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渐渐变凉,海水一寸一寸往岸边漫过来,礁石被潮水淹没的速度肉眼可见。单宝昆一只手握着自行车把,一只手护着后座上的庄好好,踩得飞快。车轮带着潮湿的沙砾,在公路上滚出一串细碎的水痕。庄好好回头望了眼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想到白天在海边,单宝昆拿着那块简陋的小蛋糕,在众人起哄声里唱起走调的生日歌,鼻子猛地一酸。自从母亲去世后,她习惯了一个人过生日,甚至刻意不去记这一天,只当它不存在。没想到会有人笨拙又郑重地替她记住,会在这样的黄昏里,为她点亮一支小小的蜡烛。眼泪就那样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在迎风飘动的碎刘海上。单宝昆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慌忙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蹲在她面前,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听清她哽咽着说是“太高兴了”,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又酸又暖。那一刻,他看着庄好好红着鼻子、用力抿着嘴不让自己失态的模样,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他用力把她搂进怀里,笨拙地在她耳边承诺:以后每一年,他都陪她过生日,不管风里雨里,都不会让她再一个人。庄好好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带点儿喘息的声音,只觉得这句话比什么誓言都踏实。
夜色完全落下来的时候,街道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把老旧的楼房镀上一层模糊的光圈。庄好好拎着包,从院子门口绕过一地影影绰绰的树影,推开自家房门。她原本以为屋里早已黑灯瞎火,父亲一向节俭,灯只要不用就立刻关掉。谁知客厅的顶灯还亮着,昏黄却温暖,照得饭桌上的碗筷清清楚楚。庄先进坐在桌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两手老老实实交叠在膝上,像是在等人开会。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脚下还差点儿被椅子腿绊了一下。他装作若无其事,忙不迭往厨房里去,说是给她热点儿吃的,让她别饿着。很快,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煤气灶“呼”的一声燃气声,他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里漂着几片青菜,还有一枚煎得有些焦的荷包,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有一种家里才有的味道。庄好好坐下时,看见那碗面旁边放着一只小碟,里面是几片切得参差不齐的火腿肠,这在他们家已经算得上“菜”。她抬眼看父亲,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知道,他其实记得自己的生日,只是那四个字——“生日快乐”——哽在他喉咙里,说不出口。庄先进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像鼓了好大勇气才挤出一句:“今天忙坏了吧?……吃碗面,早点睡。”声音不大,却像悄悄绕过那几个没说出口的字。庄好好端起筷子,心里一点点热起来,眼底的酸意散开,连那碗略显寡淡的面,都变得格外好吃。她只当什么也没察觉,只是轻声说:“嗯,爸,你也早点歇着。”两人都心不宣,静静守着这点笨拙的温情。
第二天一早,海风还带着点凉意,院子里晒着的被褥在风里鼓鼓囊囊地翻动。单宝昆早早跑去找人,心里打定主意要带庄好好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算是给她补一个正式的生日“节目”。电影厂最近排片紧,票难求,他只好着脸皮去找在厂里做文员的孙颖帮忙。孙颖平日里打扮得体,说话温温柔柔,早就暗暗对这个憨厚又仗义的小伙子有几分好感。听说他要票的时候,原本答应得爽快,可当她抬眼,看见他身后悄然站着的庄好好,脸色立刻就变了。那一瞬间,目光里掠过一丝打量和防备,笑容也淡了几分。她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拍,借口说最近电影太火,连内部票都紧俏,一张都挤不出来。单宝昆有些尴尬,张了张嘴,不知该替谁说一句好话。庄好好看出端倪,怕他难做,便抢先笑着说道:“没事,反正我也不爱看,去听你唱几段就行。”一句话既替孙颖解了围,也给单宝昆留了脸面。可气氛一旦变了,再强行热络也回不去。单宝昆被这么一搅合,兴致全无,手插在兜里,陪着庄好好慢慢走出电影厂的大门。身后人来人往,招牌灯箱上的海报显得刺眼,他们却像被隔绝在热闹之外,只剩下鞋底踩在地上的“笃笃”声,在冷清的走廊里回响。
与此同时,厂办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黄殿堂端着一份文件,大摇大摆地走到叶爱花办公桌旁,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是有份材料需要她核对。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就靠得极近,刻意把半边身子斜过来,胳膊自然地搭在桌沿,手指若有若无地碰触她的手背,借着递笔、接纸的动作占便宜。叶爱花心里冷笑,面上却动声色。她太清楚这人是什么德行,在单位里仗着一丁点职权,油腔滑调,嘴上占尽便宜,手底下一点都不老实。她没有直接翻脸,而是抬起眼皮,慢悠悠提起黄堂老婆曲柏珍的名字,还故意加了几句夸张的形容:说曲姐脾气大,谁要是敢在外面胡来,回家指定要“剥一层皮黄殿堂听到“曲柏珍”三个字,脸色眼可见地变了,手立刻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笑容也有些挂不住,再不敢胡乱动手。下班铃响的时候,院子里人声渐渐散去,叶爱花收了桌上的东西,走出厂门,就看见不远处的巷子口,庄先进换上干净的衬衫,头发也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那儿左顾右盼。一眼就看出来,这打扮不像是普通应酬,多半是要去见苏小曼。心里那股酸味不受控制地往上冒,眼神忍不住追着那背影看了好久,直到对方消失在街角,才力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楚压回去。
城里另一头,放学铃响过很久,学校门口渐安静下来。王元媛带着弟弟王元义在回家的路上,褪色的书包在她瘦削的肩上摇晃。家里日子紧巴,晚饭往往靠着菜场、供销社门口那些被人挑剩的叶子来凑。她叮嘱弟弟去供销社口看看,有没有人丢弃的菜帮子,哪怕是几片发蔫的叶子,也能往锅里添点绿。王元义乖乖照做,蹲在地上小心翼地翻拣,用衣角把沾了泥的地方一下一下干净。谁知刚捡到几片,就有个男供销员从里头冲出来,脸涨得通红,二话不说就揪住他的衣领,大声吼他是“小贼”,嘴里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把孩子骂得浑身发。恰好庄先进路过,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就看见这一幕。他皱眉快步走上前,一把拧住那男供销员的胳膊,声音不高格外有力,逼着他当着围上来的顾客同事给孩子道歉。男人脸上挂不住,嘴里嘟囔几句,表面上赔了笑,却憋着一肚子气。等庄先进拽着两个孩子走开,他悄悄抄起一铁铲,想从背后偷袭。庄先进像长了背眼,身体微侧,眼神冷下来,一点也不惧。他身后几个售货员见势不对,连忙上前按住那人,连拉带劝,把场面压了下。风从街口吹过,吹乱了人群的骂声,也吹散了那点火药味。稍晚些时候,车站人来人往,喇叭里反复播放着列进站的广播。单宝昆特意算好点儿,赶到庄好好下班回家要乘的那趟车的停靠站,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车终于来了,他一把扒住车窗,气喘吁吁地对车里的庄好好喊,说自己今晚要跟文工团去黑龙江演,得走一段时间。火车即将鸣笛,车厢里人声嘈杂,庄好好紧握住车窗边缘,眼神里满是不舍,却还是笑着对他一遍叮嘱:要注意安全,别逞强,天冷了穿衣服,有空记得写信……太多话挤在那短短几分钟里,火车一启动,全被留在站台上,变成一串连她自己也听不清的喃喃。
送走单宝昆之后,色更深了,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一圈圈晕光。庄先进把王元义送回家,顺道从怀里掏出一张旧报纸,这是他特留着的一份。进门后,他把报纸摊在桌,指给苏小曼看那张黑白合影,画面上是当年的一场文艺演出,年轻时的他们站在同一排,笑容青涩而明亮。他用这张合影证明,自己之前的话没有半句虚假,两人实有过交集,不是临时编造的缘分。苏小曼看着照片,一时间有些恍惚,那些被尘封多年的往事被轻轻翻起,露出一点泛的边角。她温声把人留下来吃晚饭,意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精心酿的葡萄酒,说是好不容易攒出来的,要给老朋友尝尝。餐桌上灯光柔和,可王元媛从头到尾都板着脸,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她心坎儿还在,既有对外人的防备,也有对母亲未来生活可能改变的排斥。趁大人不注意,她悄悄拧开酒瓶,咬牙往里灌了半瓶子。葡萄酒带着酸甜香气,混进那呛人的酸味,成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庄先进举杯时,刚抿了一口就察觉不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硬着头皮,装作赞不绝口,又喝了好几杯。苏小曼见状也要自己倒一杯,他赶紧抢过瓶子,笑称这酒特别合他的口味,舍不得别人喝,趁着大家说话顾不上他,一口气把剩下的全灌下去直到他起身去上厕所,王元义好奇心起偷偷舔了舔瓶底,脸一下皱成一团,酸得直吐舌头。苏小曼这才反应过来酒里有问题,看着孩子们窘迫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明白他们心里那团防备,将所有责备咽回肚里。
第二天傍晚,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清脆的脚步声和塑料袋相互碰撞的细响。叶爱提着一网兜活蹦乱跳的螃蟹,又拎着大捆新鲜蔬菜,笑呵呵地踏进庄家门槛,说是今天休息,正好给大家做顿好吃的。厨房顿时热起来,菜叶在洗菜盆里翻滚,螃蟹在案板上爬得叮当作响。庄好好一边帮忙择菜,一边念叨着叶爱花以前送来的饭菜,比外头饭店做得还好吃,说到兴奋处半真半假地嚷嚷让她多来几趟。叶爱花心里有些发虚,却也被这番夸奖说得心里甜滋滋的。等到菜一盘盘端桌,红油亮亮的螃蟹、绿油油的炒菜、还有一盘看着色香俱全的红烧肉,空气中香味四溢。庄先进一时还没回来,孩子们早就馋坏了,在招呼下先动了筷子。谁知第一口下去,几人几乎同时皱起眉头,呛人的咸味直冲喉咙,一个个被咸得直咳嗽。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叶爱花讪讪地笑着,只好老实承认,以前她有这本事,都是去饭店打包现成的,装作自己做的。这一次是真想露一手,结果彻底翻车。庄好好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那些看似家常却比饭店还好吃的菜,背后是不知花掉了多少工资和粮票。心里一阵酸楚,想象着叶爱花提着饭盒在饭店打包,又拎着回家小心地装盘,只为在庄先进面前留一个好印象。饭,她特意找了个机会单独和叶爱花说话没有取笑她,而是悄声鼓励她,多努努力,早晚会有一天让庄先进对她改观。她知道,许多感情并不体面,可真心从来不轻。
回到家时,屋内的灯只开了一盏,黄色灯光打在桌上一摞报纸上,铺出长长的影子。庄好正把碗筷往水池里收,见父亲进门抬头“嗯”了一声。桌上还剩着几盘菜,螃蟹壳微微发干,盘底凝了白花花的油,显然已经被反复热过。得知单位里的领导要给女儿介绍对象,说那小伙子条件不错人也老实,庄先进下意识觉得,见见也没什么坏处,便随口说了一句:“去见见也好,反正多认识个人。”他以为自己说得轻描写,却没注意到女儿神情微妙的变化。庄好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顺势岔开话头,提起叶爱花等了他一晚上,菜热了又热,自己却一口没吃。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也带着替人打抱不平的疼。庄先进却没放在心上,伸筷子随意夹了一口剩菜,狠狠皱了皱眉,只嫌太咸太油,嘴里嘟囔一句“这不全浪费了吗便把碗往桌上一搁。对他而言,这只是一次不的“饭局”,对旁人投入的时间、心思甚至工资与粮票,他一时并未真正意识到。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把这一家人心照宣的情绪吹得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