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好好的小饭店终于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开了张,门口扎着大红喜字和花篮,屋里人声鼎沸,油锅里吱吱作响的香味混着饺子出锅的热气,在狭窄的空间里翻滚,让人一进门就觉得暖洋洋的。叶爱花和穆姐一大早就赶来帮工,一个在后厨打下手,一个在前厅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却又说说笑笑,越干越起劲。街坊邻居早把开业的日子记在心里,一听说今天正式营业,纷纷携家带口前来捧场,一时之间,小小的店面里坐得满当当,连门口都排起了队。爱花和她的丈夫黄殿堂也穿得挺精神,一前一后挤进店来,一边翻菜单一边和庄好好闲聊,嘴上夸菜式多、价格公道,话锋一转却忍不住提起庄好好的新对象。爱花一向嘴快,见气氛热闹,随口就把“对象是个大老板”的话抖了出来,黄殿堂在旁边也附和着,说对方条件不赖,听得周围几桌人都竖起耳朵,连忙追问是谁家的小伙子这么有出息。这一番话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在店里帮忙的庄先进和苏小曼耳朵里,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讶和好奇,放下手头的活儿,迫不及待地把女儿叫到一边细问新对象究竟是哪路人马。
庄好好原本也没打算刻意隐瞒,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天在家门口开店,总有一天要把这事摊开来说。此刻被父母堵住问话,索性痛痛快快把实情说了,告诉他们自己的对象叫方亮,是做外贸生意的,现在手里正跟外国人谈一个大单子。苏小曼一听这个名字,记忆深处隐约浮现出当年那个闯进他们生活的小伙子,只是时间久了,脸已经模糊,只依稀记得那年冬天,女儿在外头受了委屈,是这个小伙子挺身而出帮她解了围。她皱着眉头细细回想,越想越觉得好像就是那个人,心里既有几分亲切,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庄先进则没那么感性,他最在意的是规矩和面子,得知这个叫方亮的小伙子如今已经是个大老板,反倒没多少喜色,先问的却是:“既然是正经谈对象,他咋开业这天也不露个脸?”话里有不满,也有试探。庄好忙不迭解释,说方亮前段时间临时被公司派去国外谈合作,赶不上饭店开张,人虽然在外头,可心一直惦记着她和这家店,不光提前把花篮送来了,还一遍遍打电话叮嘱她别太累听到这里,庄先进脸上的阴云这才稍稍散了些,他瞄了一眼门口那对气派的花篮,心里把那份迟到的诚意勉强记在了上,口气也缓和下来。
才说到一半,店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急匆匆地钻了进来。来人正是从机场赶回来的方亮,他一进门就被热腾腾的香气和眼前的场景冲得愣了一,随即看见站在柜台边的庄好好,脸上立刻绽放出压抑不住的笑意,几步跨过去就要开口叫人。可等他目光后一转,看到庄先进和苏小曼正坐在一旁量自己,原本张扬的神情顿时收敛,肩膀一缩,乖乖站直了,像个学生似的叫了一声“叔叔阿好”。庄先进上下打量他:个子不矮,穿着利落,头发梳得干净,眼神里透着股子机灵劲儿,却又不显轻浮;说话举止温和有礼,不急不躁。苏小曼也悄打量,暗暗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叠合在一起,越看越觉得满意。夫妻俩虽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但态度明显比刚刚松动了许多庄好好见气氛暂时和缓,赶紧找了借口,把爸妈支到后厨帮忙,自己则和方亮挪到角落坐下。方亮压低声音,兴奋中带着些委屈地向她汇报近况,说公司最近在跟韩国人竞争一个大单子,合同一签下至少十一个月的工期,本来老板是想让他全程盯在国外,可他放不下庄好好,也舍不下她刚起步的小饭店,只能一边咬牙要下这个单,一边盘算着怎么加进度,争取提前做完,好早点回国陪在她身边。他说得认真,眼神坚定,庄好好听在耳里,心里既甜又酸,只能笑着嘱咐他别太累,工作重要,自己在家里会照顾好切,让他安心干活。
有了开张那天的热闹景象作对比,接下来的日子倒显得冷清许多。新鲜劲儿一,附近的街坊该来的都来过了,该尝的菜都尝了个遍,店里每日的客流量肉眼可见地往下掉,饭点时分再也见不到当初那样排长队的景象。看着一天比一天少的流水,庄好好、叶爱花和穆姐几个人收摊后围坐在小桌旁算账,心里都捏着一把汗。几番合计之后,爱花想出一个法子:推出“消费满额送疙瘩汤”的活动既不至于亏本,又能让客人觉得实惠。掐着指头把成本一算,拍板试一试。第二天,门口贴出手写的活动纸条:每桌消费满一定金额,赠送碗热乎乎的疙瘩汤。没想到这招还真见效,不少老邻居带着亲戚朋友再来光顾,就冲着那碗香喷喷的疙瘩汤,也愿意多点几个菜。人气虽然比不上开张时的火爆总算又慢慢回升了一些,晚上收钱时,钱盒里的票子厚了点,几个人的心也才略微踏实。
正当几人为了店的生意绞尽脑汁时,一对陌生却又着颇为和蔼的老夫妻推门而入。两位老人衣着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说话轻声细气,脸上带着拢不住的笑纹。他们一落座,连菜单都没多看,就爽朗地说尝尝这里最拿手的饺子,一口气点了好几大盘,连带着又添了几个小菜。庄好好见状,心里却打起鼓来,生怕老人年纪大了吃不了这么多,忙好声好气劝:“大爷大娘,咱家饺子个头不小,您二位要不先点两盘尝尝,吃完再加也不迟,别一会儿浪费了。”哪知老两口执意不肯减,说远道而来就是要好好一下她的小本生意,钱花在刀刃上不算浪费。等饺子一盘盘端上来,两位老人吃得认真又满足,一边赞不绝口,说这皮薄馅,味道比城里不少大饭店做得都好,一偷偷互相使眼色,笑得眼角都眯成了缝。等他们吃完离开时,还特意到厨房门口探头,对叶爱花和穆姐夸了几句庄好好,说这姑娘利落勤快,手艺又好,将来日肯定越过越红火,使得后厨几个人听得心里都跟着乐。
另一边,和饭店里的烟火气不同,单宝昆这边的节奏则安静许多。他知道庄向上最近迷了吉他,特意抽出时间跑到学校门口去接他放学。孩子背着书包一出现,他就远远地挥手招呼,把人带到离家不远的海边。那天海风不大,阳光在水面上跳,岸边的石头被晒得暖烘烘的。单宝昆找了块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把自家的那把老吉他递到庄向上手里,耐着性子从最基本的和弦教起,一边示范一讲当年自己是怎么练琴、怎么在小酒吧里唱歌挣生活费。说着说着,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和庄好好年轻时的那段时光,往事像海浪一样一波波涌来,让他一时有出神,连手里的节奏都慢了半拍。与此同时,庄学习所在的小厂子却风雨飘摇,气氛沉重。厂里好几个月没按时发工资了,老板严总以“资金周转”为由一拖再拖,工们怨声载道。有人私下嘀咕着要走人,抱怨跟着庄学习干,只能干着急看着账本上那堆收不回来的欠款。难得的是,平时爱说闲话的丁大个和杨歪嘴这回站出来替庄学习说话,说厂长也不容易,钱被老严拖在外面,心里比谁都急,让大家再多撑一阵子。这番难得的袒护传到先进耳朵里,他心里既感动又难受,想着子在外头扛着这么大的压力,心里不是滋味,决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那天晚上,他悄悄去了一趟熟食店,买了几箱熟食罐头,让人给送到厂里当夜,算是对工人们的一点慰劳。第二天,他还主动向庄学习提出来,自己在厂里的那点工资可以先不要,家里还能扛得住,别再给儿子新的负担。庄学习心里明白父亲的难处明白厂里的困境,他咬着牙四处张罗,把能借的都借了个遍,终于东拼西凑发出了一部分工资,好歹没让工人们彻底失望。他在车间里当着大伙儿的面摊开话,说得真诚又奈:这回的钱勉强先给大家一点意思,下个月能不能按时发还不好说,大家都有家要养,有更好的去处就别耽误前程,若是有人想去娱乐城那边上班,也大可不必不好意思。话一出口,间里陷入难堪的沉默,随后陆续有人站出来领了工资,低着头匆匆离开,眼里有愧疚也有不得不然的现实。但也有人选择留下来路建广,还有丁大个、杨歪嘴,以及几位跟庄家父子打拼多年的机械厂老人,都没有挪动脚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只是默默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拿起工具继续干活。庄学习看着这些留下来的人,心里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吸了吸鼻子,强压下那股酸涩,重重地向鞠了一躬。
欠款的问题始终悬在头顶,庄学习知道不把这块石头搬开,厂子迟早要被压垮。他硬着头皮再找老严要账,结果刚走到对方公司楼下看见门口站着一堆人,有的叉着腰,有的蹲在台阶上抽烟,脸色都不太好,一问才知道全是来讨债的。有人气愤地拍门,有人拿着账本吵吵嚷嚷,楼里头却没人出来搭理,显然老严又了起来。这情形一看就知道今天又是白跑一趟。正当他郁闷地准备离开时,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链子的男人上前搭话,笑得意味深长,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塞到他手里,一边压低声音说:“兄弟,看你斯斯文文的,讨债这种事不适合你,有需要就打这上头电话,咱专门替人解决这麻烦。”名片上印着“商务咨询”的字样,却显得格外刺眼。庄学习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不想走到那一步,可现实一时又看不到出路。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得再次去找刘成,希望借着对方这条“线”再试一次。刘成口头上满口答应,说一定忙,话说得比谁都漂亮,转身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给老严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替老朋友打圆场的轻松,提醒他“最近别闹得太僵”,老严在那头含糊应,显然压根没把还钱当回事,这场“帮忙”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了空。
家里的气氛也随着厂子那边的僵紧张起来。庄先进看着儿子每天愁眉不展心里急得团团转。他悄悄回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旧铁盒,打开后露出一本被翻得起毛边的存折。这些年,家里能攒下来的积蓄不多,大半是庄好好辛辛苦开饭店赚来的,他抚着那一本折子,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把这点老本拿出来替厂子垫一垫,先把工资问题解决再说。正想得出神,苏小曼走进来见他手里的存折,立刻明白了几分。她一边把柜门带上,一边压低声音说,钱可以动,但这笔钱多半是好好一点点攒出来的,动用之前必须先跟闺女商量,不能擅自主。夫妻俩还没商量出结果,那边单宝昆还在继续给庄向上上吉他课。窗外天色渐暗,他讲着讲着又扯回年轻时的旧事知不觉把自己曾经的遗憾和未完成的梦想了出来,仿佛借着教一个孩子弹琴,稍稍弥补当年的某些错过。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近乎自我陶醉时,桌上的闹钟突然响了,尖锐的“滴滴”声打断了他的。他脸色一变,忙停下讲课,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仰头干吞下去。庄向上好奇地问他怎么了,他却摆摆手,笑说只是前几天着凉落下的感冒,得按吃药,语气轻描淡写,不愿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真正的病情。
方亮的父母几乎成了饭的常客。隔三差五,两位老人就会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照例点上一桌子菜,饺子必不可少,汤菜凉菜搭配得有模有样。庄好看着菜单上红勾勾的菜名,难免又犯嘀咕,忍不住劝他们少点一些,说两位老人家年纪大了,吃不完太浪费。叶爱花穆姐在一旁看得直着急,小声嘀咕她往外推生意,哪有客人爱点多少就让他们点多少的道理。可老两口却不在意,笑盈盈地坚持,说来一趟不容易,就是想多尝几个菜,顺带着也好好支持小店。庄好好初还只是把他们当成热情的热心顾客,直到听叶爱花说,这两位这阵子几乎天天来,点菜的习惯也特别统一,还老爱打听她情况,她心里才慢慢起了疑。那天,她找个机会刻意多聊了几句,又留意了老人看自己的眼神和语气里的温度,终于在细枝末节间确认——这两位极有可能就是方亮的父母。晚上方亮打电话过来,她试探着一问,对方那头爽朗一笑,索性大大方方承认,笑着说,是他托了爸妈过去,一来照顾她的生意,二来想让老两口提前看看未来的媳妇,谁知老人家没藏住,竟被她给破了。电话那头的调侃带着几分温度,让庄好好握着听筒,脸上悄然泛起毫不掩饰的笑意,心里像被一团柔软的火慢慢点亮,觉得这段感情不再只是两的约定,而是真的和对方的家庭有了牵连,踏实而温暖。
夜幕降临,小饭店的灯光在街角亮起一片橘黄就在这样一个晚上,庄学习特意约了老严来店吃饭。他提前在角落里订了桌,菜还没上齐,人就先低了三分身段。老严一进门,就被他热情地迎到座位上,嘴里连声说着“辛苦您大忙人赏脸”、“这菜算是我给您赔礼道歉”,态度谦卑得近乎讨好。菜一道道端上桌,酒杯也一轮轮满上,庄学习陪着笑脸,不停地劝,言辞间只求对方看在这么多年合作的分上,痛痛快快把欠着的货款结清,好让厂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能过个安稳日子。话说到紧要处,庄好好端着菜从后厨出来,恰好听见几句,立刻明了今晚这一桌敬酒背后的真实目的。她走到桌边,把菜放下,顺势接过话头,帮着弟弟一起说好话,不断夸老严为人仗义、诚信,过去合作有多愉快,暗中引导对方出点应有的担当。杯盏之间,酒一杯接一杯地倒下去,庄学习为表诚意喝得又猛又急,很快脸上就涨得通红,握着杯子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看着弟弟这样撑,庄好好心里一紧,猛地伸手把他手里的酒杯夺了过来,转身对着老严,露出一个既坚决又带着几分柔和的,说这杯酒由她来敬,弟弟已经为这笔操碎了心,今晚不管怎样,这个朋友都不能翻脸,更不能失了信任。她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把嘴里的苦辣咽下去,只留下眼中那抹倔强的光,在摇曳的灯光里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