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起,方亮正式成了庄向上的“同谋”。每天下课铃一响,他就立刻收拾书包,装出一副要去自习或留校活动的样子,实则是亲自把庄向上“押送”到单宝昆家里去学吉他。一路上,他不是替庄向上规划练琴计划,就是帮他想第二天交差的话术。到了单宝昆家,方亮一边和单宝昆插科打诨,一边留心时间,生怕耽误了庄向上回家,露出马脚。这种隐秘的“护送行动”日复一日,让他们仨在悄无声息间结成了一个小小的秘密联盟。
时间很快到了1996年冬天,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校园里张榜的人群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中,庄向上红着耳朵,一路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捏着成绩单,眼睛里却止不住地放光。他拉着方亮,几乎是半跑着冲到角落,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地说,自己这次考了年级前列的好名次。说到激动处,他又支支吾吾地提起,已经悄悄报名了班级迎春联欢会,要在全班同学和家长面前来一段吉他独奏。他说这话时,脸上是少有的自信与期待,还有一点紧张而隐秘的渴望——那是想得到姐姐庄好好认同的渴望。看着庄向上像个终于找到舞台的小孩,方亮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郑重答应会替他保密,绝不让这个惊喜提前泄露。
联欢会前的那段时间,单宝昆家几乎成了庄向上的“秘密排练场”。每到放学,门一关,书一扔,客厅里就飘出断断续续、时而磕绊却越来越有模样的吉他声。为了让庄向上弹得更好,方亮干脆把自己当成“竞争对手”,故意在单宝昆面前唱反调。单宝昆用老派手指法示范,他就偏要说现在年轻人都讲究“感觉”和“节奏先行”;单宝昆强调手型,他则主打“松弛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各自拥有一整套“独门秘籍”,在庄向上旁边暗暗较劲,谁也不肯服输。庄向上本来紧张得手心出汗,被他们这一吵一闹反倒放松下来,一边笑一边练,吉他也越弹越顺。
排练到一半,电话突然响了。单宝昆随口让他们接,电话那头却是庄好好急切的声音。她说自己已经到学校门口接人,却扑了个空,问他们人到底在哪儿。方亮心里一紧,立刻反应过来不能露馅,张口就谎称他们在附近饭店吃饭,还故意报了个常去的小馆子名字,好让谎话听上去更真。可他刚说两句,听筒那头忽然沉默了一下——庄好好显然隐约听见了背景里的吉他声。方亮眼珠一转,猛地抓起一旁的小沙锤,对着话筒就是一顿乱摇,节奏全不讲究,只求制造足够噪音,把吉他声彻底盖过去。他一边胡乱震着沙锤,一边装作喊人点菜,说话故意含混不清,硬是把这通电话糊弄了过去。
电话挂断后,屋里短暂安静了一瞬,随即一阵压低的笑声爆开。单宝昆笑得直拍桌子,骂他戏太足;庄向上虽然紧张,却也被逗得眉眼弯弯。可等真正送庄向上回家的时候,谎言还是没撑太久。楼道灯光昏黄,庄好好站在门口,脸上那种又着急又恼火的神情,一眼就看出弟弟并在什么饭店。几句盘问下来,方亮支支吾吾,话里话外漏洞百出,很快就被庄好好当场戳穿。她情绪激动,说的既是对弟弟撒谎的不满,也是这些年一个姐姐独自揽下顾弟弟责任的委屈。
面对庄好好的火气,方亮没有辩解,只是耐心听她把话说完,然后才慢慢开口。他没有替自己开脱,而是把话头轻轻拐到了庄向身上——说这孩子最近进步明显,其实都跟学琴有关系。以前总提不起精神,现在为了能在吉他上有表现,反倒开始主动学习,怕自己文化课落下拖后腿。方亮说起当年那些名人少年时也靠兴趣带动学习,半半打趣地“引经据典”,既不做作,也不强求,只是在不动声色地帮姐弟俩找一个新的相处方式。他的话并不华丽,却恰好戳到庄好好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希望弟弟好,若学琴真能让找到方向,多付出一点顾虑,未必不可。情绪慢慢缓下来后,她眼神不再那样锋利,语气也软了,终究还是点头同意,让庄向上继续学琴——只要不耽误功课。
不久之后,叶爱花忽然带来一个让人心里发凉的消息:好望角的贾总卷款跑路,整个单位一片风声鹤唳。刘成被叫去“配合调查”,天天在外忙得不见人影,家里人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大人的世界风声渐紧,孩子那边的迎春联欢会却如期举行,仿佛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热闹。联欢会当晚,教室里的桌椅早被挪成了“观众席”,各个家长坐在台下,神情期待又略带拘谨庄先进西装笔挺,苏小曼穿得利落得体,两人虽然坐在一起,却仍带着几分客气似的距离感,目光全都落在台侧那个紧张拳擦掌的少年身上。
轮到庄向上出场时,他手心全是汗。台上灯光比平时排练时刺眼太多,每一束光都放大镜,把他的怯场放得无处遁形。他刚坐稳,准备弹奏时,突然脑子一片空白,手指生硬,节奏僵硬,音符一个个磕绊着掉出来。台下,庄先进握着矿泉水瓶手不自觉收紧,苏小曼也跟着屏住了呼吸,两人脸上的担心几乎一模一样。方亮站在侧边,看出他心里真正紧张的,不这场演出本身,而是怕弹不好,会被姐姐否——因为从小到大,他最在意的,就是庄好好的评价。
恰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庄好好略显仓促地站在门口,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是匆匆赶来。她环顾一圈,很快锁定了台上的弟弟。在她的目光落下的瞬间,庄向上像被人悄悄按下了“重启键”,原本僵硬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手指开始恢复记忆般地滑动。音符重新变饱满而流畅,一首原本练得就颇有火候的曲子,终于在这一刻被他完整而出色地弹完。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教室里响起烈的掌声。庄向上抬头,第一眼望向不是台下任何老师或其他家长,而是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庄好好正微微笑着,眼里有明显的骄傲和欣慰。
方亮站在她身旁,悄悄伸手搂住她的肩,把她轻轻拉近一些,让她看得更清楚些。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把重心倚过来,两人一同望着台上的少年。那一刻,他们都明白,这次演出对庄向上意味着什么。教室另一侧,单宝昆回头看见这一,眼眶在灯光下微微泛红。他知道自己虽然只是一个教琴的“外人”,却也在某种程度上见证了这个家庭里微妙的变动:有些东西悄悄被修补,有些情感正在被重新连接。
1997年转眼而至。这一年恰逢庄先进六十大寿,家里便早早张罗着要搞个像样的寿宴。桌上少不了大鱼大肉,墙上贴着红红的“寿”字,屋里格热闹。庄天天特地从外地赶回来,拖着行李一进门就被一群人围着喊“二姐”,家里久违地聚齐了大半,却也有空缺——王元义和刘成两人,一个赌气不来,一个被工作和麻烦缠着,迟迟未见踪影。这种“不完整”的团聚,让喜气里隐隐掺杂着一丝欠缺的味道。
元义的缺席有他的脾气作祟,也有现实的苦涩。因为早前在原始股上没占到便宜,他曾豪气万千地许诺要给李燕买房结果如今房子没影儿,承诺成了空话。燕并非死缠烂打的人,想明白以后,果断选择和他分手。王元义一肚子憋屈,既觉得命运不公,又拉不下脸来在这种喜庆场合面对众人,索性以“不来”作为唯一还能掌控的选择。刘成则是另一种迟到,他被贾总卷款后续问题拉去开会,一趟趟地做笔录、“配合调查”,直到寿宴开席已久,才姗姗来迟,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各有盘算。
饭前,庄先进习惯性地了清嗓子,像多年前在厂里开大会那样站起身来。他先是郑重其事地提起香港回归,说自己活到这个年纪,能看见这一天,是此生无憾。讲着讲着,他又顺势扯回家族往事,谈祖上当年闯关东的艰苦,如何白手起家,又如何一代代地扎根在这土地。说到兴起时,他一边感慨时代变迁,一边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这一代的人生得失也裹挟进来。孩子们早习惯他的这一套,听到差不多的调门,便纷纷起哄,让他别再开大会”,赶紧开席吃饭。
杯盘交错之间,气氛渐渐热络,大家又起哄着要庄先进和苏小曼来个“交杯酒”。两个中年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有些拘谨,又不好拂了孩子们的兴,终究还是拿起酒杯,刚要碰在一起时,门口忽然响起一阵突的敲门声。那敲门声不重,却像在热闹的宴席上突然按下了一个别扭的停顿键,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门一开,来人一身不算华贵却颇讲的衣裳,面容略显苍老,却依稀还能辨出当年的轮廓——竟是被认为已经去世多年的王怀志。
苏小曼的笑容那一刻僵在了脸上,仿佛被人按了。她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晃,杯中酒波光摇曳。庄先进心里一惊,却极快反应过来情势不妙,当即识趣地笑着保持客套,装作惊喜,却在下一刻就借口去招呼,悄悄三个孩子领回房间。大人们之间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适合孩子在场。
刘成则趁乱溜进厨房,摸出电话,给王元义打过去,一五一十地把王怀志“死里逃生突然现身”的事说了个大概。他声音压得很低,却能听出兴奋和算计交织在一起的意味。电话那头的王元义沉默片刻,心里快盘算着其中利弊,两人不约而同地意识,这个“死而复生”的人,或许意味着一条新的财路,一张能改变各自命运的筹码。
客厅里,气氛比刚才的热闹多了几分沉重。王元媛坐在母亲边,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男人。王怀志坐在对面,看着妻女,眼中闪过迟疑和愧疚。他慢慢开口,把多年不见的前因后果一点点讲出来多年之前,农场为建水库搞爆破施工,结果引发了突发的山体滑坡。他那时命大,仓皇中侥幸逃生,可农场领导害怕担责,又怕牵扯出一连串问题,干脆直接把他列死亡名单,把事故当成“既定事实”按下不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证明”,王怀志本可以立刻回家,澄清事实,着农场承担责任。但当他在混乱中真正意识到已经“名义上死去”时,心态起了微妙的变化。他索性将计就计,借着这张“死亡证明”,抛下了一切牵绊,独自南下闯荡,最后辗转去了香港,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从开始另一种人生。他说到这里时,语气里既有得意过后的疲惫,也有对往事的不愿细究。
苏小曼听着,情绪一点从震惊转为愤怒。她压了这么多年的屈忽然找到了出口,忍不住怒斥他这些年音讯全无,留她和女儿自行扛下所有生活重担。她质问他,当年哪怕捎一句话回来,都不会让母女俩在“守寡”与“再嫁”的道缝隙里夹缝求生。王怀志无言以对,只能苦笑着承认这些年的确愧对妻女,说自己早些年曾想回来,却辗转未成,后来听说苏小已经再婚,就不敢、也不愿再回来打扰。直到现在身体每况愈下,才起了念头,想回来看一眼这辈子真正欠下的人。
刘成躲在角落听得出神,当听到“”“生意”“当赘婿”“混出点名堂”这些词汇时,眼神里的精光越发明显。他很快打听清楚王怀志如今已是个在香港颇有身老板,心里的算盘立刻打得飞快。一见机会,他顺着辈分改口,一声接一声地叫“爸”,叫得又亲热又自然,态度殷勤得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庄先进在屋里掐着点算时间,觉得是出来“主持局面”的时候了。他面上挂着老友重逢的热乎劲儿,把眼前这个曾经的“故人”当贵客一样请上座,硬拉着他回饭桌。桌上重新摆好菜酒,大家坐回位,却再难找回刚才那种单纯的喜气。苏小曼心里憋着一口无处排解的气,索性当着王怀志的面,主动举杯和庄先进喝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交杯酒,那动作既像在向过去划线,又像在向的人生做出选择。这一顿饭,表面上依旧是觥筹交错、笑声不断,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与酸楚,吃得人五味杂陈,难言滋味。
散席之后,夜已经了,街灯在窗外拉出长长的影子。刘成和终于露面的王元义并肩出了门,直奔王怀志下榻的酒店。他们打着“晚辈探长辈”的旗号,坐在酒店客房的沙发上,话里话外却都绕着一个中心打转——钱。他们旁敲侧击地询问王怀志对内地投资有无兴趣,又小心翼翼地提起家厂子的情况,说那是有潜力、只是缺资金,无非是指望这位“海外归来的亲人”能出手相助,给厂子投上一笔钱,顺带也帮他们这几位“子女”扭转一下窘境。
另一头,王怀志在酒店里收了晚辈们的热情,等人走后,又单独把王元义叫住。两人面对面坐下,他语气略带探询地问起庄先进这些年是如何对待他们姐弟的——毕竟,在名上,他这些年“缺位”的父亲身份,某种意义上由别人在替他承担。王元义逮住这个机会,便把这些年的不满和委屈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重点抱怨庄先进在钱上抠门,不愿掏帮他买房,话里话外都流露出一个意思:他和姐姐这么多年跟着继父,既没捞到多少实惠,如今亲爹既然还是个有钱人,理所当然该弥他们,让他们过上体面生活。说着说着,他眼里闪着期待,那是一种把亲情当筹码、指望“亲爹”慷慨解囊的殷切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