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芳萍一大早就把客厅角落里的香炉撤下,连同供了多年的水果点心一股脑儿清理干净。她一边收拾一边嘟囔:现在这家里,谁还真把那老爷子当佛供着?聂程远这些年脾气越来越古怪,说话阴阳怪气,连吃饭喝水都要人伺候,偏偏又爱挑刺。尤其最近听说姜云要分走他一半财产,钱芳萍心里更不舒服,暗中盘算着:以后手里的钱可得攥牢了,别一个不留神都落到别人手里。她看着卧室门紧闭,里面的男人躺在床上刷着新闻,心里那点残余的耐烦渐渐散尽,只剩下厌倦和冷漠。
另一边,马念媛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盯着手机里密密麻麻的出勤记录,心里满是疲惫。她早就受够了看人脸色的生活:上班要看领导脸色,回家还得听家人的抱怨,连自己买件衣服都要掂量半天。好友芊芊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赶来,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在赵公子的引导下投了家买手店,每个月净收益好几千,连上班都不用那么拼命了。芊芊把对账单和转账记录翻给她看,数字清清楚楚地跳在屏幕上,像一串勾人心魄的灯。马念媛动心了,她看着玻璃窗外拥挤的街道,忽然觉得脚下这条路太窄太苦,便试探着开口,请芊芊带自己一起投资,哪怕是借钱也要抓住这次机会,想给自己的人生换一种活法。
同一时间,远诚新能源的会议室里,气氛紧绷得仿佛拉满的弓弦。聂曦光坐在桌的一侧,对面是竞标公司代表。对方带着惯常的笑容,正试图用一套业内行之有效的说辞掩盖报价中的虚高部分。然而他没料到的是,面前这个看上去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年轻女人,早就做足了功课。项目的每一个环节,她都提前做过市场调查,原材料、运维、人工、折旧,全都算得清清楚楚。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一项项指出报价中不合理的地方,连税率和运输费用的浮动区间都掰碎了讲。对方原以为凭着多年经验可以蒙混过关,没想到聂曦光一开口就把利润空间压得几乎见底。几轮拉锯过后,竞标方只好尴尬地收起傲慢的笑,承认需要回去重新测算,承诺会认真考虑调价。会议室的门关上时,他们仍在低声议论这个“砍价功夫这么狠”的小姑娘。
晚上,忙碌了一整天的聂曦光,终于和殷洁、万羽华约好聚在一家火锅店。店里人声鼎沸,红油锅底咕嘟作响,三人围坐一桌,一边涮菜一边八卦项目进展。桌上的辣椒味驱散了白天的疲惫,空气里飘着一种久违的松弛感。正吃到兴头上,聂曦光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林屿森打来的。电话那头,他语气里带着还未散去的兴奋,说刚从一场关于清洁能源发展的会议出来,市里准备建一座光伏发电示范基地,规模不小,未来可能还会扩展成区域样板工程。中标公司不仅能获得一笔可观的资金支持,也意味着在业内多了一块金字招牌。聂曦光听着,整个人都振奋起来,连手里夹着的毛肚都忘了下锅,脑子飞快转起各种可能。林屿森顺势提议,等会儿把火锅吃完,再约三人一起去吃夜宵,继续聊方案细节。挂断电话后,她当场决定第二天好好整理公司所有资料,为这次机会打一场漂亮的仗。
项目推进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在几轮竞标和谈判后,远诚终于如愿签下了光伏示范基地的施工合同。开工当天,现场彩旗招展,媒体和各方代表云集。谁也没想到,在司仪报出嘉宾名单时,竟然会听到“姜云”的名字。聂曦光下意识抬头,一眼就看到人群中那道熟悉又有些疏离的身影,心口猛地一紧。仪式结束后,姜云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点名让林屿森和聂曦光一起,带她参观施工现场和园区规划模型。几个人并肩行走时,殷洁站在一旁,看着三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心中难免好奇,隐约嗅到一点不同寻常。聂曦光思忖片刻,原本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把那些多年压下的秘密摊开说清。谁知殷洁突然插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解释成“情侣之间的介绍场合”,把话题往轻松方向一带。聂曦光看了林屿森一眼,懒得再拆穿这种误会,反而松了口气,暂时把真相又压回心底。
姜云似乎对项目本身也有浓厚的兴趣,她主动提出想去实验室看看。于是林屿森和聂曦光一前一后,带她往研发楼走去。实验室门一推开,一股忙乱的气息扑面而来,各种设备指示灯闪烁不停。花总戴着护目镜在设备之间穿梭,手里攥着刚出炉的数据表,看上去忙得脚不沾地。见林屿森过来,他顾不上擦汗就迎了上去,兴冲冲地汇报:最新一轮测试结果显示,光电转换率刚刚又提升了5%,突破了此前一直卡着的技术瓶颈。这对整个项目意味着什么,几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连一向克制的林屿森眼底都闪过一丝难得的激动。聂曦光忍不住为花总鼓掌,说这下他们拿出去的方案更有底气,后续谈条件也会更强硬。林屿森顺口说,要不今天中午带花总一块出去吃顿饭,好好庆祝一下。可花总看着手里的测试数据,脑子里全是下一步优化方案,连连摆手说自己还要继续做验证,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吃喝,转身又埋进仪器堆里不见人影。
中午的庆功宴上,气氛倒也热络,只是少了花总站在桌边讲数据的身影。大家先点了几个菜,一边等人一边随口聊着公司接下来的项目扩展计划。过了几分钟,陈总匆匆赶到,略带歉意地解释自己刚开完一个临时会议,来晚了几步。话还没完全坐稳,林屿森的手机又响起,来电显示是盛伯凯。他走到一旁接听,脸色逐渐凝重起来。回到座位时,陈总见几人表情不太对,干脆摊开话题,说反正桌上坐的都不是外人,有些事情也可以当面说明。原来盛伯凯准备执行一项股权转让,需要半数以上股东同意才能生效。然而关键的一票——聂程远——迟迟不肯通过,硬生生把整个流程卡在中途。这样一来,盛伯凯既无法顺利退出,也没法推进新一轮资本运作,只能被动拖着。桌上的菜端上来几道,几个人却都没什么胃口,各自沉在各自的心事里。
回去的路上,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影。聂曦光望着窗外,忍不住开口,说自己有些担心。她隐约猜到,聂程远之所以迟迟不愿同意,很可能和她的恋情有关。按理说,他早已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真实感情走向,也明白她和林屿森之间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涉及什么利益纠葛,按他的理性性格,不该在股权转让这件事上继续阻挠。可现实偏偏有悖常理,越是该放手的地方,他反而抓得越紧。林屿森听完,语气却很稳,他安抚聂曦光,提醒她只要是盛先民已经做出的决定,一般都会在时间的推动下按计划实现,眼前的阻滞只是早晚问题,并不是彻底的否决。他让她不要提前把所有压力都揽到自己肩上,也不要把家人复杂的心态全归因于自己的选择。车在路边停下时,夜风带着一点凉意灌进来,聂曦光忽然倾身过去,郑重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两人在路灯下对视许久,最后达成一个小小的约定:从此以后,互相称呼时尽量放下那些客套的姓氏,多一点亲昵和真实,不再把自己隔在礼貌的距离之外。
与此同时,远程公司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姜云推开门,看到办公室里仍旧摆着那些熟悉的陈设,心里却清楚,一切早已不是当年模样。她直接开门见山,问聂程远,为何迟迟不同意股权转让。聂程远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地分析道:光伏行业眼下看似前景广阔,实际上短期利润并不乐观,技术和政策的不确定性太大。如果不是有盛先民在背后做支撑,远程早就很难撑住当前的投入。现在忽然把股权转给林屿森,在他看来无异于把对方推往一个不稳定的深坑,迟早要赔钱。与其这样,他倒不如干脆趁着现在还有价值,卖掉手里的股份,把风险止损。姜云听着,眼神微微一变,随后提出,如果他真打算卖,那不如把股份卖给自己。这样既能给他一个交代,也能借此在远诚这边建立起一条相对稳妥的桥梁。没想到的是,聂程远立即提出,以姜云在远程公司持有的那部分股份进行交换。这个条件让姜云愣住了——她没想到他如此急于与自己彻底结清关系,仿佛迫不及待要把两人之间所有经济上的牵连剪断。临走前,她忍不住提醒他:世事无常,万一有一天,聂曦光和父亲的关系再度疏远,彼此都别忘了当初做出这些选择的初心。
夜深人静时,聂曦光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发呆。她打开微信,把自己的头像重新编辑了一番。在原本的图案旁边,添上两颗并肩而立的小树,一高一矮,枝叶向着同一方向伸展。那是她给这段感情起的一个小小暗号:他们就像这两棵树,在同一片土地上扎根,彼此靠得足够近,却又保留各自的生长空间。几分钟后,林屿森的头像也悄然发生变化,他在自己的图片上加了一抹明亮的阳光,恰好照在两颗小树的位置。屏幕虽然冰冷,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温度。两人的聊天框里没有太多煽情的文字,仅仅几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和简短的问候,却像一条安静稳固的纽带,把他们从各自忙乱的世界中牵引到一处。
另一边,姜云坐在办公桌前,把白天聂程远说过的每一句话,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多年商场沉浮,让她习惯从多种角度评估一桩交易:情感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她不得不承认,聂程远的判断并非全无道理——在看不到明确盈利期的前提下,适时推出,对某些人来说确实不算坏事。她又翻出几份行业分析报告,对比了潜在风险和收益,随后约了律师做详细咨询,确认了股权交换的流程和可能触发的隐性条款。几番权衡之后,她做出了决定:接受这场交换,把远程的那部分股份让出来,换取她在远诚那边更大的主动权。做出决定后,她第一时间给聂曦光打了电话,坦白说明聂程远已经准备出卖手中的股份,而她打算以远程股份进行交换,等于是把这层关系彻底重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聂曦光略显急促的声音,她劝姜云千万不要冲动,提醒她每一步看似纯粹的商业决定,其实都牵扯着家人与未来的走向,稍有不慎,便会在无形中割裂本就脆弱的亲情纽带。窗外灯火通明,谁也不知道,这一晚做出的选择,将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