南方经济腾飞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社会上的致富机会层出不穷,原本清贫而安稳的文艺团体也难以独善其身。歌舞团里最有实力的一批骨干演员陆续南下“淘金”,有人去了特区开歌厅,有人投奔南方城市的文艺队伍,短短几个月里,剧团人心浮动,演员流失严重。舞台上原本光彩照人的阵容变得稀稀拉拉,后台更是愁云密布。作为团里说得上话的中坚人物,邵述春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明白再这样下去,剧团早晚要被时代淘汰,所有人都得失业散伙。经过几番权衡,他终于痛下决心:剧团不能等死,必须主动转型。于是,他从“养活人”这个最现实的问题出发,打算充分利用剧团现成的大厅和舞台,创办一个交谊舞培训班,一来可以创收,二来也算是“曲线救团”。在全团会上,他语重心长地宣布了这个决定,并把重担交到了苏小曼手里——这个他最信任的女演员。邵述春了解苏小曼扎实的舞蹈功底和踏实的办事风格,便把培训班的筹备、招生和日常管理一并托付给她,表态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全力支持。苏小曼虽然心里有压力,却也清楚这是剧团能否生存下去的关键一役,当场应下,转身就开始忙碌起来。
结束了一天的团里事务,苏小曼匆匆赶回家,一头扎进了为开班做准备的琐碎中。她把堆在床上的教材和资料整理好,一本本翻阅,揣摩着如何把书本上的舞步化成生动、易懂的教学语言。为了不在学生面前露怯,她决定先在家里把动作练熟。家中客厅成了临时舞蹈教室,她一边对照书上的示范图,一边拉过庄先进练习,嘴里还念叨着“男步、女步、节奏、转身”的要领。庄先进起初十分别扭,脚下笨拙得像踩在棉花上,被她推来拽去,弄得满头大汗,但在苏小曼半推半哄、认真纠正下,他渐渐找到了节奏。昏黄的灯光下,夫妻俩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一遍又一遍地试着华尔兹和探戈的基本步伐,家具被挪到墙角,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却平添几分温馨踏实的味道。苏小曼心里十分清楚,这样的家庭练兵只是开始,将来面对的是一批批真正的学员,她必须先把自己“武装”起来,才能撑得起培训班这块招牌。
与此同时,庄家的大女儿庄好好在自己的岗位上也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她在公交公司当售票员,平日里性格爽朗,服务态度不算差,顶多嘴快了点,时不时和乘客拌两句嘴。谁知这一次,公司突然接到乘客投诉,说她发型怪异,不符合企业形象,影响城市文明窗口的整体观感。领导当众点名批评,语气很重,要求她必须按规定剪成统一的短发才能继续上岗。庄好好本就年轻气盛,加上她对自己的长发有几分自我表达的执拗,听得火气蹭地一下窜了上来,当场顶了领导几句,最后一咬牙,递上了辞职申请。她的决定在办公室里掀起一阵骚动。消息传到单宝昆那儿,他既惋惜又纳闷,赶紧找她谈心,提醒这份工作好歹是个“铁饭碗”,哪能丢就丢?更重要的是,一旦辞职,她该如何向一向重视稳定工作的父亲庄先进交代?但庄好好已是一时意气用事,表面上嘴硬不肯松口,内心却也隐隐不安,只是还顾去深想后果。
家里另一头,备战考试的紧张气氛也在不断升温。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重要考试,王元媛整日埋于书本之中,甚至连吃饭的时候,手边也离开复习资料,筷子和笔轮流在手指间换位。看着女儿如此拼命,庄先进既欣慰又心疼。小儿子庄学习也没闲着,他察觉到自己在英语听力方面明显薄弱,开口向亲提议买一台收音机,好跟着广播学听力、练口语。庄先进正盘算着家里的经济状况,还没来得及表态,庄好好突然从柜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露出一叠叠巴巴却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那是她这段时间一点点攒下的三百多元。她说,为了弟弟妹妹的前途,这点钱花得值,只要能让他们多学点本事,日后不用像自己这样限制就行。庄先进接过钱,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感动女儿的懂事,一边又为她最近频频“出格”的行为感到困惑。
风波过后,苏小曼匆匆赶到,心里既着急又忧。她先把庄好好接回家,一路上耐心听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听着听着,她渐渐察觉庄好好提到单宝昆时气的不一般,于是顺势追问两人的关系。庄好终于鼓起勇气,承认自己和单宝昆正在谈恋爱。苏小曼没有立刻责备,只是略一沉默,随即答应替她暂时对庄先进保密,但同时也语重心长地劝她,感情这件事得越久越难启齿,迟早要有个交代,最好还是找个合适时机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几天后,庄好好独自去了医院探望单昆。病房里,单宝昆头上纱布依旧着,隐约还能看到缝合后的伤口痕迹。庄好好看着那几针,心里一阵揪紧,既感动于他的挺身而出,又对这份感情更加笃定。老舅来看望时,一进门就对单宝昆珠炮似的训话,怪他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惹人不快是吃亏。庄好好不忍,立刻站到单宝昆身旁,说如果没有他,自己早就在当晚吃了大亏,话里话外都是维护和心疼,让在场的人都看出这对年轻人之间已经有了非同一般的感牵绊。
时间往前推移,苏小曼一手操办的交谊舞培训班在她的忙碌奔波下总算步入正轨。最初显冷清的舞厅,如今挂起了正式的招牌墙上贴着形象鲜明的宣传海报,地板打磨得光亮如新。第一批正式学员陆续报名,不乏机关单位的青年职工、小企业老板的太太,还有一些对时髦生活心怀向往的年轻人。课堂上,小曼精神饱满,从基本的站姿、握手开始,一步步带着大家熟悉节奏,纠正动作要领。学员们从最初的拘谨羞涩,到慢慢能音乐声中自如旋转,培训班的口碑渐渐开,收入也有了起色,剧团暂时渡过了生存难关。与培训班红红火火的景象相比,叶爱花家则是一片温柔祥和的静好。她怀上了孩子,肚子一天天隆起,候几乎把所有家务一肩挑起,从早晨的早餐到晚上的洗衣,全都一手包办,对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邻里街坊看在眼里,都说叶爱花有福,嫁了个体贴入微好男人。大家日常闲聊时,话题不可避免地扯到庄先进身上——都知道他一直惦记着再添一个儿子,想把“庄好好”“庄学习”再加上一个“庄向上”,借此拼出“好好,天天向上”的寄托和期盼。只可惜苏小曼肚子迟迟没有动静,时间一长,街坊们便开始小声议论,有人怀疑是不是庄先进身体出了,有人则用半开玩笑的口气揶揄他令这个话题在巷口街尾悄然蔓延。
不久之后,刘成从大学所在地返回家乡,他临近毕业,需要做一份扎实的社会调研来支撑自己的毕业论文。为此,他专程走访基层单位普通家庭,搜集第一手资料。在这个过程中,他特意登门拜访了庄先进。一来两人旧识在先,二来庄先进长期工作在公交系统,对城市发展变化有直观受。庄先进见到刘成,既有对旧日“辈”的亲切,也多了几分对“准干部”的重视。他一边接受刘成的访谈,一边言语间不断叮嘱,对方日后若真能在机关里有一席之地,千万别忘了家乡,多在政策、项目上向本地倾斜,支持家乡建设,把改变生活机会带给更多普通人。刘成听在耳里,连连点头,态度恭敬而认真。
庄好好生日那天,家里格外热闹。刘成特意提着蛋糕和礼物上门道贺,一门就被满屋子欢声笑语包围。桌上摆着简单却丰盛的家常菜,苏小曼忙前忙后,庄先进难得露出轻松笑容。庄好为了这一天,提前准备了一条自己十分心仪的漂亮裙——裙摆刚过膝盖,颜色亮丽,款式新潮。她换上新裙子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下子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刘成看得眼前一亮,难掩惊艳之色,连声夸变化很大。可是庄先进的眉头却立刻皱了起来,在他眼里,这样的打扮显得过于张扬,既不“规矩”,也不符合他心中对女儿朴素端庄的期待,当场着脸说了几句,让气氛一度有些尴尬。苏小曼见状,连忙打圆场,笑着说时代不同了,年轻人有自己的审美和表达方式,不能再用老一套眼光去要求他们。其他亲友也纷应和,劝庄先进别太死板,要学着接受新潮文化的多元和开放。好在庄先进面子上还是要过,最终也只是闷声喝酒,不再继续指责生日聚会才又慢慢恢复了愉快的气氛。>
聚会散去后,夜深人静,屋子里只剩下庄先进和苏小曼两人。他们关上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在昏黄的光线下,话题悄然转向庄好好的婚事。先进提起今晚的情形,忍不住感慨起刘成和路建广——在他看来,这两个年轻人对庄好好都不无好感,一个是前途光明的大学生马上要毕业走上仕途;一个是本地踏实肯的小伙子,对庄家颇有几分忠厚之情。从理性算计的角度,刘成的条件确实更突出,家庭背景、学历前景都胜出一筹。然而庄先进心底里一直有个难以言说的顾虑,他总觉得家家风严厉、门第观念重,若女儿嫁过去,未必能真正开心自在,所以他对“庄刘两家结亲”这事从来没有真正动过心。苏曼听出他话里的弯弯绕,淡淡一笑劝他别把心思纠结在这上面:孩子们自有自己的缘分算他点头同意,庄好好也未必会喜欢刘成,与其操这无用的心,不如静观其变,让女儿自己做选择。
第二天清晨,庄好好主动约刘成吃早餐。两人坐街角小馆的窗边,一边喝着豆浆、一边缓缓地聊起各自最近的情况。随着话题渐入私密,刘成试探性地问起她对“谈爱”的看法,又绕着弯子打听她是否愿意着和他相处看看。庄好好心中已有数,她不想伤害刘成,却更不愿拖着他,于是委婉但明确地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刘成愣在当场,手里的油条悬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失落。他原为自己起码还有尝试的机会,没想到这扇门在打开之前便已合拢。与此同时,在另一边,单宝昆也正面临人生的重要抉择。他找到庄好好,神情复杂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告诉她老从美国寄来信件,邀请他去那边的乐队担任电吉他手。这意味着只要他愿意,就能借此机会远赴大洋彼岸,尝试完全不同的人生单宝昆向她坦白自己的计划:先一个人去美国拼,等在那边站稳脚跟,再想办法把她接过去团聚。这个前景对庄好既充满诱惑,又让她心生不舍——她舍不得离开父母和熟悉的城市,更舍不得眼前种种尚未完成的责任和牵挂,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自由未来的憧憬,又如同火焰一般在她中熊熊燃烧。经过一番内心交战,向往终究战胜了迟疑,她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默默在心底做出了选择。
做出决定之后,庄好好首先找到苏小曼,把单昆受邀赴美以及自己心意已决的事实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她既希望得到理解,也渴望有人为她的勇气做背书。苏小曼沉默片刻,认真地看着她,随后给予了肯定的答复——然是你的选择,那就勇敢去走,只是无论身在何处,都要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她知道真正难啃的骨头还在后面,那就是庄先进。于是趁着这股勇气尚在,苏小曼鼓励庄好一鼓作气,把所有事一次性说清楚,别再瞒着父亲继续生活在心惊胆战中。在她的支持下,庄好好终于下定决心,当晚就找父亲谈话。
晚饭过后庄家客厅的灯光显得格外亮,气氛却有些凝重。庄好好坐在父亲对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却尽量保持平稳她先是向庄先进坦白,自己早就从公交辞职了,不再是单位里那个“规规矩矩”的售票员;紧接着,她又告诉父亲,自己与单宝昆已经交往一段时间,并且对方计划出国发展,她也有意在将来追随而去。这两条消息连抛出,在庄先进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他脸色当场变得铁青,怒火猛地窜上来,一一翻旧账,从她冲动辞职到夜间歌厅工作的“危险”,再到现在要跟一个“整天摇滚”的男人跑到国外去,字字句句都透出愤怒与失望。他拍着桌子质问她有没有考虑过家里人的感受,有没有想过这个家多年来是如何艰难维系。然而这一次,庄好好不再像过去样任由父亲训斥,而是有理有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感激父亲的养育之恩,也理解他对安稳生活的执念,但她的人生不应只局限在一条固定轨道上,她渴望尝试可能。眼看父女二人越吵越僵,苏小曼适时出面,语气柔和却态度坚定地站到了庄好好身边。她帮女儿解释辞职和恋爱的缘由,也提醒庄先进,时代变化太快,年轻人的未必都要依照旧标准来走。面对妻子和女儿共同的立场,庄先进纵然怒气难消,也只能在沉默中缓缓退让。他明白,有些事情究是挡不住的,只能无奈接受现实,把满腔焦虑埋进心底,静待时间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