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从一摞泛黄旧报纸展开。午后的光线从窗棂间斜斜洒进来,苏小曼坐在小方桌旁,接过庄先进带来的旧报纸,纸页一翻,油墨味夹着岁月的尘埃扑鼻而来。那是一段被折叠在时间里的往事,照片里年轻的自己笑得明亮,身旁站着意气风发的庄先进。苏小曼一边翻看,一边情不自禁地提起当年的点点滴滴,说到兴头上,不由自主就多絮叨了几句。她眼底有藏不住的怀念,也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谁知这些话在女儿王元媛听来,却像是老一辈不知轻重的旧情难忘,引得小姑娘满肚子不痛快。
王元媛正值青春,心思敏感又自以为懂得世事,她看着母亲那种略带羞涩的神情,心底隐隐不舒服,嘴里不由嘟囔开:“庄家那几个孩子,一个个都不省心,要真嫁过去,还不得变成他们的老妈子?天天伺候人,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有。”话说出口,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生活的粗浅想象与本能抗拒。她不愿母亲再吃一点苦,也不愿母亲为了一个男人委屈自己,更无法接受一个外来的家庭就这样闯进自己的生活。于是,带着几分幼稚的冲动,她把对未知的担忧,统统化成了对庄家的牢骚。
苏小曼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不是没听出女儿话里那股嫌弃和不敬,只是这些年独自撑起一个家,早就习惯了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可这一次,她心里确实有些难过,也有些生气。她觉得女儿不懂事,更不懂她这些年在情感上的空缺和隐忍。自己孤身一人把一双儿女拉扯大,早起晚睡、针线锅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真心对她的人,却被女儿一句“老妈子”轻飘飘地否定。苏小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一叹,起身回房,把门带上,留下客厅里有些发愣的王元媛。
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王元媛很快又后悔了,忙不迭地在门外解释,生怕母亲真的记恨在心。她隔着门缝喊着,说自己和弟弟王元义以后都会长大,会赚钱,会出人头地,等将来日子好起来了,妈就不用再操心操劳,只管享福。小姑娘想象中的未来很简单:一家人守在一起,不需要外人,也不需要重组家庭,只要兄妹努力争气,就能让母亲过上体面日子。她是认真的,却没意识到,母亲期待的幸福里,不只是一张安稳的饭桌和一间不漏雨的屋子,还有一个能在余生里并肩同行的伴侣。
另一边,庄家也不平静。屋里光线昏黄,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煮得有些过火的红薯还冒着白气。庄好好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在父亲庄先进面前絮絮叨叨,把叶爱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她说叶爱花年轻能干,在厂里人缘好,嘴巴又甜,对庄家几个孩子也不吝笑脸,比起苏小曼强出不止一筹。更重要的是,叶爱花不要聘礼,连分文彩礼都不提,只求能和庄先进成个家。庄好好说到动情处,拍着胸脯保证,只要父亲点头,她立刻帮忙张罗,三铺三盖、锅碗瓢盆,全都给他和叶爱花置办齐,绝不让人笑话。
然而,面对女儿近乎“上赶着”的热心,庄先进态度却出奇坚决。他把筷子放下,语气少有的认真,缓缓说道,从前他心里只有亡妻这一人,这些年再没起过另娶的念头,如今要再为谁打开那扇紧闭多年的心门,能装下的也只有苏小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楚而笃定,没有半分犹疑。对他来说,叶爱花的热情、现实条件的优越,都比不上苏小曼身上那种坚韧安静的光。庄好好听得火气“蹭”地往上冒,一时间只觉得父亲顽固又糊涂,怒气冲冲地甩下一句:“反正这家里有她没我!”话音一落,转身回屋,甩门声在窄窄的屋子里回荡,像一道突兀的裂痕划开了父女之间微妙的距离。
次日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有一层薄雾,苏家门口却早已多了一道朴实的身影。庄先进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车铃轻轻一响,像是小心翼翼求见的叩门声。他说要送苏小曼上班,语气笃定,却透着几分拘谨。苏小曼心里其实是暖的,但转念一想,街坊邻居的眼睛都毒,三句两句就能把她的名声议论得体无完肤,便忙摆手拒绝,说自己走几步路就到车站,不劳他费心。庄先进也不争辩,只说那就推着车陪她走走,一路默默跟在她身侧。从巷口到车站,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谁都没多说话,却胜过许多甜言蜜语。她上车前,他站在人群后,目送她挤进车厢,直到车子开远才转身离开。而苏小曼透过车窗,看着他渐渐模糊在晨雾里的背影,不知不觉就弯起了嘴角,那笑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不过,庄好好对待苏小曼的态度,从这天起悄然变了。以往见了她还能笑着打个招呼,如今却阴阳怪气,拐着弯地疏远。那天苏小曼照例排队等车,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上车,庄好好却站在车门口,板着脸说车上已经挤满了,不能再上人。话音未落,车门“砰”地一关,车子绝尘而去,只留下满脸尴尬的苏小曼站在路边。旁边的邻居大嫂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明白了点什么,都在暗暗摇头。这些异样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苏小曼背上,她装作若无其事,却在转身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逃避的惶惑。>
在工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铁锤敲击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铁和机油的味道。庄先进躲在角落,一手拿着铁皮,一手挥着小锤,认真地敲敲打打,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工艺品。随着一锤一锤落下,一个小小的铁片慢慢了形状:腰身微弯,裙摆微扬,仿佛一个正在起舞的姑娘。那轮廓若有若无,越来越像苏小曼。叶爱花刚好路过,看见鬼鬼祟祟的动作,忍不住凑过来一探竟,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庄先进吓得赶紧把东西藏进报纸下面,故作镇定地敲了几下别处,可那份笨拙反而更显真心。等人一走,他又悄悄继续加工,终于,一个挂在酒瓶上的启子成形,上面简简单单刻着“苏小曼”三个字,这点到即止的心思,不必言说,已跃然于铁皮之上。
下班后,他照例去了苏家,帮烧煤胎、添炉火,做些粗活累活。王元义眼睛尖,一下就瞧见庄先进手里那件小小的铁制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打量,顿时坏笑着大叫:“妈,这不是照你做的吗?”话音刚落,就把酒瓶启子塞到苏小曼手里。苏小曼接过,耳根迅速染上一抹红,既羞涩又有几分受宠惊。那不过是一件粗糙的小物件,可在她掌里却重得很,仿佛承载了许多她不敢轻易面对的东西。夜里收拾桌面时,她顺手把启子放到了床头柜,视线却忍不住一次次飘回去。
这天傍,庄好好下工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弟弟庄学习还缩在被窝里,赖床不肯起来,心里顿时来气,三步两步走过去就把子掀开,嘴里骂骂咧咧却全是关心庄天天端着一罐桃子罐头从厨房出来,这个三弟体弱多病,又总带着点小心眼,庄好好却偏偏对他最上心。她一边嫌他馋嘴,一边又心软地给他开了一瓶桃罐,舀了一大块递到他碗里。日子虽然清苦,可这一家人吵吵闹闹间也有着自己的热气。同一时间,隔壁的邻居们开始注意到苏家乎多了一个男人的身影,白天院子里出修东西的敲打声,晚上烟囱里的烟也旺了几分。大家看在眼里,议论在心里,目光渐渐变得带着审视和好奇。而庄先进却不以为意,谁叫他心里认准了这个,该扛的活、该出的力,他都愿意默默去做。
夜深时分,街道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苏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指尖自觉伸向枕边的那个酒瓶启子,一遍一遍抚过那略显粗糙的边缘。铁片上传来的冰凉触感,渐渐在掌心里捂出一点暖意。她想着这一路走来遇到的风风雨雨,起庄先进每天清晨的等待,想起他不动声色地帮忙干活,又想起女儿冷言冷语的反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撩了一下,疼带着甜,迷惘中又生出一点期待。她不承认自己心动,却再也不能假装无事。
从那以后,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冷天热,庄总准时出现在苏家门口。起初,苏小曼既局促又尴尬,既怕别人看见,又怕别人说闲话,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他的陪伴。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竟习惯了道身影,甚至在早上洗脸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听听门外有没有车铃声。若是哪天被琐事耽搁,门口冷冷清清的,她心里就会空落的。那天,她一路走到车站,愈走愈失,心底隐隐冒出一句“今天怎么没来”,还来不及仔细琢磨,就被身后突然传来的笑声吓了一跳——庄先进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从人群后面探出头,一脸憨笑,像变戏法似出现在她面前。那一刻,她忍不住失笑,怅然和期待在心里交汇,像春天悄然而至时的一阵风,让人措手不及却满心欢。
与此同时,另一个角落里,人的心事也在悄悄发芽。单宝昆从外出演出归来,身上还带着灯光和掌声的余温,下了车就迫不及待直奔庄家。他和庄好好站在胡同口,寒风吹得人打嗦,他却毫不在意,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脖子,又轻轻系好,动作笨拙却特别认真。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却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某种同样的。气氛渐渐暧昧起来,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就会有一个轻轻的吻落下。偏偏就在这时,一颗熟透的柿子“啪”的一声掉在他们身边,打破了这份静谧。
这边的甜蜜还在发酵边的付出却无人知晓。那天,庄先进提着一只空篮子匆匆回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原来早些时候,他去苏家帮忙装炉子,才从王元义口中得知苏小曼带着女儿去了雁塔村卖咸鸭蛋。雁塔村离城里不近,路又不好走,苏小曼之所以愿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不在熟人前摆摊卖东西。庄先进一听,心里一紧连忙骑车赶过去。赶到时,天色已开始偏斜,他远远看见苏小曼坐在路边,篮子里整齐码放着咸鸭蛋,却几乎无人问津。她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手里的衣角一次次被捻皱。
庄先进站在人群外,看着她那副压抑着失落的模样,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他没有上前打扰悄悄托熟悉的人帮忙,一口气买下了一整咸鸭蛋。钱从他口袋里掏出去,像是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心。做完这一切,他又远远看着她收拾上车,看着她掂着空了大半的篮子,脸上终于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喜悦。他知道,她此刻一定在盘算回家后可以买点肉,给孩子加个菜,却永远想不到,自己身后的那默默付出。车子远去,夕阳落在他身上,把那道背影拉得很长,也把那份不求回报的情意烙进了这条路的石板缝。
当天晚上,雾气在街口缓缓升起,昏黄的路灯下,单宝昆又送庄好好回家。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他担心她冻着,又帮她把围巾往上拢了。两人走到庄家门口,脚步却都停了下来,一时有些舍不得分开。那种依依不舍的情绪,让他们不由自主又靠近了一些,跳声在安静的夜里都变得清晰。虽然真的亲吻,却比亲吻更让人脸红心跳。他们从树上摘下的柿子被切成几块,你一块我一块,边吃边笑,仿佛眼前所有的窘迫与贫穷,都能被这甜味暂时遮掩们谈着婚后的小日子,不怕辛苦,只怕不能和心爱的人凑成一个家。
而庄先进回到家中,刚把空篮子放下,就见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消息——叶爱花竟弃了市里条件优越的楼房,收拾东西搬到了他们家隔壁。那间狭小阴暗的房子,墙皮斑驳,屋顶还时不时漏风漏雨。可她却满不在乎,笑着说只要能离近一点,住哪都无所谓。庄先进既惊讶又为难,只好好言相劝这地方条件太差,住不惯就早点回市里。谁知叶爱花一脸无所谓,眼里只有他的身影,语气笃定,非要把他追到手不可。她的热烈和执着,像一团火,点亮了家的冷清,也让这座小院里多了几分喧闹和窘迫。
庄家的孩子们大多对叶爱花颇有好感。她嘴甜手快爱笑,带一点城市人的爽朗劲儿,逗得庄、庄学习他们都乐呵呵的,晚饭时屋里时常传出孩子们的笑声。庄好好一开始对她也不排斥,甚至在父亲面前帮着说好话,觉得有这样的女人进门,既能有人照顾父,也能让这个家更体面一点。但每当夜深人静,她瞧见父亲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沉默地抽着旱烟,目光不自觉落在墙角那只空篮子上,她就明——不管旁人怎么劝,庄先进心里认定的那个人,始终只有苏小曼。对他说来,“过日子”不是随便凑合的事,而是把剩下的光阴认真托付给一个人。所以他宁可承受子女误解、邻里的议论,也要固执地守着那句承诺:此生若再娶,只娶苏小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