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宝昆见庄好好因为自己的举动而闹起了小别扭,只得一次又一次耐心解释。他说自己与别人并无暧昧,更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只是平日里嘴笨,不会甜言蜜语,让她生了无名气。他见庄好好越想越多,满腹委屈,索豁出面子,当众走到她跟前,突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抱得又紧又实,冲着周围所有人高声喊道:这辈子他只爱庄好好一个女人,永远不会变心。院里街坊看得起哄大笑,有人打趣,有人鼓掌,庄好好被吓了一跳,又羞又恼,耳根子通红,嘴上让他放手,心里却像被甜蜂蜜浇了一遍。气儿在笑声中慢慢就消了,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嘴里还假装埋怨他不嫌丢人,可眼里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重新被踏实的安全感填满。
而就在这边小两口把误会化成甜蜜的同时,另一头的海边却完全是另一番紧张景象。为补贴家用,庄先进和苏小曼找了个“门路”,到海边给游客拍照,赚点辛苦钱。那年月家家都紧巴,能有个能动脑筋的生财法子不容易,他们早早背着相机出门,在海风里忙前忙后,嘴上客客气气地招呼生意。谁料生意刚有点起色,几名执法人员便巡查而至,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无证摆拍的“黑照相”。执法人员二话不说,上来就要扣相机、没收收入。那台相机是庄先进东借西借才借来的宝贝,也是他们指望翻身的工具,他心里一急,几乎下意识地死死护住相机,宁可收入被没收也不肯撒手。苏小曼看着他们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搜走,心里又委屈又气愤,忍不住冲几名执法者顶嘴,说他们不讲人情,谁愿意抛头露面在海风里站一天,低声下气给人拍照?还不是被生活逼得没路可走。她声音越说越高,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面对她的控诉,几个男执法人员被噎得说不出话,既不好真的动粗,又拉不下脸示弱,只能板着面孔重复“这是规定”。眼见火气越烧越旺,庄先进怕闹,于是悄悄使了个眼色,让苏小曼先走,自己留下来与对方周旋。他嘴上赔笑,连连认错,态度诚恳地讲起相机是借来的,丢不得,自己也有工作单位,若是被扣了,回去没法交代。他把孩子、家里开销一件件数给对方听,话说得真切,摆出一副认罚认错的样子,只求行个方便几番软磨硬泡之后,对方态度略有松动勉强同意把相机还给他,但前提是必须缴纳两百块罚金。两百块在当时简直是一笔巨款,几乎能顶上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生活费。庄先进一颗心直往下沉,却也知道唯一能保住相机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好在苏小曼多少还有点积蓄,她咬着牙翻箱倒柜凑钱,两人捏那张罚单,心里一阵发酸。既然罚罚了,再退缩反而亏得更多,他们只好继续在海边咬牙“冒险”拍照,争取在相机真正出意外之前尽可能多赚一点。几天下来,风里来雨里去,衣服被海风吹得硬邦的人也晒黑了一圈,多少总算把罚金和本钱都挣了回来。只是这一次风波让苏小曼心有余悸,她每次看见执法人员的身影,都不住心头一紧,不愿再过这种提心吊胆日子。在她看来,既然钱已经凑够,相机也该赶紧还给叶爱花,免得哪一天真栽大跟头,连解释都来不及。
另一边,叶爱花正沉迷在自己的“诗人梦”中段时间,她在工余时常泡在图书馆,一边翻诗集一边在本子上涂涂改改,沉浸在充满韵律和意象的句子中。有一天,她在图书馆里抬头一看,正好撞见了候——那个在单位里颇有些文艺名声的小青年。叶爱花心里一动,故意挑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把诗集一摊,时不时若有若无念上两句,好让对方听见。候鲜果然吸引过来,忍不住搭话,问她也喜欢写诗吗?两人一说才知道彼此都是“同道中人”,候鲜本来就乐于在文艺上指点别人,一听她说自己也写诗,立刻兴致勃,主动提出帮她看看作品。叶爱花把自己反复打磨却仍不太满意的几首诗递过去,候鲜拿起笔,在结构、意象、用词上逐一标,指出哪里可以更加凝练,哪里可以把口号式表达成更含蓄的比喻,甚至教她怎样在意境上“留白”。
经过候鲜这一番细致的润色讲解,叶爱花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恍然觉得自己的诗立刻“高级了许多。她拿着改好的诗稿去了报社,兴冲冲地找到一直敬重的卢老师。面对这位老编辑,她不动声色地把候鲜给的那些“窍”复述一遍,从立意到章法,从句式到奏,说得头头是道。卢老师一边看稿一边点头,没想到叶爱花短时间内竟有如此长进,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他们就诗歌创作聊了许久,从当下文坛风向聊个人创作经验,可谓相谈甚欢。最后,卢老师干脆拍板,当场决定刊登她这组诗作,让她回去等消息。走出报社那一刻,叶爱花觉得脚下像踩着云,嘴角一直荡着笑心里仿佛开了一树花。
喜不自胜之下,她特意拐到副食店,用舍不得花的钱买了一只烧鸡,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回家。到家后,她却没像往常一样招一大家子,而是只悄悄叫来了庄天天和庄学习,偷偷在屋里摆上一小桌,准备来一顿“打牙祭”。她刻意瞒着王元媛姐弟,怕多分薄了这点肉味,又怕招来闲话。间,她边给两个孩子夹肉边得意洋洋地宣布:自己写的诗就要在报纸上见刊了,这可是大事。她神采飞扬地说起卢老师如何夸她,候鲜怎么指点她,还嘱咐两个孩子现下先密,等诗刊登出来,再带他们去吃王麻子家有名的锅贴,让他们也跟着沾沾光。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听得双眼放光,一点头答应保密,一边忍着想笑出声。>
正说得起劲,庄天天突然“咯噔”一声,嘴里多了股血腥味,小小一颗下牙掉了出来。叶爱花见状赶紧用手接住,笑骂他吃肉还掉牙,随手照乡里的习俗,把乳牙扔到房顶上,寓意“往高长,高高长”。她正准备出门,谁料院门口响起脚步声,庄先进从外头来了,还随口喊着孩子们该回家吃饭了。爱花心下一惊,怕他发现自己给庄家孩子开小灶,赶紧挡在门口,高声喊着庄学习的名字,故意把话题往别处引。然而两个孩子嘴巴油光锃亮,再怎么躲也遮不住这明显的痕。庄先进只瞥一眼,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虽然没有当场翻脸,却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晚上回去,王义一见庄天天就觉出不对劲,鼻子过去一闻,只嗅到一股浓重的烤鸡味。他心下立刻雪亮,暗暗嘀咕叶爱花又背着他们给庄家那边开小灶。王元媛知道后也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当着弟弟的发作,声音不低地提醒他要认清自己的“后窝”身份——意思是他们姐弟只是后来“填补”的,不是这家的“正房”孩子,吃亏是迟早的。苏小曼在隔壁屋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字扎心。她想到孩子们平日已经少了父母的疼爱,如今连一口肉都要看人脸色,心中愧疚又辛酸,当晚就一咬牙,从柜子底下掏出自己细细攒下的肉票,决定无论也要让孩子们堂堂正正地吃上一顿好饭,不能永远跟在人家后头闻肉味。
庄先进在院子里劝她,说大家都不,别跟孩子们面前赌气,可苏小曼已经满委屈,很难听得进劝。偏这时候,叶爱花恰巧过来,打算说说相机的事,顺便拉几句家常。一见到她,苏小曼火气更盛,连表面客套都顾不上,转身就,连招呼都懒得打。院子里的空气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又沉重。
为了弥补孩子们,庄先进又想起借来的相机趁着胶卷里还剩几张底片,他索性让里的孩子们站好姿势,一个一个拍照留念。有的站在院门前,有的靠着老槐树,脸上或拘谨或好奇,照片虽然还没冲洗出来,但这一刻的温暖已经被牢牢定格。拍完没多久,好好下班回家,身上还带着办公楼里特有的粉尘味和一身疲惫。苏小曼忙不迭去厨房热饭,暂时把不快压在了底。庄先进则抓紧这点空档,把相机悄拿给叶爱花,既把器材完好无损地还回去,又把当初借相机的钱塞回到她手里,态度坚决,不容她推辞。他还话里有话地叮嘱叶爱花,以后别单独给孩子开小灶,免得再生出误会,伤了几个家庭的和气。
正在他们说话时,曲柏珍恰好来找叶爱花,一进门便撞两人面对面低声交谈,姿态又显得些亲近。她心思敏感,立刻朝不好的方向联想,脸色一沉,冷嘲热讽地暗示两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叶爱花赶紧解释,说他们不过是师徒关系,相机也是他借给自己拍用的,哪里谈得上什么私情。见她急着撇清,曲柏珍反而更笃定叶爱花心里有别的念头,于是顺势提起,要给叶爱介绍一个离异对象,说对方条件不错,有稳定工作,性子也老实,适合过日子。没想到叶爱闻言就像被踩到尾巴,立刻一口回绝,一句“不考虑”说得干脆利落。见她油盐不进,曲柏珍只好劝她那点心思该收一收,别一门心思吊在一棵树上怎么想也想不来个结果。叶爱花被戳中心事,脸上挂不住,索性抬杠反呛回去,说自己要是真打算“上吊”,也得挑棵顺挺拔的好树,才不愿去选什么离过婚嫁接过的“嫁接树”。这话说得刻薄刺耳,气得曲柏珍当场没了好脸色。
与此同时,车间里也接连发生着让人心惊的事。一次操作中,刘成在机前一不留神,险些被飞溅的铁屑伤了眼睛,眼前一阵发黑,要不是躲得快,后果不堪设想。庄先进和路建广在旁看得心惊肉跳,赶紧把机器停下,让他回家休息,别逞强逞能。最近车间党支部正准备发展一批预备党员,初步名单上有魏师傅、路建广等人,偏偏没见刘成的名字。刘成心里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干得不少,怎么就被忽略了?他索性找上庄先进,希望能替自己说句公道话,争取一个名额。庄先进站在组织和个人之间,左右为难,他明路建广老劳模、资历深,工作成绩有目睹,入选合情合理;魏师傅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眼看就要退休了,盼的就是这份荣誉,给他一个肯定也算是对老工人的安慰。反倒是刘成年轻,讲道理还有把机会。他把这番道理耐心讲给刘成听,劝他别急于一时。
刘成却并不买账,在他看来,机会摆在眼前该去争,不争才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他坚持庄先进替自己多说话,哪怕只是把名字上报,让组织去评判也好。被他一再相求,庄先进终究软了心,最后咬咬牙,将刘成的名字也一并报上,把三个人都放进名单,交由级领导最后拍板。他心里明白,这样做难免引来议论,却也是他能想到的最折中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小院里又上演幕略显滑稽的场景。清晨,庄好好王元媛一前一后地排队等着上厕所。院里男女共用的公厕就两个坑,人多的时候难免要排队。偏偏王元媛那天肚子不舒服,忍得额头冒汗,脸色发白。眼看她在憋不住了,庄先进和庄好好互相看了一眼,爽快地决定——干脆暂时把男厕让出来,由庄先进守在外头挡着人,让王元媛进去解决,免得当众出糗。王元媛连声谢,匆匆进了男厕。事情虽然不大,却让院里人看出庄家尚算懂得照顾别人的窘迫。
经历了这次尴尬排队,庄先进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他想,靠两公厕勉强应付一大家子人,每天早晚都要抢着用,既不方便又不体面,尤其对家里的妻女更是麻烦。思来想去,他干脆动手,找来几块木板和砖头,在院子的落搭了一个简易小厕所,专供自家人使用。虽然简陋,但四面遮挡,干净方便,省去了早晚排队的尴尬。院里邻居看在眼里,有人羡慕,有嘟囔,但不管怎么说,这小小的厕所也让庄家在紧凑的生活里多了一点体面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