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阳光格外柔和,田埂上覆着一层细碎的金色。聂曦光跟在奶奶身后,提着竹篮下地摘菜。冬天的菜地没有春夏那般葱郁,却别有一番安静的热闹,黄绿相间的叶子在冷风里簌簌作响。奶奶一边弯腰择菜,一边和孙女闲话家常,从邻里的琐事,说到菜价的涨跌,再自然不过地绕到了晚辈的婚恋上。她抬眼打量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孙女,感慨时间过得太快,又郑重其事地叮嘱,谈恋爱这种事,可不能图一时开心,要好好挑人,最怕的就是那种嘴上好听、心里不负责任的男人,遇见了一定要绕着走。聂曦光本就不善应付这种话题,听得满脸通红,手上动作愈发僵硬,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屿森那张冷静克制的脸。奶奶反复强调“不能找不负责任的人”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这话与林屿森曾经对她说的,不谋而合——他也认真地劝她不要着急,别因为一时感动就答应谁,一定要给自己时间和空间,慢慢挑、慢慢看。
想到这里,聂曦光更不好意思,仿佛头顶上飘着两个大大的“恋爱”字样,从早到晚被人提起。前几天在上海,林屿森向她坦白心意的时候,说她很优秀,喜欢她的人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他不急着要一个答复,反而希望她能好好体会被人认真追求的过程,不必急着做决定。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被看穿了心思,如今再听奶奶的话,才发现两个人的态度竟如此一致——一个是见过世面的长辈,一个是事业有成的上司,他们对于感情的慎重,让她原本藏在心底的慌乱又多了一分微妙的悸动。她一边低头扯菜,一边故作镇定地岔开话题,问起今年庄稼的收成,问起堂哥在外地打工的情况,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那点被点燃的小火苗。
等一筐蔬菜满满当当,两人回到家里,院子里烟囱正好能望见远处的山影。聂曦光熟门熟路地蹲在灶台前,团纸、添柴、点火,红色的火苗“呼”的一声窜起来,烟气顺着烟囱往外翻,在昏黄的厨房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暖。锅里蒸着米饭,灶上炖着排骨,一桌柴火饭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嘴里却没闲着,又把话题绕回了儿子聂程远身上。她提起这个儿子,总免不了一肚子抱怨:年轻时候不踏实,中年了还是像个孩子,挣钱不多却爱面子,做事三分钟热度。相比之下,她对儿媳妇姜云就宽容得多,说这媳妇人是好人,能干、体面,做事周到,就是太讲究体面,有时候还护着聂程远,该管的时候不肯下狠心。聂曦光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对父亲的不争气早已习以为常,一方面又隐约觉得,正是因为这家里总有一个人不可靠,她才会对“负责任”这三个字格外敏感,也更加理解奶奶的良苦用心。
假期转瞬即逝,离开前一晚,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行李简单得只有一个背包。想到即将结束休假,回双远公司上班,聂曦光心里有些不舍,又有一点难以名状的紧张——并不是因为工作本身,而是因为那里有林屿森。自从上海那次婚礼之后,她与他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既亲近又陌生。回双远的第一天晚上,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厂房屋顶、光伏板上,很快积了一层厚厚的白。公司临时组织全员清理光伏板积雪,管理部的人被分配到楼顶作业。夜空被雪反射得发亮,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等她赶到楼顶时,林屿森已经戴着手套、拿着工具干了半天,袖口和帽沿都沾了雪。分配区域时,她被安排在他旁边一排光伏板,近在咫尺又无法躲开,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是弦绷到底。
为了避免和他面对面说话的尴尬,聂曦光索性把所有注意力都丢进了手上的活里,动作麻利得像开了挂。她一板一板地扫雪、清理,节奏又快又稳,冷风落在脸上,她却没空去擦。别人还是三三两两聊着天,她那片区域已经被清出了一大片黑亮的光伏板。殷洁注意到她异常卖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上进,是准备年底考核拿个“劳动模范”吗?聂曦光笑着敷衍两句,却不敢抬眼去看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清理任务结束后,大家陆续撤离楼顶,回到室内的会议室,林屿森很快召集管理部开了一个小会。距年终考核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他宣布今年的奖励机制可以适当调整,除了常规的奖金、实物奖励外,考虑到年轻人喜欢出去走走,公司计划增加几天带薪年假作为激励,让大家能合理安排旅行与休息。关于年会场地,他则把任务交给下面的人,点名让聂曦光和殷洁负责联系酒店、实地查看,做出几套方案给他拍板。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便开始在城区里跑各大酒店,看场地、问价格、对比服务。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华丽明亮,可聂曦光却总是心不在焉。她时不时走神,明明在听销售经理介绍宴会厅音响设备,脑子里却会突然闪过楼顶那晚林屿森站在雪中的背影,或者是上海酒店房间外走廊里,他那句平静却真诚的告白。殷洁很快察觉出不对劲——休假前的聂曦光,工作时干练利落,会玩会笑,偶尔还会和大家一起八卦,如今却像变了个人,从上海出差回来就明显沉默许多。趁着看完一个酒店、回车里休息的空当,殷洁忍不住打量了她几眼,压低声音打趣又带点探究地问,是不是在上海参加婚礼的时候,又跟林总闹了什么不愉快?
聂曦光心头一紧,想起那次回来上班后,与林屿森尴尬地同坐一趟电梯,她整个人紧张得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句话都不敢说。那种奇怪的沉默连电梯里的其他同事都察觉到了。后来清理光伏板那天,她又表现得过分高效,仿佛只要一站近他一点,就会立刻暴露自己的心事。面对殷洁的直球,她生怕再多说一句就会被看穿,便急急忙忙转移话题,假装去看手机上的行程提醒。就在此时,手机屏幕亮起,是方医生打来的电话。对方语气轻松地说,下班后要请她吃顿饭,说是好久没见,想聊聊上海那边的情况。
见面之前,聂曦光以为方医生并不知道林屿森表白的事,最多是注意到了两人之间有点“暧昧气氛”。谁知才坐下点完菜,方医生就毫不含糊地把话挑明了。他笑着说,林屿森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冷淡淡,工作以外的生活几乎可以用“无趣”来形容,可正因为了解得久了,从最早在医院里为了陪床想尽办法找理由留下来,自己就隐约察觉到了那点“小心思”。他看着聂曦光,语气半认真半玩笑地说,这样一个极少对人上心的人,居然开口向你表白,那可不是小事。他不仅没有劝退,反而颇为郑重地鼓励她好好考虑和林屿森交往,说要是医学院的一众学妹知道“高岭之森”栽在她手里,恐怕得羡慕到在朋友圈里刷屏。
聂曦光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刚想解释自己还没想好,就被他抢了话头。方医生低头看了眼时间,忽然说起自己待会儿要赶回医院加班,顺势提议,不如让林屿森来送她回去,反正他也在附近。事情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饭局,忽然变成了被两人默契安排好的“转交仪式”。她坐在座位上,心里暗暗吐槽方医生“约饭约得也太直接了”,嘴上却只能含糊应付。等她从餐厅出来时,寒风一吹,思绪还没理清,就看见林屿森已经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轻松。两人都极力维持着某种若无其事的平衡——点菜时平静,聊天时克制,连争着买单都带着一点刻意的礼貌。结账时,聂曦光本能地要照旧掏卡,林屿森却拦下了,语气不再像以往那样客气,而是带着一点认真:“既然都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就不能再让你买单。”他说得平静,却像是在划一条新的界限。饭后回公司的路上,有一段必须步行穿过的街道,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踩在雪水未干的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沉默持续了几分钟,聂曦光终于忍不住,提起了陆莎的婚礼——那天婚礼上,陆莎并没有给她发请帖,这件事当时让她很尴尬,如今回头想想,更像是被算计进某种局中。
林屿森没有绕弯子,坦坦荡荡地承认那天确实有自己的安排成分在。他说,陆莎那边本来也没非得要她参加,只是他刚好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和她单独相处,又不至于太突兀,所以便顺势借了个由头。聂曦光听后,心里既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一点微妙的欣赏——原来看起来一板一眼的林屿森,在感情上竟然也懂得这样直接而有策略。她忽然觉得两人之间有种相似的冲动:遇上喜欢的人,都会觉得“必须要说出来”。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如果那时候先认识你就好了。”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仿佛一不留神,心里藏着的那点小秘密一下子被掀了盖。每次面对林屿森,她似乎都难以保持平日里的冷静,心防总会漏洞百出。
林屿森看得出她这几天刻意躲着自己,联想到上海那晚突然的表白,多少有些愧疚。他放慢脚步,道歉来得直接又真诚,说自己那次有些唐突,没有提前给她缓冲的时间。那几句话让聂曦光猛然想到,当初她鼓起勇气向庄序告白的时候,说辞几乎和他如出一辙——都是在认真表达,又都带着小心翼翼等待回应的姿态。命运像是绕了一圈,将当年的她放到了庄序的位置,把林屿森放到了曾经的“聂曦光”上。她一时说不上来那是讽刺还是宿命,只是突然觉得不忍,让他别再道歉,说自己也不会再刻意躲着他了。话音未落,林屿森便顺势提出,要不要去二期厂区那边一起加个班,有个项目正好需要她这个“股东”的意见。
二期厂区仍在建设中,晚上的工地显得格外空旷,只有远处 sporadic 的灯光与机器声。走进临时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平面图,纸面上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线条和标注。林屿森指着图纸,一边解释整体规划,一边指出在主体厂区之外,还有一小块闲置的空地,位置不算抢眼,却也不至于偏僻。对于这块地,他还没有想好用途,便索性把决定权交到聂曦光手里——既然她名义上也是股东之一,不如参与一次真正的规划。聂曦光认真地在图纸上推演,脑中浮现公司员工平日里下班后匆匆离开的背影,想到厂区里几乎没有可以真正放松的空间,便提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既实用又有象征意义的提议:建一座“光伏绿意小花园”。
她描述得很具体——利用光伏板做成兼具遮阳与发电功能的花架,下面规划几片小型绿植区和休息长椅,既体现公司主业特色,又能给员工提供一处真正意义上的休憩角落。她提到可以加入步道、夜间小灯、甚至小型的露天阅读区或简易健身器材。林屿森听完,没有犹豫太久,几乎当场点头同意,觉得这个方案既有象征意义,又能实实在在改善员工体验。于是,他干脆把后续的对接、设计和落实,全部交给聂曦光负责,笑着说,既然是你提出来的,就由你来把它变成现实,我只负责签字和把关预算。
任务落到她头上,压力随之而来。她很快开始频繁往返于工程部与管理部之间,对接图纸和预算。工程部的花总经验丰富,看完她初步构想的方案后,问的却是最关键的问题——这片区域是打算单独安装光伏板,还是做成真正意义上的“建筑一体化”?前者简单、成本可控,后者则更美观、更有技术含量,却会涉及审批、结构安全、施工周期等一连串复杂环节。聂曦光一时间没考虑那么远,只能先把工程部提出的疑问全部记下。回到公司,她索性留在办公室加班,翻资料、看案例,发现哪怕是一个看似“小而美”的项目,落到执行层面,每一步都麻烦得惊人,从结构设计到排水,从电气布线到夜间照明,无一不需要专业论证。
加班的夜晚,管理部的灯亮得最久。殷洁路过她工位时,看她埋头在电脑前,眉头读成好几个川字,忍不住上前关心,问是不是林总又给她派了什么天大工程。聂曦光半是抱怨半是自嘲,说自己简直是在员工和老板之间来回切换:白天是拿工资的打工人,到了晚上就变成为公司操心的大股东,“职业属性”像开了外挂。她嘴上说得轻松,语气里却难掩紧绷。殷洁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隐约听出来她和林总之间似乎有些“内部机密”,却又不好多问,只得拍拍她肩膀,让她注意休息,别真的把自己当“免费顾问”用坏了。
与此同时,公司还有一件和所有员工都切身相关的大事——食堂的承包商要更换。原来的合作到期,为了改善伙食质量,也为了让员工有更多选择,公司组织了一轮公开投标。几轮筛选下来,只剩下三家候选公司。为了兼顾公平和口碑,管理层决定搞一次集体“试吃评选”。通知发下来,说每个部门要派两名员工去参加试吃,吃完之后匿名投票,管理部内部则打算用抓阄的方式决定哪两个“幸运儿”能代表部门的“民意”。那天大家在办公室里围作一圈,准备写名字抽签时,林屿森正好从外面经过。主管眼珠一转,笑着提议:“既然林总路过,不如给领导也加一票嘛,食堂好不好吃,领导说了也算。”一句话惹得众人哄笑,原本普通的试吃活动,在一片轻松的气氛中,有了点让人期待的意味,却也隐隐预示着,无论是工作上的项目,还是生活里的细节,在这个冬天里,都将被悄悄牵扯进聂曦光与林屿森之间,越来越紧密的联系之中。
试吃名额抽签那天,企划部一群人围成一圈,笑闹着把几张纸团丢进玻璃碗里,说是“公平公正”,谁抽到写着名字的纸条,就能代表部门参加食堂招投标前的试吃会。林屿森和聂曦光作为部门“重量级人物”,理所当然地被推到最后抽签。众人的起哄声中,两人一人捏起一团纸,聂曦光紧张得指尖都微微发抖,她急急忙忙摊开纸团,只见纸上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屿森却连纸都没打开,语气平静地宣布:“好,聂曦光代表我们组参加试吃。”周围一片哗然,殷洁站得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她狐疑地看着两人,追问:“你们这是搞什么小动作?到底有什么秘密?”面对同事们暧昧又好奇的视线,聂曦光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说是领导让着下属,把机会让给她,语气淡淡,却怎么也掩不住耳根一点点发烫。
试吃当天,几家承包公司轮番上阵,每一组员工按顺序进入食堂试吃、打分。餐厅里一改往日简陋模式,临时布置得颇有仪式感,展示台上整齐摆放着样品菜品,每道菜前都插着小牌写着编号。轮到他们组时,聂曦光认真在一旁记录,各种菜色一一尝过,她偏爱清爽又略带甜味的菜式,对糖醋、南乳、蜜汁类格外青睐。意外的是,林屿森也出现了,说是正好有点饿,顺便来食堂吃午饭。几轮试吃下来,两人干脆坐到一桌,一边吃一边交换意见。相比起她的甜口偏好,他明显更倾向于油盐适中、炒功扎实的传统家常菜,一盘简单的青椒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蛋,他都能吃出炒锅火候和油温控制。部门只有一张投票选票,两人索性凑在一块商量,该投给谁才最合适。最后,聂曦光把选票推给他,让他来写上最后的选择——她以为他会按自己的口味来选,没想到林屿森看她一眼,提笔写下的,却是她最中意的一家承包商编号,字迹工整利落,仿佛早有决定。
正式投票结果公布那天,食堂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大家都想看看以后每天要面对的是哪家厨艺。结果一出,意外却又并不那么意外——聂曦光喜欢的那家承包商落选了。她看着结果表有些失落,却也明白投票牵涉面广,总不能只看自己的喜好。林屿森站在她身旁,注意到她微微下垂的眼角,淡声解释,说这家承办商旗下的几家社会饭馆他已经提前去考察过,菜品水平确实不错,只是总体报价和配合度在综合评分里吃了亏。如果她真喜欢,他可以抽空带她一个个去试——不一定非得通过食堂才能吃到。听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上扬不少,却又想到更换食堂承包商涉及流程复杂、制度严格,于是顺势问起另外一个项目——公司正在规划的光伏小花园,是否也要走严格的招投标流程。林屿森看了她一眼,半认真半调侃地说:“那可是你这个老板的私人花园,规矩你自己定。”一句“老板”,既提醒她身份,又带着几分打趣和鼓励,让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只能在别人制定的规则里选择的人,而是可以决定规则本身的人。
食堂新承包商正式进驻后,饭菜质量肉眼可见地提升,连公司里一向嘴刁的技术大佬都少了抱怨。可在这种时候,聂曦光却反常地经常晚上不在食堂出现,总找各种理由出去吃。殷洁眼尖,对她的行程变化早就起了疑心,却不好明说,只能暗中观察。临近年会,行政部清点礼物物资,会议室里堆满各类礼品箱,主管临时安排崔勤负责会议记录,可崔勤手头还有一项紧急工作未做完,正左右为难。聂曦光见状,主动开口:“那我来做会议记录吧。”她一向不是爱抢风头之人,这次却主动揽下任务,殷洁看在眼里,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猜测便又重了一分——有人为了跟某位上司多见几面,多待一会儿,也是十分合理的解释。
年会筹备会议的议题很多,除了礼品预算、流程安排等琐事,最重要的,是对来年大宗物料供应商的评估。玻璃作为关键材料,影响着多个项目的成本和进度。会议上,采购部拿出对几家供应商的对比清单,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理出清晰的价格与服务优势,离不开聂曦光前期做的详细报价表——她把每一家公司的规格、单价、起订量、运费、售后条款都整理得清清楚楚,连财务总监都看得频频点头。很快,采购部就筛选出几家意向供应商,其中一家位于广州,规模不小,之前曾与双远有过合作。林屿森考虑到这次签约金额巨大,决定亲自带队到对方公司实地走访。按理说,这种出差应该由专门的助手陪同,但助手手里堆着年会相关工作,实在脱不开身。于是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点名通知聂曦光:“这次你跟我一起出差。”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却在办公室里留下一片暧昧的空气。
殷洁负责送出差资料进总经理办公室,推门时正好听见两人的行程安排,抬眼一看,机票酒店都已经订好,连考察路线都排得有条不紊。她再也压不下心中的好奇,趁着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聂曦光时,索性堵住人开口:“你老实交代,你和林总,到底什么关系?”那一瞬间,聂曦光脑中闪过很多画面——从初见时的敬而远之,到最近这段时间不自觉的靠近。她一直认为,自己面对感情时是勇敢的,不会逃避,不会妥协,可真正遇上这份来得有些突然而又炽热的情感时,她却发现自己开始畏畏缩缩,担心别人的眼光,担心身份与职位带来的复杂后果。这种小心翼翼的状态,并不是她喜欢的自己。沉默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抬眼认真地看着殷洁,说:“他在追我。”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能感觉到一种决心落定的轻松感——既然如此,就不再装作若无其事。
那天夜里,她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即将到来的出差,以及自己刚刚做出的坦白。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又暗,最后,她忍不住给林屿森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让他“加油”。短短两个字,像是给他的回应,也像是给自己的鼓励。没过几秒,手机便响起了来电铃声,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电话那头,他没有绕圈子,声音一如既往稳重,却多了几分克制不住的愉悦:“所以,这是你同意接受我的追求了?”她被问得一愣,本想狡辩,却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就用行动给了答案。第二天一早,他们赶到机场,她看着巨大的机身在舷窗外冷光闪烁,这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恐飞。她有些懊恼地扶着额头,心里暗骂一句“色令智昏”,为了这个出差机会,为了和他同行,居然把自己这么大的弱点都给忘了。
飞机抵达广州后,阳光热烈,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温度,与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几人按计划直奔玻璃供应商公司。进门登记时,聂曦光才发现,对方正是双远曾经的老供应商,只是三年前终止过合作。对接负责人武总与林屿森在总部有过一面之缘,记忆中对他这个年轻总经理印象不错,却对当年的老总莫总十分不满——停止合作本身只算小事,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莫总曾对他们公司的品控问题四处造谣,使其在行业内名声受损。会谈间,武总拐弯抹角提起往事,言语未尽,却暗藏怨气。聂曦光适时解释,告诉他莫总在双远内部其实也并不受欢迎,当年的一些做法早已被否定,如今公司高层已经调整,新任采购部长也是林屿森上任后亲自选定。她的态度诚恳,立场清晰,既没有为旧事辩解,也没有轻率承诺,只是让对方看到双远已经决意改变的姿态。气氛于是慢慢缓和下来,谈判继续向前推进。
实地考察结束后,时间尚早,团队决定先去酒店办理入住。聂曦光早早就把酒店订好,考虑到预算与出行便利,选的是交通便利、环境安静的商务酒店。几人分房后稍作休息,陈总提议去做个水疗放松一下,身为财务负责人平日压力也不小。按原计划,林屿森也在受邀之列,但在电梯口,他突然把自己手里的水疗票递给了王新,淡淡地说:“你去放松一下吧,我带聂曦光出去逛逛。”话说得自然,又不给别人拒绝的机会。出门时,天色微暗,城市霓虹已经亮起。他们沿着商圈慢慢走着,聊项目、聊公司,也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逛到一家手机店门口时,聂曦光犹豫着停下——她想下载微信,却发现旧手机内存和系统都捉襟见肘,运行起来卡顿得厉害。林屿森看了看她手里的旧机,索性提出干脆换一部新手机算了。她起初还客气推辞,觉得没有必要花这笔钱,最后却还是在他耐心的劝说下,挑了一款实用耐用的机型。办理入网、贴膜、导入软件的过程里,店员问她是否要完整把旧手机的数据都导入新机,她想了想,只让对方转移通讯录,其余照片、聊天记录全都留在旧手机里。软件刚刚下载好,微信注册成功的第一时间,林屿森就举起自己的手机,点开搜索,申请添加她为好友——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只是在等她敞开这个窗口。
回到酒店时,走廊灯光柔和,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压得很轻。聂曦光路过便利店,顺手买了几杯酸奶,敲开陈总的房门时,陈总正刚做完水疗,披着浴袍坐在沙发上看资料。两人随意聊起白天的行程,聂曦光不经意间提到,自己和林总一起出去逛街,还顺带买了新手机。陈总停下翻页的手,抬眼看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身为职场老将,她对这种微妙的气息异常敏感,很快便察觉这段关系绝非简单的上下级。沉默片刻后,她没有八卦,只是认真地给出提醒:办公室恋情,尤其是跟高层之间的感情,很容易产生负面影响。她轻描淡写地讲起自己的经历——曾经在一家比双远规模更大的公司任职,凭借真本事一路做到副总,却因为与老总在项目合作中走得近些,被人悄悄编排成“关系不一般”。闲言碎语从茶水间蔓延到会议室,等她鼓起勇气向老总如实反映,希望他出面澄清时,对方只是觉得这种流言“不足挂齿”,根本不愿认真处理。那一刻,她心彻底凉了,最终选择离职,因为她不愿自己多年努力换来的,却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称谓。
听完陈总的故事,聂曦光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陈总的好意,也明白办公室恋情一旦处理不好,最先被质疑的,很可能不是那位身居高位的上司,而是自己——一个在公司里固然有能力,却还远不够“不可替代”的中层。她端起酸奶,凝视着杯壁凝结的水珠,认真地道谢,说自己会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说要退缩,只是轻声道,自己更希望顺其自然,也不愿因为害怕可能的流言,就提前把一段关系扼杀在萌芽里。她认识到,真正要避免的不是感情本身,而是让公司再一次重演陈总经历过的那种“用沉默纵容伤害”的局面。陈总看着她,突然有些惊讶——年轻的她,在提及公司未来时,语气里竟带着一种“老板视角”的格局,好像不仅把自己当作员工,也把自己当成这家公司的主人之一,思考的是如何让这里变成一个更公平、更值得留下的地方。也正是在这一刻,聂曦光隐约意识到,这段感情带给她的,不只是心动,还有一种被推动着成长、被迫直面自我与责任的力量。
第二天吃早饭时,聂曦光一边扒着碗里的稀饭,一边若无其事地告诉林屿森,陈总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了。说完又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试探和紧张。林屿森却显得很轻松,甚至还能笑出来,觉得这反而是好事——既然上级已经心中有数,以后自己就不用再费劲找各种站不住脚的理由去解释某些“巧合”的出行安排和工作分配。简单商量之后,他决定让陈总和王新先坐飞机回苏州,自己则留在广州,打算陪有恐飞症的聂曦光一起坐火车慢慢回去。
送两人去机场的路上,天色已经有点发灰,机场快速路上的车流却依旧不紧不慢。目送陈总他们进安检,聂曦光才像是突然放松下来,转身靠在栏杆上说,其实自己家里人过年的时候要出国,接下来迟早得适应坐飞机,趁这个机会多练练胆子也不错。至于没在陈总面前把这话说穿,他坦白自己是存了点小心思——想在广州再疯玩一天,当作这段高压出差的尾声。林屿森听完,几乎没多犹豫就答应下来,语气干脆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工作上的小事,却又让人感到一种不动声色的纵容。
离开机场后,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里逛着,随意挑了一家小店给手机换了新壳,颜色花哨得与他们一贯的低调风格略显不搭,却意外显出了一点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和稚气。结账出来,林屿森随口问他接下来想去哪,本以为聂曦光会选吃喝玩乐——什么网红餐厅、游乐场或者书店展馆之类的地方。没想到他想了想,却提出再去一次琦彩玻璃厂,理由说得也很认真:上次只看了个大概,这回想仔仔细细再看一遍光伏小花园,顺便把之前没弄明白的细节补齐。林屿森听后,既觉得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仿佛面前这个人把“认真”二字活成了日常习惯。
一路驱车赶到琦彩玻璃厂时,厂区的太阳能板在日光下反射出清亮的光。武总早已接到消息,特意安排了工作人员全程陪同讲解。走进光伏小花园,透明与半透明的采光玻璃、错落的植被和发电设备之间形成微妙平衡,让人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工厂还是在景观公园。聂曦光对建筑结构、能耗指标、能源循环利用之类的问题格外上心,问得细致又专业,工作人员不时需要翻看资料,才能跟上他的节奏。等谈到造价和维护成本,工作人员被问住了,只好笑着说这一块得请示财务。聂曦光爽快地说那就加个微信,等他们内部核算清楚再发给自己,语气客气又带点职业敏锐。
参观过程中,林屿森一直在旁边若无其事地拍照,既拍建筑,也拍人。工作人员瞥见他帮聂曦光拎手提袋、电脑包,一脸诧异——能跟武总打电话直呼其名的,大多不是普通员工。再加上这位看起来气场不凡、穿得一丝不苟的“老板”,却一副习以为常地给旁边那位做后勤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太像是单纯的上下级。察觉到对方眼底的好奇,聂曦光连忙用工作话术圆场,笑着解释这是远程项目责任制的模式,自己是项目负责人,具体事务都要盯紧,老板偶尔打打下手、帮忙拎个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工作人员似懂非懂地点头,而林屿森只是看着他,眼里隐约带着一点好笑。
结束技术方面的交流后,两人离开厂区。车上,聂曦光摊开笔记,发现自己在光伏细节上的知识还是不够扎实。想到之前和工程部一起讨论方案时,那种“知道大方向却补不全细节”的窘迫感,他马上决定要去书店买几本系统一点的光伏专业书补课。林屿森听了,却顺口提出可以先把自己收藏的专业书籍全部借给他看,理由说得很坦白:自己本专业并不在这一块,当初接触相关项目时,只能半路狂补,用碎片化的夜晚一点点啃下厚厚的资料,好不容易才勉强撑得住给甲方做提案的场面。聂曦光听后,难得地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感慨跨专业工作的难度之大,也更明白对方在每一次决策背后付出的努力。
午后到傍晚,他们在广州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从网红甜品店吃到苍蝇小馆,一家接一家的打卡。每到一家店,聂曦光都要认真研究菜单,仿佛在完成某个重要任务。等最后一份招牌甜品上桌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走出店门,路边霓虹灯映得街面一片斑斓,他们拖着有些沉的步子往酒店走。直到走到街口,聂曦光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一家老字号烧鹅店一直被列在他“必吃清单”的最顶端,却因为种种原因一拖再拖,刚刚竟然又给漏了。他惋惜得眉头都皱起来,正犹豫要不要放弃。林屿森看了看时间,又想到第二天反正不用一大早起床,便毫不犹豫地说那就现在去,漏掉的东西要补上才算完整。这份近乎固执的配合,让那一趟夜色里的折返显得格外暖和。
回到酒店已经很晚,洗漱完,两人各自躺在床上,房间里剩下空调和窗外远处车流的声音。灯光昏黄,气氛却很安静。临睡前,林屿森突然开口,让聂曦光第二天早上多睡一会儿,说自己一早有点事要办,准备了一个小惊喜,语气平静,却藏着一点刻意的神秘。聂曦光被勾起了好奇,追问了几句,他却只是笑笑,没有正面回答。第二天真正临上飞机、快要登机前,林屿森才揭开谜底——原来他一早就出了门,把前一天没来得及吃到的各家特色小吃都各买了一份,装得满满当当,打算在飞机遇到颠簸的时候,一样一样拿出来当“压惊礼包”。聂曦光听完,心里滑过一阵柔软的暖意,那种被细致照顾的感觉,让原本对飞行的恐惧也悄然淡了几分。
起飞后不久,飞机遭遇了一股明显的气流,机舱轻微摇晃着,安检灯亮起的一瞬间,身边不少乘客下意识系紧了安全带。聂曦光心里一紧,忍不住一把抓住林屿森的手,掌心因为紧张而出了一层细汗。过了几秒,意识到自己举动过于激烈,他又连忙松开,装作镇定地扭头看向窗外,心跳得比刚刚的乱流还要快。林屿森没有调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像早有预谋似的,从随身的小旅行袋里,一样样掏出那些城市角落里打包来的小吃,让他边吃边分心聊起各家店的趣闻。被味道和话题牵扯着注意力,聂曦光慢慢从紧绷中缓下来,等飞机穿过乱流层,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抓住的那只手有多用力。
飞机平安落地时,袋子里还剩下几盒没来得及吃的小点心。聂曦光觉得有些可惜,毕竟每一盒都是早起排队买来的心血。林屿森早有计划,顺势提出既然聂曦光马上要去一趟上海,不妨把这些当伴手礼分给朋友们,当作这次出差兼小旅行的“实物纪念”。聂曦光这才发现,对方不仅替他考虑到了飞行时的情绪波动,还提前想好了落地之后的社交场景。林屿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既然要和聂曦光在一起,就得想着一点一点攻破他身边每一位重要的朋友,好在以后需要时能帮自己美言几句。那种把未来生活细节都纳入计划的笃定,让聂曦光既觉得好笑,又说不出的心安。
回到苏州后不久,聂曦光特地绕路去了平安寺。寺院外的风有些冷,他却执意一个人进去,不允许林屿森跨进山门半步。林屿森站在台阶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红墙金瓦之间,只能远远等着。对于这份坚持,聂曦光有自己的小迷信——上次在这里许下的心愿实现得太快,快得让他多少有些心虚,仿佛真有神灵认真聆听了他的每一句祈祷。这一次,他决定回头把那次心愿里的误会“撤销”,虔诚地希望那些曾经的错位和迟到,都能被温柔地弥补回去,并加上一条新的请求:希望林屿森从今往后都能平平安安、健康顺遂。等他走出寺门时,脸上带着刚洗过手的清凉水汽,眼神却有一点藏不住的局促。林屿森察觉到他的心虚,笑着追问刚刚许了什么愿。聂曦光犹豫了一下,只含糊地说,和你有关——具体内容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与此同时,远在金融圈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日芒能源的资金链突然爆出暴雷消息,牵扯出一连串上下游企业的危机。所幸华亚银行在对接项目时曾被庄序提醒过潜在风险,提前收紧了敞口,最终有惊无险地避开了这场可能让整个部门遭遇重创的风暴。消息传回总部,盛仲凯在部门会上点名表扬庄序,把这次“有惊无险”的功劳记在他头上,甚至准备上报行里作为合规风控典型案例。一直对庄序心存误会的克丽丝,则在会后主动找到他,认真地道歉,为自己之前的误判和态度不佳郑重认错。
庄序对于这番道歉显得有些不自在,他并不习惯被人郑重其事地感谢或愧疚。在他看来,同事之间共事,本就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沉重。于是他笑着表示,没必要因为工作上的分歧就上升到道歉的程度,以后他自己难免也会有判断失误、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到时候如果每次都要郑重其事地说一遍“对不起”,反而会让原本应该坦诚讨论的问题变得束手束脚。克丽丝被他这一番轻描淡写化解了尴尬,心里却更踏实了,干脆顺势提出,要请部门内几个核心同事一起吃顿饭,当作这次有惊无险的庆祝。
那次聚餐可以说是华亚投行部成立以来难得的一次“小型团建”。饭桌上,几人放下平日里对数据、风控、估值的严肃态度,难得轻松地聊起工作之外的话题。酒过几巡,大家陆续感慨,要不是庄序提前做足功课、严格审查交易对手信息,这次他们部门恐怕不仅会损失惨重,甚至连存在的必要都会被高层质疑。庄序却习惯性地把功劳推给领导,强调关键决策权在盛仲凯手里,是领导愿意多给他几分钟时间和几页材料,这才让那些被忽略的风险点有机会浮出水面。这个话题被一带而过后,贾期汀开玩笑说,以他们投行部如今“帅哥美女齐聚”的战斗力,怎么可能轻易被解散,话里暗指的,正是庄序和克丽丝的组合。
聚餐途中,庄序的手机响了,是庄非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了点少年特有的轻松,催他不要太晚回家,说自己放假来上海一趟,总不能天天一个人在家守着外卖。克丽丝听在耳里,只听见对面亲昵的语气和“早点回家”几个字,不由自主脑补了一出“和女友同居、被催回家陪伴”的画面,忍不住打趣他是不是感情稳定得都迈入同居阶段了。庄序哭笑不得,只好解释那是自己的弟弟,专程放假来找他住一段时间。误会澄清,桌上又是一阵起哄,气氛愈发热络起来。
回到公司后,现实很快把聂曦光从旅行的余温中拉回节奏紧凑的工作状态。他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两套光伏小花园的落地方案——一套偏保守,兼顾成本与实用;另一套则是更具前瞻性的光伏集成一体化建筑方案。从材料选型、结构优化到运维成本、节能指标,他都一一梳理得清晰明了。方案提交给林屿森时,他反而把选择权交给了对方。林屿森却没有马上拍板,而是反问他更倾向哪一个。聂曦光想了想,坦承从长远发展趋势看,光伏集成一体建筑方案无疑更符合未来方向,也更能体现企业在绿色能源上的决心。但眼下行业整体行情低迷,不少同行在现金流压力下步步为营,要在当前市场环境里把大量资金压在一处高标准项目上,未免显得太冒险。
林屿森静静听完,并没有被“行业惨淡”这几个字吓退,反而更认真地看了一遍方案。他缓缓地说,企业总要有一处能够拿得出手的高标准节能示范环境,不仅是给员工提供更好的工作和生活空间,也可以在未来面对甲方、合作方时,提供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样板——让对方相信他们不是只会在PPT里画饼,而是真的愿意把钱砸在长期价值上。既然要做,就要做得足够好、足够完整,这样当初坚持的每一元投入才有意义。说到最后,他几乎已经默认要采用那套更激进的方案,用一种不折不扣的投资眼光看待这件事。
随后召开的工程推进会议上,除了技术与进度,财务部门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远程项目的前期资金迟迟不到位,已经开始影响到部分供应商的信心和排产安排。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微妙地凝重。作为董事长,林屿森只能表态说会尽快催促,把相关流程加快处理,希望各部门先按既定节奏推进,不要人心浮动。聂曦光坐在一旁,心里却浮起难以言说的尴尬和不安——在很多人口中,他所在的那一方被称作“大股东”,似乎只要轻轻一拨就能解决资金问题,可真正到了用钱砸项目的关口,好多事情并没有外人想得那样简单。会议结束后不久,姜锐也打来电话,语气轻松地问起过年打算去哪儿度假,仿佛那些有关资金流向、项目风波的暗流,与他口中的“放松”和“休息”毫无关系。这种现实与轻描淡写之间的反差,让聂曦光在忙碌工作之余,愈发清楚地意识到,感情与事业、理想与账本,从来都不是可以轻易切割开的两条线。
庄非刷到姜锐的朋友圈,看到对方发文说春节打算去长白山滑雪,照片里皑皑白雪、雾凇晶莹,蓝天如洗,整个人瞬间被勾起了向往之心。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穿着滑雪服在雪道上疾驰的画面,心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于是,等庄序忙完手头的工作,她便揣着这份兴奋,认认真真和庄序提起,建议趁着公司刚发了年终奖,干脆全家一起去长白山过年。一来犒劳一年来的辛苦,二来也想带妈妈出去散散心。妈妈这两年身体稍微好了一些,人也比之前硬朗多了,她一向怕热不怕冷,每到夏天就嚷嚷“受不了”,却对冬天的冷空气格外受用。庄非想着,长白山雪景壮阔、空气清冽,不仅适合滑雪,也是个让妈妈换换心情的好去处,既当旅行,也算是一次小小的家庭疗养。庄序看着她说得认真又兴致勃勃,心里虽在盘算着行程、费用和时间安排,却也被她这股热情感染,渐渐开始跟着她一起设想起这趟冰雪之旅该怎么安排、住哪家酒店、要不要提前报个滑雪课程,家里一下子有了浓浓的年味与期待。
与此同时,另一边克丽丝也在盘算着自己的春节假期。她和两位关系不错的同事早就打算趁着过年出门游玩,一开始定的目的地是日本北海道。签证早就办妥,行程攻略也收藏了一大堆,从温泉酒店到拉面小店都已经计划得井井有条。几个女生在办公室里一提到“北海道”三个字,都忍不住开始神往雪景、温泉和美食。临近放假前,克丽丝兴致来了,又想起了庄非和贾斯汀,便干脆发消息喊他们两人一起,觉得人多热闹,旅途也更有趣。她本以为这只是个顺口一提的邀请,没想到庄序却坦率地表示,自己已经提前答应家人要去长白山滑雪,春节时间已经预留给家人了。克丽丝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那就下次吧”,可转念一想,长白山不也是雪景?何况签证虽然有,但旅程还没完全付尾款,改个目的地也并非难事。她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权衡机票、酒店、签证浪费等现实问题,一边又对国内的冰天雪地生出几分新鲜感。最终,她干脆一拍板,笑着说不如改去长白山吧,滑雪、看雪景、一起过春节也挺好。两位同事听她说得颇有说服力,也都爽快同意,几人便从北海道“转签”到长白山,仿佛一场命运的小小调度,把几条原本分开的旅行路线,慢慢牵引向同一个雪国。
此时,在另一座城市里,年味也在悄然酝酿。聂曦光和公司同事一起,到酒店布置即将举行的年会现场。灯笼、条幅、签到墙、背景板,还有各种堆放在角落等待抽取的奖品,空气中混杂着油漆味、地毯的潮气和饭菜香,显得有些喧闹。负责会务的阿如抱着两个大箱子在酒店大堂里穿梭,箱子里塞满了礼品、资料和零碎道具,沉得让她走路都有些踉跄。她费力地绕过人群,没注意到前方有人突然转身,一位正要去餐厅吃饭的男子在狭窄的通道中迎面走来,刹那间两人都来不及避开,男子的衣角狠狠擦在箱子边缘。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他昂贵的外套上被挂出一个不小的破洞。男子低头一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冷硬地要求阿如赔偿。这件衣服明显价值不菲,剪裁和质地一看便知不是普通货,阿如又累又慌,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结结巴巴地道歉,脸都吓白了。
正巧路过的聂曦光被这边的争执声吸引,停下脚步,走近一看,才发现冲突的中心不仅有一脸慌乱的阿如,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念媛。念媛正站在一旁,略带尴尬地看着这一幕,偶尔象征性地插上一两句,帮阿如说点好话,却始终不肯真正得罪那位男子。聂曦光皱了皱眉,先问清楚缘由,又看了看破洞和现场的动线,很快判断出责任其实并不全在阿如。她提出让酒店调监控来还原经过,如果确实是阿如的责任,公司也会按规矩处理,而不是在走廊里被人用高价衣服要挟。话音未落,一位被称作“赵总”的男子走了过来,显然是与那位衣服被划破的客人同行。他一面出声调和,说话里带着几分客气,一面递上自己的名片,表示若真有损失,可以算在他头上,日后再找他协调赔偿。看似圆滑周全,态度也颇为“仗义”。但聂曦光心里明白,对方这是想借机卖个顺水人情,顺便搭上她这条线。她并不想与这帮社会场上的人有过多纠缠,也不愿占这个“便宜”,于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名片,当场表示这次就算自己倒霉,不再追究。场面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但她神情平静,让人看不出心底真实的起伏。
事后,有同事好奇地问念媛,怎么会认识双远集团那边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探寻八卦的意味。另一位同事却显然消息更灵通,悄声补充道,念媛是聂程远情妇钱芳萍的女儿。这个身份在公司里并不算公开,却也不算完全隐秘,只是大家默契地不在明面上提起。念媛回到家后,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将白天在酒店遇见聂曦光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钱芳萍听。她提起几年前,有一次聂程远带她去参加一场宴席,那是她少有的参与上流圈子社交的机会,她本以为从此能够“被带着”结识更多人脉,向更高的阶层迈近一步。可偏偏那之后再无下文,聂程远再也没有带她参加过类似的场合。她心里隐隐觉得,这其中或许与聂曦光有关——不知是那次宴会后,聂曦光说了什么,还是只是父女之间一次看不见的对话,反正结局是,她被牢牢挡在那道门外。如今在酒店不期而遇,她更担心聂曦光会在父亲面前说自己的坏话,让本就不稳固的“关系”更加摇摇欲坠。
钱芳萍听完后,先是冷静地分析了一会儿,面色却难免阴晴不定。她对自己这些年“隐形伴侣”的身份心知肚明,知道自己的女儿想借聂程远的势改变命运,却又害怕一切被打回原形。她安抚女儿不要害怕,只要在未来多在聂程远面前说聂曦光的好话,装出一副懂事、善解人意的姿态,让他觉得她们母女并不会威胁到原有家庭的秩序,这样一来,说不定还能稳住目前的局面。她一边劝念媛不要再多想,一边在心底盘算着如何在这场看不见的拉扯中站稳脚跟。母女之间这番对话里,夹杂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计算与不言明的悲哀,而这一切,外人很难窥见。
晚上,结束忙碌的一天后,聂曦光和林屿森约在附近的小餐馆吃饭。窗外夜色清冷,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投出斑驳的倒影。刚坐下没多久,她就忍不住提起白天酒店发生的事。她说起自己当时态度有些坚决,甚至在某些人看来可能略显“冲动”——坚持要查监控,不愿意对方随口要价就认栽。她心里其实有点打鼓,反复琢磨,如果监控真证明是阿如疏忽在先,对方那件动辄几万块的高级衣服,阿如根本赔不起,公司也不可能全包,这样一来,事情就会更加棘手。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更圆滑一点,至少现场先缓和局面,而不是直接把话摊开。林屿森听完,却不以为然,反倒觉得她做得对。他说多亏她那时态度坚定,不肯被情绪和场面牵着走,对方才没继续借题发挥、步步紧逼。这种时候,如果你示弱,就等于默认一切责任都在自己身上,那些人也许只会咄咄逼人地把你往角落里逼。他平静地分析着,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隐约的欣赏,让原本还略有些自我怀疑的聂曦光,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转天,公司年会如期举行,酒店里灯光璀璨,红色的背景板衬得整个会场喜气洋洋。联欢开始后,节目一个接一个登场,从舞蹈到小品,从合唱到乐器演奏,热闹得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在工作单位。中场时,林屿森和张总干脆在会场一角架起一张桌子,铺上红纸,当场给员工写春联。大家排队领取,笑着讨论谁的字更有气势,谁的对联更吉利。到了抽奖环节,气氛更是一浪高过一浪,礼品从小家电到电子产品不等,几乎人人都有所斩获。掌声、哄笑声此起彼伏,每有人抽中大奖,整桌都会跟着起哄,仿佛自己也沾了喜气。今年的年会上,特别增设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特色奖品”——带薪休假七天。消息早早放出后,尤其是管理部的同事们都对此充满期待,默默在心里做着“中奖幻想”,想着若是幸运砸在自己头上,就能光明正大出去潇洒一圈。可当最终结果公布,头奖落在了另一个部门的员工身上,管理部这边顿时齐刷刷发出一阵“哀嚎”,笑声里带着点不甘和失落。
殷洁和万羽华便是其中两个小有扫兴的人,她们拿在手里的奖品只是一张金额一百元的购物卡,远不能和梦寐以求的七天假期相比。两人一边笑着自嘲“运气太差”,一边又忍不住有些惋惜。聂曦光见状,便在旁边开玩笑般地鼓励她们,说今年当热身,明年再接再厉,保不齐就能中个大奖。她语气轻松,把那点微妙的失落冲淡了不少。年会结束,大家陆续散场,楼下车道口灯光打在地面上泛着淡黄色的晕圈。林屿森开车路过,见她们几人还在门口走着,便摇下车窗,提出顺路送她们回宿舍。殷洁眼睛一转,立刻识趣地推托说吃得太撑,正好要走路消食,顺势拉着万羽华先离开,把机会“礼让”给聂曦光。空气里似乎弥漫起了一点微妙的暧昧感,却又不至于让任何人觉得尴尬。
车子缓缓穿过城市的夜色,经过一条新近修整过的水街时,霓虹灯和红灯笼倒映在水面上,摇曳着春节特有的喜庆与热闹。街边挂满了彩灯,店门口摆着各种带着“福”字的装饰品,行人三三两两,气氛温暖而放松。聂曦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提议下车走走。冬夜的空气有些刺骨,却也让人头脑清醒。两人沿着水街慢慢往前走,聊起各自的过年计划。林屿森告诉她,今年打算先飞去北京,母亲如今定居在瑞士,这次特地要回国,到北京和家人团聚。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国内好好过一个春节,心里也有些期待。聂曦光则说,自己准备和舅舅一家一起去长白山滑雪,一是答应了家里的邀请,二来她也确实想换个地方过年,看看不同城市的雪景。林屿森听到“长白山”三个字,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表示自己也很喜欢滑雪,以前在瑞士时,那漫长而寒冷的冬天,许多无处安放的时间都是在雪道上消磨过去的。两人就着这个话题一路聊滑雪装备、雪场难度、摔跤趣事,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座小桥上。
桥下的水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偶尔有风拂过,水面泛起轻微的涟漪。站在桥上,林屿森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话题从滑雪转到了工作。他说自己年末还有一些项目收尾没做完,以前总是追求效率,恨不得把时间切得一分一秒都用在工作上,生怕落后或是耽误了什么。可最近的种种经历,让他慢慢意识到,生活不必总是全速前进,有时候适当地放慢步伐,反而能看见更多风景,也更能看清自己在往哪儿走。他停顿了一下,又含蓄略带玩笑地补充说,尤其是慢慢去了解一个人,更需要时间,不能着急。那句话说得不重,却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聂曦光听见,心里微微一动,假装只当是闲聊,嘴上仍在顺着话说下去,心底却隐约泛起了一圈涟漪。桥上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悄悄拉近了彼此之间若有若无的距离。
大年初一清晨,天空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灰白,远处的爆竹声零零散散地响着。聂曦光提着准备好的年货,坐车回到乡下看望奶奶。老宅门前贴着崭新的春联,院子里挂着大红灯笼,厨房里早已飘出饭菜的香气。奶奶和家里的长辈们忙前忙后,把一大桌菜摆得满满当当,有红烧肉、清蒸鱼、炖鸡,还有她从小爱吃的几样家常小菜。众人边收拾边等着聂程远回来,想着一家人齐齐整整坐下再开饭。按乡下的习惯,年初一的团圆饭有一种仪式感,少了谁都觉得不完整。临近饭点的时候,聂曦光拨通了聂程远的电话,电话那端隐约传来饭店的嘈杂声和女人的笑语,很快她便听出钱芳萍的声音。她不动声色地把电话递给奶奶,老两口听着电话那头儿子说“晚一点到”,既听出他在应付,又分明察觉到,有另一个家庭插在他们之间。这种夹杂着失望和委屈的情绪,在他们这个年代的人心里更显得沉甸甸。挂了电话后,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干脆叹口气,说不等了,大家先开饭。碗筷碰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闷闷的心酸。
不多时,聂程远还是姗姗来迟,带着淡淡的酒气,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笑。饭桌上,他出于父亲的本能,还是关心地问起聂曦光在苏州的工作情况。但当听说她目前在光伏行业里干得还算顺利、忙碌而充实时,他却不由得摇摇头,语气里带出一丝不以为然。他认为光伏行业前景未必有宣传里说得那么光明,政策和市场都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年轻人没必要把自己的发展押在这种“风口”上。他语重心长地建议她尽快回无锡,在自己公司的体系里找个岗位先实习一段时间。有父亲的照应,人脉资源也更稳妥,未来接手公司或是在行业里站稳脚跟,都要省力得多。说到底,他希望女儿回到自己视线之内,希望她的道路能在自己掌控范围之中,更希望她能顺理成章融入自己早已建好的那套秩序。而聂曦光听着这些话,心里却在权衡着另一种可能——是回到那个既熟悉又充满束缚的“父亲的世界”,还是继续在自己的道路上摸索前行。年初一的团圆饭桌上,这个看似简单的职业选择,像一道无形的岔路口安静浮现,预示着未来将有一场关于自我、家庭与选择的更深层的拉扯。
聂程远从亲戚口中听说,聂曦光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启程去长白山,顿时压不住火气,嫌她在家待的时间太短,说她一放假就知道往外跑,把家当成旅店。客厅里年味正浓,电视里循环播放着春晚重播,他却板着一张脸数落个不停。坐在一旁的小老太太聂奶奶却一点也不买账,放下手里的瓜子,护犊子似的把孙女拉到身边,嘴里怼回去:“你还好意思说她?要不是你当年不靠谱,现在还用得着她两头跑?每年过年飞机高铁折腾来折腾去,累的还不是孩子?”奶奶越说越气,又心疼又不满,嘴里埋怨的是儿子,眼里却全是对孙女的怜爱,劝曦光假期就该多出去看看世界,不要总被大人的脸色牵着走。
晚上天色刚黑,乡下的小路被路灯照得一块亮一块暗,车灯远远地在村口一闪一闪。姜锐开车来接聂曦光,后备箱里塞满了行李和零食,一下车就大声打招呼:“小姑奶奶,该出山啦!”聂程远心里闷着气,嘴上却还要硬撑长辈的威严,嘴里拖长音说句“路上小心”算是送别。上车后,车子离开村口,夜色彻底吞没了身后的平房和老槐树,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导航不时提示转弯。姜锐斜眼瞟了几次,发现平时话多的聂曦光难得安静,眉眼之间带着明显的郁闷,忍不住打趣:“怎么了?又和前姑父吵架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下,意识到“前姑父”这三个字可能扎耳朵。
聂曦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逐渐稀疏的灯火,慢慢开口说话。她提起那次过生日,姜锐在饭桌上随口叫了聂程远一句“前姑父”,从那之后,聂程远对姜锐就再没什么好脸色,连带见到她时的态度也变得拘谨而生硬。今天听说姜锐要来接她,他甚至提前吃完晚饭就溜出去找街坊打麻将,像是特意躲着不见人。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并不激烈,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会陪我写作业,会偷偷塞糖给我吃。现在就像换了个人,明明是最熟悉的人,突然变得特别陌生。”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姜锐握着方向盘,心里有些愧疚,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把空调调暖一些,用行动默默缓解这份沉闷。
城里的夜色比乡下要亮许多,灯火把冬天的寒意冲淡不少。晚上在姜平家聚餐,家里人围着圆桌坐满,热气腾腾的火锅冒着辣味的雾气,客厅里时不时传出几声大笑。饭局中间,林屿森准点发来新年祝福,手机屏幕一亮又一暗。他离家在外工作,难得赶上和父母一起吃年夜饭,却不时低头查看手机消息。林妈妈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带着探究意味看向儿子:“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是不是谈恋爱了?”语气半真半假,却让桌上的气氛更活跃。年底公司不算太忙,林妈妈便顺势提起,明天一家人去崇礼滑雪,换个方式过年。
“崇礼啊?”林屿森放下筷子,听到“滑雪”两个字眼神亮了亮,又像随口一提般说:“要不换个地方?长白山怎么样,那边风景更好。”他说得云淡风轻,没提手机上刚跳出来的那张照片,也没提那条他迟迟没点开的消息。林爸爸对地域没太多概念,只当是儿子想换个新鲜地儿玩,问了几句路程和酒店问题便点头应下。林妈妈看他神色,越发觉得儿子藏着点什么,但识趣地没有当众追问,只在心里暗暗记下一笔,准备以后慢慢套话。
第二天一大早,聂曦光和家人一起飞抵长白山。机场外冷风刺骨,白气从每个人嘴里不断喷出,像一团团轻烟。他们拖着行李坐上去雪场的车,窗外一片银装素裹,山脉在远处连绵起伏。路上,车里热闹得像个临时战场,聂曦光和姜锐开启互踩模式:她嫌他开车技术差,他嫌她行李带太多,两人你来我往,笑声不断。姜平坐在一旁,看着这姐弟俩斗嘴,忽然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总爱和姐姐对着干,每天吵吵闹闹,转头又能一起分享一块糖,心里没来由地柔软起来,觉得时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旧日和眼前悄悄缝在一起。
雪场越来越近,手机里的信号忽强忽弱。林屿森在另一辆车上,翻看之前和聂曦光的聊天记录,手指不自觉停留在“光伏小花园”的照片上。那是她参与的新能源项目,也是他们不经意间多聊几句的由头。他随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说忽然想给光伏小花园起个正式的名字,问她有没有好主意。那边迟迟没回,他却没催促,只是在心里默默构思了几个名字,又都觉得不够贴切。另一边,姜锐透过车窗看到曦光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眼神里带着专注和温柔的笑——那种笑里藏着一点紧张,又藏着一点盼望。姜锐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八卦:“你这聊天状态,不像工作群啊,是不是在跟男朋友发消息?”语气刻意拖长,半是打趣半是试探。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到达酒店附近。天色刚刚暗下去,雪地在灯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办入住之前,聂曦光先把行李往大厅角落一放,拽着姜锐站在酒店外的观景平台上,说要拍一张“到此一游”的照片。冷风从耳边刮过,她裹紧围巾,背后是远处绵延起伏的雪山。姜锐认真调焦、踩点,连拍好几张,选出一张她笑得最自然的发给她。她没多想,随手挑了一张发给林屿森,配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到啦”。过了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他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两个字:“谢谢。”没有表情包,也没有多余的问候。
“谢谢?”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有点没底。她原以为,对方至少会追问几句——比如“冷不冷”“玩得开心吗”,或者随口附和两句旅途辛苦,却没想到只收到这么礼貌而疏离的回应。那一刻,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慢慢移开。姜锐见她愣神,伸头往屏幕瞟了一眼,被她下意识挡开。那一瞬,空气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微妙气息,像是有人轻轻在紧绷的弦上拨了一下,却偏偏不肯再用力,让那声未尽的回音悬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雪场活动正式开始。大人们先坐上机动雪橇,在教练的带领下在雪地上疾驰,风呼呼地从耳边穿过,把尖叫和笑声同样割裂、揉碎。起初大家兴致勃勃,抢着坐前排,半个小时后就纷纷改变主意。快节奏的项目玩久了,膝盖酸腿发软,几位大人纷纷表示年纪大了吃不消,吵着要换成温泉这种“躺平项目”。午饭过后,他们集体决定下午留在酒店泡温泉,边泡边闲聊,才算不辜负远道而来。原本聂曦光也打算一起,想着温泉能赶走旅途疲惫,却被姜锐一把拽住,提议接着去滑雪,“年轻人就该玩点刺激的,大老远来长白山不在雪道上摔两跤,多亏啊。”他一脸兴奋,完全不把自己的滑雪水平放在心上。
说干就干,两人来到附近装备店租滑雪装备。店里暖气充足,墙上挂满了各色滑雪服和头盔,空气里混合着雪具蜡和洗涤剂的味道。正当他们挑选尺寸时,门口风铃一响,庄序和克丽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轻轻按住了暂停键。姜锐先看到庄序,脸上写满问号,下意识想到过年之前和庄非在电话里闲聊时,似乎随口提过自己跨年要来长白山。他心里一紧:难道庄非把这个行程透露给了庄序?
聂曦光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庄序,她的手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滑雪服外套,但表情尽量维持镇定,装作只看见一群陌生旅客。她假装专心对比尺码,匆匆钻进试衣间,以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尴尬相遇。试衣间狭小的空间里,她靠着冰冷的墙板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平复心跳。外面,克丽丝热情地催着庄序换衣服,两人之间的相处轻松自然,笑声不断,像已经相处很久的朋友。姜锐看在眼里,心里却有些复杂,担心曦光看了会不舒服,只能不断找话题岔开,刻意和店员聊装备、问路线,生怕沉默里滋生出更多情绪。
从装备店出来,几人的路线不约而同朝同一条雪道方向延伸。雪地反光刺眼,姜锐看着前方那几个色彩鲜艳的身影,心里盘算着如何调整行程。他侧头看了一眼表情平静的聂曦光,试探着开口:“要不今天别滑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上雪道,容易出事。”这一次,他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温和很多,没有半分打趣。聂曦光却摇摇头,说自己没问题,只是有点好奇:“怎么没看到叶容?她不是挺喜欢来这种地方玩吗?”话里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是 casually 的问一句老同学的近况,但姜锐隐约察觉,她真正想问的并不只是叶容是否在场。
下午的雪场游人渐多,雪道上不时有人摔倒、爬起,再摔倒。聂曦光穿着略显笨重的装备,站在初级道起点,姿势僵硬得像一尊被固定住的雕塑。她不是没学过滑雪,却多年不练,动作生硬不协调。每滑出几米就支撑不稳,身体一歪,整个人连人带雪板摔倒在地。姜锐成了她的“人形拐杖”,一遍遍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一遍遍鼓励她再试一次,“摔多了就不怕了。”不远处,庄序一行人也在练习,克丽丝滑得很稳,来了兴致,拉着其他人说要来一张合照,记录“长白山雪场战队”的集体英姿。
拍照的时候,克丽丝突然想到下午在装备店似乎见过那个跌倒次数最多的女孩。她四下张望,很快在雪道边缘看到正在整理雪板的聂曦光,于是挥手喊人:“那边那位美女,可以帮我们拍一张吗?”声音穿过冷空气传来,多少带着一点友好的热情。聂曦光刚稳住身形,还未来得及回应,姜锐已经上前一步,接过克丽丝递来的手机:“我来,我手稳。”他站在合适的角度,指导大家摆出各种姿势,连拍了几张,从侧脸到大合影,一个角度都不放过。
等他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忽然灵机一动,又笑着对庄序说:“帮个忙,也给我和我姐拍一张吧,难得一起出来。”庄序接过手机,镜头里出现的是裹着厚厚羽绒服的曦光,她的脸冻得微红,眼睛被雪光映得格外清亮。他按下快门前的短短几秒里,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的眉眼之间停留太久,以至于连自己也察觉到那份不自然。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林屿森发来消息提醒他晚上的聚会时间,他微微一愣,匆匆按下快门,把手机回到姜锐手中,把那点失神藏在雪镜后面。
雪场的冷风吹散了一部分情绪,却吹不散脑海里盘旋的疑问。姜锐一边帮曦光整理装备,一边心里在默默拼图:暑假时,他隐约听阿姨提过,庄序曾去家里找过自己,只是在电话里轻描淡写说成“她去国外留学了”,像是不想让对方多问。他突然意识到,那次模糊的解释可能在庄序心里留下了什么误会。滑雪结束后,几人在索道旁短暂碰面,话题绕着天气和雪质打转。趁着旁人不在,姜锐忍不住问起那年的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庄序却只是淡淡一笑,声音平静地说:“都过去了,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仿佛用简单的一句话给多年的悬念画上句号,却又像是刻意回避更深一层的情绪。
晚上回到酒店,疲惫被暖气迅速化开,很快又被兴奋取代。华亚几人聚在一间房里小酌,桌上摆满零食和啤酒,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只作为背景音。气氛渐渐热起来,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啤酒瓶在桌面来回转动,指针般停在谁面前,就由谁接受考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暗中被人操控,庄序被抽中的次数偏多。轮到她时,克丽丝笑眯眯地把话题抛过来:“真心话——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话说得轻松,眼神却格外认真,仿佛早已做足心理准备去验证心里的猜测。
房间里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庄序身上,空气微微凝固。庄序指尖摩挲着杯口,眼神在几张脸上掠过,最后垂下视线,没有直接回答。她闻了一下杯子里那股带着果味的酒香,笑了笑:“这个问题……我还是喝酒吧。”她仰头把杯中酒一口闷下,以拒绝回答的方式给出回应。众人一片起哄,有人笑说“不回答就是有”,有人大声猜测对象是谁,却没人真正敢把名字说出口。游戏继续,喧闹声逐渐盖过心跳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杯酒下去,喉咙发辣,心却一点点凉下来。
酒过几巡,有人开始借口困了准备散场,庄序却觉得头有些发沉,便拿着外套走到门外走廊透气。冬夜的空气冰冷,灯光打在走廊地毯上投出一条条温暖的光带,她扶着栏杆深呼吸,让冷风把脑子里紊乱的念头一点点吹散。没多久,克丽丝跟着走出来,站在她身旁,犹豫片刻,开口道歉:“下午在雪场,我好像有点冒失。”她说自己虽然没听到任何对话,却凭女人的直觉看出那种眼神里藏着的故事——不熟,却绝对不止是陌生人。
两人正说着话,楼下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聂曦光和姜锐从大厅方向走过,提着便利店买来的饮料和零食,走走停停,时不时因为某个话题争两句,又很快和好。克丽丝顺着声音看过去,不自觉多看了几眼,忍不住低声问:“她,就是你下午说的‘以前的同学’?”语气里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一种谨慎的确认。庄序目光短暂停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又迅速收回,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轻松:“真没什么过往,当年也就是普通同学而已。再说了,她现在好像有男朋友了。”
那句“有男朋友了”说出口时,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在说明事实,还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再往那条已经封闭的路上回头。克丽丝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把那些还在心里打转的疑问暂时收起。楼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又恢复安静,只剩下空调和风的声音在夜里交织。
回到房间后,庄序刚洗完脸,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庄非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兴奋和期待:“怎么样?有没有收到我给你准备的小惊喜?”那头噼里啪啦地说着她的“精心安排”,提到之前从姜锐口中打听到的行程,又说自己灵机一动,觉得长白山这种地方“偶遇”最浪漫。电话这头,庄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并非巧合;那次电话里模糊的“出国留学”说辞,和如今不期而遇的雪场相见,全都串联成了一条隐形的线。她靠在床头,沉默片刻,只淡淡回一句:“以后别再这样了,我不喜欢这种安排。”语气不重,却带着某种决绝。长白山的雪夜很长,手机屏幕熄灭后,房间归于黑暗,许多话没说出口,却在心底慢慢沉淀成新的距离。她知道,有些关系,就算再被人为制造机会,也已经回不到最初的那条轨迹上了。
夜里的雪场寒气逼人,聂曦光和姜锐一回到房间,便被冷风冻得直打哆嗦。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一边哈气取暖,一边回想白天在雪道上的混乱场面——三位长辈真正意义上算是“零基础”,穿上雪板连站稳都困难,却一个个兴致高昂,好像随时要在初级道上大显身手。想到第二天还要继续教这三位“高龄学员”,姜锐忍不住抱怨,瘫在沙发上直喊腰酸腿疼,嘴里嘟囔着“这活儿真的人干的吗”,提议要不再找一位教练分担任务,否则以他们两人的体力,撑不了几天。聂曦光被逗笑,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现实问题。她随口说等会儿再商量,心里却已经升起一丝烦躁和无力。
回到各自房间后,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暖气运作时低低的嗡鸣声。聂曦光关上门,把外套丢到椅子上,整个人懒懒地往床上一倒。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点开相册,翻看起白天庄序帮忙拍的照片——那些定格在镜头里的画面里,有她戴着护目镜的笑脸,也有她在雪地里狼狈摔倒、被大家一把提起来的瞬间。屏幕上的自己看上去很开心,可每滑过一张照片,她的心情就微妙地别扭起来。那些与庄序、克丽丝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生活,熟悉又陌生,让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直到从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打断思绪,这才起身去洗澡。
热气把浴室的镜子熏得一片朦胧,她在水流下狠狠地搓掉一身的寒意,仿佛也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并冲淡。洗完出来,她随手擦干头发,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是林屿森发来的——一张雪景照。照片里的雪地、缆车、远处的山线,和她房间窗外的景色几乎一模一样。她瞬间从迷迷糊糊的放空状态中清醒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几乎没犹豫就披上外套冲到窗前确认。再看一眼照片里的细节,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手指还没敲出一句完整的话,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出房门。
酒店门外的风依旧刺骨,雪粒子被风卷起,打在脸上有些生疼。她一边在空地上四下张望,一边心跳得飞快。果然,在不远处被夜灯照亮的一片雪地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戴着帽子和围巾,却仍然一眼就能认出来。林屿森正弯腰,低头在雪地里捏着什么,等她靠近,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雪人——五官歪歪扭扭,却透着笨拙的可爱。他见她出来,眼里明显闪过一瞬惊喜,把雪人递向她,像是郑重其事地赠送一件礼物。聂曦光被这份心意弄得心头一热,一时间有些慌乱,激动地追问他是怎么找到这家雪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林屿森看着她,笑得无奈又宠溺,提醒她前一天自己在朋友圈发的雪场照片里,酒店牌子清晰得很,只要稍稍留意地址信息,就能轻松查到。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自己的疏忽暴露了行程,心里既懊恼又甜得发麻。
正说话间,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姜锐见聂曦光匆匆出门,怕出什么事,披着羽绒服也跟着跑出来。一抬眼就看见雪地里的两人——一个安静站着,一个还捧着小雪人,画面怎么看怎么暧昧。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脸好奇地打量林屿森,笑嘻嘻地追问对方是什么人、怎么突然冒出来。聂曦光一紧张,脱口而出,说是“刚请的滑雪教练”,话音未落,就感到有些心虚。林屿森反应极快,自然而然地顺着这个身份接话,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是临时受雇来教课的兼职教练。只是,这一唱一和在旁人眼里实在太过默契,尤其是两人交换眼神时那种不经意的熟悉感,和刚认识的陌生人完全对不上号。再加上林屿森还送了一个专门捏好的雪人,这种“小心思”任谁都看得出来。姜锐虽然没拆穿,心里却早就亮起了好几盏红灯,嘴上只说了几句玩笑话,目光却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越看越觉得有文章。
夜深了,冷风越发凛冽,三人简单寒暄几句便撤回各自房间。另一边,林屿森刚推开门,就被坐在沙发上的林妈妈拉住。她一早就注意到儿子刚入住没多久又急匆匆地出门,对此心知肚明,只是没马上点破。此刻见他脸上隐约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忍不住问他刚才跑去哪儿了,是不是遇见什么人。林屿森只笑,不肯正面回答,神情却难得轻松。林妈妈看着长大后的儿子,心里既是欣慰又有些复杂,早已猜到八九分,索性不再追问,只提醒他第二天在雪场小心一点,别认错人、露了馅。林屿森却淡定地说,女朋友一家都安排在初级滑道,和他负责的区域错开,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碰面。这番话既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只要安排得好,一切理应不会失控。
第二天一早,雪场刚营业,天色仍带着清冷的灰蓝。林屿森和小胡教练已经提前站在酒店门前,身上穿着统一的教练服,显得格外醒目。寒风把他的刘海吹得有些凌乱,却挡不住眉眼间的期待。聂曦光从大厅出来,远远看到他,心里不由一阵发虚,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天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让他这样毫无缓冲地闯进了自己的家人世界。她暗暗后悔,脚步也变得拘谨起来。路上,舅妈认出小胡,误以为是他介绍了这位新教练,感叹年轻人肯吃苦,会利用假期打工补贴家用。小胡完全状况外,一脸茫然,差点当场露馅。聂曦光只好抢先一步解释,说是自己在网上找到的兼职教练,和小胡没关系,语气刻意轻描淡写,却更显得紧张。舅妈虽然没有深究,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打量和好奇。
正式分配教学任务时,几位长辈兴致都很高,围着雪板、新买的滑雪服讨论个不停。聂曦光强装镇定,压下心里的乱波,尽量用最自然的语气安排:“小胡带我舅舅、舅妈和爸,他们零基础,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练。我跟……林教练练一些稍微进阶一点的动作。”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感觉脸有些烫。林屿森只是点头,没拆穿她的刻意疏离。三位长辈上雪道之后,学习情绪出乎意料地高昂,刚学会几个基本动作——比如如何站稳、如何用犁式刹车——就兴奋得要合影留念,轮流摆Pose拍照,仿佛已经是雪场老手。姜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翻白眼,嘴里小声嘀咕:“这也值得拍?”心里则因为聂曦光突然“不需要自己教”而有些小小的失落。看他们其乐融融,他索性背起雪板,一个人滑到一旁的区域溜达,佯装漫不经心,实则时不时回头张望那边的情况。
经过前一日的基础练习,聂曦光的动作已经算是有模有样。她穿好雪板,在平地上试滑几步,重心稳得多了。林屿森看在眼里,心中有数,便提议带她去走一趟真正的初级滑道。出发前,他按照规范一步步检查了她的护具和装置,耐心叮嘱注意事项,然后说自己先上去试一下坡度和雪况,让她在索道附近等他。雪场另一侧,庄序、贾斯汀和克丽丝几人正排队上索道。雪道交汇处人来人往,他们意外看见不远处的聂曦光,独自站在那儿等人。贾斯汀眼尖,悄悄用手肘戳了戳庄序,低声提醒他“老熟人”就在前方。庄序顺着视线望过去,眼神一瞬间黯了几分,却什么也没说。
为了避免尴尬,也为了不让同行的人察觉到自己的慌张,聂曦光装作没看见,转身往另一侧滑去,想拉开一点距离再说。谁知脚下的雪面突然变得有些滑,她一紧张,重心往前一倾,整个人瞬间乱了阵脚,刹车动作也忘了,用力不对,速度反而越来越快。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当众摔个四仰八叉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迅速从侧面滑来,稳稳地接住了她的重量。她带着惯性一头撞进对方怀里,鼻尖撞到对方的胸口,滑雪镜相互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风声、喊声、索道的机械声在这一刻都仿佛远了一些。远处的克丽丝看见这一幕,眼神里全是羡慕,觉得这画面比偶像剧还要好看;庄序则沉着脸转身离开,没再停留半刻。
等两人稳住身形后,林屿森轻声询问她有没有受伤,语气里含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她摇摇头,耳朵却红得发烫,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的亲密接触。为了缓和气氛,他提出带她完整走一遍初级滑道,从上到下,手把手调整她每一个转弯、每一次刹车的力度和角度。一路上,他会在前方滑行示范,再停下来等她跟上,顺手帮她把护目镜按紧、把帽檐拉好。闲下来时,他拿出手机替她拍照,捕捉她顺利通过某个小弯道时那一瞬间的得意笑容。聂曦光渐渐放松下来,心情随着速度起伏,仿佛许多困扰都暂时被甩在身后。等两人重新回到雪道下方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灯光一点点亮起,雪面的反光柔和而安静。
晚上全家一起在酒店餐厅吃饭,长桌边热气腾腾,火锅咕嘟作响。林屿森以“教练”的身份受邀同行,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夜色中的雪场。他一开口说话,舅妈立刻察觉到一点异样——这孩子说话的腔调一点都不像本地人,不仅不是东北口音,反而带着江南一带特有的柔缓。她好奇地追问他老家哪里,他坦然回答自己是上海人,这次是来度假,顺便接个兼职教练的活儿,既打发时间,又能多一点运动。几句下来,大家对他的印象都不错。闲聊间,有人顺口问起他的工作城市,他脱口而出:“现在在苏州。”话音刚落,聂曦光心里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话题,催舅妈专心吃饭,别总盘问人家。桌上短暂一静,尴尬转瞬即逝,却在有心人心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就在气氛慢慢恢复轻松时,餐厅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盛惟爱路过这里,本只是随意张望,却意外看见靠窗的位置上坐着的林屿森。她愣了愣,随即神色一变,推门进来。为了不在公共场合让气氛变得太过微妙,她装作只是普通学员路过,笑着喊了声:“教练。”这声称呼落在旁人耳里再普通不过,却让林屿森明显一窒。他显然没料到母亲会在这时候出现,也没做好把两边世界连接在一起的准备。片刻的犹豫之后,他却没有选择继续隐瞒,反而干脆地向聂曦光一家的长辈介绍,眼前这位正是自己的母亲。话一出口,桌边的空气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姜云抬头看过去,先是礼貌地点头,而后视线在盛惟爱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常人多了几秒。他突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了两句,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原来早年间在商界名声颇盛的那位盛家的女儿,正是眼前这位优雅的女士。拼凑起刚才听到的信息,再联系刚刚林屿森的介绍,他几乎瞬间推断出了林屿森真正的身份——并非简单的雪场兼职教练,而是与自己侄女有着复杂工作关系、背景又不算普通的那一位。餐桌上每个人的心思都各不相同,表面仍维持着礼貌和客套,暗地里却悄然起了波澜。
回到房间后,压住了一晚上的好奇终于找到了出口。三位长辈很快把聂曦光“围了个水泄不通”,她无处可躲,只能老老实实坐下,接受一连串的盘问。她知道再狡辩也没有意义,索性坦白承认,林屿森并不只是“兼职教练”,而是管理双远的高层之一,严格意义上算是自己的上司。真相一旦说破,空气反而轻松了一些。姜平回想起白天相处的细节,对林屿森的印象其实挺好——稳重、有礼、对家里长辈也很照顾,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只是想到林家背后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他不免有些忧虑,郑重地提醒聂曦光,感情可以看个人,但婚姻牵扯到双方家庭,希望她在做任何决定前都要真正了解对方的背景和性格,不要一头热。
另一边,盛惟爱也因为这次“偶遇”而真正把聂曦光放在了心上。她在餐厅里见到聂曦光时,便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女孩举止大方,却带着一点轻微的局促和紧张,对长辈有礼数,对林屿森的照顾细致入微,这些细节都让她十分满意。回到房间后,她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想着儿子如今已经到了要组建自己家庭的年纪,心里既欣慰又惶然。情绪翻涌之下,她终于下定决心,把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说了出来——那些一直以来,她刻意不让儿子完全触及的东西。
她提起年轻时的自己,语气里既有几分自嘲,又有几分怀念。那时,她主动追求林屿森的父亲,一个出身普通却极有才华的男人。对方一开始十分犹豫,觉得自己配不上出身盛家的她,担心门不当户不对会让她受委屈。可盛惟爱当时年轻、倔强,对外界的眼光并不在意,一心认定了这个人。她顶着来自家族内部的强大阻力,坚持选择与他在一起,甚至与家里闹翻也要结婚。婚后的几年里,两人过得很幸福,丈夫在事业上表现出众,兢兢业业,很快在公司里崭露头角。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优秀,反衬出盛家几个儿子在能力、眼光上的差距。原本应该互相扶持的一家人,在利益面前慢慢出现了裂痕。有些人开始担心,他继续留在盛远,迟早会占据关键话语权,动摇原有的权力结构。于是,几位兄长暗中联手,设局将他排挤出盛远。那些手段从一开始的小动作、小打小闹,逐渐升级为赤裸裸的算计和打压。盛惟爱并非全然不知,她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得很,只是当时一方面想维护娘家的所谓“整体”,另一方面又幻想事情不会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最终,在各方默许的操控之下,他被以“业务需要”为由,调往偏远地区的分部,名义上是拓展市场,实际上却是被变相流放。起初,他仍然对未来抱有期待,天真地以为只要把那边的业绩做起来,总有一天可以重新回到中心位置。盛惟爱也曾安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安排,很快就会好起来。谁知,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间环境恶劣、资源匮乏,他在压力和孤立中硬撑着,最终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客死异乡。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刻,盛惟爱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沉默和默认,事实上是一种残忍的放弃。她从那以后背负着沉重的愧疚,觉得自己既辜负了丈夫,也亏欠了儿子。
事发之后,她选择彻底与娘家保持距离,带着林屿森远赴瑞士定居。那些曾经对她指手画脚的亲戚,那些参与算计的人,她不愿再见。许多家族聚会她一概缺席,偶尔的联系也点到为止。对林屿森的成长,她自觉有心无力,一方面要处理自己的情绪,一方面又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些残酷的真相告诉他,于是选择了回避和沉默。在教育方式上难免有所缺失,很多时候只能用物质和条件来弥补精神上的陪伴。如今把这一切摊开来说,她的声音难得有些颤抖,眼眶隐隐泛红。
林屿森静静听完,没有像年轻人那样立刻发泄情绪,也没有情绪化地指责谁。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地拼凑起自己的家庭史,理解了母亲这些年决绝背后的隐痛。那种长期以来模模糊糊的疏离感,突然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声说,自己能理解她当年的为难,也明白她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这个家——尽管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一刻,他看着母亲的眼神里,多了比以往更深的体谅与温柔。至于未来如何面对盛家,如何在家族的阴影和自己的小家庭之间找到平衡,他心里还没有答案。但他很清楚,当他牵起聂曦光的手时,不仅是在面对一个人,更是在面对各自身后复杂的家族、过去以及那些尚未和解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