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柏珍以组织的名义,把苏小曼单独叫去“谈话”。屋里门窗紧闭,她却把嗓门压得尖刻有力,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王怀志是被打成“反革命”的人,他家还有海外关系,这样的出身必须时时刻刻警惕,绝不能在政治上犯糊涂。苏小曼静静地听着,脸色却越来越冷。她早已习惯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和孩子,但仍无法接受这种不负责任的污蔑。曲柏珍话锋一转,又开始旁敲侧击,追问她和庄先进究竟是什么关系,甚至暗示组织会“关心”这类问题。苏小曼心中一阵反感,她明白这些话背后并不是真正的政治关怀,而是夹杂了私与偏见。当曲柏珍问得愈加露骨时,她干脆板起脸,拒绝回答,用沉默表明自己的态度。她不愿让这段尚未名分、却真挚的情感,任由别人拿来当成随意评头论足的工具。
谈话过后,苏小曼更觉心中憋闷,却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再次鼓足勇气,带着厚厚一摞材料,到主管部门为亡夫申诉平反。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在简陋的长椅上静候,手心却微微出汗。就在她被叫进办公室不久,庄先进不请自来,出现在门口。他手里夹着最新一期的《人民日报》,上面刊有中央关于落实政策的新精神。他没有寒暄,直接翻开报纸,对照文件条文,一条一条地与主管干部据理争辩。他声音不高,却句句有据,把“落实政策”“纠正冤假错案”的精神说得有板有眼。主管干部被驳得再无话可回,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恼羞成怒之下拍案而起,扬言要把庄先进赶出去,说他是“借题发挥”“闹事”。
谁知庄先进压根不是个好惹的“老实人”。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面不改色地拉过一把椅子,稳稳坐下,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年年被评为先进的劳模,出身清白,政治历史一清二楚,有资格也有责任据实讲政策。他的话不卑不亢,却有一种来自底层劳动者的倔强与坦荡。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主任匆匆走了进来。听完来龙去脉,他没有立刻呵斥庄先进,反而认真翻看了报纸和申诉材料。越看,他的表情越是凝重,最终点头肯定庄先进援引政策的准确,与苏小曼坚持上访的正当。他当场表态要按政策办事,对庄先进的胆识和政策觉悟也表示赞赏。多年来被压在心底的冤屈,仿佛终于露出了一线光亮。
苏小曼的申诉材料准备得极为周全,从当年的判决书到邻里证明,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这种多年如一日的坚持打动了在场的人。平反程序很快启动,相关部门也开始核查、会签。几天后,她拿到了那份等待已久的通知书:王怀志的政治结论予以纠正,恢复名誉。那一刻,她双手发抖,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多年的委屈、隐忍、恐惧与期待,全都在一瞬间冲破了防线。她既为亡夫终于洗清冤屈而欣慰,又为这些年孩子们承受的冷眼而心酸。回家路上,她反复在心里盘算,第一个要告诉的人,一定是儿女。她要让他们明白,父亲不是罪人,而是一个被时代冤枉的好人,这份迟来的正义,是为他们撑起的新的未来。
另一边,庄好好正在公车上售票。冬日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她裹着旧棉袄,大声喊着站名,心里却盘算着晚饭要怎么凑合。就在抬头的一瞬间,她忽然看见站牌旁边的街口,父亲庄先进正站在那里,身旁是苏小曼。两人肩并着肩,不知说着什么,神情自然亲密。她看见父亲伸手替苏小曼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那动作亲昵而顺手,仿佛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苏小曼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庄好好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股又酸又辣的怒火直冲脑门。她愣了半秒,随即猛地按铃示意司机关门起步。等车缓缓驶离站台,她硬着心肠目视前方,装作没看见父亲焦急追上来的身影。她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拒绝让父亲和苏小曼踏上这辆车,也拒绝接受这段在她眼中“背叛了母亲”的感情。
学校里,候鲜正在团支部活动上郑重其事地宣布,班里又有两个同学被吸收入团,鼓励大家向先进看齐。王元媛站在人群中,听着台上热烈的掌声,心思却飘得很远。她刚刚才从母亲那里得知父亲平反的消息,但这本该让她高兴得跳起来的好事,如今却裹挟着复杂的情绪。苏小曼特地来到学校,将平反结果郑重其事地告诉两个孩子,还坦诚地说,材料虽然是她多年来一点点整理的,但能真正推动事情进展,是因为庄先进帮忙依据《人民日报》和政策条文据理力。说这话时,她语气里充满感激。王元媛却听得不是滋味,在她心里,父亲是无辜受难的好人,就算没有别人帮忙,总有一天也会拨云见日、获得平反。她不愿意认父亲的清白似乎还要“托人情”,更不愿把这么大的功劳归在一个和母亲关系微妙的男人身上。于是,她整个人陷入低落,到宿舍依旧闷闷不乐,对同学的关心只是敷衍点头。
与此同时,庄好好心头那股火却越烧越旺。她不甘心就这样憋着,干脆拽上两个弟弟庄天天和庄学习,一路气势汹汹地直奔苏家。三冲进屋里,连招呼都不打,庄好好指着苏小曼就开骂,言辞刻薄,骂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专会哄骗老头子的精,把自己的好母亲比得一文不值。话一,屋里的空气顿时凝固。苏小曼被骂得脸色一白,正要开口,王元媛却先炸了。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庄好好面前,毫不犹豫地伸推回去,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反驳。两人话不投机,更没有什么冷静的余地,很快就从唇枪舌剑升级成肢体冲突,互相扯头发在屋里打成一团,桌椅都被碰东倒西歪。
看到姐姐被打,王元义一腔怒火上涌,仗着自己个子高、身板壮,直接把庄天天按在地上,挥拳就打,顷刻间便把对方打得鼻血流,满脸是血。庄学习见状,心中一惊,又不敢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扯王元义的胳膊。王元义一时占不到便,眼见形势不妙,索性拔腿就跑弄得屋里人追的追、哭的哭,场面彻底失控。吵闹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大家探头探脑,谁也弄不清这两家孩子怎么突然结下如此深的梁子。苏小曼站在混当中,又震惊又心痛,几乎不知该先拉谁、先劝谁,只觉好不容易有些缓和的关系,此刻正一点点支离破碎。
直到看到庄天天鼻血滴在地上,庄好好被惊醒,心里再恼怒,也不能真让弟弟受伤,于是匆匆罢手。孩子们被各自带走,只留下满屋狼藉。苏小曼看着地上的血迹,再看看两个孩子惊魂未定的脸,心里的痛远于刚才挨骂受气的委屈。她低声训斥庄好好行事冲动、伤人伤己,说这份不分青红皂白的闹腾,只会让所有人都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王元媛回到家中仍旧怨气未消,辗转难眠。她理解母亲这些年来的艰难,也知道自己和弟弟本能地站在母亲这边,可想到刚才的打闹,她隐约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单纯“护着母亲”的范围。苏小曼看着女儿的愤与委屈,却只能轻轻叹气。她明白,这场闹剧只会让两家人之间那条本就狭窄的桥梁进一步坍塌,而真正受伤的,是一群还不懂如何消化复杂情感的孩子。
后,庄好好心里的委屈却并没有真正得到释放,她带着满腹怨气去找叶爱花哭诉,言语间把苏小曼描绘成一个“勾住”父、破坏家庭的坏女人。叶爱花一边递纸,一边轻声安慰,表面上是替庄好好说话,实则言辞暗藏锋芒。她似是无心,却刻意提起王怀志曾被打成“反革命”的历史问题,又说苏小曼身上的“小资产阶级作”始终没有改,暗示这种人骨子里就跟老实人不一样。那几句话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进庄好好的心里。原本就对苏小曼有见的她,此刻印象更差,几乎认定苏曼不配站在母亲的位置上。
叶爱花又换上一副为她着想的口气,开始替庄好好分析局势。她说自己了解庄先进,多年相处下来看得清清楚楚:庄先进这个人平常看着老实,其实最吃“软”的,不吃“硬”的。越是强硬跟他对着干,他越会跟你顶牛,要是从柔软的一面入手,让他起对亡妻和子女的亏欠,说不定还有圜余地。庄好好听得若有所思,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意。当天傍晚,她便领着两位弟弟回家,把母亲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点上蜡烛,三个人齐刷刷跪在地上,放声痛哭。一个比一个哭得伤心,喊着“妈”的声音心裂肺,仿佛这些年所有的怨与苦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很快便把屋里哭成了“灵堂”一般。
凄厉的哭很快惊动了庄先进。他推门进来,看见三个跪在亡妻照片前,红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心如刀绞。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既愧疚又无奈,却始终没有被眼前的场面完全打动。叶爱花闻讯也来,站在一旁陪着抹泪,不时替孩子们说几句“理解你们”的话,营造出一副“众人都不认同这门亲事”的氛围。庄好和庄学习见父亲依旧一言不发,便机把话说得更重,当着亡母遗像发誓:如果父亲执迷不悟,非要跟苏小曼在一起,那母亲在天之灵肯定不会原谅他,孩子们也很难再把他当一个好父亲一样尊敬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沉默,这既是对父亲的道德绑架,也是他们在恐惧失去“原有家庭”的本能反抗。
下午,庄好好仍心有不甘。她提着一咸鸭蛋,特地登门拜访曲柏珍,一进门就换上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嘴里喊着“曲大姐”,言语间充满对对方“有原则、有立场”的恭维。她暗暗希望借助曲珍“组织上的力量”,来压制苏小曼这段感情。曲柏珍被奉承得心情舒畅,享受着被年轻人“依靠”的感觉,连连点头说“替她出气”,帮着想办法。庄先进得女儿竟然把希望寄托在曲柏珍这种人身上,顿时勃然大怒。他当面斥责她只知道一味讲“孝道”,却不懂尊重父亲的个人选择,说她把简单的是非问题搞得越来越糊涂。他语坚决地表态,这一辈子若是再娶妻,非苏小曼不娶,这既是对自己感情的负责,也是对往事和生活的一次重新选择。另一边,叶爱独自坐在房间里,翻出那张和庄先进合影,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把照片收进抽屉。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多年来潜藏在心底的那一点希望,恐怕再也走不进庄先进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庄先进心里始终惦记着昨天下午的闹剧,觉得无论如何都该当面跟苏小曼说清楚。于是他主动来到苏家,却才昨天两家孩子竟闹成那样——打架流血不,还在邻里间惹出不少闲话。苏小曼一边给他细说经过,一边难掩疲惫,眼里写满无奈。两人正说着,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曲柏珍领着个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手指院角那几只鸭,声音高亢刺耳地指责苏小曼在家养鸭是“搞资本主义尾巴”,说这种资本主义苗头”必须马上割除,不能任其发展。邻右舍听到动静,很快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看热闹。有人心里明白政策早已宽松许多,却仍旧不敢开口,生怕被说成“立场不坚定”。
见越聚越多,曲柏珍越说越起劲,甚至扬言要把苏小曼抓去派出所,接受“审查和教育”。话刚出口,庄先进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小曼身前,沉声喝止。他没有跟方争吵,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人民日报》,当众展开,指着上面刊登的中央文件和政策解读,逐条念给大家听——明确鼓励社员在完成集体生产任务之后,发展副业,养几只鸭几只鸡,既不违法也不违纪,反而是响应政策、增加收入的好路子。他语气坚定,用事实和文稿把曲柏珍扣的“子”原封不动地掀了回去。众人面相觑,有人默默点头,气氛一下子从对苏小曼的“批评”变成了对曲柏珍的尴尬围观。
曲柏珍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挂不住颜面,羞之下索性不再谈政策,话锋一转朝人身攻击的方向滑去。她冷笑着当众污蔑苏小曼和庄先进“搞破鞋”,说他们不避、不讲影响,败坏社会风气。这种指控,比先的政治帽子更加伤人。院子里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或好奇、或质疑、或同情。沉默片刻后,苏小曼缓缓站直了身子,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自己“清清白”,而是用一种坦然的语气回答:她和庄先进不是“乱来”,而是正儿八经在谈对象、处感情。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既是流言的当面回击,也是对自己感情的公开承。
庄先进在一旁听着,心中一震,他知道,要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番话,需要多大的勇气。苏小曼选择以这种方式回应,不仅是为了洗清“破鞋”的污名,更是为了维护彼的尊严,让这段关系从此不再偷偷摸摸、任由别人编排。周围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有人觉得震惊,有人觉得难堪,也有人暗暗舒口气,觉得终于不用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风院门外吹进来,吹散了鸡鸭身上几根羽毛,也吹散某些阴冷的谣言。无论前路多么坎坷,他们至少在这一刻选择并肩而立,用最直接的方式,给这段历经风霜的感情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