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已经快要完全康复,病房里重新有了人声与笑意。庄序、聂曦光、林屿森和几位同事一起来医院看望,带了水果和营养品,气氛和第一次来时完全不一样。凯文的妈妈一见到他们,眼眶微红,连声道谢。她一边给大家倒水,一边说起那天的情况,越说越后怕——要不是几位同事伸出援手,尤其是林屿森在最关键的时间里果断决定、迅速送医,凯文很可能就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后果简直不敢想象。说到激动处,她强忍着情绪,起身说道要去病房外的窗口买些盒饭,非要请大家吃一顿,以表心意。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微弱而规律的滴答声。庄序趁着这个空档,走到病床边,压低声音和凯文聊天,询问他康复情况。闲聊几句之后,他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凯文出事前,是不是刚好听到什么关于林屿森“追求聂曦光”的话题,还没来得及和大家说就出了事?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藏着庄序心中压了很久的疑惑。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凯文皱起眉,脸上露出明显困惑的神情。他努力回想当天的场景,却像记忆被人生生裁断了一样,只记得自己在上班、在值守,之后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带来的片段性失忆,现在看来,失去的记忆正好卡在那一天最关键的时刻。
庄序试着用几件小插曲来引导凯文,提到当天的班次安排、同事间的玩笑话、甚至值班时喝的什么饮料,但凯文仍旧摇头。他只能模糊地记得自己似乎听到过“谁在追谁”的只言片语,可一旦刻意去抓,就像是伸手去捞水,什么也捞不住。庄序心里清楚,这段记忆若能恢复,许多疑点也就能随之解开。但现在一切都只能先按下不提,他反而安慰起凯文,让他别为想不起来而焦虑,医生说过,随着时间推移,记忆有可能会自行修复。几个人相视一笑,把话题又岔回轻松的日常,病房里的压抑感逐渐散去。
与此同时,城的另一头,午后阳光温柔。聂曦光带着林屿森在街头小巷穿梭,去品尝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特色小吃。转到一条老街口,她看见熟悉的豆花摊,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姜云打电话,边排队边聊家常。电话那头的姜云,只听背景里有人点餐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低笑,马上就灵敏地猜到:“你是不是和林屿森在一起?”聂曦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心里既惊讶又暖——这就是母女之间的默契。
她本来还准备斟酌措辞,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郑重其事地宣布“我们开始相处了”的消息。没想到姜云像是提前看了剧本,一句“是不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堵得她再也藏不住。聂曦光只好大大方方承认,两人已经决定认真试着在一起。姜云先是愣了几秒,随即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问她累不累、吃了什么、天冷要多穿,真正的八卦和担心都藏在日常叮嘱里。挂断电话时,聂曦光回头看坐在小桌对面的林屿森,突然觉得这一刻的烟火气,比任何浪漫的仪式都重要。
等他们吃过几样招牌小吃,准备往有名的小吃一条街走时,林屿森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像应该请方医生吃个饭,算是对之前帮助的正式感谢。他当场掏出手机拨号,电话那头的方医生听到背景里有热闹的人声,再听林屿森提起“我们两个”,马上明白了什么。对方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祝贺他“得偿所愿”,声音里难掩欣慰,还主动提出自己第二天晚上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聂曦光站在一边,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接过电话解释说自己第二天晚上要去听一个学术讲座,时间会有点晚,可能要推迟见面。方医生倒也爽快,说那就看看之后能不能约上,缘分到了自然有机会。
夜幕渐渐降临,小吃街灯光亮起,霓虹映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带着一点梦幻的味道。林屿森提着刚买的糕点,突然意识到,自己该把恋爱的消息告诉盛惟爱。只是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瑞士那边还在深夜,时差横亘在几千公里之外,只能等合适的时机再说。两人一路买了不少小吃,糖炒栗子、肉月饼、烤串、小笼包,打包得满手都是。随后又转回一条古色古香的老街,找了条安静的石阶坐下,一边分享美食边闲聊各自过去的生活。
风吹过来时略带凉意,街道不再那么喧闹。聂曦光靠在石栏上,拿出手机给姜锐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多余的形容,只说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不动产风景”。这句话源他们之前的一个玩笑——在这座忙碌的城市里,人来人往皆像浮云,难得的是那些不会轻易变动的风景。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认真栗子、偶尔低头沉思又会抬眼笑看自己的人,大概就是那处“不会轻易贬值”的心上风景。
玩了一整天,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晚上。火车站里人声鼎沸,里循环播放着候车提示。聂曦光把林屿森送到站台,眼看检票时间就要到了。她催他赶快上车,提醒他第二天还要按时回州接自己去听讲座。两人站在检票口分界线前,短暂的分别竟也带出了一丝不舍。林屿森忽然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半真半假地说:“写个名字吧。”
聂曦光以为他只是想要一个礼貌的握手道别,愣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林屿森目光沉静而认真,像是完成一场郑重仪式,“你不是说要找属于自己的不动产吗?那你就先在这上面写个名字,这个位置,以后都归你。”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却带着少见的笃定。聂曦光忍不住笑出声,又有点害羞,半推半就地在他的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指尖划过温热的掌纹像按下一个看不见的印记。检票口那边开始排队,她只得挥手催他快走,却在他转身的背影里,看到一种比承诺更长久的认真。
回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姜云坐在沙发上,本来在等女儿回来,一肚子叮嘱和担心都已经预备好——关于异地恋的辛苦,关于工作和感情平衡,关于做人要有底线也要有界限。然而她看到推门而入的聂曦光脸上那种按捺不住的欣喜和轻松,所有预想好的说教忽然都变得多余。她只是让女儿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眼神柔和地看着。
“谈恋爱这件事啊,运气也很重要。”姜云慢慢开口,说自己年轻时候也有过冒冒失失的喜欢,也有过以为走一辈子的感情。她并不急着打探细,只是由衷觉得,女儿大概是碰上了还不错的运气。聂曦光笑着点头,告诉她第二天要赶回苏州去听一个关于光伏产业的讲座,是托公司一位同事帮忙预约的。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林屿森也会一起去。”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对一段新关系最自然不过的说明。
夜深了,城市逐渐静下来。躺在床上的聂曦光翻来覆去不着,脑子里回放的是白天的每一个细节。同一时间,在另一座城市,林屿森也把房间灯关了又开,索性拿起手机发消息。两人像多年前还在学校时期那样,躺在各自床,对着屏幕一条一条地聊,从工作讲到兴趣,从童年趣事讲到未来模糊的愿望。
“以后终于可以理所当然地跟你说安了。”某一条信息里,林屿森这样写。没有华辞藻,却有一种踏实到让人心安的幸福感。他觉得,能用这样简单的方式结束一天,是自己很久以来都不曾奢望的事。聂曦光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出声,又提醒他:“明天讲座的时候衣服别穿得太成熟严肃,听众都是学生,你要是穿得像来开董事会的,会很格格不入的。”两人围绕这个话题又打趣了几句直到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显示出对方的“晚”,夜色才真正变得安稳起来。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校园。两人约在大学校门口见面,一起去听陆双航教授关于光伏产业的专题讲座。等聂曦远远看见走过来的林屿森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居然真的听了她的话,还特意梳了个略显青涩的锅盖头,整个人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点学生气自己也有些不习惯,不停抬手去摸那一头被整理得服服帖帖的头发。一路上,聂曦光笑个不停,连带着他也只好自嘲几句,把难为情都化作玩笑。
讲座开始后,礼堂的灯暗下来,只剩舞台上的投影和教授的声音。陆双航教授娓娓道来,从全球能源结构型讲到光伏技术发展的瓶颈,又从政策环境延伸到产业链的上下游布局。聂曦光全神贯注,随着陆教授的思路思考,时而在本子上几句关键词,时而若有所思地抬头看投影数据图表。她渐渐意识到,当前国内光伏产业面临的困境,并不能仅靠市场运作解决,要突破瓶颈,归根结底还是要从技术入手,脚踏实地地走科研之路。
她想到现在所处的阶段,又想到花总那种一头扎进实验室就不肯出来的性格,心里反而莫名踏实了一些——至少在技术这条路上,他们并不迷茫。讲到后半段时,陆教授又从观政策拉回到具体实践,分析了未来几年光伏产业的布局重点和可能出现的新模式。坐在她身边的林屿森,则从一线市场的角度构建自己的判断。他刚从西北考察回来,亲眼见过那片地广稀的辽阔,知道那是适合大面积铺设光伏板的天然战场。教授的观点与他的实践经验在脑海里一点点重叠,让他对未来的项目布局多了分清晰的蓝图。
讲座时,礼堂里掌声经久不息。人群慢慢散去,门口又恢复成普通教学楼的样子。林屿森看了一下时间,说下午还有一场分论坛讲座可以听。聂曦光想了想,提议午饭就跑太远了,干脆在苏大的食堂解决,顺便也感受一下违的校园气息,两人省下的时间还能用来讨论刚才的内容。
苏大的食堂在午饭点照例人头攒动,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菜品的香味。两人队打饭时,轮到林屿森,打菜的食堂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聂曦光,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结果一勺排骨下去,又多舀了好几块,连带着菜都显得格外大方。阿姨一边打菜一边问:“小伙子是老师吧?长得这么精神,肯定教书教得好。”
后面的几位女生窃窃私语,往这边偷偷打量,有小声说:“是不是新来的青年老师啊?”聂曦光听了,干脆顺水推舟,笑称:“是的,这是我们林老师。”一句话成功让对方有点哭笑不得。他奈地接过饭盘,转头小声反击,说她也不帮忙解释,反倒添乱。两人边走边互相打趣,时不时用“林老师”“聂同学”这样的称呼互相调侃,在人来人往的食堂中间,竟意外地契合了这所校园本有的青春气息。
吃饭的间隙,话题很自然地又回到了讲座上。聂曦光一边夹菜,一边谈起自己对公司发展方向思考。她发现,陆教授提出的整体思路,竟公司正在摸索的路线高度一致——先在技术上扎稳根,再在市场上寻求更广阔的应用场景。她突然预见到一个不算遥远的未来,那时候公司或许还不够庞大,却有清晰的定位和稳固根基,而她和林屿森,都在那个未来里各自坚守着不同的岗位。
等两人结束了苏州这趟“校园+小旅行”,回到公司重新工作日常时,生活仿佛又恢复到有条不的节奏。午后办公室里,电脑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林屿森从包里拿出一盒精心挑选的无锡“大阿福”点心,放到同事殷洁的桌上,说是出差顺路带回来的。纸一层层拆开,甜香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而另一边,聂曦光的表情却有些微妙,从刚进门起嘴就几乎没合拢过。她不自觉地哼着调,看文件时也难掩好心情,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柔和的光笼罩着。殷洁早就察觉到她不同寻常,借着吃点心的机会,故意拉着她坐在一旁,一边品尝甜点,一边笑眯眯地开枪:“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怎么这几天一直在偷?”
在殷洁一轮又一轮“温柔拷问”之下,聂曦光本想含糊其辞,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再继续隐瞒的理由。她望向不远处正在和同事讨论方案的林屿,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片刻犹豫之后,她终于点了点头,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已经和林屿森正式开始恋爱。话音落下那一刻,仿佛有一块石头悄悄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而笃定的踏实感。办公室的日光灯依旧白得普通,可在她看来,连空气都变得明亮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