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先进一再催促与严厉的目光之下,单宝昆特意拎着成套礼品上门登门认亲。临行前他还特地把一头长发剪短,露出清爽干练的轮廓,只为让庄先进和苏小曼看到一个稳重、靠谱、能担事的青年。坐下后,他把未来的打算说得清清楚楚:等自己在美国站稳脚跟,第一时间把庄好好接过去;若真有意外,好好一时间无法出国,他就立刻回国娶她,绝不让姑娘受半点委屈。话说到这份上,庄先进的脸色这才缓和些,尤其想到单宝昆曾为护着好好与人理论时受了伤,心里那股火也稍稍压下去,但眉宇间仍留着父亲特有的谨慎与不放心。
偏这时,端着一盘鲜活螃蟹的叶爱花笑吟吟进了门,一见单宝昆就像遇到亲侄子似的热络,嘴里连珠炮似的问两人婚期。庄先进并未完全认可单宝昆,随口找了由头把叶爱花支开。不等客人走远,庄好好便把单宝昆送到门口,嘴上安慰他别在意父亲的几句硬话,心里却早被即将到来的离别攥得发疼。两人站在院门口,说不上几句便又沉默,风从长街吹过,连道别都显得格外艰难。
分离的日子很快到了。机场里人声嘈杂,扩音器一次次播报航班信息。安检口外,庄好好强忍眼泪,把所有牵挂和叮嘱尽力压到嗓子眼里,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单宝昆推着箱子回身挥手,进了安检后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隔着玻璃门取出随身携带的口琴,给她吹了一曲《好好的时代》。熟悉的旋律在冷清的候机通道里回响,好好几乎是扑到玻璃门上,望着他背影在灯带尽头缓缓远去,终于再也止不住泪水,失声痛哭,像是把所有的不舍都哭进了空气里。
人散曲终,生活仍要继续。自那以后,庄好好把能挤出的所有空闲都用在学英语上。她抱着随行词典,跟着磁带一遍遍练发音,想象着有朝一日踏上大洋彼岸,能听懂街角店员的招呼,也能给单宝昆一个不拖后腿的拥抱。院里这时也热闹起来,黄险峰家咬牙买了一台电视机,瞬间成了全院的风云户。庄天天和王元义围着电视打转,眼睛比屏幕还亮,可那会儿电视机价钱着实不便宜。好好看着弟弟们羡慕的样子,轻声承诺:等她到了美国挣钱了,一定寄钱买台大彩电,让全家都能看个过瘾。
傍晚时分,院里的人纷纷搬着小板凳凑到黄家门口,曲柏珍像个临时播音员,例行公事般提醒大家别只盯着戏曲、连续剧,也要留心国家大事。黄险峰忙前忙后调频道、校颜色,天线却老不争气,不是接触不良就是一阵雪花飘起。偏巧每每《西游记》演到孙悟空大战妖王的紧要处,画面就开始抖,白茫茫一片惹得一院子人齐声哀叹,恨不得把黄险峰请上屋顶做“人工天线”。这一番折腾里,邻里间的笑骂热闹又温暖,日子就这么吵吵嚷嚷地向前滚。
夜里,庄好好照常去歌舞厅上班。舞台灯光下,她的步伐比以往沉了一些,苏小曼瞧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最近似乎“长福气”了。后台换装时,好好收到从美国寄来的信和照片,纸张边角还残留着海风的味道。她捏着信读了两遍,心头的思念越翻越高,可轮到她上场时却忽然一阵眩晕,冷汗从后背直冒,被同伴匆忙送到医院。一番检查下来,医生平静地宣布:怀孕了。老舅闻讯赶到,问她和单宝昆是否还在保持联系,随即语气转为严肃,劝她尽快做手术——男人的承诺经不起和距离的考验,未来变数太多,别把自己套进去。就算现在不要,以后结婚了再要,也不迟。
从医院回到家,好好整个人像丢了魂儿,步子轻得像踩棉花上。苏小曼看出不对,端来温水和点心,装作随意地问东问西。好好什么都没说,只把屋门虚掩,独自坐在床沿,盯着单宝昆的照片,泪珠一串串滚下来,砸在相纸上。外屋里,庄先进听人说女儿这几天闷闷不乐,又“单宝昆不靠谱”的话题翻出来,话里话外全是担心与不满。苏小曼劝他收收火,口气柔和却笃定:儿孙自有儿孙福,急不得,也压不得。
第二天早,庄先进带着孩子们出门,院子安静下来。苏小曼走进屋,看到好好红肿的眼睛与无处安放的手,心里大致明白七八分。她耐心相劝,好好终于抹着眼把实情说了。她说自己认定这孩子,无论如何都想留下。苏小曼看着她,既疼又愁,想了想还是郑重提出:无论如何先写信给单宝昆,把情况讲明白,最好赶紧把婚结了,手续办下来,孩子将来上户口、上学才不受难为。说到底,不是非要把日子过得体面,而是要把路铺得平稳一些。
为避开熟人眼线与闲言碎语,老舅给好好找了一处偏僻的住处,让她先静养。苏小曼于是两头跑,一边照顾好好饮食起居,一边把家里里外外都撑起来。时间像无声的潮水,很快淹过了半个月。信箱空空,邮差来过几次都没带来那封盼望已久的回信。好好嘴上说让苏小曼放心,单宝昆一定会回信,心里却一寸寸往下沉。夜深人,她摸着还不明显的小腹,既欢喜又惶惑,那份母亲本能的温柔已悄悄在心底生根,但前途像被雾包住,连一步都看不。
终于,有关美国的来信到了拆开信封那一刻,好好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可还没把信读到一半,脸色就变了:单宝昆在半个月前随团外出巡演,行程紧,一直在路上,显然还不知道她怀的消息。纸面上是轻描淡写的问候与演出花絮,读到末尾也没一句承诺能解眼前的急。老舅一听,更加不容迟疑催促苏小曼,说如今最怕耽误,孩子若是不住名分,往后麻烦接二连三,劝好好赶紧做决定,别让一个男人的未来和一句遥远的诺言把她的人生腰斩。
苏小曼带着那封信回到屋里坐在床边,尽量把话说得温和又明白: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时局与现实的拧巴,总要有人替自己兜底。她说起身边人的遭遇,说起档案与户口的难处,也说起一个母亲来要面对的种种琐碎与辛苦。庄好好枕着湿透的枕巾,泪水一滴滴落下,眼神却顽强地亮着。她在爱与理智摇摆,在诺言与现实中挣扎,心口被两力量朝相反方向拉扯。窗外风过树梢,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她始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把手搭在肚子上,像按住一颗鼓噪不安的心。
日子旧一天天往前推。院里的人还在追《西游记》,为一根天线的角度争得面红耳赤;城市的街头张贴着新上映电影的海报,音各异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构成了时代底噪。庄家的屋里却像隔了层薄薄的玻璃,把外界热闹全都挡在外边。每个人都在等待:等一封回信,等一个决定,等一场悬而未决的风雨落定。谁也不知道这会有多长,更不知道它会把一个女孩的人生推向哪里。但在缝隙里,爱与不舍、责任与希望,已经悄无声息地生长,准备迎接命运下一次期而至的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