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程远结束会议后,坐在车里翻看着最新的项目汇报,心思却迟迟无法集中。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熟悉的名字,他沉默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很快被接起,聂曦光软软的“喂”字才刚出口,就被他冷硬的声音打断——他命令她,立刻离开林屿森,不许再与此人有任何牵扯。理由冠冕堂皇:林屿森心思难测、城府极深,而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她,根本不懂人心险恶,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利用、被人骗得一无所有。聂曦光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她不是第一次被父亲用这种“为她好”的口吻控制人生,也不是第一次被迫在亲情和自我之间做选择。沉默片刻后,她平静地说出压在心底两年的真相——两年前的那场事故,并不是偶然的车祸,而是源自一个被彻底误解的邀约。她以为是林屿森约她去城外赏梅,才在路上遇到意外,而那时邵家琪对马念媛并不了解,只知道她自称是聂程远的女儿,于是才导致一连串误会,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几乎吞没了所有人的信任。
挂断电话后,聂程远脸色阴沉。关于两年前那场事故的记忆,在脑海中重新浮现。他记得很清楚,事发后马念媛曾在他面前提起过,说林屿森是为了追求她,才会在高速路上出事。那时候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口一个“都是因为我”,仿佛心怀愧疚,却又隐隐透出一种被人深爱的得意。出于调查真相、也出于对“未来女婿”的审视,他还特地托盛伯凯打听林屿森,了解对方当时的行踪与状态。只是无论是从她口中,还是从旁人口中都从未听说过“假冒聂程远女儿”这种荒唐事情。如今忽然意识到,这个关键细节被刻意隐瞒了两年,他心中的愤怒与懊恼如同被点燃的火药,一发不可收拾。他猛地上文件,根本顾不上安排行程,直接让司机掉头,朝钱芳萍家疾驰而去。
临近傍晚,钱芳萍家中灯光柔,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一副月静好的模样。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马念媛正要起身去厨房,准备洗一小盆进口车厘子出来讨好“干爹”,钱芳萍却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对,连忙伸手止女儿,眼神示意她安静。果然,门一开,聂程远推门而入,脸色铁青了几分,往日那副沉稳从容的中年人士姿态此刻全然不见。他甚至连寒暄都得做,目光冷冷落在马念媛身上,开门见山地质问:她这几年到底跟多少人说过,自己是他的亲生女儿。马念媛被问得一愣,眼眸里先是闪过错愕,随即速被委屈淹没,立刻摇头否认,说自己从来不敢乱说,最多只是偶尔被人误会,她也懒得费口舌解释,而朋友们不了解情况,才一传十、十传百。她说得极为可怜仿佛自己只是被流言裹挟的小人物。可聂程远不是年轻时那个容易被眼泪打动的穷小子,他一想到这几年林屿森被各方针对、重要项目不断受阻,其中有几个甚至被对方“反手”弄得损惨重,就意识到这并非普通的意外。若一切都源于这场“假千金”的误会,那他这些年在商场上打的每一场硬仗,都像是在为别人端的谎言买单。他只觉得胸口发闷,视线一阵发黑,扶着沙发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老聂,你别激动。”钱芳萍眼看他脸色发白,立刻过去扶住人,半真半假地用柔声细语安抚,又把他摁坐到沙发上,顺势伏在他的胸前,一边轻拍,一边劝他先回家休,等心情平复了,她一定会好好“教育”儿,绝不会让他为难。她说话的语气乖顺温柔,脸上却藏着一丝快速闪过的不耐烦与冷意。对她而言,男人的愤怒是必须应付、但不必太在意的情绪,只要不钱和资源的流向,就还有周旋余地。马念媛站在一旁,眼眶红着,却不再争辩,只低头装出委屈又懂事的模样,像极直以来被塑造的角色:懂事、乖巧、需要的小女孩。聂程远慢慢冷静下来,却无法再多看她一眼,只留下几句冷冰冰的“以后规矩点”“别再给我惹事”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去,连坐下喝口水的耐心都没有。>
大门关上的瞬间,屋内气氛骤然一变。钱芳萍换下刚才那副殷勤又紧张的表情,眉梢眼角全是责与怨气。她回身盯着女儿看了几秒冷笑一声,话里不再有半点慈母的温度。她指责马念媛,明明当年有机会趁林屿森最脆弱的时候“扶他一把”,偏偏犹犹豫豫、既不肯放下身段,也不肯底放弃,折腾到现在,错过了最容易拿下他的时机。那时候男人刚出车祸、事业受挫,正是最需要温暖与陪伴的时候,如果女儿愿在医院里日夜守着,再委屈点当个小、小助理,怎么也比如今这样被看轻要好得多。“女人要懂得利用时机,”她不无得意地举自己的人生当例子,“我当初才不爱你聂叔,只是看中他丈夫城里户口,嫁过去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后来他出事,我总得活下去吧?你以为我真愿意伺候一个刚刚迹、什么都没见过的暴发户?都是时机,是我会看准、会下手。”她语气轻描淡写,却将自己一生的选择说成一套“成功法”。转而她又叮嘱女儿,从今以后,在聂程面前,绝不能露出任何奢侈的痕迹,不许随便买名牌,不许炫耀消费,让他相信她们母女俩一分钱都不乱花,懂得体谅他、依赖他——只有这样,才能稳住这个长期的“靠山
夜色渐深,聂程远坐在书房里,把白天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那通电话打得太重、太急一向自诩严父,从不轻易向晚辈认错此刻却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先带着偏见审视聂曦光,以至于把所有问题简单粗暴地归结为“她不懂事”“她容易被人骗”。想到她在电话那头平静却发颤的声音,他心里升起不自在的愧疚,又不知如何直接说出口。犹豫再三,他打开转账页面,给姜云的账户转了一笔不算少的金额,让她转交给聂曦光,说是当零花钱,让她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微微一动。她跟了聂程远这么多年,很清楚他从不做无端的补偿,这种突然的钱往往意味着心虚与试图弥补的一点点歉意。
当晚姜云忍不住给聂曦光发消息,语气若有似无地打探,问她最近是不是和聂程远闹矛盾,或者发生了什么。她隐约猜到,钱萍母女那边恐怕出了问题,却不好明说。聂曦光着屏幕上跳动的问句,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疲惫。她不愿在姜云面前提起钱芳萍母子的名字,更不想把那些多年累积下来的平与隐痛,摊开来让旁人评头论足。于是她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几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收到钱,可能是聂程远一时心来潮。她用“假装不知情”的方式,将这父女之间尚未言明的裂痕,暂时掩埋在客气与沉默之下。
第二天一早,天空有些阴,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灰蒙笼罩。聂曦光照常到公司,刚把包放下,负责对接的助手就门通知:林总这段时间要出差,已经飞去西北地区调研项目,期间的工作暂时由张总接手,如有需要可以联系他。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微微一沉,却又觉得理所当然。昨晚电话里那真相,像一块巨石,砸进他们之间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湖面。她明白自己给他带来了多大的伤害——无论是两年前的车祸误,还是这两年间因误解延长而造成的连反应,都与她有关。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立场追问他要出差多久、去哪里,又或者在意他究竟是因公出行,还是借着工作名义逃离这座城市?她把所有的问题都咽回喉咙里,只对助手头道谢,转身埋头处理公事,让自己看上去像一如既往的冷静。
此时的林屿森,已经远离了这座喧嚣城市。他驾车行驶在敦煌到武威之间的公上,两侧是绵延的黄沙与戈壁,远处偶尔闪过一抹绿色,仿佛是荒芜世界里顽强的呼吸。他表面上说是“出差”,实际上是给自己放了一段不算长的“逃离时间”。驾游的自由感让他的情绪一点点松弛下来,然而职业习惯又让他无法完全放下对行业的敏感——一路上,他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关注沿途的伏电站、风电机组,顺便约见当地负责新能源项目的负责人,询问项目落地情况和政策支持。对外,他还能用“业务拓展”解释这趟行程,对自己,却心知肚明:这是一次借考察之名进行的疗伤之旅。
傍晚时,他路过一处清洁能源勘探队临时驻扎点,几辆越野车停在沙地边缘,其中一辆的机盖大敞,几名工作人员围着车轮和发动忙前忙后,却始终解决不了故障。见到有经过,队长赶忙上前拦车,客客气气地说明他们车坏了,又不想在荒野里多呆一夜,问能否捎他们一程回城。林屿森看着对方身上厚重的工作服、脸上晒出的色皮肤,很自然地主动答应。车子重新上路,狭窄的车厢因为多了几个人而变得热闹起来,大家一边聊路线,一边交换各自的职业信息快发现彼此在“清洁能源”这一领域多少算是,话题变得顺畅许多。勘探队的人兴奋地和他讨论当地的风速、光照数据、地质勘探成果,他也难得放松,认真地听、认真地回,甚至拿出笔记本记下一些关键点。回城里后,勘探队的人坚持要请他吃点东西,以表谢意,几经推辞不过,他只好陪他们在街边摊坐下,吃起了热气腾腾的羊串,喝了几杯当地的小酒,吹着夜风感觉胸口那块压抑许久的石头稍稍挪开了一些。
散场前,队员们又热情地帮他联系了一家物美价廉的民宿。民宿不大,院子挂着一串串风铃,前台桌上随意摆放着几张印着当地景色的明信片和信封,还有一只装着钢笔和圆珠笔的陶杯站在前台等老板登记,视线不经意落在那些明信片上,指尖轻轻触过一张印着鸣沙山落日的照片——金色的光从暗红的沙丘后方倾泻下来,既壮阔又安静。他知怎么就突然想起聂曦光。那个人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却很难被忽视,就像这落日,不需要喧嚣,就足以让人收回线重新打量。鬼使神差地,他拿起几张信片,又从旁边抽了几个信封,向老板借了笔,回到房间后坐在窗前,一张一张地写起信来。他很少写信,字迹一开始有些僵硬,写着写着却慢慢顺畅,每一明信片上,都是一句简短的话:今天走了多远,看见了什么风景,想到了一些什么人。
写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思绪才真正到某个更遥远的起点。那是第一次见到曦光的夜晚,一场他原本极不情愿参加的晚宴。那天,他在医院忙到很晚,受外公所托,被硬拉着去参加所谓的“名流聚会”。外公甚至亲自到医院门口接他,怕他时反悔。一路上他心中满是不耐烦,觉得应酬无趣、寒暄虚伪,等到了现场,更是找了个角落坐下,拿着酒杯,一杯接一地喝水,只为给自己找一个不融入人群的。灯光灿烂,礼服与西装在厅中交错,人们谈笑风生,他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旁观这一切,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
那晚,聂程远也来了,还带着一个着得体、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孩——马念媛。她紧紧挽着他的手,举止亲昵,引得不少人窃窃私语,有人压低声音猜测她是聂家的女儿,也有人趁机准备上前攀谈,以为抓了结识“聂家千金”的机会。就在一位中年商人从名片夹里抽出名片,准备殷勤地递过去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忽然从旁伸出,干脆利落地将那张名片拦在空。所有人下意识一愣,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是谁,就先听见她平静却不卑不亢的一句话——大意是:他可能认错人了。那只的主人,就是一直悄无声息站在一侧的聂曦光。她并没有刻意抬高音量,也没有做多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只是自然而然地挡住了那张名片,像是在捍卫某种底线,也像是在悄声纠正一个将要扩散的谎言。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她侧脸的轮廓干而清晰,眼神不锋利,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坚定。就是在那一刻,林屿森原本麻木的心,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进了他心底深处,在不被察觉的黑暗里,缓慢而固执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