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爱花捧着自己精心打磨的诗稿,怀着既紧张又兴奋的心情走进报社编辑部。她在走廊里等候时,脑子里还在默背着自己最得意的几句诗,仿佛已经看见它们印在报纸版面上的样子。等到被叫进去,她双手递上稿件,目光殷切地望着编辑,期待得到肯定与赞赏。然而审阅结果却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编辑客气却不留情面地指出,她的作品“缺乏真正的诗意美感,更多只是情绪宣泄和生硬口号”,建议她眼下的重点应该放在多看多学,尽量向成熟作品学习,暂时别急着大量创作。叶爱花听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极不是滋味,她固执地认为报刊上那些所谓“好作品”,风格做作,内容空泛,远远比不上自己写得真诚生动。离开报社时,她嘴上虽没多说什么,脚步却带着几分愤然,觉得自己是被人“看轻”了。
正郁闷着,她在街口碰见了同学小孟。两人打过招呼后,小孟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沓照片,那是之前答应帮她冲洗出来的。照片里记录了厂里生活的点点滴滴,也有她偷偷拍下的工友们自然神态。看着这些影像,叶爱花的心情稍微好了些。临别前,小孟忽然把自己家里那台海鸥相机递给她:“你不是喜欢拍照么?这段时间就先拿去用,多练练手,别总靠借的。”叶爱花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虽然嘴上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把相机揣进怀里,心里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诗稿被否定,但至少镜头还给她留下了另一条表达自己的路。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生活也在悄然流转。苏小曼利用工余时间,在家里一针一线地给孩子们改制旧袜子,她把破洞缝得严严实实,又顺手在袜口绣上小小的花纹,是给孩子们一点看得见的“新意”。家里虽然拮据,但她透着细致与耐心,把普通的日子过得尽量有模有样。而在厂里,庄先进正忙着分发自己的结婚喜糖,整个车间洋着喜气,工友们围在一旁起哄打趣,祝福声、笑闹声不断。林世俊在热闹中得知刘成准备复习考大学,心中颇为视,特意叮嘱庄先进转告:“叫刘成下午厂部来领复习资料,厂里对年轻人求学,一向是大力支持的,可不能耽误。”这番话,让喜庆的气氛中多了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下午,叶爱花拎着装着照片袋子来到厂里,专门找上庄先进。她把冲洗好的照片递给他,解释其中有好几张是他和家人的日常瞬间,又从怀中掏出那台鸥相机和两卷胶卷,硬是塞进他手,半是叮嘱半是命令地说:“有空多给苏小曼和孩子们拍点照片,留个念想。日子再忙,也得留下点能回头看的东西。”庄先进握着相机,有些不知所措,却又感到一难得的温情——在这个多数人只顾埋头干活的时代,竟有人替他记挂着这些生活细节。
不久后,车间年度先进评的消息传来。这项荣誉不仅象征着集体认可,更直接关系到涨工资的名额,向来竞争激烈。然而过去几年,这顶“桂冠”几乎被老模范庄先进包揽,他技术过硬,干活踏实,奖状一张接一张,连厂里外的人都耳熟能。工友们嘴上佩服,心里却免不了嘀咕:总这么一人独揽,年轻人一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以杨歪嘴为首的几个人,更是在背整天嘀嘀咕咕,话里话外透着酸溜的不满,暗里希望庄先进识趣,让贤于后辈。眼见这些流言渐渐多了起来,庄先进在车间大会上主动表态,宣布自己今年退出评选,把机会留给大家。他还提议,谁票数最高,厂里就给谁涨工资——既然说是民主评选,就要真正让票数说话。
庄先进“退赛”的消息一出,车间气氛立刻微妙起来大家在饭后、下班路上议论得热火朝。放眼整个厂子,论资历、技术和日常工作量,最有可能“接班”的,无非是路建广和丁大个这两个“中坚力量”。叶爱花一向欣赏路建广的踏实做派,为他捏了把,私下催他赶紧去和工友们“联络联络感情”,见谁都笑一笑,话多说两句,好歹把票稳一稳。路建广却对这种票方式嗤之以鼻,觉得评先进就该看硬本,看产量、看质量,靠的是实绩,不该弄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他话不多,却透着一股清高和倔劲,让叶爱花既佩服又干着急。
随着投票日临近,暗流车间悄悄涌动。杨歪嘴一伙人在角落里专门盘算选票的走向,谁和谁关系好,哪个班组容易“说话”,都被他们算计进去。成这段时间成了他们口中议论的对象。闲聊时,刘成故意把自己“摆”得很低,说丁大个和路建广才是真有希望的人选,自己这月工作量在班组里垫底,评先进根本轮不上,只能算陪跑。他这番话,看似自嘲,实则有意透露数走向,引得众人心里掂量。杨歪嘴与丁大个向来不对付,一听说丁大个呼声也高,当即起了压他一头的心思,于是主动与刘成结成“联盟”,商量着要把票丁大个那边扳过来。随后几天,杨歪嘴在车间里到处给刘成做宣传,说他年轻肯干,有文化,有前途,是该重点培养的对象。
> 刘成本人也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平日里一门心思埋头干活,此刻却变得格外热情。他抢着干脏活累活,见人就笑,谁有困难都上去帮一把,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工人,他也殷勤地搭话候,弄得大家一时摸不清他的心思。有人暗暗嘀咕他“别有用心”,也有人觉得年轻人想往上走无可厚非。就这样,车间在似平静的日常中,悄悄酝酿着一场往年不同的评选风波。
终于到了唱票当天,车间里挤满了人,大家屏住呼吸,听着每一张选票被念出名字。路建广、丁大个、刘成三人的票数你我赶,一度咬得很紧。等最后一张票读完,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刘成的票数竟然遥遥领先,把另外两人甩在身后。丁大性子直爽,当场沉下脸,质疑这票数布不对劲:平日干活大家都看在眼里,刘成再努力,也不至于一口气超过所有人。他话虽然刺耳,却说出了不少人的困惑。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议论声在角落里窜动。
下班后,厂里渐渐安静下来。庄先进把刘成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然评上了先进,就更要踏踏实实干活,别被虚名冲昏头脑。同时,考大学的事也不能耽误,两边都得抓紧。他的语气温和却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成嘴上连连着,态度恭敬,心思却早已不在这上面。他匆匆告辞,急匆匆往公交车站赶去,仿佛有比荣誉和前途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
傍晚的公交车满了下班的乘客,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和汗气。刘成好不容易挤上车,抬眼一看,竟发现此刻当班检票的,正是庄好。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有些意外。行至途中,拥挤的人群推搡着摇晃,庄好好一边检票,一边不经意地观察着车厢。她敏锐地发现,有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正悄悄伸手往旁边乘客的衣兜里摸,动作快。察觉到这是小偷后,她毫不犹豫地出声制止,声音在车厢里炸开,瞬间吸引众人目光。
小偷行败露,恼羞成怒,眼中闪过一丝狠,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寒光闪烁的刀,厉声威胁车上所有人,让谁也不许多管闲事。车厢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后退躲避,车子在紧张的气氛中动。就在这危急关头,刘成几乎没多想,便纵身上前,与小偷扭打成一团。他试图夺下对方手中的刀,双方纠缠间,厢不断传来惊呼。混乱之中,寒光一闪,刀尖划破空气,重重刺向刘成,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服。
混乱在司机的急刹中稍稍平息,小偷仓皇逃窜,人群中有人追出,有人忙着呼救刘成倒在车厢中部,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庄好好冲到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按住伤口,声音发抖地催促周围人拨急救电话。幸亏送医及时,经过抢救,成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必须在医院里静养一段时间。站在病床边的庄好好,心里满是愧疚——如果不是她起身阻拦,那小偷也许不会拔刀相向,更不会伤到刘成。带这样的自责,她主动留下来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几乎形影不离地守在病房里。
不久,刘成的母亲刘美玲匆赶到医院。看到儿子虽然脸色苍白,却已无命之忧,她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把满腔情绪发泄成对庄好好的恩万谢。可庄好好却摇头道歉,直截了当地承认,刘成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伤,是替她挡下了那一刀。刘美玲听完,脸色微微一变,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刘成见状,急忙在旁解释,说这事不能怪庄好好,是他自己冲动上前的,与她个人无关。
等到只有母子俩单相处时,刘美玲脸上那层感激渐渐去,换上了严肃和算计。她语气不重,却字字敲打着儿子的耳朵——叫他要“收收心”。她提醒刘成,你迟早要考大学,将来前途广阔,不可为一段刚萌芽不久的情束缚自己。她暗示道,以后你会接触到更多家庭条件优越、能帮得上你事业的姑娘,现在就把心思放在这种“工厂女职工”身,不值当。刘成听得心烦不已,只觉得母话语里透出刺耳的现实和势利,似乎把感情完全当成一场算计。他忍不住皱眉,反驳几句,却又不想和母亲闹翻,病房里的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这时,林世俊带着厂工会的同志赶来医院慰问,手里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刘美玲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脸上满是忧与自豪交织的神情,当着众人的面强调,子这次是见义勇为,舍身保护群众的英雄行为,厂里理应为他记功嘉奖,最好还能在报上宣传一下,以此树立典型。说着说着,她又提到刘成复习考大学的事,希望厂里帮忙联系更好的辅导老师,为他提供学习上的支持。旁边的黄殿堂听得有些不舒服,觉得刘美玲有些过于“得寸进尺”,为儿子索取索取那,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
> 气氛略显尴尬之际,林世俊却没有当场驳她。他沉吟片刻,随即一口答应下来,表示厂里会根据情况酌情表彰刘成,辅导老师的事也可以帮忙协调。说话时的目光在刘美玲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多出了一层难以分辨的深意——既像是在打量,也像是在权衡某种尚未明说的。慰问小组寒暄一阵,把礼品放下,又叮嘱刘成安心养伤,这才陆续离开病。
人群散去后,病房清静了许多。叶爱花悄悄走到病床边,把一笔不算少的钱塞到刘成手里,说是给他“补补身子,加强营养”,让他不用顾虑食费,好好把身体养好。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干脆,不容拒绝。刘成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心里却惦着另一事——他担心工友路建广会因评选结果他生出不满。等路建广来看望他时,他特意提起先进评选的事,带着几分愧疚,话还没说完,却被路建广摆手打断。后者完全不往心里去,淡淡一句“谁评谁就好好干”,态度坦然,丝毫不显计较。这样的大度,让刘成的心里又是一阵惭愧。
与此同时,在病房外的走里,刘美玲正与林世俊说话。两人在窗边,一高一低,神情都很认真,不时低声交流什么。走廊拐角处,叶爱花和黄殿堂悄悄藏在阴影里,透过玻璃偷看。他们看不清具体对话内容,只见刘美玲说激动处,手势频频,林世俊则皱眉沉思,偶尔点头,偶尔反问几句。这样的场景让两位旁观者心里都升起一点说清的疑惑和不安,但他们没有上前打扰,只一直躲到两人谈完分开,这才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各自若有所思地回了病房。
等庄好好端着炖好的汤回到病房时,屋里的气氛看似平静,却隐隐着几股暗流。她把汤放在床头,小心嘱咐刘成趁热喝,语气里带着内疚与关切。谁知刘美玲却突然把话题扯到另一处,气里带着怨气,埋怨庄先进至今没来医院探望,说什么师父徒弟的,出事了连个面都见不到,太不够意思。她一声一句,听得庄好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知道父在厂里的处境,也知道他心里对刘成的复杂感受,更知道这些话落在刘成耳朵里,会如何变味。那一刻,她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为父亲感到委屈,又为刘成感到尴尬对刘美玲这种只看表面、只会抱怨的态度感到深深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