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好好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安静地守在病房里。她站在角落,既不插话,也不多问,只是低着头,偶尔抬眼看看躺在病床上的刘成。她心里明白,此刻自己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只希望刘成能赶紧好起来。刘成见她沉默寡言,以为她是被吓着了,便心劝她先回去休息。话音刚落,刘美玲却立刻接过话,理直气壮地让庄好好留下,说是年轻人多一双手好照应,换药打针也有人帮忙跑前跑后。庄好好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留下。她根本想不到,这个看似顺理成章的安排,会让自己错过一场极为重要的彩排。那是她早就与单宝昆约好的事,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可在这一刻,她只能把那份念想压在心底,不敢多提一个字。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城郊道路上,庄先进正陪着苏小曼散步。他难得有这么舒坦的一个下午,一边走一边说笑,像是暂时把所有烦心事都丢到了脑后。两人等车时,附近的路边摊吆喝声此起彼伏,偶有自行车叮当驶过。庄先进忽然来了兴致,看着身边笑意盈盈的苏小曼,提议要给她拍一张照片留念,说什么“再不留影,人就老了”。苏小曼被逗笑了,却又有点羞涩,嘴上说着“瞎拍什么”,脸上却忍不住带出几分期待。正当庄先进举起相机构图时,一对穿着喜庆、眉宇间满是幸福气息的年轻夫妻路过,看样子是在外地旅游办结婚照。他们见庄先进拿着相机,便上前客客气气地请求帮忙拍一张合影,还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到他手里,作为“辛苦费”。庄先进起初还推辞,说举个相机不算什么事,可对方坚持,他只好收下。看着手里那两张崭新的票子,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原来拍照也能赚钱,而且两块钱一张,这要是干得多了,不就成了门好营生?他当场算起账来——若是专门给人拍照,一天拍上十几二十张,一个月下来就是不小的一笔数目。想到这里,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幅未来的画面:自己凭着这门手艺,日子越过越好,不愁吃穿,还能让苏小曼和几个孩子吃香喝辣,彻底告别拮据的生活。
等车间隙,闲逛的两人转到了附近的公园。公园里树影斑驳,花坛里的花儿开得正盛,几个小孩在草地上打闹追逐。庄先进一看景色不错,索性让苏小曼站在花坛边,又给她拍了几张。她的笑容在镜头里定格,看上去比平时柔和许多。正在他调整角度的时候,旁边几位来游玩的女同志注意到了这一幕,彼此小声嘀咕几句,便围拢上来,问他能不能帮忙拍照。她们有的穿着最体面的衣服,有的精心梳了发型,显然是难得出来玩一趟,谁都不想错过留影的机会。听说要拍照,一个个很爽快地掏钱,一人两块,毫不含糊。没多一会儿,庄先进面前就排起了小队,一张一张地拍,快门声此起彼伏。等他收起相机,手里的钱已经厚了一叠。苏小曼看着这些来之不易的票子,脸上掩不住高兴,嘴角一直翘着。路上她兴冲冲提议,既然有了这笔收入,就给庄天天订几本杂志,让孩子多看看书、开开眼。庄先进却摇头,说不能只想着一个孩子,既要给庄天天订,也要给庄好好、王元义他们都订,几个孩子不能厚此薄彼。话说到这儿,他越想越有劲,又萌生了一个更大的念头——干脆攒钱买一台属于自己的照相机,好好钻研这门手艺,说不定真能靠它发家立业,以后再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正当他们盘算着未来时,学校已经布置下“除四害”的任务,要求每个学生都要参与。王元义拎着一个自制的捕苍蝇工具,陪姐姐王元媛一起,名义上是“执行任务”,实际上在校园里跑前跑后,玩得倒挺欢。回家的路上,王元媛一边数着自己抓到的苍蝇,一边又提到庄好好,说她学习好、人也好,对弟弟妹妹又上心。王元义听多了,心里不是滋味,语气里带了点酸意,强调自己只有一个亲姐姐,那王元媛,谁也代替不了。这一句话落在王元媛耳里,乐得她心花怒放,心里甜津津的,觉得弟弟总算长大懂事了。傍晚吃饭时,家里桌上难得上了一屉白面馒头,几个孩子围着桌子,眼睛都亮了。王元义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咬下去却发现馒头里掺了不少杂粮,口感粗糙,他有些失望,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皱着眉慢慢咽下去。正在这一家人刚要安稳吃饭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哐当”一声推门响——庄好好气喘吁吁跑了进来,一开口就说刘成被人捅伤,已经送进了医院。屋里顿时一片惊愕,筷子都停在半空。庄先进没再多问,当即披上衣服往外走,一路小跑赶去医院,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到了医院,刘美玲已经守在床边,脸上带着惊后未消的煞白,又掺杂着几分愁绪。她看着庄好好,不禁在心里打量这姑娘:模样倒是还可以,人看着也老实,就是家世和身份配不上自己这个正在备考大学的儿子。越想越觉得两人不般配,她索性把话挑明了。趁着庄好好出去打水的空档,刘美玲将庄先进叫到一旁,低声但态度强硬地说,可以让庄好好来照顾刘成,毕竟年轻人之间也容易交流,可必须有个前提——绝对不能让他们之间产生什么“男女感情”。她说这话时带着几分优越感,仿佛已经替两家划好了界限。等她回到病房,还不忘对路建广大声叮嘱,要他晚上别睡死过去,一定要盯着输液,不能让点滴空了“挂空气”。这一连串的指令听得庄先进很不是滋味,他在旁边闷着不吭声,心里却清楚,刘美玲根本没把庄好好当成“门当户对”的准儿媳。回到家后,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女儿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叮嘱她以后别再往医院跑,能少和刘成接触就少接触。话说得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庄好好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情感里。
几天后,一大早,王元打了个鬼主意。他哄庄天天,说郊外的野地里有小刺猬,又圆又小,还会蜷成一团,软乎乎的,特别好玩。庄天天年纪小,好奇心重,听得两眼发亮,没多想就着他往外跑。到了地势偏僻的郊外,王元义借口去前面探路,悄悄把庄天天丢在原地,自己转头就往回走,心里觉得像是在玩什么“冒险游戏”。等到上学的过去,庄好好发现弟弟不在学校,心一下吊了起来,满城风风火火地找人。她找到王元义,追问弟弟去了哪儿。王元义支支吾吾地说是去抓刺猬,话一出口才知道态严重。庄好好当场急得红了眼,哭着不停问他具体地点。苏小曼和庄先进闻讯赶来,几句追问之下,总算从王元义断续续的话里拼出一个方位,三人急匆匆郊外赶去。一路上,他们在杂草丛生的小路间穿梭,一遍遍呼喊庄天天的名字,却始终不见人影。天色一点点偏西,焦虑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正当他们以为要出大事时,一位热路人抱着庄天天,将他送到了车站。原来这位路人恰好路过,看到孩子一人在野地里乱转,便一路领着他找回城里。庄天天有惊无险回到家中,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可事后清算这一切时,苏小曼的脸立刻冷了下来,她单独把王元义关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没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口头批评,而是狠狠教训了他一顿。扫帚落下的每一下,都是在敲打他的心,她反复强调有些事绝对不能做,哪怕一时觉得好玩,也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祸端,如果再不长记性,将来迟早会走上歪路。
房门外,庄好好牵着庄天天的小手,态度却完全不同。她蹲下来与弟弟平视,语气温柔地劝他,以后不要再去抓什么刺猬。她告诉庄天天,小刺猬也是要在山里自由生活的小生命,人如果只是因为好奇就把它抓来玩,它会害怕,会受伤。真正喜欢小动物,不是把它们抓回家,而是让它们回到山林自己的世界里好好活着。庄天天点点头,似懂非懂地答应下来。没多久,邻居曲柏珍特地跑来打听情况,东一句西一句地问王元义到底怎么想的,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话里听上去像是关心,实际上夹杂着明显的不满。庄先进见她来者不善,脸上却仍旧挂着客客气气的笑,用几句轻描写的话把整件事说成是“孩子间的一场误”,并保证以后会好好看着他们。见他态度坚决,曲柏珍只好识趣地告辞,嘴里还嘟囔着走远了。待人一走,屋里的空气才真正安静下来,大家却都隐隐意识到,这场风波已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一道不轻不重的痕迹。
另一边,公交车站的牌子下,单宝昆站在原地等了很久。他按原来的约定来到这里,背上背着吉他,以为庄好好会准时出现,一起去排练。他一开始还自我安慰,说她也许是被家里耽搁了,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站台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始终不见熟悉的身影。他终于按捺不住失望,只能收回一腔期待。等到看到孙颖从远处步走来,嘴里还说着“来晚了吧”,他心里更是五味杂陈:该出现的人没来,不该出现的人倒是准时。后来听人说起刘成被人捅伤、住院的消息,他心中一震,很快联想到庄好好最近频繁出入医院的情形,下意识地猜测刘成大概是因为她才惹来这场祸事。想到这里,他心里莫名起了酸意,是担忧又是吃醋,说不上是对刘成不满,还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不甘。
几天后,庄好好还是放心不下,偷偷又去了医院看望刘成。她低着头走进病房,却正好撞见一位老师正在给刘成补课。课本摊在床边,小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重点,刘成一边打吊瓶,一边认真听讲,脸上有几分苍白,却还强撑着精神。这一幕让庄好好一时不知该是进还是退,她怕打扰对方学习,只好悄悄退了出去,连招呼都没打。她以为自己来去无声,谁知刚下楼,就看见单宝昆靠在楼下的栏杆边,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阳光从他的肩头斜照下来,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有责怪,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里既有心疼,也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此时,病房窗边的刘成无意间往外一瞟,正好看见庄好从楼门口走出,而单宝昆顺势上前,半是自然半是习惯地让她挽住自己的胳膊,替她挡住楼前的斜风。两人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在刘成的视线中愈发清晰,他的手下意识捏紧了被角,胸口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闷。那种滋味不像单纯的嫉妒,更像是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溜走。
从医院出来后,单宝昆提议先回家拿吉他,说彩排迟了可以补,但乐器不能落下。庄好好没有拒绝,默默跟在他身边。走进单家的院子,她刚踏进门槛,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姐姐,神情干练,目光犀利;另一个则是打扮利落的孙颖。屋里隐约透着一股不太自然的气氛。聊天中,庄好好听出,原来孙颖托了关系,给单宝昆在商业局找了一份“挺不错”的工作。这样的单位在当下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代表着稳定的前途和体面的身份。单宝昆却当场婉拒,说自己现在有别的打算,不想就这样安安稳稳被固定在一张办公桌后面。他那看似坚决的话,让现场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孙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失落和恼意;单姐姐的表情也有些难看,显然觉得弟弟不知好歹。庄好好站在一旁,突然意识到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她看得到孙颖对单宝昆的关心,也看得到这份工作背后意味着怎样的心思。她不想卷入别人的恩怨,更不想被人误解,于是转身就要离开。刚走出门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单宝昆追了出来,气还没喘匀,就开始反复解释。他一再强调,自己和孙颖之间只是普通同学关系,绝没有别人想象的那种“来往”,那份工作也是他真心不想要,并不是为了谁才拒绝。他说得认真,话语里带着紧张,害怕庄好好误会。庄好好沉默地听着,心里并非完全释然,却被他的态度打动。走廊尽头的光线有些昏黄,在这不算热闹的一隅,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仿佛又被轻轻往前推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