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远公司内部,关于光伏小花园的方案已经进入最后敲定阶段。由聂曦光牵头的整体设计,在多轮论证与修改后,基本获得了公司高层与技术部门的一致认可,只等项目负责人林屿森从外地差旅返回,便可以正式进入动工准备。项目推进过程中,花总一直暗中关注着这位年轻下属的成长,他原本以为聂曦光只是个不谙专业、只会按部就班执行任务的普通职员,却在一次次讨论会上被对方抛出的专业术语和清晰见解打了个措手不及。聂曦光为了做好这个光伏小花园,悄悄自学了不少相关知识,包括太阳能板的布置角度、光照时长的计算、园区景观与光伏结构之间的协调等。花总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欣赏与佩服。几天后,公司安排了一场由业内权威专家主讲的技术交流会,主题正是新型光伏应用场景。花总因手头还有重要合同需要跟进,无法亲自到场聆听,便特意叮嘱聂曦光,一定要替自己把整场讲座听完,详细做好记录,回来后再给他做一次“二手转播”。
从会议室里走出时,走廊上几位同事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光伏小花园的后续规划,其中有人随口提起:“方案都定下来了,小花园还没起个像样的名字呢,这可不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却迟迟凑不出一个有辨识度又有纪念意义的名称。聂曦光听着,忽然想起之前林屿森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自己征求意见,说希望这个花园能留下光、留住记忆和温度,让来往的人在阳光与绿意里都能感到温暖。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那就叫‘留光花园’吧。”这个名字既有“留下阳光”的寓意,也像是将某段时光悄悄封存。就在这一刻,门卫打来电话通知,说前台有一封挂号信件需要她签收。聂曦光赶到门卫室,接过那封从敦煌寄来的信件,拆开外层包裹,里面是一张色彩斑斓的明信片,背面写着简短问候,而夹在明信片背后的,是一封篇幅不短的手写信。信纸上是林屿森熟悉的字体,他在信中回忆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聂曦光时的情景,那是个他原以为普通却被彻底改写的夜晚。
顺着信里的字句,聂曦光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的宴会现场。那天,姜受一位老客户之邀,要参加一场聚集了政商名流的晚宴。偏偏聂程远也出现在邀请名单上,两人的关系早已复杂到难以在同一场合从容相对。为了避免正面交锋带来的尴尬流言,姜云临时决定不出席,让聂曦光代为出面,既算是对主办方的尊重,也能给公司留个体面。宴会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尽是笑语寒暄。聂曦光按数向主办方送上祝福,又礼貌地与几位重要嘉宾交换了名片,之后便悄悄退到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端着酒杯安静休息。
而另一边,聂程远身边了一个举止优雅、笑容得体的女人——马念媛。她端着酒杯,陪同他一桌桌敬酒,看似恭敬谦逊,实际上却在不着痕迹打量每一位潜在的合作对象。席间,几男士酒过三巡,逐渐放松了言行束缚,开始八卦起圈内的各种“旧闻”。有人提起姜云,说她虽然做生意手腕漂亮,却“看不住男人”,家庭关系一塌糊涂,言语间充满女性的偏见和轻蔑。那些话乍听像是玩笑,实际却句句带刺,不仅不尊重姜云,也是在借机窥探聂程远的反应。聂曦光不远处听得越来越愤怒,指节紧捏着杯,忍耐一步步被逼到边缘。最终,当其中一名八卦男子主动凑到聂程远跟前,笑眯眯递出自己的名片,试图借机攀附时,聂曦光再也克制不住,快步走上前,一把过那张名片,当众撕得粉碎,又面不改色地把对方刚才在酒桌上的丑恶嘴脸一一揭穿,说得在场的人哑口无言。周围闻声围拢过来,宴会的热闹焦点短地被这场小风波吸引过去。
不少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用既惊讶又窃笑的目光打量着她,觉得这姑娘太冲动、不识时务。可在人群稍远处,有一个人久久移不开视线。林屿森站在角落,原本只是礼貌性地随同出席,对宴会本身并无兴趣,却在那一刻被眼前的一切牢牢吸。他看见灯光下的聂曦光,眼神清而坚定,明明处在对自己不利的社交场合里,却毫不畏惧地替母亲挡下那些肮脏的流言。她就像一颗忽然闯入视野的星球,固执而明亮,吸引着他所有的力。那一夜结束后,他离开宴会,大脑里其他喧闹的画面逐渐模糊,唯独那个撕碎名片的背影与那双倔强的眼睛,在记忆挥之不去。
如今手握纸,沿着字里行间的情绪往回走,聂曦光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出现曾在对方生命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而她心里又何尝没有过那一瞬间的悸动,只是被岁月与误会层掩盖。挂上电话后,她决定去走一趟林屿森出事的那段高速路。几天前,他驾驶着车带她从那条高速飞驰而过,窗外风似曾相识,她一度觉得不过是普通路段,如今知道,那是他曾经历人生巨变的地方。车子重新驶上高速,耳边是风声与擎声交织,她闭上眼努力想象当年林屿森一人驾车飞驰、心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情景,却愈发难以坦然接受:在那些痛苦回忆的源头,自己竟然是那个无意的“罪魁祸首”。愧疚一点点涌上心头,她握紧方向盘,忽然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下车,拿出手机给林屿森拨去电话。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带着未散尽的灰意,城市的道上车流稀少。聂曦光早早从家里出门,连详细向姜云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匆匆留下几句含糊的交代便赶往高铁站。她在站内来回踱步,假装查看手机信息,却时时抬头看向检票口方向。临近到站时间,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胆怯,担心自己主动出现在站台上,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太明显,于是又临时改变主意,混入下车群中,假装不过是一个普通乘客。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她跟着人潮往前,因为紧张而刻意压低脚步声,像个准备偷袭的孩子。等到林屿森拖着行李箱从车厢里走,她便悄悄地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出口闸机前。直到他突然停下脚步,似乎察觉到了背后那道熟悉的气息,回头一看人视线在拥挤人群中对上,都不约而地向前走了几步,距离迅速拉近。
站口的喧闹在这一瞬间仿佛减弱了几分,时间被拉长。林屿森原本在电话中说,自己的车次是九点到站,而聂光在出发前仔细查过所有车次时刻表,却发现根本没有九点这个时间的车。她心里清楚,对方明明可以如实告知,却偏偏报了并不存在的时间,多半是不想让她为了接站而过起床,担心她辛苦。想到这里,她将这份体贴收入心底,没有直接戳破,只是笑着半开玩笑地表示自己“早看穿他的谎言”。
为了让这次见面更有一点仪式,聂曦光特意提前买了附近最有名的小笼包,准备一到站就递到他手里当早餐。可无锡的冬天冷得彻骨,等她在站台上候多时,保温盒里的包子早已透着意。两人在候车大厅碰面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掀开盒盖,结果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打了个措手不及。林屿森却毫不在意,反而提出附近有家西餐厅开得很早,可以去那借用设备帮忙加热。两人拎着一盒冷掉的小笼包走进装修简洁的西餐厅,在一片咖啡香和烤吐司味中,焦急地请求店帮忙蒸热。中式点心突兀地出现在西环境里,有一种别扭又好笑的违和感,仿佛故意来“踢馆”一般。等热气再次从盒里腾起的时候,两人已经在角落卡座坐定,一边吃着热乎的小笼包,一边聊起路程与工作气氛缓慢而温柔地暖了起来。早餐结束后,聂曦光坚持要当天带他四处走走,一方面是想让他放松心情,另一方面也是她下定决心把过去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更合适的氛围里慢讲清楚。林屿森没多问,只是提议说:“要不,我们去看梅花?很久没有好好赏过梅了。”
离开市区后,聂曦光驾车驶上通往郊外的道路。按照导航设定了前往梅园的路线,却在一个转弯口分神走错了出口,偏离了最初计划的开车轨迹。车子绕了一大圈,梅园始没能出现在视线里,倒是在一段略显冷清的公路旁,发现边零星分布着几株梅花树。冬日的枝头上点缀着不多却坚韧的花朵,白的素雅、粉的灵动,在寒风里微微动。聂曦光有些懊恼自己没有一次性找到目的地,却被林屿森一句“这里也很好”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尴尬。两人便在那片并不起眼的小路边停下车,下车靠近那些梅树,顺枝丫细细观赏。对林屿森来说,这份不完美反而有种命运的意味——这像是迟到了整整三年的约定,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然而,当他眼中浮现出少有的柔与感慨时,聂曦光心里却并没有随之涌起浪漫的感动。她站在梅树下,望着不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压抑许久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责备他当初为什么不肯来问自己,为什么宁愿带着揣测和偏见离开,也没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如果不是后来聂程远揭开真相,她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那段往里,被当作了怎样的“替代品”。她的语不再是温和的调侃,而是带着切实的委屈与质问。林屿森静静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坦白,当年从长白山离开时,他其实已经做好准备,打算再找邵家琪确认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最后选择逃开,不是没有怀疑,而是没办法面对可能的现实——一旦真相与自己想象完全不同,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已经付出的感情和已经出的决定。也正是因为这种懦弱,他驱车去了远的地方,一路上让速度和距离掩盖心里的混乱与痛苦,那次车祸某种程度上就是他自己酿下的结果。
说到这里,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聂曦光,眼神里着一种近乎自嘲的释然:“如果当时因为你,我真的放弃了手术台,那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可现实却偏偏因为一个和你毫不相关的生人而失控。”他提到,那时生命与事业的,被某个错误的信息严重影响,他以为一直追逐的那个人是另一个名字,直到后来一点点对上时间线与细节,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被吸引的是那个在宴会厅里挺身而出的女孩,而不是旁人口中的“完对象”。他仔细回忆,才发现自己认识马念媛,其实比正式认识聂曦光还要早,那些过往交错在一起,才造成后来的误会与偏差。这段我剖白既是对她的解释,也是对过去那个逃现实的自己的一次清算。
站在冷风里的聂曦光,从最初的愤懑逐渐平静下来。她明白,这些年双方的迟滞与错位,并非简单的谁对谁错,而是由太多偶然误解堆叠而成。她心底潜藏的那一点好感和心动感受,并不是源于愧疚,而是在一段又一段真实的相处中慢慢生长出来的感。无论是在公司内一起为项目奔走,还是在夜里互发消息讨论方案,亦或是这一趟重新踏上旧路的旅程,她都清楚感受到林屿森对她的重视与用心。此刻听完他的坦白,她终于不再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也不再逃避那份早已存在的牵引。在梅花树下,在这段并不完美却诚实的谈之后,她选择正式回应他的感情,接受他的追求。她说得很认真:“我愿意试着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对你有所亏欠,而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短几句话,却是对过去所有误会的最好赎回。
回程的路上,车内暖风缓缓吹着,车窗外的景色从寂静的乡道逐渐变成车水马龙的城市街景。方向盘由林屿森接管,他的注意力仍旧集中在路况,但嘴角却压不住隐约的笑意,像是心里某块悬着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聂曦光坐在副驾,侧头望着不断后退的标,不时和他聊起公司后续的光伏项目,说“留光花园”这个名字时,眼里闪过一丝羞涩和期待。她忽然轻声问他:“之后还要再去真正的梅园吗?”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仿佛在问他是否仍执着那个曾经没有完成的浪漫约定。林屿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轻轻打了个转向,等车子稳稳并入另一条车道后才开口说:“了。刚刚路边那几棵梅花树,对我,就是最好的梅园。”那并不是因为景色有多惊艳,而是因为在那里,他们终于说清了过去、放下了误会,也在错失许久之后,再一次选择牵起彼此的手。留光花园的方案在他脑中渐渐具化,而他心里真正想留住的光,已经不再只是阳光和电能,而是他们共同走过的这些时刻与未来将要继续叠加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