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后,聂曦光卸下白天在雪场上维持的轻松笑脸,整个人仿佛被安静的空气包裹。她坐在床沿,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姜平先前说起的那些关于林屿森身世的零碎片段。小时候父母分离、在相互拉扯和冷战中长大、在夹缝里硬生生长成一个看上去阳光、实际却满身伤痕的少年……这些画面在她心里慢慢拼成一个完整又让人心酸的轮廓。她一向自诩理性冷静,此刻却莫名泛起一阵酸意,心里为他那样的成长环境而隐隐难过。偏偏面对这种情绪,她又不擅长直接表达关心,只觉得喉咙发紧,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犹豫片刻后,她拿起手机,反而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口吻发消息给林屿森,责备他破坏了先前游戏时说好的“规则”,说好彼此不过问、不主动介绍家人,他却突然把自己的家庭背景抛出来,让她措手不及。
手机屏幕很快亮起回复,林屿森那头显然没把她的“兴师问罪”当回事,只一句轻描淡写地回道——明明没约定不能介绍家人,是她自己想多了。他的态度轻松得好像太阳一晒就会冒泡的雪,让人难以真正生气。聂曦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对他无理取闹:明明是心疼,嘴上却偏要找茬。这个发现让她一时有些窘迫,却又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愉悦,像是察觉到某种正在悄然改变的心思。既然已经无理取闹了,那就干脆继续到底吧。她灵机一动,把这种“生气”顺势转化成一种半真半假的惩罚:让林屿森马上出来陪她,说要一起去喂小鹿,还郑重其事地强调,这是对他“破坏游戏规则”的处罚。消息发出后,她心里竟有一种期待的悸动,仿佛在等一场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小约会。
夜色渐深,酒店外的雪场在灯光映照下泛着柔软的银光,冷得清醒,却不刺骨。饲养员牵着一头驯鹿从酒店附近的小路经过,驯鹿毛色柔顺,鼻尖在寒气中喷出一团一团白雾。聂曦光和林屿森追上去,把饲养员拦下,买了些饲料递给驯鹿。驯鹿的眼睛湿润而温和,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接过掌心里的食物,偶尔用鼻尖轻轻顶一下林屿森的手指,像在讨要更多。饲养员叮嘱他们太晚了不宜喂太多,驯鹿需要休息,只能收回余下的饲料继续往前走。喂食的时间短暂,却仿佛把两人从喧闹的滑雪比赛与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抽离出来,留在这静谧雪夜里的是一种单纯、柔软的快乐。
驯鹿渐渐远去,雪地恢复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笑声和风乍起时掠过树梢的轻响。聂曦光却还不想回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偷偷留下的几支小烟花,随意插在雪地上,递给林屿森一个眼神。两人一人点燃一支,火星“嗤”地窜上天空,炸成艳丽的光花,颜色在夜幕中绽开又迅速凋零,映得两张年轻的脸一会儿明亮,一会儿黯淡。烟花不多,转眼所剩无几,聂曦光看着最后一支,突发奇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要林屿森负责点燃,让这一刻有个“正式”的纪念。然而林屿森却握住那支烟花,摇头说要留着,将来当作纪念——不是放在天空里,而是留在手心和记忆中。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姜锐发来消息,说发现烟花少了几支,语气里带着调侃和试探,还顺带向林屿森发起高级滑道挑战,好像早就料到这两人会私下“搞事情”。
夜风凉,两人依依不舍地沿着酒店外的雪道往回走。到了楼下,林屿森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雪人——大概是刚才趁她和驯鹿玩耍的间隙捏的。雪人个头不大,比例略显夸张,头大身子小,还戴着临时用树枝拼凑的“护目镜”和简易“滑雪板”,看上去像个正在滑雪的迷你版聂曦光。她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在模仿自己的形象,不由得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忍俊不禁。她假装嫌弃这雪人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把那份温热的心意藏在打趣的话语里。林屿森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雪人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才转身离开,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去。
第二天一早,酒店外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雪场方向已经隐约传来机器轰鸣与人声交织的喧闹。姜平习惯性地起得早,顺手去敲两个孩子的房门,想叫人一起吃早餐,却房间里空空如也,床铺整齐,显然人早就出门。她略微一愣,转头去前台打听,姜云这才告诉她,两个孩子一早就赶往雪场,说是要趁天气好好练一练。平嘴上念叨着“小孩真有精力”,但眼里却难掩笑意,那是看到下一代关系和谐、朝气蓬勃时才有的放松神色。
雪场上,晨光从山巅斜斜照下,把片滑道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聂曦光跟在林屿森和姜锐身后,坐着缆车缓缓升到滑道顶部。高处视野开阔,山连绵,云层低垂,远处的雪线与天际相接,像一幅铺展开来的冷色油画。聂曦光忍不住拿出手机,一边被寒风吹得眯起眼,一边冒着手指僵硬的风险疯狂按快门,试图把这份辽阔和震撼尽可能多地留在相册里。姜看她拍得兴致盎然,等缆车停稳后,突然提议等会儿比赛一局——规矩也说得很直白:如果林屿森最后输给自己,就要停止对聂曦光的追求。听到这话,聂曦光假装没听见,把围巾往上一拉遮住脸,只当风太大。林屿森却不愿顺着这个“赌约”往下走,他没有爽快答应,反而淡淡一句“不行”,态度坚定得让人无法继续拿这个话题开玩笑。
姜锐见说不动林屿森,干脆转换话题,视线落在他脚下那块与众不同的滑雪板上。那块板子颜色和图案非常抢眼,乍看像是手绘涂鸦,却又隐约有某种精巧的结构线条。姜锐好奇地问了几句,林屿森笑着解释,这板子是他托朋友从瑞士定制的,图案和参数都按习惯来设计,如果姜锐喜欢,他可以帮忙联系,再定制一块合适的。姜锐却连忙摆手,说在没和姐姐“正式确定恋情”前,哪敢收这种贵重礼物,让聂曦光知道了非得揍他不可。话是玩笑,态度却认真,他清楚界限,也清楚姐姐的脾气。两人说笑间,克丽丝刚好从旁边路,听见几句“追求”“恋情”“定制滑板”的碎片话题,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心里已经迅速拼凑出一个戏剧化的猜测——聂曦光应该是刚和庄序分手,现在又被屿森追得热闹。
比赛开始后,两块滑板如同离弦之箭,几乎同时冲下坡道。林屿森的路线干净利落,重稳定,在每一个转弯处都拿捏得精准而漂亮,锐则胜在大胆,偶尔故意做些小动作,惹得旁人一阵惊呼。两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缠斗到最后一段冲刺才分出胜负。终点线前瞬间,林屿森略占上风,以极小的差距险胜。摘下头盔时,他的脸因为运动而有些发红,眼里闪着明亮的光。姜锐虽然输了,却一点也不沮丧,反倒有些兴奋,两碰拳相庆,把刚才那些“如果你输就退出追求”的话语当成旧梗一笑而过。
聂曦光远远看着两个男生在雪里笑闹,心里松了一口气,也被这种单纯胜负欲感染。见他们兴致正浓,她索性提议继续去玩高级滑道,让他们两个高手过瘾。自己则打算老老实实留在初级道上磨练基本功,不想冒不必要的风险。话音未落,林屿森却马上反对,坚决表示要她。他说高级滑道什么时候都能玩,但能和她一起进步的机会却不多,随后提出带她去挑战中级滑道,亲自当教练。姜锐听得翻白眼,赶紧把聂曦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提面命:谈恋爱别太实诚,该装糊涂就装糊涂,该为难对方就适当为难,多给人一点“追手”的紧张感。聂曦光听得哭笑不得,明知道他是在站在“姐姐”的立场教自己恋爱技巧,却仍旧有种被迫上恋爱培训课的尴尬。
与雪场上的年轻人世界相比,内茶室的气氛要安静许多。姜云约盛惟爱在酒店的茶室见面,窗外仍是皑皑白雪,室内热水翻滚,茶香缭绕盛惟爱坐在窗边,能一眼看见远处道上几个小小的身影在雪面上飞驰,而她的视线总会下意识地追着其中一个——那个身形修长、动作干净利落的少年。她注意到林屿森在对待聂曦光这件事上,认真到乎笨拙,那种笨拙却恰好是最难得的真诚。这让她由衷地感到开心,仿佛看到儿子在逐渐走出过去阴影,敢于为自己的幸福主动迈出一步。
姜云放下茶杯,神情温和地和她聊起两个孩子的相处。爱这件事,在她看来本就该由孩子们自己摸索,不必父母过度干涉。她坦率地说,自己很喜欢林屿森的性格,既懂得分寸,又肯承担责任,这样的男孩无论站在什么立场都让人安心。她会尊重两个孩子的选择,哪怕未来会经历曲折,也相信他们有能力面对。盛惟爱听后,眼里划过一丝感激,笑着说母不插手,反而是对孩子最大的信任和肯。茶水在两人之间一沏再沏,话题从孩子聊到工作,从现实聊到过去的选择,这段带着温度的对话,悄悄为年轻人未来可能遇到的风波铺垫了一层柔软的缓冲。
晚上回到房间,雪场的喧闹被厚厚的墙壁隔绝,只剩空调轻轻运转的声音。聂曦光洗去一身寒意,换上舒适的居服,第一时间敲开了姜云的房门。她着笔记本和资料,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认真——这一次,她不是来讨论情感,而是来请教关于伏小花园落地方案的细节。虽然林屿森已经在默默筹措资金,甚至主动承担许多她本不必操心的部分,她仍然希望尽可能压低整体成本,不想让这份心意变成沉重负担。在她看来不仅是一个项目,更是她对自己身份、对这段关系的一种负责。
姜云看着她摊开的图纸和预算表,眼里掠过一丝欣。她察觉到聂曦光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顾头做技术的小女孩,如今开始学着从“大局”去思考问题。于是她很干脆地给出建议:既然光伏小花园未来会吸引不少人流,不妨提前把内部一部分空间向承包,用于经营小型便利店或周边服务设施。这样一来,在项目还没完全成型前,就能有一部分稳定的现金流缓解资金压力。至于施工方,她建议继续沿用之前二期厂房扩建时合作过、彼此熟悉的承包商。在合理压价的前提下,保证对方还有利润空间,这样才能合作长久,也更利于后续维护。
这些实在而可操作的建议让聂曦光受益匪浅,她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下关键点,一边又想到另外一件令她憋闷已久的麻烦事——远程一直迟迟没有按约注资。她说起这一段时语气不免有些别扭:幸好同事们并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否则在公司里面对这件事时,只怕会更加尴尬。说到底,远程迟疑不决,折射的是更大范围内对光伏行业的摇摆态度。姜云并不急于下结论,慢慢回忆起几年前和聂程远曾经围绕光伏投资做过的多次沟通。那时候,她就看好这个行业的发展潜力,提出过相对激进的布局建议。然而聂程远态度始终保守,起初并不支持,等到光伏行业真正迎来大热时,他才在趋势和压力面前勉强拿出部分资金投进去。
可市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风光。热潮过去不久,行业经历了一轮惨淡调整,以万阳光伏为首的企业纷纷承压,整条赛道的风向骤然转冷。面对这种情况,聂程远再次犹豫,即便眼前有机会,也没有继续追加投资。听起来冷酷,但在商场上,逐利本就是天性,谁都怕在高点接盘。姜云说这些时语气平和,不带指责,只是把一个完整的因果过程呈现在聂曦光面前。她最后叮嘱一句:做商业项目当然要算账,但人心不能被数字完全牵着走,无论收益如何变化,都要有一颗平常心,不被一时的涨落牵着鼻子走,也别因为别人的迟疑就否定自己的判断。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很快又是新的一天。假期所剩无几,空气中的放松和不舍反而更加明显。第二天一大早,姜锐就迫不及待地给林屿森打电话,语气中带着一点“最后期限”的兴奋感——离假期结束只剩最后一天,无论如何都要疯狂痛快地玩上一整天,把能挑战的滑道全都刷一遍,好为这场滑雪之旅画上一个彻底不留遗憾的句号。林屿森在电话那头爽快答应,两人约定在中级滑道汇合,再决定接下来的路线。与此同时,庄序也出现在同一片雪场,和同事们一起在中级滑道附近集合,准备开始一天的滑雪活动。
雪道上人影交错,护目镜下看不清神情,只能从动作和姿态猜测各自的心境。贾斯汀站在缆车排队口,一眼就认出远处成双成对的身影——聂曦光和林屿森正肩并肩站在一起,低头说着什么,偶尔同时抬头看向坡道,动作默契得自然。他忍不住侧头对庄序说,刚才看见聂曦光和林屿森在一起,看上去关系很亲近。话很简单,却像一粒小石子投入湖心,悄无声息地泛起涟漪。庄序握着滑雪杖的手不由得收紧,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雪场上的风吹过,他脸上的表情在护目镜后面被遮掩,却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复杂——故事在雪地里悄然分岔,仿佛所有人的命运都被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重新洗牌。
冬日的滑雪场被暮色慢慢笼罩,山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护网和指示牌上,空气冰凉而稀薄。庄序拎着滑雪板站在中级滑道下方,望着远处缆车缓缓移动,耳边还回响着凯文刚才说的话——林屿森在追聂曦光。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他正想再多打听两句细节,比如两人什么时候走近的、进展如何,却见凯文已经迫不及待地拖着滑板往上滑去,整个人像只脱缰的风筝,快速融进雪道上的人流中。
凯文刚学会享受中级滑道的刺激感,速度和路线都控制得不算稳。他一会儿半蹲加速,一会儿转弯时刻意做出夸张的甩尾动作,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技术“进阶”。可他的娴熟更多是自信带来的错觉,真正的熟练度还相当欠缺。就在他冲下一个缓坡、打算模仿网上看到的转体动作时,一名男子恰好在前方玩特技,双方判断失误,只听一声闷响,两块滑板狠狠碰撞,凯文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在雪地上滚了一圈,头部重重磕在坚硬的冰面上,当场便失去了意识。
不远处的林屿森正从初级滑道滑下,准备回休息区。他习惯性地环顾雪道,以医生特有的敏锐捕捉可能的危险和意外。看到前方人群突然围拢成一团,他心里一紧,立刻加速滑了过去。拨开围观人群,他看见倒在雪地上的凯文,眉头立刻皱紧。没有多余的惊慌,他跪在雪地上,抓起手套摸了一下颈侧动脉,又轻拍对方的面颊,迅速完成基础判断。确认呼吸微弱但尚在,意识丧失后,他立即做了简易保护和紧急处理,指挥周围的人暂时维持现场秩序,不要随意移动伤者。
雪场的救援队很快赶到,简单询问了情况后,立刻将凯文抬上救援雪橇,向山脚的救护车转运。随车的医生是骨科方向,对骨折和关节损伤更有经验,可林屿森察觉到凯文头部受创的严重性,心里总觉得不放心。犹豫几秒后,他还是做出决定,和对方亮明身份,陪同上了救护车。车门合上,车厢里回荡着急促的警报声,他趁着救护车颠簸中的短暂空隙掏出手机,准备给聂曦光报一声平安,电话却提示对方已经关机。
联络聂曦光无果,他只好给盛惟爱打电话。那边正准备去泡温泉,手机还放在浴袍口袋里,铃声连着响了几次才被听到。得知雪场出了事故,而且林屿森已经跟着伤者去了医院,盛惟爱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才慢慢冷静下来。她站在温泉区的更衣室门口,看着雾气腾起的热池,迟疑地听完林屿森对现场的简要描述,心里一面庆幸自己接电话接得还算及时,一面又本能地想转头去通知聂曦光。她打开聊天框,快速打下几行关心的话,却在发送前又犹豫起来——思索良久,终究还是点了撤回。
救护车一路疾驰,很快抵达县城医院。医院门口的红十字标志在寒风中略略摇晃,夜色映得大楼有些灰白。林屿森和救援队一起,把已经略有苏醒迹象的凯文推到急诊室门口。急救室门上的红灯亮起,推床与脚步声交织成一片,繁忙却有条不紊。没过多久,庄序也匆匆赶到了医院,鼻尖和眉梢还挂着没化开的雪,带着焦虑追问伤者情况。林屿森简单交代了一下当前检查安排,随后被一位护士叫去,说明有领导要找他谈话。
办公室里灯光有些昏黄,却让人莫名安定。廖主任约五十多岁,戴着金属框眼镜,神情沉稳,手里还拿着刚刚从急诊室带出的病例资料。他示意林屿森坐下,一边翻看检查结果,一边慢慢开启话题。几年前他曾在上海松山医院进修,那是业内公认技术领先的医院之一,那里关于外科天才的传闻,他有所耳闻——其中一个名字,就是林屿森。如今再见到对方,不是以专家身份,而是在一场突发事故中救治现场里,廖主任心里既唏嘘又感激。
简短寒暄后,谈话很快回到正题。廖主任坦言,县级医院的设备和团队不算差,但和市里的大医院相比,毕竟存在差距。一旦病情复杂,通常的处理方式是第一时间联系市医院转诊。他表示已经让助手对接上级医院,准备把凯文送往市里进行进一步治疗。对此安排,林屿森非常支持,他十分清楚医疗资源事实上的分层,也明白自己身在其中该保持的专业立场。
然而助手的电话很快传来不太乐观的消息——下午市里刚发生过一起连环车祸,神经外科病房人满为患,急诊手术台也排得很满,几乎没有再接收外院危急病人的空间。与此同时,凯文的CT扫描结果已经出来,影像科把片子递到两人面前。林屿森仔细地观察片子上密密麻麻的灰白阴影,尤其是颅内那片不容忽视的出血区,他心中迅速完成了一次次推演:出血量已经不小,再继续拖延,哪怕市医院答应接收,运送途中稍有耽搁,风险都大到难以估量。
时间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沉重的几分钟。廖主任明白,必须迅速做出决定。综合现有条件,他很快下定了决心:不再等待转诊机会,在本院立即实施手术。他坦率承认,自己和团队在此类高难度手术上的经验有限,平时接触的病例大多较为常规,这次的状况显然更加凶险。关键时刻,他放下面子,直接向林屿森提出请求,希望对方能一同进入手术室,在必要时给予指导乃至直接操作,以最大程度提高救治成功率。
面对这种情形,林屿森没做任何矫饰,干脆利落地同意了。他从随身包里掏出医师资格证和相关证明材料,交给护士和行政人员,方便医院按规定迅速走完临时授权流程。庄序作为身边最熟悉的朋友,在家属暂时不在的情况下主动站出来签署知情同意书——他眼里满是担忧,笔尖微微颤抖,却没有丝毫退缩。片刻后,克丽丝等人也赶到医院,得知情况后,只能选择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默默地等待。
手术前准备有条不紊地展开。更衣区的门在闭合与开启间发出轻微响声,消毒水味道混着冷空气的霉湿感,充斥在整个预备室里。林屿森穿好手术服,站在洗手池前,机械地按照规范进行刷手与消毒。水流冲刷过指间,他的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半开的门缝,透过那一点缝隙,他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总是站在手术台前、沉稳而自信的自己——那时,他是众人眼中前途无量的外科高手,每一次推门而入都预示着一个家庭重获希望。
如今,他却只能站在预备室里,以“指导”身份参与这场手术。内心深处难免翻涌起一种复杂的失落感:既不是完全的局外人,又不再是当仁不让的主刀者。手术室内灯光刺眼,器械发出轻微碰撞声,他隔着玻璃注视着廖主任和团队按照既定方案一步步操作,在关键节点轻声提示注意要点,偶尔提出调整意见。每当患者生命体征稍有波动,他的神经就随之一紧,仿佛自己仍然握着那把最重要的手术刀。
另一边的雪场则安静许多。聂曦光滑了一半,体力略有消耗,便在中途的休息区停下,想拿手机记录眼前铺展而下的雪坡,却发现屏幕黑着,怎么按都没有反应。她这才意识到,手机早在低温环境中自动关机了。略微郁闷之后,她也没再强求把眼前的景色拍下来,而是决定先去山下的便利店买些纪念品,顺便借用插座充电。
等她从缆车下来时,姜锐已经先一步结束了滑雪,正缩在便利店门口的取暖器旁烤手。两人简单交流了刚才滑雪时的小插曲,一起走进店里,选了几样本地特色的明信片和钥匙扣。手机被插上线缆,电量标志一点点爬升,聂曦光耐心地盯着屏幕,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不要给林屿森发张照片,让他看看自己的“杰作”。
手机重新开机后,各种未读信息和系统提示陆续涌出。她第一时间点开通讯录,拨通了林屿森的号码,却听到短促冰冷的系统语音——电话无法接通。对方不是关机,就是身处信号极差的地方。这个异常让她心里轻轻一沉。以她对林屿森的了解,他一向守时可靠,又极少在没有说明的情况下长时间失联,这种不符合常态的意外,总归会让人抑制不住地产生不祥的预感。
便利店收银台边,几个滑雪客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白天发生在高级滑道上的一场事故。零碎的词语断断续续飘入耳中——“冲撞”“昏迷”“救护车”“送医院”……聂曦光与姜锐对视一眼,心里的不安瞬间被放大。尽管那些人说得含糊不清,没有提到具体名字,但种种巧合拼接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她坐立难安。两人迅速结账离开,直奔雪场医务室。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零散的药盒和绷带。值班护士面对他们的急切询问,有些手忙脚乱。她只记得下午确实送走了一位伤势不轻的滑雪客,和现场医生一起陪同去往县医院,但当时情况紧张,她根本没注意对方的面孔,也未登记相关姓名。唯一留下的线索,是放在墙边的一块滑板——那是受伤者的个人装备,尚未来得及转交。
聂曦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目光一落在那块滑板上,就再挪不开了。那是林屿森的定制板,她再熟悉不过的颜色和图案。那一刻,所有可能的自我安慰都被击溃,她只觉得心口像被冰雪狠狠压住,呼吸一下变得急促。没有再多问一句,她转身抓住姜锐的手腕,几乎是拉着对方冲出医务室,一边跑向停车区,一边打开地图导航,搜索最近的县城医院。
夜色彻底落下,医院的走廊被冷白的灯光照得一片苍白。手术室外,庄序、克丽丝等人正焦急地守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上那盏红灯。时间被拉长成让人难熬的沉默。终于,红灯熄灭,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林屿森和廖主任一前一后地走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高强度工作的疲惫,却更多是由内而外的放松——手术很成功,出血控制良好,后续观察若无意外,伤者大概率能度过危险期。
廖主任停在门口,向几位等候的朋友简要交代手术情况与接下来的注意事项,话音刚落,人群后方突然传来略带颤抖的呼喊。聂曦光一路跑上来,呼吸还没恢复平稳,顾不上寒暄,直接冲到林屿森面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你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受伤?”她的手下意识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直到确认对方毫发无损,悬着的那颗心才缓缓落回胸腔。
廖主任识趣地退开一步,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说这次多亏林医生跟进手术,不然他自己心里也没那么有底。听到这里,聂曦光心里的情绪变得更复杂——既感激林屿森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又对刚才那一段完全失联的时间感到委屈和愤怒。她张了张嘴,最终把所有问题都暂时咽回去,只说了句“你没事就好”,便退到一旁,让他先去预备室换衣服休整。
预备室门口的长椅上,聂曦光和姜锐并排坐着。走廊偶尔有医护人员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低的摩擦声。她背靠冰冷的墙面,脑子里回放着这几个小时发生的种种细节,却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大一件事,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自己?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姜云打来的电话。
姜云的声音听上去还带着一点湿润的雾气,她刚刚从盛惟爱那里得知林屿森下午跟随伤者去了医院。因为自己泡温泉,把手机随手放在一边,耽误了好一阵才看到消息。她一边懊恼没来得及帮忙转告,一边又想安抚聂曦光的情绪。聂曦光听着听着,心里却逐渐浮出一丝新的不快——如果盛惟爱在泡温泉之前就知道林屿森去了医院,为什么她这边却一点风声也没收到?这中间的时间差和信息断层,让她格外敏感。
挂断电话后,她靠在长椅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紧闭的门上,胸口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她并非不能理解意外发生时的紧迫,甚至也明白医生需要全神贯注处理急救,可越这样替对方考虑,心底那股委屈就越是难以消散。她忍不住在脑海里反复比较——他能抽空给叔叔阿姨报平安,甚至说明细节,却偏偏没有给自己发一条短讯息。这种被“排在后面”的感觉,比危险本身更刺痛。
门开的一瞬间,林屿森已经换回普通衣服,看上去比刚到医院时更加疲惫,却仍旧维持着一贯的沉稳。他打算带两人去吃点东西,好好缓一缓神经。刚走到两人面前,还没开口,便撞上了聂曦光阴沉的目光。她站起身,语调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你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你明明有时间给妈妈打电话,却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让我担心到以为你出事。”
这一连串质问,说完的时候她已经不想再听解释,径直转身走向医院门口,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利落地拉开车门上了车。姜锐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冷气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偷瞄了林屿森几眼,发现他脸上闪过一瞬的愧疚与苦涩。犹豫了两秒,姜锐还是选择赶上去,替两人在前座报了回雪场的地址,顺便把后座留给情绪风暴的中心。
看着出租车尾灯渐渐远去,林屿森只觉得夜风比想象中要冷。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解释什么,而是默默走出医院,在路边拦下一辆车,独自返回雪场。路上,他几乎是本能地一遍遍给聂曦光拨打电话,屏幕上“正在呼叫”的字样反复出现又消失,而另一端始终无人接听。城市的路灯飞快地从车窗边掠过,他的心情却停在原地,进退两难。
回到住宿地,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姜锐在小小的电磁炉上煮着泡面,热气升腾,勉强驱散一些夹杂着疲惫与尴尬的沉默。她敲了敲聂曦光的房门,把面放在桌上,轻声喊她出来吃点东西。看到她脸上的怒气明显退了几分,只剩下倦怠和闷闷不乐,姜锐试探着开口,说她其实很少见聂曦光对谁这么严厉——这份严厉背后,恐怕是因为在乎到了极点,才会对一点点忽视都格外敏感。
林屿森拎着两大箱烟花,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聂曦光下榻的酒店门前。夜色沉沉,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冷,提着烟花箱在门口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楼上的窗户。屋内灯光暖黄,映出模糊的窗框轮廓,他知道那是聂曦光所在的房间。手机屏幕一再被点亮、又一再熄灭,编辑好的道歉信息删了又写,最后干脆只给姜锐发了句“我在楼下”。而此时的房间里,姜锐从窗户一眼便看见门口那两大箱醒目的烟花,瞪大眼睛贴到玻璃上,赶紧掏出手机飞快地给聂曦光发消息,告诉她“他来了,拎着两大箱烟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雪地里”。
然而,手机在枕头边振动了好几下,聂曦光仍背对着,佯装听不见。她还在气头上,下午发生的一切让她心里堵得慌,她刻意不去看手机,仿佛只要不打开消息,就能继续维持那点冷淡与疏离。直到林屿森那边又发来一张截图——是下午他给她发的信息,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发送失败”。那一刻,她心底僵硬的那块地方突然松动了些。原来他不是不回,只是没发出去。她怔怔地盯着那张截图,之前因为“被忽视”而滋生的委屈和恼怒,在这一刻迅速消解。她猛地坐起身,披上外套,几乎没犹豫就拉开门往外走。
门外的风一下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拢了拢领口,刚走到酒店门口,就看见熟悉的身影在路灯下站着。雪地被灯光照成浅浅的金色,林屿森身后,两大箱烟花的彩色包装格外扎眼。他看到她出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前。“对不起,”他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急切和慎重,“下午事情太紧急,我一直在抢救病人,没看手机,我真不是故意不回你。”他把那张“发送失败”的聊天截图又翻出来给她看,像是怕自己解释不清。话说得很认真,但眼底却也闪过一丝隐隐的不安——那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疑虑: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她有没有为他担心过?
这种不安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刻意压了下去。他像是把那点情绪吞回了肚子里,只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不管怎样,让你误会就是我的错。”聂曦光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责备,看到他如此真诚地道歉,又看着他傻乎乎地拖着两大箱烟花站在寒风里,终究说不出口了。她心里清楚,医院里的情况一定很紧急,哪有空盯着手机。想到他刚经历完一场生死抢救,还特地赶过来哄她,余下的怒气也就不攻自破。她只淡淡“嗯”了一声,看起来仍旧冷静,但语气里不再带刺。林屿森见她不再拒人于千里,忙提议一起放烟花,当作给这次惊险经历一个圆满的收尾。聂曦光没反对,只转身说要回房间拿打火机。
她一进门,姜锐立刻凑上去,压低声音不依不饶地数落她:“你也太快就原谅他了吧,这样恋爱谈下去,你一点主动权都没有。”他一边说一边给她分析,恋爱里适当“端一端架子”是必要的,否则以后一有矛盾,肯定都是她在让步。聂曦光被他说得一愣,觉得话也不是没道理,心里有点摇摆。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似乎真打算冷一冷林屿森,让他好好长点记性。然而推门的那瞬间,她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下午的情景:他把伤者一路送到手术室门口,明明不再是外科医生,却仍以专业判断争分夺秒地抢救生命。她想到自己当年那场事故,想到从此无法再拿起手术刀的事实,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种对职业的眷恋与伤痛交织在一起。于是原本盘算好的“欲擒故纵”被她抛在了脑后,等她再看见站在楼下的那个人,便只剩下真实的心软和在意。
夜空被第一束礼花炸开,绚烂的火光在天幕上绽放成巨大的光团,又缓缓散落成星雨。两人站在空旷的雪地里,一人捧着烟花,一人拎着打火机,彼此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就拉近了。林屿森一边点燃烟花,一边侧头偷看聂曦光的神情,眼里仍残留着未散的忧郁,像是心绪还沉浸在白天那场手术前的惊险和压力中。聂曦光察觉到他的低落,便拿出一根仙女棒,递到他面前,自己点着火,又将那一团跃动的小火花轻轻碰到他手中的棒上。“奖励你,”她语气认真而柔和,“今天用专业救了一条命。”那一刻,微小的火星在夜色里跳跃,映亮两个人的眼睛,也稍稍驱散了藏在他心底的阴霾。
被这样郑重地肯定,林屿森像被突然点亮,立刻张口保证,语速又快又笃定:“以后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说完,他又好像怕这一句还不足以表达诚意似的,赶紧补充:“真的,绝对不会。”气氛逐渐轻松起来,他忽然扭头朝楼上喊姜锐,一边喊一边笑,说“下来一起吃火锅!”姜锐早已在窗边窥探半天,见气氛明显升温,哪还有继续“辅导恋爱策略”的必要,立马乐颠颠地冲下楼,嘴上还故作老气横秋地感叹“年轻人真不禁哄”。三人最后一起在附近的小火锅店吃到满身热气,从刺骨寒夜回到被雾气和香气包围的暖意里,仿佛所有不愉快都在翻滚的红汤中渐渐蒸发。
夜深了,火锅的热辣仍残留在喉间。回到酒店,换了另一个城市的房间,林屿森一进门就猛地抱住盛惟爱。这一声不吭的拥抱来得又突然又用力,像是把两年压在心底的沉疴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盛惟爱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询问,就听见他在她肩头闷闷地说:“妈,我好像终于想通了,这两年一直困着我的那个心结,今天突然就解开了。”他断断续续地说起过去的种种——也许当初是朋友传话没说清,也许是某个细节被误会放大,才让他一直以为聂曦光对他的在意不过是出于习惯,或仅仅是医生对病人的责任。他自嘲地笑了笑,说自己其实一直不敢确认她的心意,所以宁愿把所有温柔都解释成“误会”。
直到下午,他在医院走廊里看到聂曦光那种几乎失控的焦急——她站在他面前,眼里写着真实的担心和心疼,那比任何直白的“我在意你”都更具说服力。他突然明白,有些感情并不需要语言来证明,对方愿意为了他不顾形象地慌乱,已经是在用行动表达一切。那一瞬间,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绕来绕去的执念,其实不过是打不破的心墙,而那扇墙门,早在对方一次次真诚的陪伴中悄然敞开。盛惟爱听不太懂年轻人复杂的情感纠葛,只零零碎碎捕捉到“误会”“朋友传话”“心结解开”等几个关键词,却仍被儿子语气里的释然和轻松深深打动。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眼眶有些湿润,为这迟来的和解感到欣慰,哪怕她还不清楚全部内情,也知道儿子终于卸下了压在心上的重担。
与此同时,华亚公司的几位同事也聚在一起吃饭,只是他们的气氛与火锅店里的热闹完全不同。餐桌上菜品丰盛,原本是一场轻松的度假聚餐,如今却无人有胃口。凯文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大家心里的愧疚与沉重压过了假期应该有的愉悦。有人低声说起白天的事故,话音里满是后怕,有人则默默地夹起一块菜,又无意识地放回盘中。气氛凝重到令人窒息。庄序坐在一侧,一如既往地冷静,却也明显眉宇紧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在饭局快结束时做出决定:让其他人第二天先回公司,把善后工作和对外解释交给他来处理,自己则留下来照顾凯文。这个决定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意味着他要独自承担更多压力和责任。
庄序一向以理性、果断著称,在公司里是上司也是同事心中的可靠支柱。然而,当他平静地宣布要留下来照顾凯文时,席间还是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和感激。有人提出要陪他一起留守,他却摆摆手拒绝,强调既然是意外,就更该尽快恢复项目运转,让其他人的行程不再被牵连。克丽丝坐在对面,默默看着他处理大家的情绪和安排,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她曾以为自己对庄序的好感只是出于对上司能力的钦佩、对他外形和气场的欣赏,是职场中常见的那种仰慕与崇拜。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在乎的远不止他的能力和帅气——在面对突发事故时,他把责任揽在肩上的坚定,他那种看似冷静实则温柔的善良,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爱上他了。
饭局散去后,庄序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只带最必要的东西准备转到医院附近住下。收拾到一半,他的动作逐渐放慢,目光落在窗外昏黄的街灯上,思绪却飘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在滑雪场看到的画面——聂曦光和林屿森一起滑雪,两人之间并没有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只是普通相伴。但人往往会在意那些并不明显的细节,譬如他们彼此间自然的眼神交流、不经意流露出的默契。加上之前贾斯汀提到过,林屿森正在追求聂曦光,这些零散的信息混合在一起,在他心里缓慢发酵。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而规律地拍在窗上。他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冲动的念头:或许应该亲自问清楚,问问她和林屿森究竟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只是这个问题卡在心口,想说却又觉得唐突。最后,他拿起伞,还是走出了房门。酒店走廊的灯光有些冷,他顺手在前台借了一把伞,然后一路走到聂曦光住的酒店门外。夜雨迷蒙,他站在雨檐下,掏出手机,指尖停在对话框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你和林屿森是……”这半句话在屏幕上反复出现,又一遍遍被按下删除键。最终,他只在对话框里停留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出去。雨声把他的迟疑和克制吞没,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与自己的情绪做了一场无声的拉扯,直到雨打湿了伞边,他才悄然离开。
第二天清晨,天空放晴,空气里仍残留着雪和雨混合后的湿冷气息。旅行团安排去天池参观,林屿森一家的座位恰好与聂曦光在同一辆大巴上。车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蜿蜒的山路,车厢内的暖气将窗玻璃烘得半透明。林屿森时不时朝她那边看一眼,却又装作认真听导游讲解,生怕自己显得太过明显。天池的风景壮阔而寂静,碧湖像镶嵌在群山之间的一面镜子,映着远处的雪峰。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留念,表面上都在感叹风光,心里却各怀心事。游览结束后,行程也到了尾声。林屿森一边跟着母亲盛惟爱收拾行李,一边安排好回北京的航班。临离开前,他还是专程绕到医院去看了一眼凯文的恢复情况,想确认人是否脱离危险。
医院走廊依旧一片忙碌,消毒水味道混杂在一起,他在护士站简单询问后得知凯文情况趋稳,心里略松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时,正好远远看见庄序的身影,两人面对面撞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却又谈不上尴尬,只是各自都清楚对方在这次事件中的角色和付出。短暂的沉默后,他们极有默契地选择用最简单的方式打破僵局——只是点头致意,简短寒暄了几句:“辛苦了。”“你也是。”没有过分客套的慰问,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的闲聊,一切都克制而得体。两人都明白,彼此心里还有太多理不清的关系与情绪,此时不适合多谈。
另一边,聂曦光回到酒店,开始收拾这几天的行李。房间里那些看似零散的小物件,承载着这段旅途中细微的记忆。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放在窗台上的那个小雪人——林屿森特地堆给她的。雪人不大,却被他堆得很认真,胡萝卜做的鼻子、用树枝比划出的手臂,甚至还用小石子点出了略显滑稽的表情。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个即将融化的雪人,心里莫名有些遗憾。这样的东西没法带上飞机,也带不回原本的生活,她无法将雪一起打包,只好一一举起手机,从不同角度拍照,一边拍一边在心里默默替它告别。每按下一次快门,就像为这段短暂却真切的相处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
几天后,林屿森独自前往上海,看望盛先民。他一路上都在盘算如何开口,又担心这个久未见面的“父亲”会问起盛惟爱。抵达后,他才得知盛伯凯的妻子已经提前把“盛惟爱回国却未到医院探望”的事情在家族中传得沸沸扬扬。盛先民听到这些,只是沉默了片刻,并未追问太多细节。他问起女儿近况时,林屿森简要地汇报,说她一切都好,工作生活都很稳定。盛先民听完,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又克制的安心,仿佛只要知道她还平安,就足够了。他没有责怪,也没有多追究“为什么不来看我”,只是挥挥手,叮嘱林屿森早些回苏州休息几天,别在城市间来回奔波。
与此同时,盛伯凯对妻子姚淑芬的做法颇有微词。他觉得对方故意挑起矛盾,将盛惟爱不来医院的事情放大到“忤逆父亲”的高度,无非是想为儿子盛行杰谋个更有利的位置。姚淑芬却理直气壮地反驳,她坦言自己做这一切不过是“为儿子打算”,既然家族格局摆在那儿,她就不会心软退缩。在她看来,只要对儿子有利,适度地制造一些舆论和压力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夫妻之间为此暗暗较劲,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火药味。盛伯凯终究还是看不过去,他本就不喜欢用情感绑架来达成目的,更不愿看到父亲与妹妹的关系被人为撕裂到无法挽回。
得知聂程远这几天恰好也在上海,他心里一动,觉得与其在家里继续无谓争执,不如出去找一个真正能说话的人聊一聊。聂程远既是长辈又是朋友,对盛家的旧事也十分了解,也许能从旁给出一些中肯的建议。于是,他拿上外套,关门出门,打算去和聂程远见面。当他走出家门时,心里隐约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叙旧,也可能是接下来一连串家庭风暴的起点——有些多年未提的往事,也许会因为这次谈话被重新翻出,而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情感与选择,也终究要在现实面前做一个交代。
聂程远近日从商界朋友口中得知,盛氏集团的创始人盛先民打算在下个月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宴席。消息一出,整个圈子都在揣测这场宴席的真正用意,多半是要正式宣布下一任接班人。聂程远以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个位置十有八九会落在盛家的长孙盛行杰身上。盛行杰一直是盛家重点培养的对象,学历光鲜、履历漂亮,是最合规矩也最没有争议的人选。盛家另一位核心人物盛伯凯在闲谈中,并不直接表态,却流露出对这次传承布局的成竹在胸,态度沉稳而自信。席间闲聊时,他顺带提到聂程远一直没有按原定计划向“双远”公司追加投资,害得自己近期在资金链上到处周旋,压力颇大。聂程远听得有些愧疚,却在盛伯凯的只言片语里,猛然捕捉到另一个名字——林屿森。原来林屿森已经到双远任职,甚至还自己筹到了一笔不小的资金,替公司缓解了燃眉之急,这让聂程远感到十分意外。盛伯凯却很淡然,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双远真正有前景的核心业务,自有亲信把控,那些看似体面实则鸡肋、没有太大前景的板块,才会轮到林屿森去负责。
这件事在聂程远心里泛起一阵不安,他习惯性地从“利益”和“目的”去衡量每一个人。为了搞清楚这个年轻人究竟是有真才实学,还是另有所图,他悄悄吩咐助手去详细调查林屿森的工作能力,顺带打听他的为人品行和日常生活细节。这种近乎审视“合作对象”的方式,也同样投射在他对女儿感情生活的掌控欲上。那天,钱芳萍带着念媛逛完商场,满手购物袋回到车上,顺口让聂程远晚上回家吃顿像样的饭。聂程远却心急如焚,惦念着回无锡处理公司的连串事务,正准备推脱离开。车子缓缓启动时,钱芳萍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是一对设计感十足的袖扣。她说这是念媛靠自己赚钱,特别挑选出来送给他的礼物,是女儿的一番心意。她语气里带着柔和的期盼,希望聂程远在忙事业之余,也能多替念媛着想,带着她多认识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人脉和资源,为她今后的道路铺一层稳妥的地基。聂程远看了一眼后排那些刚买的衣服,知道钱芳萍替自己置办花了不少钱,一瞬间既有歉疚也有补偿心理,当即承诺:一回无锡,就再给钱芳萍打一笔钱,让她和念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用钱来填补他长期缺席的父爱与陪伴。
假期结束后,聂曦光收拾好行李,回到苏州继续上班。她性格认真又细心,给科室和项目组的同事们都带了些从家乡带回来的小礼物,细致到每个人的喜好都被考虑进去。工程部的花总见到她,倒不急着拆礼品,而是更关心一个项目上的关键问题——光伏小花园的整体预估方案。这个项目在公司内部既是试点,又是未来转型的突破口,预算和回报牵动着各个部门的神经。花总试探着问,她之前提交的预算方案,林屿森是否已经同意,尤其是那几项投入较大的基础建设费用。聂曦光笑着回答,说林屿森不但同意,而且非常支持,甚至建议她尽快做出更为精准的成本与收益测算,为后续扩张打样。花总却有自己的现实顾虑:一旦落实到具体每一项施工和设备,细节一多,费用很可能还要继续往上抬。聂曦光却把林屿森对项目“长线收益”的看重原话转述,强调他眼光长远,只要项目的长久收益可观,就不会去斤斤计较短期的成本波动。她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被这种信任和格局打动。挂断内部电话后,她又忍不住把这些赞美如实转告给林屿森,既是工作上的汇报,也是情感上的分享。很快,林屿森便通知相关部门开会,召集各方一起讨论完善方案,光伏小花园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正悄然成为两人工作与情感交集的纽带。
当晚下班后,夜色刚刚在苏州的高楼间落定,林屿森主动给聂曦光发消息,让她顺路到自己的公寓一趟,说要把之前答应借给她的专业书拿给她。聂曦光到了之后,却发现客厅角落里已经整整齐齐码着一个大纸箱,里面全是他这些年读过、做过标注的专业书籍和资料。她一眼就被密密麻麻的笔迹吸引,职业习惯让她想一股脑儿全部搬走,好好研究。林屿森却摇头,说这些书都是分阶段读的,一次最多借两本,等她看完了再换。说是“借书”,其实更像给两人制造见面的理由。在她蹲在地上挑书的缝隙里,他俐落地在开放式厨房里做了一份简单却很用心的晚餐。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和窗外的夜景连在一起,空气里有一种轻松而暧昧的温度。选好书后,聂曦光无意间注意到书桌边摆着一大碗黄豆,这个画面让她瞬间愣了一下——这种同款黄豆,她之前在办公室也见过。当时只当是零嘴,如今却觉得奇怪,便顺口问了一句:这些黄豆是做什么用的?林屿森有点不好意思,却如实解释,这是他做手部康复训练的道具,每天抓捏、滚动,用来恢复曾经受伤落下的手部问题。听着他平静地提起那场令人生涯转折的意外,聂曦光突然意识到,一个原本前途光明的外科医生,被迫远离自己热爱的手术台,要用这种看似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找回曾经的触感,该有多痛苦多不甘。那一刻,她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了他略显僵硬的手掌,力道轻却真切,仿佛要用掌心的温度抚平他所有的遗憾。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她又猛地松开,耳畔发烫,低头去翻那两本书,想用忙碌来掩饰心底的涌动。
接下来几天,工作项目进入忙碌期,两人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方案完善和各部门协调之中。转眼到了元宵节前夕,街上灯会初起,节日气息越来越浓。聂程远打电话过来,语气中带着惯常的威严与理所当然,催促聂曦光按惯例回无锡团圆,参加家族聚餐和应酬。出乎他的意料,聂曦光这次没有顺从,而是坚定地表示,今年想留在苏州,和同事们一起过节,顺便把项目上的一些收尾工作做完。她给出的理由看似与工作有关,却也离不开那个人的存在。事实上,聂程远早已通过调查,获知林屿森不仅去了双远,还正和自己的女儿在交往。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比任何商业风浪更让人警惕。他很清楚盛家的内部格局,也明白林屿森在盛家始终处于“边缘”的位置,没有任何实际继承权。如果这样的男人接近自己的女儿,在他看来,多半是不安好心的算计。电话里劝不动,他干脆放下所有行程,亲自赶往苏州,打算当面“扼杀”这段感情于萌芽之中。
面对面坐下时,聂程远没有绕圈子,先从理性的角度陈述所谓“事实”:林屿森在盛家没有继承权,也很难获得集团的真正核心利益,他现在投身双远,不过是借着各种机缘想往上爬。聂家资产雄厚,而聂曦光又是他名正言顺、最显眼的女儿,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本就身处夹缝、没有退路的年轻男人接近她,目的几乎不言自明——就是看中了聂家的财力与地位。他用一种带着审判意味的口吻,质问女儿是否看清对方的本质。聂曦光听到这些,第一反应是强烈的不信任与抗拒,她了解林屿森的温和、克制和对专业的热情,难以把他与“攀附”“算计”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见她丝毫不为所动,聂程远只好抛出他认为的“杀手锏”:他冷冷地提起三年前那场改变林屿森命运的车祸,并声称那一切就是因为对方想要攀附自己——当年林屿森追求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另一个女儿马念媛。正是在赶往与念媛见面的路上,才遭遇了那场严重车祸,从而被迫离开医生的职业轨道。这个说法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聂曦光尚且柔软的信任上。她从未从林屿森口中听到过这段往事,也完全不知道他和念媛之间竟有这样的关联。怀疑与震惊交织,她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拦下路边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去找林屿森求证。
那天傍晚,林屿森以为聂曦光又是像往常一样,约他一起吃晚饭或讨论项目细节,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迎她进门。谁知她一进来就开门见山,把聂程远所说的每一句话原封不动地抛出来。空气瞬间凝固,林屿森愣了几秒,表情从诧异到认真,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错愕的平静。他缓缓摇头,说自己从不认识什么“马念媛”,压根儿没有追求过她,那场车祸更和所谓“攀附”毫无关系。看到她眼底的不安和犹豫,他知道一味否认无济于事,干脆把当年的前因后果完整说了一遍:那天,他之所以会开车去无锡,是因为好友邵家琪告诉他,有一位重要人物的女儿对他很有好感,特意安排在老太太寿宴后邀请他去看梅花。邵家琪只说是“聂总的女儿”,没有提名字;在盛先民老太太的寿宴上,他与那位女孩有过短暂的交谈,对方眼神清澈,说话认真,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出于对那份好感的珍视,他才会在手术间隙匆匆赶路,结果天不遂人愿,在途中过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红灯。聂曦光认真听着,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在寿宴上与他有过这样的交流。记忆中的那次寿宴人头攒动,敬酒、寒暄、应酬堆成一片,她似乎只是按照父亲安排的路线机械完成任务,哪怕面对某个人停下脚步,留下一个笑容,也都被当成社交礼仪的一部分,而不是命运的转折。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虚构,林屿森当场拿出手机,给远在无锡的邵家琪打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意识到一些迟早要面对的事情终于到来。很快,他们约好时间,带着满腹疑问的聂曦光一起赶往邵家琪的住处。夜色之下,三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当年的隐秘被重新翻出。林屿森直接问起当年无锡赏梅的约会之事,口气不再是朋友间的闲聊,而是需要一个交代。邵家琪一开始支支吾吾,眼神游离,不敢直视两人。最后在两双目光的逼视下,他长长叹气,承认了自己的隐瞒与误导。当年,他只知道对林屿森有好感的是“聂总的女儿”,却并不知道对方真正的身份和家庭关系,他误以为那是聂程远更愿意公开承认的那位——也就是后来被外界默认的“私生女”。在庆生宴会上,场面混乱,人来人往,他没有仔细分辨,只是模糊地传达“聂总女儿有意与你见面”的信号。等到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当时真正看上林屿森、在宴会上与他短暂交谈的人,其实是聂程远名正言顺的女儿——聂曦光。所有的误会,就这样被时间拉长,变成了今天的冲突根源。
真相在一个个细节中拼合起来,过往那些看似不相干的碎片,忽然有了清晰的轮廓。聂曦光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着,呼吸都变得困难。原来三年前那场让林屿森离开外科、被迫更换人生跑道的车祸,竟是因为他赶着去赴一场与自己有关的约会;原来那场被她当作例行公事的寿宴里,短短几句客套话已经在对方心中留下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期待。她脑海里飞快地回放当年的场景:宴会厅里的灯光、角落里的花束、自己略显疲惫却仍保持微笑的面孔,以及在人群中短暂交错的一道视线。她突然意识到,这三年间,林屿森承受的痛苦、纠结和沉默,并不只是职业上的跌落,还有对这段从未真正开始的缘分的愧疚和守护。误会终于被澄清,事实却比误会本身更让人心痛——他不是为了攀附谁,而是为了见她;不是利用那段感情,而是在失去一切之后,仍然保持着对她的温柔克制。聂曦光站在邵家琪家的门外,夜风拂在脸上,凉意直往心里钻,她忽然明白,自己和林屿森之间,不仅仅是最近几个月的相识相知,而是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在命运的某个拐角处彼此等候,只是那时候谁也没有认出谁。
聂程远结束会议后,坐在车里翻看着最新的项目汇报,心思却迟迟无法集中。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熟悉的名字,他沉默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很快被接起,聂曦光软软的“喂”字才刚出口,就被他冷硬的声音打断——他命令她,立刻离开林屿森,不许再与此人有任何牵扯。理由冠冕堂皇:林屿森心思难测、城府极深,而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她,根本不懂人心险恶,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利用、被人骗得一无所有。聂曦光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她不是第一次被父亲用这种“为她好”的口吻控制人生,也不是第一次被迫在亲情和自我之间做选择。沉默片刻后,她平静地说出压在心底两年的真相——两年前的那场事故,并不是偶然的车祸,而是源自一个被彻底误解的邀约。她以为是林屿森约她去城外赏梅,才在路上遇到意外,而那时邵家琪对马念媛并不了解,只知道她自称是聂程远的女儿,于是才导致一连串误会,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几乎吞没了所有人的信任。
挂断电话后,聂程远脸色阴沉。关于两年前那场事故的记忆,在脑海中重新浮现。他记得很清楚,事发后马念媛曾在他面前提起过,说林屿森是为了追求她,才会在高速路上出事。那时候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口一个“都是因为我”,仿佛心怀愧疚,却又隐隐透出一种被人深爱的得意。出于调查真相、也出于对“未来女婿”的审视,他还特地托盛伯凯打听林屿森,了解对方当时的行踪与状态。只是无论是从她口中,还是从旁人口中都从未听说过“假冒聂程远女儿”这种荒唐事情。如今忽然意识到,这个关键细节被刻意隐瞒了两年,他心中的愤怒与懊恼如同被点燃的火药,一发不可收拾。他猛地上文件,根本顾不上安排行程,直接让司机掉头,朝钱芳萍家疾驰而去。
临近傍晚,钱芳萍家中灯光柔,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一副月静好的模样。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马念媛正要起身去厨房,准备洗一小盆进口车厘子出来讨好“干爹”,钱芳萍却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对,连忙伸手止女儿,眼神示意她安静。果然,门一开,聂程远推门而入,脸色铁青了几分,往日那副沉稳从容的中年人士姿态此刻全然不见。他甚至连寒暄都得做,目光冷冷落在马念媛身上,开门见山地质问:她这几年到底跟多少人说过,自己是他的亲生女儿。马念媛被问得一愣,眼眸里先是闪过错愕,随即速被委屈淹没,立刻摇头否认,说自己从来不敢乱说,最多只是偶尔被人误会,她也懒得费口舌解释,而朋友们不了解情况,才一传十、十传百。她说得极为可怜仿佛自己只是被流言裹挟的小人物。可聂程远不是年轻时那个容易被眼泪打动的穷小子,他一想到这几年林屿森被各方针对、重要项目不断受阻,其中有几个甚至被对方“反手”弄得损惨重,就意识到这并非普通的意外。若一切都源于这场“假千金”的误会,那他这些年在商场上打的每一场硬仗,都像是在为别人端的谎言买单。他只觉得胸口发闷,视线一阵发黑,扶着沙发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老聂,你别激动。”钱芳萍眼看他脸色发白,立刻过去扶住人,半真半假地用柔声细语安抚,又把他摁坐到沙发上,顺势伏在他的胸前,一边轻拍,一边劝他先回家休,等心情平复了,她一定会好好“教育”儿,绝不会让他为难。她说话的语气乖顺温柔,脸上却藏着一丝快速闪过的不耐烦与冷意。对她而言,男人的愤怒是必须应付、但不必太在意的情绪,只要不钱和资源的流向,就还有周旋余地。马念媛站在一旁,眼眶红着,却不再争辩,只低头装出委屈又懂事的模样,像极直以来被塑造的角色:懂事、乖巧、需要的小女孩。聂程远慢慢冷静下来,却无法再多看她一眼,只留下几句冷冰冰的“以后规矩点”“别再给我惹事”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去,连坐下喝口水的耐心都没有。>
大门关上的瞬间,屋内气氛骤然一变。钱芳萍换下刚才那副殷勤又紧张的表情,眉梢眼角全是责与怨气。她回身盯着女儿看了几秒冷笑一声,话里不再有半点慈母的温度。她指责马念媛,明明当年有机会趁林屿森最脆弱的时候“扶他一把”,偏偏犹犹豫豫、既不肯放下身段,也不肯底放弃,折腾到现在,错过了最容易拿下他的时机。那时候男人刚出车祸、事业受挫,正是最需要温暖与陪伴的时候,如果女儿愿在医院里日夜守着,再委屈点当个小、小助理,怎么也比如今这样被看轻要好得多。“女人要懂得利用时机,”她不无得意地举自己的人生当例子,“我当初才不爱你聂叔,只是看中他丈夫城里户口,嫁过去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后来他出事,我总得活下去吧?你以为我真愿意伺候一个刚刚迹、什么都没见过的暴发户?都是时机,是我会看准、会下手。”她语气轻描淡写,却将自己一生的选择说成一套“成功法”。转而她又叮嘱女儿,从今以后,在聂程面前,绝不能露出任何奢侈的痕迹,不许随便买名牌,不许炫耀消费,让他相信她们母女俩一分钱都不乱花,懂得体谅他、依赖他——只有这样,才能稳住这个长期的“靠山
夜色渐深,聂程远坐在书房里,把白天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那通电话打得太重、太急一向自诩严父,从不轻易向晚辈认错此刻却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先带着偏见审视聂曦光,以至于把所有问题简单粗暴地归结为“她不懂事”“她容易被人骗”。想到她在电话那头平静却发颤的声音,他心里升起不自在的愧疚,又不知如何直接说出口。犹豫再三,他打开转账页面,给姜云的账户转了一笔不算少的金额,让她转交给聂曦光,说是当零花钱,让她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微微一动。她跟了聂程远这么多年,很清楚他从不做无端的补偿,这种突然的钱往往意味着心虚与试图弥补的一点点歉意。
当晚姜云忍不住给聂曦光发消息,语气若有似无地打探,问她最近是不是和聂程远闹矛盾,或者发生了什么。她隐约猜到,钱萍母女那边恐怕出了问题,却不好明说。聂曦光着屏幕上跳动的问句,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疲惫。她不愿在姜云面前提起钱芳萍母子的名字,更不想把那些多年累积下来的平与隐痛,摊开来让旁人评头论足。于是她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几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收到钱,可能是聂程远一时心来潮。她用“假装不知情”的方式,将这父女之间尚未言明的裂痕,暂时掩埋在客气与沉默之下。
第二天一早,天空有些阴,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灰蒙笼罩。聂曦光照常到公司,刚把包放下,负责对接的助手就门通知:林总这段时间要出差,已经飞去西北地区调研项目,期间的工作暂时由张总接手,如有需要可以联系他。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微微一沉,却又觉得理所当然。昨晚电话里那真相,像一块巨石,砸进他们之间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湖面。她明白自己给他带来了多大的伤害——无论是两年前的车祸误,还是这两年间因误解延长而造成的连反应,都与她有关。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立场追问他要出差多久、去哪里,又或者在意他究竟是因公出行,还是借着工作名义逃离这座城市?她把所有的问题都咽回喉咙里,只对助手头道谢,转身埋头处理公事,让自己看上去像一如既往的冷静。
此时的林屿森,已经远离了这座喧嚣城市。他驾车行驶在敦煌到武威之间的公上,两侧是绵延的黄沙与戈壁,远处偶尔闪过一抹绿色,仿佛是荒芜世界里顽强的呼吸。他表面上说是“出差”,实际上是给自己放了一段不算长的“逃离时间”。驾游的自由感让他的情绪一点点松弛下来,然而职业习惯又让他无法完全放下对行业的敏感——一路上,他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关注沿途的伏电站、风电机组,顺便约见当地负责新能源项目的负责人,询问项目落地情况和政策支持。对外,他还能用“业务拓展”解释这趟行程,对自己,却心知肚明:这是一次借考察之名进行的疗伤之旅。
傍晚时,他路过一处清洁能源勘探队临时驻扎点,几辆越野车停在沙地边缘,其中一辆的机盖大敞,几名工作人员围着车轮和发动忙前忙后,却始终解决不了故障。见到有经过,队长赶忙上前拦车,客客气气地说明他们车坏了,又不想在荒野里多呆一夜,问能否捎他们一程回城。林屿森看着对方身上厚重的工作服、脸上晒出的色皮肤,很自然地主动答应。车子重新上路,狭窄的车厢因为多了几个人而变得热闹起来,大家一边聊路线,一边交换各自的职业信息快发现彼此在“清洁能源”这一领域多少算是,话题变得顺畅许多。勘探队的人兴奋地和他讨论当地的风速、光照数据、地质勘探成果,他也难得放松,认真地听、认真地回,甚至拿出笔记本记下一些关键点。回城里后,勘探队的人坚持要请他吃点东西,以表谢意,几经推辞不过,他只好陪他们在街边摊坐下,吃起了热气腾腾的羊串,喝了几杯当地的小酒,吹着夜风感觉胸口那块压抑许久的石头稍稍挪开了一些。
散场前,队员们又热情地帮他联系了一家物美价廉的民宿。民宿不大,院子挂着一串串风铃,前台桌上随意摆放着几张印着当地景色的明信片和信封,还有一只装着钢笔和圆珠笔的陶杯站在前台等老板登记,视线不经意落在那些明信片上,指尖轻轻触过一张印着鸣沙山落日的照片——金色的光从暗红的沙丘后方倾泻下来,既壮阔又安静。他知怎么就突然想起聂曦光。那个人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却很难被忽视,就像这落日,不需要喧嚣,就足以让人收回线重新打量。鬼使神差地,他拿起几张信片,又从旁边抽了几个信封,向老板借了笔,回到房间后坐在窗前,一张一张地写起信来。他很少写信,字迹一开始有些僵硬,写着写着却慢慢顺畅,每一明信片上,都是一句简短的话:今天走了多远,看见了什么风景,想到了一些什么人。
写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思绪才真正到某个更遥远的起点。那是第一次见到曦光的夜晚,一场他原本极不情愿参加的晚宴。那天,他在医院忙到很晚,受外公所托,被硬拉着去参加所谓的“名流聚会”。外公甚至亲自到医院门口接他,怕他时反悔。一路上他心中满是不耐烦,觉得应酬无趣、寒暄虚伪,等到了现场,更是找了个角落坐下,拿着酒杯,一杯接一地喝水,只为给自己找一个不融入人群的。灯光灿烂,礼服与西装在厅中交错,人们谈笑风生,他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旁观这一切,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
那晚,聂程远也来了,还带着一个着得体、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孩——马念媛。她紧紧挽着他的手,举止亲昵,引得不少人窃窃私语,有人压低声音猜测她是聂家的女儿,也有人趁机准备上前攀谈,以为抓了结识“聂家千金”的机会。就在一位中年商人从名片夹里抽出名片,准备殷勤地递过去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忽然从旁伸出,干脆利落地将那张名片拦在空。所有人下意识一愣,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是谁,就先听见她平静却不卑不亢的一句话——大意是:他可能认错人了。那只的主人,就是一直悄无声息站在一侧的聂曦光。她并没有刻意抬高音量,也没有做多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只是自然而然地挡住了那张名片,像是在捍卫某种底线,也像是在悄声纠正一个将要扩散的谎言。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她侧脸的轮廓干而清晰,眼神不锋利,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坚定。就是在那一刻,林屿森原本麻木的心,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进了他心底深处,在不被察觉的黑暗里,缓慢而固执地生根发芽。
双远公司内部,关于光伏小花园的方案已经进入最后敲定阶段。由聂曦光牵头的整体设计,在多轮论证与修改后,基本获得了公司高层与技术部门的一致认可,只等项目负责人林屿森从外地差旅返回,便可以正式进入动工准备。项目推进过程中,花总一直暗中关注着这位年轻下属的成长,他原本以为聂曦光只是个不谙专业、只会按部就班执行任务的普通职员,却在一次次讨论会上被对方抛出的专业术语和清晰见解打了个措手不及。聂曦光为了做好这个光伏小花园,悄悄自学了不少相关知识,包括太阳能板的布置角度、光照时长的计算、园区景观与光伏结构之间的协调等。花总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欣赏与佩服。几天后,公司安排了一场由业内权威专家主讲的技术交流会,主题正是新型光伏应用场景。花总因手头还有重要合同需要跟进,无法亲自到场聆听,便特意叮嘱聂曦光,一定要替自己把整场讲座听完,详细做好记录,回来后再给他做一次“二手转播”。
从会议室里走出时,走廊上几位同事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光伏小花园的后续规划,其中有人随口提起:“方案都定下来了,小花园还没起个像样的名字呢,这可不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却迟迟凑不出一个有辨识度又有纪念意义的名称。聂曦光听着,忽然想起之前林屿森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自己征求意见,说希望这个花园能留下光、留住记忆和温度,让来往的人在阳光与绿意里都能感到温暖。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那就叫‘留光花园’吧。”这个名字既有“留下阳光”的寓意,也像是将某段时光悄悄封存。就在这一刻,门卫打来电话通知,说前台有一封挂号信件需要她签收。聂曦光赶到门卫室,接过那封从敦煌寄来的信件,拆开外层包裹,里面是一张色彩斑斓的明信片,背面写着简短问候,而夹在明信片背后的,是一封篇幅不短的手写信。信纸上是林屿森熟悉的字体,他在信中回忆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聂曦光时的情景,那是个他原以为普通却被彻底改写的夜晚。
顺着信里的字句,聂曦光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的宴会现场。那天,姜受一位老客户之邀,要参加一场聚集了政商名流的晚宴。偏偏聂程远也出现在邀请名单上,两人的关系早已复杂到难以在同一场合从容相对。为了避免正面交锋带来的尴尬流言,姜云临时决定不出席,让聂曦光代为出面,既算是对主办方的尊重,也能给公司留个体面。宴会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尽是笑语寒暄。聂曦光按数向主办方送上祝福,又礼貌地与几位重要嘉宾交换了名片,之后便悄悄退到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端着酒杯安静休息。
而另一边,聂程远身边了一个举止优雅、笑容得体的女人——马念媛。她端着酒杯,陪同他一桌桌敬酒,看似恭敬谦逊,实际上却在不着痕迹打量每一位潜在的合作对象。席间,几男士酒过三巡,逐渐放松了言行束缚,开始八卦起圈内的各种“旧闻”。有人提起姜云,说她虽然做生意手腕漂亮,却“看不住男人”,家庭关系一塌糊涂,言语间充满女性的偏见和轻蔑。那些话乍听像是玩笑,实际却句句带刺,不仅不尊重姜云,也是在借机窥探聂程远的反应。聂曦光不远处听得越来越愤怒,指节紧捏着杯,忍耐一步步被逼到边缘。最终,当其中一名八卦男子主动凑到聂程远跟前,笑眯眯递出自己的名片,试图借机攀附时,聂曦光再也克制不住,快步走上前,一把过那张名片,当众撕得粉碎,又面不改色地把对方刚才在酒桌上的丑恶嘴脸一一揭穿,说得在场的人哑口无言。周围闻声围拢过来,宴会的热闹焦点短地被这场小风波吸引过去。
不少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用既惊讶又窃笑的目光打量着她,觉得这姑娘太冲动、不识时务。可在人群稍远处,有一个人久久移不开视线。林屿森站在角落,原本只是礼貌性地随同出席,对宴会本身并无兴趣,却在那一刻被眼前的一切牢牢吸。他看见灯光下的聂曦光,眼神清而坚定,明明处在对自己不利的社交场合里,却毫不畏惧地替母亲挡下那些肮脏的流言。她就像一颗忽然闯入视野的星球,固执而明亮,吸引着他所有的力。那一夜结束后,他离开宴会,大脑里其他喧闹的画面逐渐模糊,唯独那个撕碎名片的背影与那双倔强的眼睛,在记忆挥之不去。
如今手握纸,沿着字里行间的情绪往回走,聂曦光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出现曾在对方生命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而她心里又何尝没有过那一瞬间的悸动,只是被岁月与误会层掩盖。挂上电话后,她决定去走一趟林屿森出事的那段高速路。几天前,他驾驶着车带她从那条高速飞驰而过,窗外风似曾相识,她一度觉得不过是普通路段,如今知道,那是他曾经历人生巨变的地方。车子重新驶上高速,耳边是风声与擎声交织,她闭上眼努力想象当年林屿森一人驾车飞驰、心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情景,却愈发难以坦然接受:在那些痛苦回忆的源头,自己竟然是那个无意的“罪魁祸首”。愧疚一点点涌上心头,她握紧方向盘,忽然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下车,拿出手机给林屿森拨去电话。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带着未散尽的灰意,城市的道上车流稀少。聂曦光早早从家里出门,连详细向姜云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匆匆留下几句含糊的交代便赶往高铁站。她在站内来回踱步,假装查看手机信息,却时时抬头看向检票口方向。临近到站时间,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胆怯,担心自己主动出现在站台上,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太明显,于是又临时改变主意,混入下车群中,假装不过是一个普通乘客。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她跟着人潮往前,因为紧张而刻意压低脚步声,像个准备偷袭的孩子。等到林屿森拖着行李箱从车厢里走,她便悄悄地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出口闸机前。直到他突然停下脚步,似乎察觉到了背后那道熟悉的气息,回头一看人视线在拥挤人群中对上,都不约而地向前走了几步,距离迅速拉近。
站口的喧闹在这一瞬间仿佛减弱了几分,时间被拉长。林屿森原本在电话中说,自己的车次是九点到站,而聂光在出发前仔细查过所有车次时刻表,却发现根本没有九点这个时间的车。她心里清楚,对方明明可以如实告知,却偏偏报了并不存在的时间,多半是不想让她为了接站而过起床,担心她辛苦。想到这里,她将这份体贴收入心底,没有直接戳破,只是笑着半开玩笑地表示自己“早看穿他的谎言”。
为了让这次见面更有一点仪式,聂曦光特意提前买了附近最有名的小笼包,准备一到站就递到他手里当早餐。可无锡的冬天冷得彻骨,等她在站台上候多时,保温盒里的包子早已透着意。两人在候车大厅碰面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掀开盒盖,结果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打了个措手不及。林屿森却毫不在意,反而提出附近有家西餐厅开得很早,可以去那借用设备帮忙加热。两人拎着一盒冷掉的小笼包走进装修简洁的西餐厅,在一片咖啡香和烤吐司味中,焦急地请求店帮忙蒸热。中式点心突兀地出现在西环境里,有一种别扭又好笑的违和感,仿佛故意来“踢馆”一般。等热气再次从盒里腾起的时候,两人已经在角落卡座坐定,一边吃着热乎的小笼包,一边聊起路程与工作气氛缓慢而温柔地暖了起来。早餐结束后,聂曦光坚持要当天带他四处走走,一方面是想让他放松心情,另一方面也是她下定决心把过去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更合适的氛围里慢讲清楚。林屿森没多问,只是提议说:“要不,我们去看梅花?很久没有好好赏过梅了。”
离开市区后,聂曦光驾车驶上通往郊外的道路。按照导航设定了前往梅园的路线,却在一个转弯口分神走错了出口,偏离了最初计划的开车轨迹。车子绕了一大圈,梅园始没能出现在视线里,倒是在一段略显冷清的公路旁,发现边零星分布着几株梅花树。冬日的枝头上点缀着不多却坚韧的花朵,白的素雅、粉的灵动,在寒风里微微动。聂曦光有些懊恼自己没有一次性找到目的地,却被林屿森一句“这里也很好”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尴尬。两人便在那片并不起眼的小路边停下车,下车靠近那些梅树,顺枝丫细细观赏。对林屿森来说,这份不完美反而有种命运的意味——这像是迟到了整整三年的约定,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然而,当他眼中浮现出少有的柔与感慨时,聂曦光心里却并没有随之涌起浪漫的感动。她站在梅树下,望着不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压抑许久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责备他当初为什么不肯来问自己,为什么宁愿带着揣测和偏见离开,也没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如果不是后来聂程远揭开真相,她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那段往里,被当作了怎样的“替代品”。她的语不再是温和的调侃,而是带着切实的委屈与质问。林屿森静静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坦白,当年从长白山离开时,他其实已经做好准备,打算再找邵家琪确认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最后选择逃开,不是没有怀疑,而是没办法面对可能的现实——一旦真相与自己想象完全不同,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已经付出的感情和已经出的决定。也正是因为这种懦弱,他驱车去了远的地方,一路上让速度和距离掩盖心里的混乱与痛苦,那次车祸某种程度上就是他自己酿下的结果。
说到这里,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聂曦光,眼神里着一种近乎自嘲的释然:“如果当时因为你,我真的放弃了手术台,那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可现实却偏偏因为一个和你毫不相关的生人而失控。”他提到,那时生命与事业的,被某个错误的信息严重影响,他以为一直追逐的那个人是另一个名字,直到后来一点点对上时间线与细节,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被吸引的是那个在宴会厅里挺身而出的女孩,而不是旁人口中的“完对象”。他仔细回忆,才发现自己认识马念媛,其实比正式认识聂曦光还要早,那些过往交错在一起,才造成后来的误会与偏差。这段我剖白既是对她的解释,也是对过去那个逃现实的自己的一次清算。
站在冷风里的聂曦光,从最初的愤懑逐渐平静下来。她明白,这些年双方的迟滞与错位,并非简单的谁对谁错,而是由太多偶然误解堆叠而成。她心底潜藏的那一点好感和心动感受,并不是源于愧疚,而是在一段又一段真实的相处中慢慢生长出来的感。无论是在公司内一起为项目奔走,还是在夜里互发消息讨论方案,亦或是这一趟重新踏上旧路的旅程,她都清楚感受到林屿森对她的重视与用心。此刻听完他的坦白,她终于不再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也不再逃避那份早已存在的牵引。在梅花树下,在这段并不完美却诚实的谈之后,她选择正式回应他的感情,接受他的追求。她说得很认真:“我愿意试着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对你有所亏欠,而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短几句话,却是对过去所有误会的最好赎回。
回程的路上,车内暖风缓缓吹着,车窗外的景色从寂静的乡道逐渐变成车水马龙的城市街景。方向盘由林屿森接管,他的注意力仍旧集中在路况,但嘴角却压不住隐约的笑意,像是心里某块悬着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聂曦光坐在副驾,侧头望着不断后退的标,不时和他聊起公司后续的光伏项目,说“留光花园”这个名字时,眼里闪过一丝羞涩和期待。她忽然轻声问他:“之后还要再去真正的梅园吗?”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仿佛在问他是否仍执着那个曾经没有完成的浪漫约定。林屿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轻轻打了个转向,等车子稳稳并入另一条车道后才开口说:“了。刚刚路边那几棵梅花树,对我,就是最好的梅园。”那并不是因为景色有多惊艳,而是因为在那里,他们终于说清了过去、放下了误会,也在错失许久之后,再一次选择牵起彼此的手。留光花园的方案在他脑中渐渐具化,而他心里真正想留住的光,已经不再只是阳光和电能,而是他们共同走过的这些时刻与未来将要继续叠加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