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已近,胡同口却忽然乱作一团。磊子领着几个混混模样的青年,手里拎着棍棒,骂骂咧咧往这边闯来,脚步凌乱却气势汹汹。单宝昆远远看见,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今天恐怕躲不过一场麻烦。他没时间多想,回身就去推放在墙边的自行车,一边冲庄好好喊:“快上车!”庄好好被这阵仗吓得愣了一下,回过神才仓促跳上后座,紧紧抓住单宝昆的衣角。单宝昆咬咬牙,脚下一用力,飞快地蹬着车子往巷子深处冲去。身后是磊子一伙人的叫嚷和追赶声,车轮碾过碎石,带起一地尘土,空气里满是紧张与慌乱。两人一路躲躲闪闪,终于甩开了追兵,慌不择路地钻进一处乱石堆间,在两块巨石的缝隙里挤出一条窄道,勉强藏身其中。
石缝狭窄阴凉,外头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磊子的人来来回回搜寻,粗声大气在耳畔回荡。庄好好屏住呼吸,心跳因惊吓而砰砰作响。她能清晰感觉到单宝昆胸膛的起伏,两个人挤在一块儿,肩膀和手臂紧紧贴合,连彼此的体温都分外清晰。时间一秒一秒拖长,四下除了远处隐约的吵骂,便只剩二人急促的呼吸声。惊魂未定之际,紧反而像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越拉越近。庄好好抬头,与单宝昆的目光撞在一起,眼里有余悸,有担忧,也有难以遮掩的依恋。情绪在狭小的空间迅速发酵,智被氛围轻易击溃,两人几乎是同时情不自禁地靠近,嘴唇在幽暗的石缝中轻轻相贴。那一刻,追兵的喧嚣仿都被隔绝在石缝之外,紧张与害怕化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与确认。
直到外面脚步声渐渐远去,磊子一伙终究没能找到他们,乱骂几句后散了。两人这才慢慢从石缝里挤出来,身沾了不少土灰,却都有些心不在焉。庄好好脸颊绯红,不敢抬头看单宝昆,而单宝昆也只得佯作镇定,简单拍了拍身上的,就默默陪她往回走。夜色渐浓,谁没有提起刚刚发生的事,却在彼此心中留下了无法抹去的一笔。
第二天一早,单宝昆便去找孙颖。他一路上沉着脸,心里已打定主意,不能再让这些莫名妙的纠缠继续下去。到了孙颖家门口,他甚至连客气话都没多说,开门见山地表示昨天发生的事已经是底线,如果再出现类似的骚扰设计,他绝不会再顾念旧情,而是直接报警处理。他态度坚决,语气冷硬,完全不留回旋余地。见孙颖愣在原地,眼里闪过委屈与不甘,他却没有软下语气,只是明确地重申:这辈子,他只认庄好好一个人,人无论怎么折腾,都改变不了这个决定。这番表态既是警告,也是宣言,更是对庄好好的公开承诺。
同一时间,另一条线索上叶爱花也在为自己的前途奔波。她捧修改了许多遍的文稿,再次登门拜访卢老师。上次被指出问题后,她回去熬了好几个夜晚,一字一句细细推敲,此刻怀着既紧张又期待的心情,递上新稿。卢老师翻看了一,眉头却仍旧微不可察地皱着,嘴里淡淡点评:比上次有进步,但整体文笔还是太平实寡淡,没有灵气,没有高低起伏。叶爱听在耳里,又是失落又是不甘。为了真正提升,她鼓起勇气,主动提出想请卢老师吃顿饭,当面好好请教写作的门道和经验。卢老师听说她独自一个人住,眼神闪了闪,表面上却十分爽快地应承,顺势提议说其去外面馆子,不如就在她家吃,更方便边吃边聊。叶爱花虽有些犹豫,但为了学习,只好答应,随后拎着菜篮子去买肉买菜特意把庄好好喊来,让她帮忙掌勺做。
晚饭时间,屋里飘着菜香,桌上盘盘碗碗摆满一桌。卢老师端着酒杯,时不时引用几句诗词,借着谈文学的名义大肆发挥,对作品、对创作谈头头是道。乍一看,他温文尔雅,又有几分学者气质。然而坐在一旁的庄好好,逐渐觉出不对劲。卢老师在点评叶爱花件的时候,总爱若有若无地靠近她,伸手指着纸上的词句时,手指总是故意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胳膊和手背,动作缓慢而黏腻。庄好好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阵发紧。她几次故意打断话题,茶倒水、添菜收碗,插科打诨,硬生生把原本有些暧昧的氛围搅乱。但叶爱花沉浸在提问和求教中,只觉得庄好好是在刻意针对卢老师,嫌她添乱。
> 吃到中途,卢老师提议干杯,说创作不光要动脑也要“放松心情”,一边三番五次地劝叶爱花多喝,说她年轻,扛酒。庄好好本就不放心,索性饭后不走, insist 在客厅边上坐着,借口想继续听他们谈文学。叶爱花觉得她管得太宽,心里有点不高兴,找了个理由将庄好好开,叫她去帮忙送点剩菜给邻居,又去楼下买点东西。等庄好好离开后,屋里只剩她和卢老师两人,酒杯碰撞声变得格外清晰。被连番劝酒后,叶爱花脸颊通红,眼神渐渐迷离,脑子有些昏沉,说话开始含糊,整个人有点飘飘然,已经很难分辨对方话里隐藏的意味。
就在这栋楼前后,另一场话也在悄然发生。候鲜鼓起勇气,主动叶爱花居住的单元楼下,想要当面解释前几日的误会,挽回她对自己的不满。恰巧碰上刚下楼的庄先进,两人本就相识,便自然地搭上话。候鲜苦笑着说叶花最近总是对他生气,连带着有些躲着他,便把前因后果一股脑讲给庄先进听,希望有人能帮着出出主意。庄先进耐心听完,一边安慰他别太着急,感情的要慢慢来,一边也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帮忙解开两人之间的疙瘩。
说话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庄好好从楼上匆匆下来,一看见两人,便急说道卢老师还在叶爱花屋里。候鲜闻言脸色当场一变,整个人像被吓了一跳。他早就听圈子里的人说过,卢老师虽有点真实学,却向来生活作风不正,经常对年轻女动手动脚,名声颇为不堪。想到叶爱花此刻正在屋里、还被劝着喝酒,他心里一阵发慌,顾不上多问,当即迈开脚步朝楼上冲去。庄先进和庄好好见状,连也一起跟上。
楼道昏暗而狭窄,候鲜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心里乱成一团。屋门没关严一脚踹开,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他血气涌——卢老师已经被酒精催得脸色潮红,嘴角挂着笑意,一手揽住摇摇晃晃的叶爱花,强行往卧室方向拖拽,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叶爱花醉迷糊,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知道本能地推拒,却根本推不开对方的力气。候鲜眼前一黑,几乎没多思索,顺手抄起桌上半的酒瓶子,毫不犹豫地朝卢老师后勺砸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玻璃与骨头相碰,让人牙根发麻。
酒瓶碎了一半,酒液四溅。卢老师被这一下砸得眼冒金星,痛得大骂,转就扑向候鲜。候鲜虽然愤怒,却终究只是个终日伏案写稿的文人,没什么打架经验,很快就被对方逮住衣领,扭打在一起两人滚翻在地,椅子翻倒,茶杯碎,屋里一片狼藉。就在这时,庄先进赶到了,几步上前一把拽开卢老师,死死按住他,将这一场混战生生拆开。卢老师挨了打又没得逞,气急败坏之下立刻反一口,恶人先告状,大声嚷嚷说候鲜无缘无故打人,还胡编乱造地宣称自己和叶爱花是在谈恋爱,刚才不过是两情相。
庄先进见状,冷笑一,当即拆穿他的谎言,斩钉截铁地喝问:“你家里有妻有儿,还跑到小姑娘家里‘谈恋爱’?这种话也好意思说?”一句话把卢老师的老底当众揭开,又再三强调这事性质劣,已经涉嫌犯罪,必须去派出所说清楚。卢老师听到要报警,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里闪过明显的心虚和慌张。见周围已经了好几双眼睛盯着自己,他哪里还敢继续赖去,嘴里胡乱丢下几句带着威胁又虚弱的狠话,便灰头土脸地逃离了现场,夹着尾巴狼狈而去。
卢老师走后,屋里只剩下凌乱的地板桌上的碎玻璃和满屋弥漫的酒气。叶爱花慢慢清醒过来,一点一点记起刚才的惊险,心里又怕又后怕。她望着鼻上多了道伤痕的候鲜,眼眶酸涩,里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在意与护护。这个平时温文内敛、不善言辞的男人,在关键时刻竟能不顾一切地冲进来,用最笨拙却最直接的方式挡在她身前。那一刻心底某个犹疑已久的角落,被突然点亮,温暖在胸口蔓延开来。
几天后的一次相约,候鲜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本《杜鹃》杂志,递叶爱花面前。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手翻开,忽然在目录上看到一行熟悉却又陌生的标题——《我爸的爸爸是王爷》,署名正是候鲜。她惊讶得张大嘴巴,一边翻那篇小说,一边又惊又喜地看着他。原来,他已经在省级刊物上发表了作品,而且还写得如此大胆、风趣又别具一格。候鲜有些促,耳根微红,却还是认真地点头承认,那确是自己的作品。
聊到作品背后,候鲜顺势说起自己的家庭。叶爱花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文弱的青年,竟是满族瓜尔佳氏的后人,本名叫瓜尔佳·文鲜。这个很长,很古旧,也带着一层历史的尘埃,让她听了既新奇又好笑,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候鲜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有否认是淡淡说如今早已没有什么王爷王孙,顶算个从“皇亲贵胄”跌落人间的普通写稿人。叶爱花听着,却偏偏觉得有趣,还颇为骄傲地在心里默念几遍他的本名。
回到工作单位的休息时间,爱花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逢人便拿出那本《杜鹃》杂志,迫不及待地向庄先进和其他同事推荐候鲜的小说。她把节说得眉飞色舞,对那些幽默桥段和深语句夸个不停,好像这篇文章被刊登,比她自己得奖还要风光。庄先进见她如此欣赏候鲜,也不禁莞尔,暗自觉得这两人倒也般配。没过多久,叶爱花又陪着候鲜去邮局寄稿。她站在一旁,看他认真地把稿件装信封、写地址,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得意劲儿,逢人便介绍说这是“在级刊物上发表了小说的作家”,仿佛自己见证一个未来名家的起点。
排队寄稿的人不少,队伍拉得老长。正排着,一个男人不耐烦地从后面挤过来,不由分说地往前插队,还理直气壮地嚷嚷自己急事。叶爱花看不过眼,当场就炸了锅,上前质问对方凭什么插队,说大家都老老实实排着,他凭什么破规矩。对方不服,门越抬越高,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头争吵。候鲜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叶爱花,一边劝她别和这种人计较,一边对那插队男好声好气地解释,尽量把火头压下去。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就这样站在一,一个急脾气一身“武气”,一个温吞却不失原则,两相对照,倒显得格外互补。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误会和解,再加上那次“英雄救美”的惊险经历叶爱花与候鲜之间的感情迅速升温。他们从最初的欣赏与感激,渐渐走向心照不宣的不舍与依赖。没多久,两人便顺理成章地来到了民政局,准备领结婚证。时,叶爱花特意想用候鲜的本名——“瓜尔佳文鲜”写在结婚证上,觉得这样才算真正嫁给了“昔日贵族”,但工作人员却头拒绝,按照规定只能登记现用姓名。叶爱花感失望,想着总得找个地方把这个名字正而重之地写下来,仿佛是给这门婚事加上一层独特的仪式感。
到了办婚礼那天,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底白字的婚礼条幅上郑重写下:“瓜尔佳文鲜、叶爱花新婚大喜”,把候鲜的满族本名堂而皇之地挂在众人面前亲戚朋友们看见这几个字,纷纷议论觉得既陌生又讲究,倒也给这场普通的小镇婚礼凭空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庄先进和苏小曼特意包了红包赶来祝贺,笑着给新人敬酒,叮嘱两人以后好好过日子,归吵闹归闹,关键时刻要互相扶持。现场一片喜气洋洋,掌声笑声此起彼伏。
原定负责掌勺的婚宴厨却在当天早上突发急病,实在赶不过,眼看桌席就要来不及准备。关键时刻,庄好好站了出来,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摊重任。她挽起袖子,带着一群七手八脚却真心帮忙的亲友,一边分派任务边张罗菜肴。有人洗菜,有人切菜,有人烧水,她则镇守灶台,掌控火候和调味。忙忙碌碌几小时,总算硬是一片混乱里抬出了整整一桌又一桌热气腾腾的菜品。虽然谈不上山珍海味,却凭着一股手艺与用心,把这场婚宴撑得有声有色。
婚礼正式开始,新穿着朴素却喜庆的衣裳,在众人起哄与祝福中逐桌敬酒。杯子碰杯子,笑声卷着酒香在院子里回荡。轮到叶花上台致辞时,她手里拿着话筒,眼亮闪闪的,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与幸福。当着所有人的面,她高声宣布自己嫁给了一位“昔日贵族”的后代,说得既诙谐又骄傲,惹得台下一阵哄笑和掌声。曲柏珍作为单位领导,也被请到台前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褒奖两人勇敢追求爱情,寄望他们在平凡的生活中写出不平凡的故事。整个婚礼热热闹,虽称不上奢华,却真诚而圆满。
新婚的第一天过去,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新房。叶爱花早早起床,亲自动手在厨房里煮了一锅糖水鸡蛋,甜香缓缓弥漫开来。她一小心翼翼地把糖和蛋调到合适的火候,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按照老规矩,新婚夫妇得挨家挨户去邻家“认门”拜访,让附近街坊真正知道这对婚小两口。从灶台前转身出来,她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糖水鸡蛋,走回屋里。候鲜正坐在床边整理衣领,听她说明打算,一愣之后便点头答应,脸上露出一点紧又期待的笑意。两个人相视一笑,带着最初的憧憬与羞涩,准备一起迈入真正属于他们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