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从一摞泛黄旧报纸展开。午后的光线从窗棂间斜斜洒进来,苏小曼坐在小方桌旁,接过庄先进带来的旧报纸,纸页一翻,油墨味夹着岁月的尘埃扑鼻而来。那是一段被折叠在时间里的往事,照片里年轻的自己笑得明亮,身旁站着意气风发的庄先进。苏小曼一边翻看,一边情不自禁地提起当年的点点滴滴,说到兴头上,不由自主就多絮叨了几句。她眼底有藏不住的怀念,也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谁知这些话在女儿王元媛听来,却像是老一辈不知轻重的旧情难忘,引得小姑娘满肚子不痛快。
王元媛正值青春,心思敏感又自以为懂得世事,她看着母亲那种略带羞涩的神情,心底隐隐不舒服,嘴里不由嘟囔开:“庄家那几个孩子,一个个都不省心,要真嫁过去,还不得变成他们的老妈子?天天伺候人,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有。”话说出口,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生活的粗浅想象与本能抗拒。她不愿母亲再吃一点苦,也不愿母亲为了一个男人委屈自己,更无法接受一个外来的家庭就这样闯进自己的生活。于是,带着几分幼稚的冲动,她把对未知的担忧,统统化成了对庄家的牢骚。
苏小曼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不是没听出女儿话里那股嫌弃和不敬,只是这些年独自撑起一个家,早就习惯了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可这一次,她心里确实有些难过,也有些生气。她觉得女儿不懂事,更不懂她这些年在情感上的空缺和隐忍。自己孤身一人把一双儿女拉扯大,早起晚睡、针线锅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真心对她的人,却被女儿一句“老妈子”轻飘飘地否定。苏小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一叹,起身回房,把门带上,留下客厅里有些发愣的王元媛。
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王元媛很快又后悔了,忙不迭地在门外解释,生怕母亲真的记恨在心。她隔着门缝喊着,说自己和弟弟王元义以后都会长大,会赚钱,会出人头地,等将来日子好起来了,妈就不用再操心操劳,只管享福。小姑娘想象中的未来很简单:一家人守在一起,不需要外人,也不需要重组家庭,只要兄妹努力争气,就能让母亲过上体面日子。她是认真的,却没意识到,母亲期待的幸福里,不只是一张安稳的饭桌和一间不漏雨的屋子,还有一个能在余生里并肩同行的伴侣。
另一边,庄家也不平静。屋里光线昏黄,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煮得有些过火的红薯还冒着白气。庄好好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在父亲庄先进面前絮絮叨叨,把叶爱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她说叶爱花年轻能干,在厂里人缘好,嘴巴又甜,对庄家几个孩子也不吝笑脸,比起苏小曼强出不止一筹。更重要的是,叶爱花不要聘礼,连分文彩礼都不提,只求能和庄先进成个家。庄好好说到动情处,拍着胸脯保证,只要父亲点头,她立刻帮忙张罗,三铺三盖、锅碗瓢盆,全都给他和叶爱花置办齐,绝不让人笑话。
然而,面对女儿近乎“上赶着”的热心,庄先进态度却出奇坚决。他把筷子放下,语气少有的认真,缓缓说道,从前他心里只有亡妻这一人,这些年再没起过另娶的念头,如今要再为谁打开那扇紧闭多年的心门,能装下的也只有苏小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楚而笃定,没有半分犹疑。对他来说,叶爱花的热情、现实条件的优越,都比不上苏小曼身上那种坚韧安静的光。庄好好听得火气“蹭”地往上冒,一时间只觉得父亲顽固又糊涂,怒气冲冲地甩下一句:“反正这家里有她没我!”话音一落,转身回屋,甩门声在窄窄的屋子里回荡,像一道突兀的裂痕划开了父女之间微妙的距离。
次日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有一层薄雾,苏家门口却早已多了一道朴实的身影。庄先进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车铃轻轻一响,像是小心翼翼求见的叩门声。他说要送苏小曼上班,语气笃定,却透着几分拘谨。苏小曼心里其实是暖的,但转念一想,街坊邻居的眼睛都毒,三句两句就能把她的名声议论得体无完肤,便忙摆手拒绝,说自己走几步路就到车站,不劳他费心。庄先进也不争辩,只说那就推着车陪她走走,一路默默跟在她身侧。从巷口到车站,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谁都没多说话,却胜过许多甜言蜜语。她上车前,他站在人群后,目送她挤进车厢,直到车子开远才转身离开。而苏小曼透过车窗,看着他渐渐模糊在晨雾里的背影,不知不觉就弯起了嘴角,那笑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不过,庄好好对待苏小曼的态度,从这天起悄然变了。以往见了她还能笑着打个招呼,如今却阴阳怪气,拐着弯地疏远。那天苏小曼照例排队等车,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上车,庄好好却站在车门口,板着脸说车上已经挤满了,不能再上人。话音未落,车门“砰”地一关,车子绝尘而去,只留下满脸尴尬的苏小曼站在路边。旁边的邻居大嫂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明白了点什么,都在暗暗摇头。这些异样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苏小曼背上,她装作若无其事,却在转身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逃避的惶惑。>
在工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铁锤敲击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铁和机油的味道。庄先进躲在角落,一手拿着铁皮,一手挥着小锤,认真地敲敲打打,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工艺品。随着一锤一锤落下,一个小小的铁片慢慢了形状:腰身微弯,裙摆微扬,仿佛一个正在起舞的姑娘。那轮廓若有若无,越来越像苏小曼。叶爱花刚好路过,看见鬼鬼祟祟的动作,忍不住凑过来一探竟,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庄先进吓得赶紧把东西藏进报纸下面,故作镇定地敲了几下别处,可那份笨拙反而更显真心。等人一走,他又悄悄继续加工,终于,一个挂在酒瓶上的启子成形,上面简简单单刻着“苏小曼”三个字,这点到即止的心思,不必言说,已跃然于铁皮之上。
下班后,他照例去了苏家,帮烧煤胎、添炉火,做些粗活累活。王元义眼睛尖,一下就瞧见庄先进手里那件小小的铁制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打量,顿时坏笑着大叫:“妈,这不是照你做的吗?”话音刚落,就把酒瓶启子塞到苏小曼手里。苏小曼接过,耳根迅速染上一抹红,既羞涩又有几分受宠惊。那不过是一件粗糙的小物件,可在她掌里却重得很,仿佛承载了许多她不敢轻易面对的东西。夜里收拾桌面时,她顺手把启子放到了床头柜,视线却忍不住一次次飘回去。
这天傍,庄好好下工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弟弟庄学习还缩在被窝里,赖床不肯起来,心里顿时来气,三步两步走过去就把子掀开,嘴里骂骂咧咧却全是关心庄天天端着一罐桃子罐头从厨房出来,这个三弟体弱多病,又总带着点小心眼,庄好好却偏偏对他最上心。她一边嫌他馋嘴,一边又心软地给他开了一瓶桃罐,舀了一大块递到他碗里。日子虽然清苦,可这一家人吵吵闹闹间也有着自己的热气。同一时间,隔壁的邻居们开始注意到苏家乎多了一个男人的身影,白天院子里出修东西的敲打声,晚上烟囱里的烟也旺了几分。大家看在眼里,议论在心里,目光渐渐变得带着审视和好奇。而庄先进却不以为意,谁叫他心里认准了这个,该扛的活、该出的力,他都愿意默默去做。
夜深时分,街道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苏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指尖自觉伸向枕边的那个酒瓶启子,一遍一遍抚过那略显粗糙的边缘。铁片上传来的冰凉触感,渐渐在掌心里捂出一点暖意。她想着这一路走来遇到的风风雨雨,起庄先进每天清晨的等待,想起他不动声色地帮忙干活,又想起女儿冷言冷语的反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撩了一下,疼带着甜,迷惘中又生出一点期待。她不承认自己心动,却再也不能假装无事。
从那以后,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冷天热,庄总准时出现在苏家门口。起初,苏小曼既局促又尴尬,既怕别人看见,又怕别人说闲话,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他的陪伴。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竟习惯了道身影,甚至在早上洗脸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听听门外有没有车铃声。若是哪天被琐事耽搁,门口冷冷清清的,她心里就会空落的。那天,她一路走到车站,愈走愈失,心底隐隐冒出一句“今天怎么没来”,还来不及仔细琢磨,就被身后突然传来的笑声吓了一跳——庄先进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从人群后面探出头,一脸憨笑,像变戏法似出现在她面前。那一刻,她忍不住失笑,怅然和期待在心里交汇,像春天悄然而至时的一阵风,让人措手不及却满心欢。
与此同时,另一个角落里,人的心事也在悄悄发芽。单宝昆从外出演出归来,身上还带着灯光和掌声的余温,下了车就迫不及待直奔庄家。他和庄好好站在胡同口,寒风吹得人打嗦,他却毫不在意,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脖子,又轻轻系好,动作笨拙却特别认真。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却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某种同样的。气氛渐渐暧昧起来,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就会有一个轻轻的吻落下。偏偏就在这时,一颗熟透的柿子“啪”的一声掉在他们身边,打破了这份静谧。
这边的甜蜜还在发酵边的付出却无人知晓。那天,庄先进提着一只空篮子匆匆回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原来早些时候,他去苏家帮忙装炉子,才从王元义口中得知苏小曼带着女儿去了雁塔村卖咸鸭蛋。雁塔村离城里不近,路又不好走,苏小曼之所以愿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不在熟人前摆摊卖东西。庄先进一听,心里一紧连忙骑车赶过去。赶到时,天色已开始偏斜,他远远看见苏小曼坐在路边,篮子里整齐码放着咸鸭蛋,却几乎无人问津。她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手里的衣角一次次被捻皱。
庄先进站在人群外,看着她那副压抑着失落的模样,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他没有上前打扰悄悄托熟悉的人帮忙,一口气买下了一整咸鸭蛋。钱从他口袋里掏出去,像是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心。做完这一切,他又远远看着她收拾上车,看着她掂着空了大半的篮子,脸上终于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喜悦。他知道,她此刻一定在盘算回家后可以买点肉,给孩子加个菜,却永远想不到,自己身后的那默默付出。车子远去,夕阳落在他身上,把那道背影拉得很长,也把那份不求回报的情意烙进了这条路的石板缝。
当天晚上,雾气在街口缓缓升起,昏黄的路灯下,单宝昆又送庄好好回家。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他担心她冻着,又帮她把围巾往上拢了。两人走到庄家门口,脚步却都停了下来,一时有些舍不得分开。那种依依不舍的情绪,让他们不由自主又靠近了一些,跳声在安静的夜里都变得清晰。虽然真的亲吻,却比亲吻更让人脸红心跳。他们从树上摘下的柿子被切成几块,你一块我一块,边吃边笑,仿佛眼前所有的窘迫与贫穷,都能被这甜味暂时遮掩们谈着婚后的小日子,不怕辛苦,只怕不能和心爱的人凑成一个家。
而庄先进回到家中,刚把空篮子放下,就见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消息——叶爱花竟弃了市里条件优越的楼房,收拾东西搬到了他们家隔壁。那间狭小阴暗的房子,墙皮斑驳,屋顶还时不时漏风漏雨。可她却满不在乎,笑着说只要能离近一点,住哪都无所谓。庄先进既惊讶又为难,只好好言相劝这地方条件太差,住不惯就早点回市里。谁知叶爱花一脸无所谓,眼里只有他的身影,语气笃定,非要把他追到手不可。她的热烈和执着,像一团火,点亮了家的冷清,也让这座小院里多了几分喧闹和窘迫。
庄家的孩子们大多对叶爱花颇有好感。她嘴甜手快爱笑,带一点城市人的爽朗劲儿,逗得庄、庄学习他们都乐呵呵的,晚饭时屋里时常传出孩子们的笑声。庄好好一开始对她也不排斥,甚至在父亲面前帮着说好话,觉得有这样的女人进门,既能有人照顾父,也能让这个家更体面一点。但每当夜深人静,她瞧见父亲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沉默地抽着旱烟,目光不自觉落在墙角那只空篮子上,她就明——不管旁人怎么劝,庄先进心里认定的那个人,始终只有苏小曼。对他说来,“过日子”不是随便凑合的事,而是把剩下的光阴认真托付给一个人。所以他宁可承受子女误解、邻里的议论,也要固执地守着那句承诺:此生若再娶,只娶苏小曼。
一大清早,机床的轰鸣声刚在车间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门口便挤进来一股寒气,紧接着是庄先进提着一网兜咸鸭蛋大步走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耳朵和鼻尖被冷风吹得通红,却满脸笑意,把那网兜往工作台上一搁,随手就抓起几个往徒弟们手里塞。年轻的小工们还以为是普通早饭,等闻到那股特有的咸香味才反应过来,顿时一片起哄。有人打趣他“发福利”,有人问他是不是家里开了咸鸭蛋作坊,庄先进便顺势把话题扯到了自己最近的打算——响应国家号召,准备圈地养猪。他一边给大家剥鸭蛋,一边说起报纸上宣传的“养猪光荣、改善生活”的政策,语气里既有憧憬也有几分忐忑。徒弟们听得兴奋,七嘴八舌地帮他出主意,有人说可以用厂后面的荒地,有人说可以找信用社贷款。庄先进听在耳里,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另一件事:这养猪的事,必须得去拜访一个人——他的师父,那个被大家称为“钣金王”的老师傅。
中午休息时分,车间慢慢安静下来。庄先进特意请了半天假,揣着一包烟和几颗挑出来最好的咸鸭蛋,顺着熟悉的胡同去拜访钣金王。多年前师徒之间因为工作上的分歧闹得不愉快,他一直心里有疙瘩,这次借着合伙养猪当由头,既是来求合作,也是来求一个心安。推门而入,他看到师父正戴着老花镜捧着《人民日报》,屋里煤炉烧得正旺,墙上挂着的奖状已经被烟熏得发黄。听说他来,钣金王起初只是“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庄先进有些局促地说明来意,又指着报纸上刊登的养猪宣传文章,说国家都鼓励大家发展副业,自己手上有点小积蓄,想和师父合伙干一票大的。钣金王这才放下报纸,眯着眼看了看他,说自己也刚在报纸上看到这条,心里正犯嘀咕,没想到徒弟倒先动起脑筋来。两人一来一回说着,渐渐就从养猪规模谈到场地,从饲料来源谈到将来销路。谈着谈着,氛围不知不觉柔和下来,那些年积压在心里的怨气,也随着炉火的热度一点点消散。
聊到最后,钣金王叹了口气,既像是对庄先进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时代变了,人总得往前看。庄先进见机,鼓起勇气提起当年的误会,承认自己年轻气盛,说话冲,做事不懂分寸,给师父添了不少堵。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钣金王忽然摆摆手,说那些陈年旧账早该翻过去了,你小子再怎么不省心,也是我带出来的,永远是我的大徒弟。这一句“永远”,像是重重落在庄先进心上,他眼眶一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在师父面前磕了一个头。煤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份激动和感动照得分外清晰。两人就着热茶继续商量合伙养猪的具体细节,从分工到投入,从场地搭建到将来可能遇到的困难,一条条列得有板有眼。等他起身告辞时,昔日那道横在师徒之间的沟壑已然悄然填平,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亲近和信任。
同一时间,孩子们的生活也在悄悄发生变化。放学后,王元媛推掉了同学的游玩邀约,一个人背着书包慢吞吞地往家走。回到屋里,她随手把书包往床上一放,准备收拾一下自己的布包,手一伸进去,指尖突然碰到几枚硬邦邦、又带着一点油腻感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几枚包得整整齐齐的咸鸭蛋。她愣了愣,立刻就猜出来这是庄学习悄悄塞进去的,不免又好气又好笑:这兄弟表面上嘴硬,暗地里却总想着讨好自己。咸鸭蛋的盐香还没散开,她心情绪却已经翻腾起来——关于母亲的再嫁,关于庄先进这个“外来人要走进自己的生活,一切都像这几枚突然出现的咸鸭蛋,既突兀又无法忽视。
另一边,车站旁人来人往,冬日的风卷着尘土和热闹的叫卖声。苏小提着自家常用的布兜,和邻居大嫂一起等车去赶集。车站里广播声响起,那趟熟悉的公交车慢慢靠站,车门一开,她眼就看见了身着制服、正维持秩序的好好。两人眼神只是淡淡一碰,庄好好仍旧绷着一张脸,态度冷淡得很,似乎对母亲和庄先进的往来心存芥蒂,不愿多说一句。然而苏小曼眼尖,注意到庄好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布料花色和她家卖咸鸭蛋用的那种一模一样。她心里一动,立刻明白过来:庄先进嘴上挺老实,背地里却一直在中照顾她的小生意,连女儿上班都要顺手带几兜去代卖。想到这点,她心头不由得发热,对这个男人的看法又悄悄往前推了一步。
车站另一角,单昆早早就守在那里,手里举着一串红亮亮的糖葫芦,一看到庄好好下班下来,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三步并作两步凑把糖葫芦递上,生怕她不要似的,还逢便自豪地介绍说那是自己女朋友。旁边人看在眼里,或调侃,或羡慕,氛围嘻嘻哈哈。庄好好表面上不太好意思,嘴上嫌他丢人,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红。年轻人的小情愫在寒风里冒着热气,而不远处的苏小曼看着这一幕,心里又多了一层酸甜掺杂的感触:时代不一样了,孩子们有自己的选择,她若是再迈出一步,牵涉到的不仅是自己的人生,还有女儿们的未来。
子一天天翻页,转眼春节将至。街头巷尾早早挂上了红灯笼,小贩的吆喝声、裁缝机的嗡嗡声、孩子们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城里都浸在过年的气息中。好好难得在家歇一天,卷起袖子在厨房里包饺子,脸上虽不说,却难掩过年的喜兴。她一边和面,一边把馅料拌匀,然灵机一动,从抽屉里摸出几个钢镚和颗硬糖,小心翼翼地包进饺子里,说这样吃到的就算是新年里的“有福之人”。屋里热气腾腾,饺子香混着葱姜味往外飘。天渐渐黑下来,外面小孩已经迫不待地点燃鞭炮,清脆的炸响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催促每家每户早点团圆。
庄先进站在门口,看着夜幕下绽开的火花,耳边被一串串鞭炮炸得嗡嗡作响。忽然,他想起苏小曼和她那一双儿女,心里隐隐有些牵挂,便找了个借口说是去找工友,说完趁大女儿不注意,悄悄在厨房装了一碗刚炸好的丸子,又抓了一把糖果和馓子,用碗口布盖好,匆匆出了门。冬夜的风很冷,却拦不住他脚步里的轻快。到了苏小曼家,她接过那碗热腾的丸子和香脆的馓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真心的笑,把东西搁在桌上,说先放着,又招呼他陪自己在小巷里走走。巷口的路灯昏黄,两人慢慢往前挪,下是被鞭炮碎屑染红的雪泥,这样的场景,让人不自觉地把话题从柴米油盐聊到心事深处。
散步,苏小曼说起了压在心底很久的一件——替亡夫平反。她轻声讲起当年丈夫生前的遭遇,因为种种原因背上了不公的评价,让她多年抬不起头来。她的眼神里有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逝者的愧疚,也有对运的愤懑。庄先进听完,当场就替她抱不平,皱着眉拍着胸脯说要陪她一起去找主管部门讨个说法,非得把事情问个明不可。苏小曼却轻轻摇头,婉转地拒了他的冲动,解释说这种事不能硬来,需要慢慢等机会。她不是不感动,只是不愿让他为自己再惹上额外的麻烦。话虽如此,在这段日子里朝夕相处、互相扶持,她对庄先进的法早已发生根本转变——从最初的客气和防备,到如今真切地觉得这个男人可靠、实在,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就像这条安静的小一样,虽不起眼,却能挡风遮雨,让她心里升起“要和他成个家”的念头。
然而,母亲心里的算盘在孩子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此时的王元媛正窝在屋里生闷气,桌上摆着菜,弟弟王义却只顾低头吃,吃得满嘴是油,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烦心事。她看着就来气,恨铁不成钢似的一遍遍叮嘱他:以后要自己统一战线,坚决反对庄先进来当他们后爹。她把道理说得头头是道——说庄先进不过是个工人,文化水平也不高,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他们当指挥家的父亲,说母亲这样是“下嫁”,是委屈了自己。王元义却不太账,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就憨憨地回了一句:可庄先进人挺好啊,要是真成了咱的继父,以后谁敢欺负咱们家?一句素的话,点出了他内心最直接的判断——对他们孩子来说,安全感比虚名更重要。
王元媛被弟弟的“天真”气得直跳脚,越想越不是滋味,干脆披上外套准备出门去找母亲当面说清楚,谁知还没开,苏小曼已经推门进来了。母女俩相对的一瞬间,空气里仿佛凝结出一层薄冰。王元媛板着脸,话也没拐弯指责母亲最近和庄先进走得太近,质问是不是已经忘了当年那个站在指挥台上的父亲,以及他身上那股“艺术家的气质”。在她心里,亡父虽然早逝,却依旧高高在上,像一束光照亮她的童年,而庄先进,再怎么踏实干,也无法替代那份独特的荣耀感。
面对女儿带着尖刺的言辞,苏小曼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摊开说。她然承认亡夫确实有才华,在外头是众人敬重的指挥家,但在家里却往往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全都是她一个人扛。她说那时候自己年轻,以为只要爱一个人,什么苦都能吃,直到日子天天熬过去,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才明白光有才华和浪漫是撑不起一个家。而庄先进呢,看上去粗声粗气,似乎一点浪漫都不会,可每一次提东西、东西、跑腿张罗,都是实打实地替这个家分担。自从认识他,她第一次觉得日子没有那么沉重了——不是说忘了亡夫,而是终于允许自己再活得轻松一点。
王元媛听着心里却仍旧打结,她固执地认为庄先进这一切“好”都是装出来的,是为了讨好她们母子三人。直到苏小曼轻描淡写地提起那个咸鸭蛋的布兜,说这几天生意突然多了,那布兜还认得吧——有一只跟庄好好手里拿的一模一样。话音一落,王元媛脑子里瞬间闪回下午整理布包时摸到的那几枚咸鸭蛋,再联系起庄学习平日里的细小举,一切细枝末节突然连成了一条线。她愣在原地,先是震惊,随即有些羞愧,意识到那些被自己当成“做戏”的举动,其实对方早已悄无声息地付出,只是他们一直愿承认罢了。
除夕夜的钟声一步步临近,家家户户的灯光都亮得比平时更早。烟花在天际绽放,爆竹声连成一片,仿佛要把旧年的霉运都震散。叶爱花这天先是去了医院探望住院的爷爷,尽了一个孙女的心意,转身便再次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庄先进家门口她一进门,就像一阵更热烈的年味孩子们逗得团团转,嘴里说着“人多才热闹”。她半真半假地对庄先进说,若是将来和他结了婚,这个家肯定会更热闹,到时候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这样的玩笑话说顺溜,听在庄先进耳朵里,却像针尖一样扎人。他浑身不自在,脸上挂不住笑,赶紧找借口躲进厕所,连洗手的水声都显有些手足无措。
叶花倒不恼,自顾自给孩子们发红包,一边塞,一边感慨人家日子红火,说这才叫像个家。看她这幅热络模样,孩子们也不懂大人世界的弯弯绕绕,只当来了个“会买的阿姨”,纷纷围在她身边叫着。等红包发完,她心里盘算着要制造和庄先进独处的机会,思来想去,忽然盯上了客厅那排插座。她悄悄端来一杯热水,趁着没人注意往插排上泼了一点,没多久插排“滋”的一声冒烟,屋内灯光立刻闪了几下,随即熄灭,整个屋子顿时一片漆黑。孩子们惊呼起来,她却装作被吓坏的样子,大呼小叫着让人去叫庄先进修灯。
庄先进被喊出来,只好拿着手电筒检查线路,一会儿看看电闸,一会儿摸摸插座,折腾了半天也没查出明确的原因,只能说先凑合着过,等明天去找电工。见实在修不好,他正想借机离开,叶爱花却抓住“害怕黑”的理由,把他硬是留在屋里陪自己。她早就准备好了一瓶酒,说是既然灯坏了,更要喝两杯压惊,给新年讨个好彩头。桌上摆着盘子,酒杯碰撞的声音在昏暗中更加明显,她说笑话、讲趣事,试图点燃一丝朦的暧昧气氛。
楼道里孩子们没了灯光束缚,干脆跑出去玩鞭炮,吵闹声和爆竹声交织在一起,惊得楼上楼下的人都探头出来张望。曲柏珍终于忍不住,大声抱怨,说这家人也太闹腾叶爱花听到楼道里的动静,忽然故意提高嗓门,言语里带着刻意的亲密,像是在向外“宣布”什么似的。她这一嗓子,把柏珍的好奇心彻底勾出来,对方探头往看,眼神里满是打量。庄先进最是怕这种“误会”,生怕街坊四邻乱传闲话,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勉强留下来,坐在桌边陪着叶爱花喝了几杯,脸上却始挂着谨慎而局促的笑,心思显然不在这场“二人世界”上。
酒过几巡,叶爱花原本打着“灌醉庄先进”的意算盘,想借着酒劲拉近彼此的距离,可酒量到底有限,先红了脸、再说话大舌头,到最后干脆一头趴在桌上睡了过去,连杯子都差点打翻。屋里只剩下她均匀鼾声和远处时不时响起的鞭炮声。庄先进看着这一幕,暗暗叹了口气,轻轻挪开她身边可能碍事的东西,替她拉了衣角,确认不会着凉,这才悄无声息地离。等叶爱花迷迷糊糊醒来时,屋里已经恢复了平静,桌上的酒瓶还半倒着,椅子却空空如也。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发现早已不见庄先进的身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意算盘再次落空,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心里那点小小的算计却被现实拍回了原形。
一分厂负责加工的那批汽轮机轴瓦出了严重事故,整台机组被迫停机检修,厂里损失惨重,生产计划也被打乱。一时间,车间里人心惶惶,领导层急着要给上面一个交代。身为车间主任的黄殿堂立刻将矛头指向技术员庄先进,认定是他在技术把关上出了纰漏。等庄先进一进车间,黄殿堂便红着脖子冲上来,扯开嗓门当众训斥,说他工作不负责任,把这么大的篓子捅到厂里头上,还放话说要“亲自处理他”,要给全厂一个“警示”。不少工友面面相觑,有的替庄先进抱不平,却也碍于黄殿堂的职位,不敢多言。
同在场的厂里负责人林世俊,对庄先进平日的作风相当了解,并没有像黄殿堂那样情绪失控。他反而按下心头焦躁,示意大家先冷静下来,把事故原因查清楚再追责。庄先进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坚持自己的判断,态度沉稳而坚决,表示自己曾一再强调轴瓦质量没有问题,怀疑问题出在配套设备或其他部件上。他提议重新对出事机组和相关配件进行全面检验,不愿轻易背这个黑锅。林世俊见他底气十足,心里多少有数,便拍板同意组织技术人员再排查一次,以事实为准,而不是靠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在庄先进带领下,技术组重新拆检轴瓦和相关部件,逐项核对数据、材质和加工记录。经过一番细致排查,他们终于在对方厂子提供的配件上发现明显缺陷——材质不达标,尺寸也存在微小误差,长时间运转后极易导致磨损异常,进而引发整机故障。检验报告摆在面前,事实昭然若揭,问题根本不在一分厂的轴瓦,更不是庄先进的工艺把关出错。林世俊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额头冷汗悄然滑下:要真按之前的方向追责,别说冤枉了一个好技术工人,厂里今后恐怕还得承担更大的责任。现在可好,多亏庄先进坚持原则,把关到底,才让问题及时显露,避免了更为不可估量的损失。
风波平息后,车间里恢复了往日节奏,只是工友们的私下议论却更加多了,有人为庄先进鸣不平,觉得差点就让人当替罪羊,也有人悄悄感叹,干技术的就该有他那股子倔劲儿。经历这一役,庄先进心里既有后怕,也有一种终于挺直腰杆的轻松。他心里惦记着一直默默支持自己的苏小曼,便特意约她出来吃饭,想把这几天的经历好好同她说一说。苏小曼早就听说厂里出了事故,见他安然无恙,又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是真心替他高兴,眼睛里满是钦佩,还笑着打趣:“看吧,我就说你不会看走眼。”那顿饭,两人吃得格外踏实,仿佛先前所有的风雨,都成了他们之间又一道亲密的见证。
饭后,两人结伴往回走,春寒未尽,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走到半路,苏小曼忽然捂着肚子,面色发白,低声说有点不舒服,急需上厕所。附近都是单位院和厂区围墙,想找个方便的地方并不容易。庄先进一边安慰,一边四处张望,终于想起前面不远处有个职工剧场,里面应该有卫生间,于是赶紧扶着她过去。到了剧场口,他连忙敲门说明情况,却遇上一个脸色阴沉的管理员,对他们爱答不理,不但不肯通融,还拿规章制度说事儿,坚持不让非演职人员进去态度冷硬得很。看着苏小曼忍得额冒汗,管理员却一句“规定就是规定”,把人堵在门外。
无奈之下,庄先进只得压低声音,同苏小曼商量,从剧场后门绕进去。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绕到后面趁四下无人,小心翼翼推开虚掩的侧门,两人就这样“违规”溜了进去。偌大的剧场空空荡荡,灯光昏黄,座位和舞台都在尘埃和旧日的回声里。苏小曼解决急事,从后台走出来,看到熟悉的舞台,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这里曾经是她最风光的地方,她站在台前,仿佛听到往日的掌声和音乐又在耳边回响,那些被生活压在心底的记忆,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头望着高处的灯架,眼里有光也有酸楚。
在庄先进鼓励的目光下,苏小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笑着点点头,说就当给自己一个纪念,再跳一曲曾的拿手好戏——荷花舞。舞台上没有观众,也没有伴奏,她却像被重新点燃一样,举手投足间依然透出专业的优雅和韵味。的裙摆仿佛在空气里荡起波纹,整个人盈灵动,像一朵在水面绽开的荷花。庄先进站在台下,怔怔地看着她,心里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在舞台上见到她的那个晚上。那时候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台上人”,而自己只是人群里仰头望着的普通观众。如今,两人的距离,却在一次次共同经历中悄然拉近。
正当他沉浸回忆和感慨之中,突变骤然发生。苏曼一个转身下腰,脚下却踩到舞台边缘的一片纸屑,身体猛地一滑,整个人朝旁侧歪倒过去。那一刹那,她只来得及轻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庄先进猛然醒过神来,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去,伸手一把将她牢牢接住。两人因为惯性倒在一起,姿势狼狈却又其贴近。苏小曼被吓得心跳如鼓,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呼吸急促。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剧场里回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急着起身。那份从惊魂未定转化而来的依恋,在彼此眼中迅速发酵。情绪像被点燃的火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也压抑不住。终于,他们情不自禁地靠,相拥在一起,一个急切又柔软的吻落了下来。舞台上没有灯光追随,也没有掌声响起,只有他们交叠的影子默默贴在幕布上,这个无人知晓的瞬间,悄悄改变了两个人的关系让他们在内心深处承认了这份感情的存在。
然而,自那天以后,本该逐渐升温的甜蜜,却被一段短暂的空白断。庄先进连续好几天没像往常那样,早出现在苏小曼门口送她上班。起初她以为只是工作忙,可一连几天都不见人影,她心里难免有些忐忑。想到剧场里那不合规矩的一吻,她既羞且怕,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那天自己太主动?是不是他回去一想,又觉得这个关系不好收场?孤零零往厂里打了个电话,想问一问情况,却没料到接电话的竟是叶爱花。电话那头传来叶花略带疑惑的声音,苏小曼心头一紧,忙不迭编了句“打错了”就挂断了。
叶爱花放下电话,心却没那么容易翻篇。她对那头匆匆挂断女声念念不忘,越琢磨越觉得耳熟,隐约与苏小曼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心里本就对这位“寡妇邻居”多有不满,疑心种子一旦落地,立刻生根发芽。股子不服气和不安全感翻腾得更厉害:她自认条件不差,家世清白,又一直照顾庄家几个孩子,凭什么要和一个带着孩子、名又不算干净的女人抢人?想到这里,她的脸愈发难看。
这一边,苏小曼挂了电话,心里更慌,干脆去找崔姨打听庄先进的情况。她在厂门口犹犹豫豫,不好意思直接进去,便托熟人递话。崔见她一脸着急,笑着把情况说了——原来庄先进这几天拉肚子,在家休息,并非刻意躲她。苏小曼既愧又心疼,赶紧买了些清淡好消化的吃食和止泻药打包好送到工厂门口,拜托工友转交。谁知这些善意到了工友们眼里,又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几个人交头接耳,摇头叹气,说苏小曼打扮得花枝招展,看着不像安安分分过日子的主,言外之意都是满满的偏见。
等病好些后,庄先进下班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苏小曼住处。看到他突然出现在门口,她原本悬的心终于落下,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气氛里有久违的轻松,却也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拘谨。苏小曼总觉得,他对自己实在太好了,可自己既没有面的工作,又拖着一个孩子,拿什么去回报他?她低着头,话里满是自卑和顾虑。庄先进却不以为然,反而越发坚定,半开笑半认真地说:“至少我们这八字,总算有一了。”随即又叹气,说当下最大的一关,恐怕不是旁人的闲言碎语,而是孩子们那一关。
面对这些现实问题,苏小曼忍不住动摇,口里说着要不就算了吧,连累他。庄先进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不允许她轻易退缩。他说,大人的感情是大人的事,孩子固然重要,却不能成为一辈子放弃幸福理由。他愿意和她一起面对,将来不管路有多,至少两个人肩并肩,总能走过去。这一番话,说得不华丽,却字字沉甸甸,像一把火,把她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渐烤融。只是他们谁都清楚,在这种讲究出身、名声、单位关系的年代,一段再普通不过的爱情,也会被放进放大镜底下审视。
时间在这样的纠结中悄然流逝,冬春来,学校里也开始热闹起来。为了迎接五四青年节,学校筹备了各种比赛和活动,团支部也趁势发展新团员。班里的同学摩拳擦掌,纷纷递交入团申请,对能成为共青团员充满憧憬和嚮往。庄学习作为班里成绩不错、性格又直爽的男生,对同学们的情况了如指掌。他觉得无论在学习、品行还是集体活动上,王元媛都表现突出,是最适合入团的那一批人,于是在讨论人选时,格外卖力地向老师和同学推荐她。
这场风波之后,王元媛情绪跌入谷底,中午饭一口都吃不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在偏见面前,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力。她苦涩地笑着,对庄学习说,原来努力、成绩,甚至为集体做再多事,都抵不过家里那些早就被贴上标签的“历史问题”。一时伤之下,她竟主动向庄学习提起另一件事——先进和苏小曼正在“处对象”。她语气里夹杂着气恼与委屈,像是把一肚子的压抑一股脑倒出来。庄学习一听,顿时如临大敌,火急火燎地赶去找叶爱花,提醒“形势严峻”,得再加把劲儿,不然怕是很难进庄家门。
在庄家几个孩子心里,如今对叶爱花多少都有了认同来她常年在家里帮忙,替他们操持大小务;二来她的家庭条件、社会评价都比苏小曼“体面”得多。对孩子们来说,未来的“后妈”如果非要选一个,那叶爱花似乎是“风险更小”的那一个。更私心一点说,庄学习不希望自己和王元媛成了“亲兄妹”,那样一来,许多话就再说不出口了。他心里虽未点破,但这份小心思却如同一条流,在人群中悄悄流淌。
与此同时,叶爱花那边也不好受。她心里憋着委屈,逮着机会就跟熟悉的刘成抱怨。她觉得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无论是年纪、名声,还是跟庄家的渊源,都比一个带着孩子寡妇强,怎么就偏偏在庄先进那儿占不了上风?每每想到庄先进去苏小曼那边“说话走动”,她心里就像被猫挠一样难受刘成向来油嘴滑舌,见状便添油加地劝她,说男人嘛,嘴上讲究贤惠持家,心底却更容易被“有风情的女人”吸引,暗示她在打扮、举止上不妨“见机行事”。这些话听在叶爱花耳里,既耳又动心,她开始更认真地打量镜子里的自己,也在心里暗暗打算,不能再坐以待毙。
另一边,王元媛并未放弃共青团员的念头。鼓足勇气后,她一次向候鲜老师递交了入团申请,希望用实际表现打动老师,证明自己并该被家庭出身一票否决。然而候鲜老师在巨大压力和氛围之下,最终还是以“再观察”为由婉拒了她,实则就是一次明确的拒绝。王元媛难以接受这结果,委屈、愤怒、绝望一涌上心头,眼前一阵发黑,情绪一激动竟当着老师的面昏倒过去。消息传出,学校立刻把她送往医院救治,苏小曼也旁人口中得知情况,顾不上手头的事,匆赶到医院。
当苏小曼赶到医院时,王元媛已经醒来,正躺在病床上输液,人却仍旧闷闷不乐。没过多久,庄先进也急急忙忙赶来了。他本就把几个孩子得很重,这样的事自然要到场。谁知在王元媛眼里,他的出现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根刺。她原本心里就积着肚子气,又想到父亲的“历史问题”、自己的入团阻,再联想到外头那些关于他和苏小曼的议论,火气一下子被点着。当着众人的面,她扯着嗓子发脾气,情绪激动地放话,说自己绝不会让庄先进当她的继父,宁可一辈子不要这个家也不接受这样的安排。病房里的空气瞬间紧绷,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苏小曼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听见话,只觉得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不敢打扰,只能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既为孩子的难过心酸,也为自己这段感情的前路发愁。庄先进从病房里出来,看见她低眉落泪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轻安慰,说孩子年纪还小,一时接受不了并不奇怪,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大事就得听孩子一句话而作罢。他认为,该趁早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和几个孩子说清楚,大人的感情不能永远让孩子主,更不该任由那些偏见和流言牵着鼻子走。走廊尽头的灯光有些昏黄,他们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后退一步,只是更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曲柏珍以组织的名义,把苏小曼单独叫去“谈话”。屋里门窗紧闭,她却把嗓门压得尖刻有力,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王怀志是被打成“反革命”的人,他家还有海外关系,这样的出身必须时时刻刻警惕,绝不能在政治上犯糊涂。苏小曼静静地听着,脸色却越来越冷。她早已习惯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和孩子,但仍无法接受这种不负责任的污蔑。曲柏珍话锋一转,又开始旁敲侧击,追问她和庄先进究竟是什么关系,甚至暗示组织会“关心”这类问题。苏小曼心中一阵反感,她明白这些话背后并不是真正的政治关怀,而是夹杂了私与偏见。当曲柏珍问得愈加露骨时,她干脆板起脸,拒绝回答,用沉默表明自己的态度。她不愿让这段尚未名分、却真挚的情感,任由别人拿来当成随意评头论足的工具。
谈话过后,苏小曼更觉心中憋闷,却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再次鼓足勇气,带着厚厚一摞材料,到主管部门为亡夫申诉平反。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在简陋的长椅上静候,手心却微微出汗。就在她被叫进办公室不久,庄先进不请自来,出现在门口。他手里夹着最新一期的《人民日报》,上面刊有中央关于落实政策的新精神。他没有寒暄,直接翻开报纸,对照文件条文,一条一条地与主管干部据理争辩。他声音不高,却句句有据,把“落实政策”“纠正冤假错案”的精神说得有板有眼。主管干部被驳得再无话可回,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恼羞成怒之下拍案而起,扬言要把庄先进赶出去,说他是“借题发挥”“闹事”。
谁知庄先进压根不是个好惹的“老实人”。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面不改色地拉过一把椅子,稳稳坐下,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年年被评为先进的劳模,出身清白,政治历史一清二楚,有资格也有责任据实讲政策。他的话不卑不亢,却有一种来自底层劳动者的倔强与坦荡。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主任匆匆走了进来。听完来龙去脉,他没有立刻呵斥庄先进,反而认真翻看了报纸和申诉材料。越看,他的表情越是凝重,最终点头肯定庄先进援引政策的准确,与苏小曼坚持上访的正当。他当场表态要按政策办事,对庄先进的胆识和政策觉悟也表示赞赏。多年来被压在心底的冤屈,仿佛终于露出了一线光亮。
苏小曼的申诉材料准备得极为周全,从当年的判决书到邻里证明,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这种多年如一日的坚持打动了在场的人。平反程序很快启动,相关部门也开始核查、会签。几天后,她拿到了那份等待已久的通知书:王怀志的政治结论予以纠正,恢复名誉。那一刻,她双手发抖,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多年的委屈、隐忍、恐惧与期待,全都在一瞬间冲破了防线。她既为亡夫终于洗清冤屈而欣慰,又为这些年孩子们承受的冷眼而心酸。回家路上,她反复在心里盘算,第一个要告诉的人,一定是儿女。她要让他们明白,父亲不是罪人,而是一个被时代冤枉的好人,这份迟来的正义,是为他们撑起的新的未来。
另一边,庄好好正在公车上售票。冬日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她裹着旧棉袄,大声喊着站名,心里却盘算着晚饭要怎么凑合。就在抬头的一瞬间,她忽然看见站牌旁边的街口,父亲庄先进正站在那里,身旁是苏小曼。两人肩并着肩,不知说着什么,神情自然亲密。她看见父亲伸手替苏小曼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那动作亲昵而顺手,仿佛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苏小曼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庄好好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股又酸又辣的怒火直冲脑门。她愣了半秒,随即猛地按铃示意司机关门起步。等车缓缓驶离站台,她硬着心肠目视前方,装作没看见父亲焦急追上来的身影。她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拒绝让父亲和苏小曼踏上这辆车,也拒绝接受这段在她眼中“背叛了母亲”的感情。
学校里,候鲜正在团支部活动上郑重其事地宣布,班里又有两个同学被吸收入团,鼓励大家向先进看齐。王元媛站在人群中,听着台上热烈的掌声,心思却飘得很远。她刚刚才从母亲那里得知父亲平反的消息,但这本该让她高兴得跳起来的好事,如今却裹挟着复杂的情绪。苏小曼特地来到学校,将平反结果郑重其事地告诉两个孩子,还坦诚地说,材料虽然是她多年来一点点整理的,但能真正推动事情进展,是因为庄先进帮忙依据《人民日报》和政策条文据理力。说这话时,她语气里充满感激。王元媛却听得不是滋味,在她心里,父亲是无辜受难的好人,就算没有别人帮忙,总有一天也会拨云见日、获得平反。她不愿意认父亲的清白似乎还要“托人情”,更不愿把这么大的功劳归在一个和母亲关系微妙的男人身上。于是,她整个人陷入低落,到宿舍依旧闷闷不乐,对同学的关心只是敷衍点头。
与此同时,庄好好心头那股火却越烧越旺。她不甘心就这样憋着,干脆拽上两个弟弟庄天天和庄学习,一路气势汹汹地直奔苏家。三冲进屋里,连招呼都不打,庄好好指着苏小曼就开骂,言辞刻薄,骂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专会哄骗老头子的精,把自己的好母亲比得一文不值。话一,屋里的空气顿时凝固。苏小曼被骂得脸色一白,正要开口,王元媛却先炸了。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庄好好面前,毫不犹豫地伸推回去,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反驳。两人话不投机,更没有什么冷静的余地,很快就从唇枪舌剑升级成肢体冲突,互相扯头发在屋里打成一团,桌椅都被碰东倒西歪。
看到姐姐被打,王元义一腔怒火上涌,仗着自己个子高、身板壮,直接把庄天天按在地上,挥拳就打,顷刻间便把对方打得鼻血流,满脸是血。庄学习见状,心中一惊,又不敢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扯王元义的胳膊。王元义一时占不到便,眼见形势不妙,索性拔腿就跑弄得屋里人追的追、哭的哭,场面彻底失控。吵闹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大家探头探脑,谁也弄不清这两家孩子怎么突然结下如此深的梁子。苏小曼站在混当中,又震惊又心痛,几乎不知该先拉谁、先劝谁,只觉好不容易有些缓和的关系,此刻正一点点支离破碎。
直到看到庄天天鼻血滴在地上,庄好好被惊醒,心里再恼怒,也不能真让弟弟受伤,于是匆匆罢手。孩子们被各自带走,只留下满屋狼藉。苏小曼看着地上的血迹,再看看两个孩子惊魂未定的脸,心里的痛远于刚才挨骂受气的委屈。她低声训斥庄好好行事冲动、伤人伤己,说这份不分青红皂白的闹腾,只会让所有人都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王元媛回到家中仍旧怨气未消,辗转难眠。她理解母亲这些年来的艰难,也知道自己和弟弟本能地站在母亲这边,可想到刚才的打闹,她隐约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单纯“护着母亲”的范围。苏小曼看着女儿的愤与委屈,却只能轻轻叹气。她明白,这场闹剧只会让两家人之间那条本就狭窄的桥梁进一步坍塌,而真正受伤的,是一群还不懂如何消化复杂情感的孩子。
后,庄好好心里的委屈却并没有真正得到释放,她带着满腹怨气去找叶爱花哭诉,言语间把苏小曼描绘成一个“勾住”父、破坏家庭的坏女人。叶爱花一边递纸,一边轻声安慰,表面上是替庄好好说话,实则言辞暗藏锋芒。她似是无心,却刻意提起王怀志曾被打成“反革命”的历史问题,又说苏小曼身上的“小资产阶级作”始终没有改,暗示这种人骨子里就跟老实人不一样。那几句话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进庄好好的心里。原本就对苏小曼有见的她,此刻印象更差,几乎认定苏曼不配站在母亲的位置上。
叶爱花又换上一副为她着想的口气,开始替庄好好分析局势。她说自己了解庄先进,多年相处下来看得清清楚楚:庄先进这个人平常看着老实,其实最吃“软”的,不吃“硬”的。越是强硬跟他对着干,他越会跟你顶牛,要是从柔软的一面入手,让他起对亡妻和子女的亏欠,说不定还有圜余地。庄好好听得若有所思,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意。当天傍晚,她便领着两位弟弟回家,把母亲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点上蜡烛,三个人齐刷刷跪在地上,放声痛哭。一个比一个哭得伤心,喊着“妈”的声音心裂肺,仿佛这些年所有的怨与苦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很快便把屋里哭成了“灵堂”一般。
凄厉的哭很快惊动了庄先进。他推门进来,看见三个跪在亡妻照片前,红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心如刀绞。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既愧疚又无奈,却始终没有被眼前的场面完全打动。叶爱花闻讯也来,站在一旁陪着抹泪,不时替孩子们说几句“理解你们”的话,营造出一副“众人都不认同这门亲事”的氛围。庄好和庄学习见父亲依旧一言不发,便机把话说得更重,当着亡母遗像发誓:如果父亲执迷不悟,非要跟苏小曼在一起,那母亲在天之灵肯定不会原谅他,孩子们也很难再把他当一个好父亲一样尊敬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沉默,这既是对父亲的道德绑架,也是他们在恐惧失去“原有家庭”的本能反抗。
下午,庄好好仍心有不甘。她提着一咸鸭蛋,特地登门拜访曲柏珍,一进门就换上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嘴里喊着“曲大姐”,言语间充满对对方“有原则、有立场”的恭维。她暗暗希望借助曲珍“组织上的力量”,来压制苏小曼这段感情。曲柏珍被奉承得心情舒畅,享受着被年轻人“依靠”的感觉,连连点头说“替她出气”,帮着想办法。庄先进得女儿竟然把希望寄托在曲柏珍这种人身上,顿时勃然大怒。他当面斥责她只知道一味讲“孝道”,却不懂尊重父亲的个人选择,说她把简单的是非问题搞得越来越糊涂。他语坚决地表态,这一辈子若是再娶妻,非苏小曼不娶,这既是对自己感情的负责,也是对往事和生活的一次重新选择。另一边,叶爱独自坐在房间里,翻出那张和庄先进合影,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把照片收进抽屉。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多年来潜藏在心底的那一点希望,恐怕再也走不进庄先进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庄先进心里始终惦记着昨天下午的闹剧,觉得无论如何都该当面跟苏小曼说清楚。于是他主动来到苏家,却才昨天两家孩子竟闹成那样——打架流血不,还在邻里间惹出不少闲话。苏小曼一边给他细说经过,一边难掩疲惫,眼里写满无奈。两人正说着,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曲柏珍领着个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手指院角那几只鸭,声音高亢刺耳地指责苏小曼在家养鸭是“搞资本主义尾巴”,说这种资本主义苗头”必须马上割除,不能任其发展。邻右舍听到动静,很快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看热闹。有人心里明白政策早已宽松许多,却仍旧不敢开口,生怕被说成“立场不坚定”。
见越聚越多,曲柏珍越说越起劲,甚至扬言要把苏小曼抓去派出所,接受“审查和教育”。话刚出口,庄先进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小曼身前,沉声喝止。他没有跟方争吵,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人民日报》,当众展开,指着上面刊登的中央文件和政策解读,逐条念给大家听——明确鼓励社员在完成集体生产任务之后,发展副业,养几只鸭几只鸡,既不违法也不违纪,反而是响应政策、增加收入的好路子。他语气坚定,用事实和文稿把曲柏珍扣的“子”原封不动地掀了回去。众人面相觑,有人默默点头,气氛一下子从对苏小曼的“批评”变成了对曲柏珍的尴尬围观。
曲柏珍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挂不住颜面,羞之下索性不再谈政策,话锋一转朝人身攻击的方向滑去。她冷笑着当众污蔑苏小曼和庄先进“搞破鞋”,说他们不避、不讲影响,败坏社会风气。这种指控,比先的政治帽子更加伤人。院子里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或好奇、或质疑、或同情。沉默片刻后,苏小曼缓缓站直了身子,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自己“清清白”,而是用一种坦然的语气回答:她和庄先进不是“乱来”,而是正儿八经在谈对象、处感情。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既是流言的当面回击,也是对自己感情的公开承。
庄先进在一旁听着,心中一震,他知道,要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番话,需要多大的勇气。苏小曼选择以这种方式回应,不仅是为了洗清“破鞋”的污名,更是为了维护彼的尊严,让这段关系从此不再偷偷摸摸、任由别人编排。周围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有人觉得震惊,有人觉得难堪,也有人暗暗舒口气,觉得终于不用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风院门外吹进来,吹散了鸡鸭身上几根羽毛,也吹散某些阴冷的谣言。无论前路多么坎坷,他们至少在这一刻选择并肩而立,用最直接的方式,给这段历经风霜的感情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