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家里,王元媛一边放下书包,一边随口和妈妈苏小曼说起白天在单位听到的事情:庄先进的爱人前些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去世了,走得匆忙,连句完整的告别都没来得及留下。苏小曼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憨厚寡言、干活利索的男人,竟然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过了这么多年。她忍不住追问细节,王元媛便把自己知道的零碎消息都说了:大女儿庄好好在母亲出事后,很早就顶起了家里的一片天,既要照顾两个弟弟,又帮着父亲料理家务,连自己想买一支新钢笔都要犹豫半天。从前那些被她当成“土气”“不爱打扮”的地方,此刻忽然有了另一层含义——那是被生活硬生生压出来的懂事。苏小曼听完,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既为这个男人的不易,也为那个早熟女孩的坚韧。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胡同里,庄家的厨房里却飘着煎鸡蛋的香味。庄好好挽着袖子,动作麻利地把面糊摊平,再打入鸡蛋,煎到两面金黄时熟练地翻面,油锅轻响。今天算是家里难得的“改善生活”,她特意给父亲庄先进和两个弟弟都烙了鸡蛋饼。平日里,庄家餐桌上最常见的,不过是蒸馒头、烙大饼,再就着一碟虾酱或腌菜,偶尔有点肉味,都能让兄弟俩乐上好一阵。院子里破旧的木桌旁,父子四人围坐着,一边吃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学校里新来的老师、厂里新调来的工人,好不热闹。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崔姨扯着嗓门进来了,她又提起那位在邻居口中被传得热火朝天的寡妇,想再一次撮合给庄先进,念叨着人家条件实在不差,就是年纪大点儿、模样丑点儿,又没有孩子,正好可以一心一意给庄家当后勤。
崔姨的话一出口,庄先进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嘴上客客气气,却是一口回绝,连个转圜余地都没留,简单一句“合不来”,就堵住了对方所有话头。事实上,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那位寡妇的容貌他不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对苏小曼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那种好感来得悄无声息,却根深蒂固,让他对这些被人牵线搭桥的相亲毫无兴趣。庄好好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再次拒绝提亲,心里却五味杂陈。奶奶临终前曾紧紧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要帮父亲寻个可靠的老伴,好有人和他说说话,也能在家里多一双手分担,她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当她见父亲又一次固执地回绝,只好硬着头皮说几句劝和的话。崔姨见庄先进“油盐不进”,急得直摇头,数落他不体谅家里大闺女,“全家上下都靠好好张罗,将来姑娘名声被耽误了还怎么嫁人?”一通话说得又急又重,可庄先进只是低头抽烟,仍旧不肯松口。最后崔姨恼得不轻,甩手就走,临出门还念叨着“真不懂事”。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庄好好只好佯装轻松地收拾碗筷,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悄悄压回心底。
另一头,黄家却是另一番热闹。曲柏珍刚从学校听说,儿子黄险峰在班上受了委屈——说是被老师批评得脸都红了,回家时闷着头不肯说话,她越想越气,火冒三丈。她拿起筷子重重往碗边一敲,冲着坐在对面的丈夫黄殿堂大发牢骚,埋怨他“没本事”,说自己真恨不得在学校开个批斗会,好好替儿子出口气。按她的逻辑,家里怎么说也算“有头有脸”,一个是厂里的主任,一个是分厂厂长,凭什么儿子受气还要忍?黄殿堂却不愿跟着她一起火上浇油,他慢吞吞地解释:“我不过是个分厂厂长,你也只是个代主任,算不得什么大官。再说,现在庄先进是林世俊眼里的红人,真要为这点小事去顶撞林家,不值当。”这一番话非但没把火压下去,反而让曲柏珍越听越不顺耳,一口一个“怂包”,骂得父子俩抬不起头来。
饭桌上的气氛在争吵中迅速降温,筷子声碗盘声也渐渐少了。黄殿堂脸一沉,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干脆不吃了,起身就回屋。黄险峰夹在父母中间,既不敢顶嘴又不敢劝,只好埋头猛往嘴里扒饭,好像把饭吃得越快,眼下的局面就能过去得越快。曲柏珍虽然嘴上骂得凶,心里到底还惦记着丈夫的辛苦,眼见黄殿堂摔筷子进屋,她嘴角一撇,还是在菜碗里挑出两块鱼、一点肉,留在他的碗旁。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还在自言自语地抱怨,家里男人一个比一个没出息,只有自己还算有点“血性”,却不知道这股火气,究竟是在维护儿子的尊严,还是在对自己这些年不如意的生活发泄。
夜色渐深,车队里灯火亮起,庄好好换好工作服,准备去上晚班。刚走到胡同口,她就看见单宝昆背着吉,略显局促地站在那儿等她。见她出现,他快步迎上去,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为前些天在车上她帮忙照顾乘客的事道谢。话说得拘谨,却字字真诚。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递到她手里。打开一看,是个他亲手缝制的纯皮夹子,软牛皮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线脚密密匝匝,连内衬都铺了绒布。车队,老司机陈师傅正拿着工会职工表让庄好好填,眼角余光一扫见那皮夹子,忍不住啧啧称赞,伸手捻了捻皮面,夸手艺好,针脚细,做起来一点都不马虎。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半打趣半认真地笑道:“这小伙子用这么大心思,十有八九是对你有意思喽。”
夜班公交载着一车人缓缓驶出场站。庄好好站在车厢中段,用心扶稳每一个上车乘客,空下来的时候就埋头在职工表上写写画画。车身一晃一晃,她不小心一松手,手里的表单便轻飘飘滑落到了过道里。刚好路过的单宝昆眼疾手快地弯腰拾起,把表递回给她,顺势在车厢后段找了个座位坐下。邻座是一对温和的老夫妇,见他抱着吉他,闲坐着不弹,就笑眯眯地开口请他来一曲。单宝昆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把吉他从背后取下,调整了一下琴弦,指尖轻拨,一段熟悉的旋律慢慢在车厢里流淌开来——那是一首《深深的海洋》。老两口听着这曲子,渐渐跟着哼唱起来,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岁月打磨过的温柔。车厢里的乘客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连吵闹的小孩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位抱琴的年轻人。庄好好站在车厢前端,听着那曲子,心里柔软得不像话。她几次转头,碰上单宝昆偷偷投来的目光,心里不由得微微一颤,一种说不明的悸动在胸口蔓延,她赶紧低下头,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装作毫无感觉。
几乎在同一时间,庄先进则在动着另一番“心思”。他把小儿子庄学习喊到跟前,递给他一条包得整整齐齐的丝巾,让他明天放学后送去给苏小曼,说是要当面道个谢。那条丝巾式样素雅,却是他专程挑选的。庄学习虽然不大懂大人的心事,却也隐约察觉到父亲这份“谢礼”有点不同寻常,只是少年心性,满脑子是同学间的小打小闹,并未多想。与此同时,苏小曼也托王元媛捎了一份心意,准备了一瓶当下很时髦的雪花膏,让女儿转交给庄好好,说是姑娘家爱美,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却是她的一番心意。第二天中午,学校午休时间到了,孩子们纷纷端出自家带来的饭盒,在教室、走廊处找地方吃。庄学习和王元媛凑到一块儿,习惯性地交换饭盒尝鲜。王元媛见他那边只有简单的馒头就咸菜,忍不住心里一软,把自己饭盒里宝贝似的鸭蛋切了一半给他。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认真,又说又笑,完全没到不远处黄险峰冷冷看着这一幕,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讽,阴阳怪气地丢了几句酸话,让现场顿时有些尴尬。
在厂里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声夹杂着声,此起彼伏。庄先进一边忙着手头工作,一边被两个年轻徒弟缠着讲“经验”。他们年轻气盛,对感情总有说不完的好奇,央求傅传授点追女孩的窍门。庄先进嘴上嫌不务正业,可说到关键处,也不免笑着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劝他们要真诚,要踏实,不要只会嘴上耍滑头。这番话落在一旁的叶爱花耳朵里,她渐渐凑近,借打趣的机会,拐弯抹角地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意中人”。她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处处铺垫,暗示得极为明显——劝他找对象别老指望媒人介绍,身边其实也不错。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庄先进的表情,仿佛只要他稍稍流露一点变化,自己就有了胜算。苏小曼这边,早就从崔姨嘴里听说,庄好好一直在着给父亲张罗婚事,对这姑娘顿生几分好感,觉得她懂事又顾家。
然而庄先进早就习惯了在感情上装糊。他仿佛听不出叶爱花话里的弦外之音在适当的时候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话头一转,便提到了另一件和她息息相关的事——叶爱花的提干。厂里一直有风声,说她的岗位能不能提上去,全被黄殿堂卡在那儿。庄先进压低了声音支招,说黄殿堂这个人倒是不难对付,关键在他媳妇曲柏珍,“这人嘴上厉害,心里其实软,真要想办事,找她说几句好听的,再捎点礼过去,比找谁都管用。”他的语气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对厂里格局的清醒认知。叶爱花听了,虽然嘴假装不在意,心里却开始打起算盘来。
这天傍晚放学后,庄学习把那瓶雪花膏小心翼翼地带回家,交到姐姐手里时,还特地强调是苏小曼阿姨的。庄好好接过,心里暖洋洋的,连忙吩咐弟弟第二天记得把家里腌的咸鱼带去学校,转交给苏小曼,说自家没好东西,就拿这个家常味做个回礼。话刚完,庄先进才想起来,原本让儿子送去的丝巾竟然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心里有些懊恼,不知是为这次“失约”惋惜,还是为自己在这件事表现得不够干脆而烦躁。夜里收车的时候,陈师傅像是早有打算,见单宝昆在场,便故意抬高嗓门,半开玩笑半地冲庄好好喊,让她第二天上午收完班去扬饭店,吃一碗那里的阳春面——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要是那小伙子真对你上心,肯定会有行动。”说完还冲单宝昆挤眉弄眼,把话题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 公交车行驶在夜路上,前方一辆车突然急刹,红色尾灯骤亮,陈师傅猛地脚踩下刹车,同时使劲打方向盘,车身猛地一晃。庄好好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身旁的单宝昆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把她扶住,她的肩膀撞在他口上,一时间两人都怔住了。车厢里有人抱怨,也有人惊呼,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趁着卖票的工夫,单宝昆装作若无其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顺势塞进她的手心里,然后转身去照看其他乘客。庄好好低头一看,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等车稍微安稳下来,她悄悄把纸条摊开,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问她第二天早上有没有空,能不能一起去苏扬饭店吃那碗阳春面。字迹并不工整,却洋溢着年轻人小心翼翼的期待。她没有回信,只是在下一站下客间,回头看了他眼,那一眼里既有羞涩,也有默认。两人心照不宣,都在心里把那碗面当成了一个小小的约定。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计划却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三庄天天在学校里突然发起高烧,老师见孩子烧得脸通红,不敢耽搁,立刻把他送回了家。庄好好匆匆从单位请了假,一边弟弟量体温,一边赶去卫生所抓药,忙脚不沾地。她心里其实清楚,和单宝昆那一碗约好的阳春面,八成是吃不成了。可每当她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弟弟,看着他虚弱却信任地抓着自己的手,又所有的遗憾都得往后放。大人的约会、少女的心动,终究抵不过现实生活里病痛和责任的重量。那碗承载着甜意和期待的阳春,只好暂时搁浅在苏扬饭店的某个角里,像一段被生活按下暂停键的故事,静静等待下一次被想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