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刚降临,宴会厅里灯火璀璨,宾客尚未完全到齐,嘈杂声却已经渐渐涌起。为了躲开初露端倪的应酬与寒暄,林屿森借口出来透气,拉着聂曦光悄悄离开二楼,往一楼的露台走去。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映出他们并肩的身影。刚才在宴会厅里,面对盛家人的明枪暗箭,聂曦光当众站在他那一边,不卑不亢地替他说话,为他挡住了不少难堪。那一刻,他心底压抑已久的委屈有了出口,也多了几分久违的底气。想到这里,林屿森忽然按捺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拉近,偏过头在她唇边落下一个克制却坚定的吻。这一次,他们没有躲闪,没有掩饰,甚至没有刻意避开可能路过的视线,是他们第一次如此高调地宣示彼此的亲近。短暂的接触里,有冲动,有感激,也有一种“终于不用再忍”的解气。见她还有些不安,他低声安抚,说自己志不在商界,不必因为盛家的纷争而担心他被困在其中。等双远的局面稍微稳定,有了起色,他会认真考虑离开,重新回到最初坚持的道路——当一名医生,那才是他真正放不下的热爱。
宴会在喧嚣和觥筹交错中过去一半,二人终究还是得回到场内,照顾各自身份应尽的体面。忙碌的寒暄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回酒店的路上,车内灯光昏黄,前排的姜平握着方向盘,借着等红灯的空隙给远在无锡的妻子打了个电话。他语气轻松,却不失郑重,说明第二天聂曦光不会跟自己一起回无锡,因为已经有人愿意做她的“专属司机”。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几句略带打趣的追问,姜平只笑笑带过,又顺口提到晚上还有安排,说聂曦光已经和林屿森约好,想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后沿江散散步。挂电话前,妻子再三叮嘱他替自己提醒一声:不管有多开心、多舍不得,十二点之前人一定要回家。姜平一边答应,一边从后视镜瞥见后座的目光交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
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两人告别姜平,沿着黄浦江边并肩走着。岸边的栏杆投下长长的影子,霓虹灯在江面上拉成长线。刚才宴会上忙前忙后,林屿森没怎么吃东西,聂曦光也因为紧绷的情绪胃口全无。路边不时有餐车和小摊传出食物的香气,她却只是看一眼就移开目光。林屿森明白她的疲惫,没有再劝吃,只放慢脚步陪她走。虽然刚才也喝了不少酒,但他神情清醒,眼神清亮,脚步稳得像一点没醉。聂曦光好奇地问起他的酒量,他侧过头来,语气半真半玩笑地说,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醉过,以后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有她在,他都会替她挡酒,把应酬这一关挡在她身前。不过话锋一转,他又认真补充,总有一场“宴会”是他无法代替她去应付的——那是她自己的战场,自己的选择和抉择。聂曦光自然明白,他指的是未来面对家族、事业、人生方向时,那些必须由她亲自面对的局面。夜风更冷了些,她缩了缩肩,他便揽过她的手臂,说他家就住附近,要不要去坐坐,正好可以让她看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看看那个还没被那么多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林屿森。
小区并不奢华,却安静整洁。进门前,他先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走进他的私人世界。屋内布置简洁干净,每个角落都透着主人的克制和自律。林屿森几乎没有耽搁,先把外套挂好,便熟练地走进厨房,端出一盘盘小零食和点心放在茶几上。那都是她喜欢吃的种类——从坚果到小饼干,从水果到她曾随口提过的一款饮料。原来上次一起出差时,他就偷偷记下了她说过喜欢什么口味,连品牌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那时他从未坦白。聂曦光却没什么心思吃,目光早在客厅环顾一圈后,直直锁定了书房的方向。她迫不及待想看看他小时候的模样,仿佛只有那样,才能窥见他这些年来一路走来的轨迹,从一个少年到如今被推上前台的管理者到底经历过什么。得到他的准许后,她直接快步走向书房,拉开柜门和抽屉翻找一圈,却只找到一些大学时期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留着略显呆萌的锅盖头,一身白衬衫,眉眼却与现在相差不大,只是多了几分青涩。她打量着照片上那个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忍不住笑出声。林屿森走进来,略带无奈地解释儿时的照片都放在乡下祖父母的老宅里,那是他和父亲共同生活过的地方。等将来有合适的机会,他一定带她回去看看,看看他真正的起点。
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看到封面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标题时,指尖一滑,一张夹在书页中间的课程表掉落在地。那纸页略微泛黄,边角有轻微磨损,显然陪伴过不少个日夜。林屿森弯腰拾起,淡淡一笑,说那是他大学期间很长一段时间的课表。表格上几乎没有空白,专业课、选修课、实验、讲座,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留给自己偷懒的间隙。当初,他本打算照着家族的安排走,认真学习经商,顺理成章地进入盛家的企业中,从基层一步步往上爬。正是沿着这样的规划,他才会安排自己读一大堆与金融、管理相关的课程。可谁料,后来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让他一次次开始质疑这样的未来。那张纸见证的是一个少年在既定轨道上奔跑时,尚未意识到命运即将拐弯的阶段。
灯光柔和地洒在书房,他靠在书架旁,语速不快,却止不住记忆被一点点翻开。聂曦光就坐在书桌边,安静地听他讲述过往。父亲去世后,盛家第一时间给出了“理所当然”的安排——希望他报考商学院,继承家族的意志和布局,好替盛家在未来多留一份保险。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在替他规划未来,只有他自己没有发声的余地。于是,他在填报志愿的时候选择了最不被期望的那一条路——学医。那份“逆反”带着赌气,更带着对父亲的思念和不甘,他想用这种方式与盛家保持距离,从专业和职业上彻底切断他们对自己的掌控。自此以后,他极少主动与盛家来往,逢年过节能躲就躲,尽可能将自己的生活隔绝在另一座城市。直到医学院毕业后,他因学术交流来到上海,参加一次医学界的交流会。那天,他原本只是普通的发言人之一,却在会议结束后被匆匆通知有人在门外等他。打开会议中心的大门,他意外看见了盛先民——那个一直站在盛家金字塔顶端的人。对方似乎只是“顺路来看看”,顺势把他带去了当晚的一场宴会。在那里,他第一次与聂曦光正式相遇。
从那次宴会之后,他原以为还能回到原本的轨道上,继续在医学道路上走下去。谁知命运又一次无情地拐弯——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彻底打乱了他的安排。康复期间,出于种种考虑,他被盛先民安排到盛远,从基层员工做起。那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他需要重新学习商业运作、项目推进、团队管理,每一步都像重新开始。起初,他视这一切为暂时的妥协,告诉自己不过是替父亲还一份人情。然而一年后,盛行杰在一次项目上刻意为难他,用几乎苛刻的要求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他没有选择硬抗,也没有简单地退缩,而是利用那次机会巧妙周旋,在压力之下完成任务,同时解决了一堆烂摊子。那次事件不但让他在公司内部赢得了一些认可,也让他结识了几位对他颇为欣赏的长辈和合作伙伴。也正因如此,他被调到了双远,开始接触更核心的事务。职位一路上升,他从一个不情不愿的“外援”,变成双远不可或缺的高层之一。
可即便已经做到足以让旁人眼红的高度,他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始终牵系在另一条道路上。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天池医院参与了急救工作,帮忙处理一场突发事故中的伤者。面对冰冷的手术器械和紧张有序的救治流程,他久违地找回当初拿起听诊器时的那份专注与平静。那不是商业谈判桌上精心算计后的胜利,而是对生命最直接的守护。伤者成功脱离危险的那一刻,他心中某扇门重新被打开。后来每每回想,他都更加笃定——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身上背负了多少责任,他真正想要走完一生的,仍然是医学这条路。聂曦光听完,心底为他对自己有如此清晰的认知与规划而感到欣慰。她知道,这样的坚持来之不易,也知道,正是这种坚定,让他在纷杂的家族利益与公司斗争里仍保留了一份稀有的清明。
时间悄然逼近深夜,手机屏幕不时亮起提醒。送聂曦光回家的路上,林屿森没有再谈宴会、没有提起任何复杂的人情往来,只是在车内轻声提到一件近来的新动向。留学期间一直指导他的教授,如今正深耕脑机接口领域,那是一个将神经科学与工程技术紧密结合的前沿方向,对医学的未来意义重大。教授发来邮件,希望他能抽时间参与项目,哪怕是以合作研究员的方式定期贡献一部分精力。这个邀请无疑再次撩动他对医学、对科研的热忱,也让他隐隐看见一条通往未来的全新路径。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犹豫与期待,坦率地告诉了聂曦光。她听完后,并没有以现实或利益为由让他权衡取舍,只是简单又认真地说:去做你真正喜欢的事,只要方向是你自己选的,她就会在旁边支持。那一句不带任何算计的支持,比任何承诺都来得实在。
与此同时,在盛家的那座宅邸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寿宴当晚,盛行杰原本想借题发挥,故意让林屿森难堪,在长辈面前拎出几件旧事当众追责,借此稳固自己作为“嫡长孙”的地位。谁知局势失控,不但没压过林屿森的风头,反倒让盛先民当场变脸。作为一家之主,他当着众多亲友和合作伙伴的面,严厉斥责了盛伯凯和妻子的失当,认为他们教子无方,不懂事理。寿宴结束后,盛行杰被罚面壁思过,暂时不得再在公开场合露面。风波看似平息,暗流却在另一处涌动。第二天一早,林屿森正准备陪聂曦光去逛街,弥补前一晚的紧张和匆忙,手机突然响起,是盛先民的电话,对方语气不容拒绝地说想见他一面。听出那种“必须到”的意味,他只得临时更改计划,让聂曦光一个人先去逛街。
盛先民的住处一如既往地肃穆,从大门到客厅都有一种不易亲近的庄重。简单寒暄几句后,老人提起听说他前几天刚从广州出差回来,便随口问起二期厂房扩建的进展。林屿森一向准备充分,直接拿出自己整理好的资料,细致说明了扩建规划、预期产能和现阶段资金安排,特别强调了不会大规模消耗现金流,也不会影响其他项目的周转安全。盛先民听完,一向严苛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他静默片刻,像是在暗中做了某个决定,然后淡淡道出自己的打算——将双远名下的全部股份转到林屿森名下。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屿森下意识皱眉,几乎立刻表示自己没有打算在商界扎根太久,他心中仍旧期望重回医学领域,不想被这些股份和名义上的权力彻底拴死。盛先民却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只摆摆手说,他愿意回归医学,自己不会阻拦,但股份的转让只是对他这几年付出的认可,也算给他日后立身留下一个稳固的家业。三十岁不过是人生新的起点,有一点自己掌握的资本,比空着双手要更有选择的余地。
这项决定很快在家族内部激起连锁反应。盛伯凯得知双远股份即将转让的消息后,怒火几乎压不住。他第一时间给聂程远打了电话,语气中满是责备和焦躁。电话里,他质问聂程远为什么没看紧自己的女儿,竟让聂曦光在寿宴上站在林屿森一边,当众帮着他抢走盛行杰的风头。聂程远一头雾水——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女儿竟然参加了那场寿宴。在盛伯凯咄咄逼人的质问下,他意识到原本设想好的计划已经被打乱。照他们此前的打算,是想趁双远发展稳定,把手中股份卖个好价钱,各取一笔利润,然后在新的投资上谋划各自的未来。谁料盛先民突然决定把股份直接给林屿森,这让原本想伸手分一杯羹的盛伯凯难以再明目张胆地插手。暴躁之余,他只得改变策略,一方面要求聂程远在立场上“坚定”,不要轻易被女儿左右,另一方面又提起另一桩布局——盛行杰被安排去负责苏州的一个数字发展项目,他们打算在这个项目上暗中操作,从别的渠道把失去的利益再赚回来,让聂程远帮忙配合。
挂断电话后,客厅里弥漫着未散的火药味。钱芳萍从厨房出来,看他脸色阴沉,轻声劝他别太操劳,说身体要紧,何况很多事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翻盘的。她的话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却无法触及他真正焦虑的核心——她在事业上帮不上忙,既没有人脉,也缺乏判断大局的经验。正因为如此,她在这样的谈话中显得有些多余。聂程远烦躁地摘下眼镜,揉着眉心,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失望和不耐。他不会明说,但心底那点嫌弃还是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看出他的情绪越来越差,钱芳萍慌了,语无伦次地提起马念媛,先一步替那位总能在生意场上帮得上忙的女人低姿态认错,试图用这种方式平缓他的怒火。可是,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明白,这不过是又一次卑微的妥协。家族与利益的棋局仍在继续,每一个人的选择、每一段关系,都在悄悄改变棋盘上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