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曦光抱着厚厚一摞资料,顶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来到知行楼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过是拿个论文指导意见而已,可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里头的人时,脚步还是微微一顿——庄序竟然也在。导师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在一份论文上做批注,见她进门,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一下,让她在一旁等。庄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攥着笔,显然刚被训过一轮,此刻神情正肃。气氛凝重得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导师翻找了一下堆在桌上的论文,翻到聂曦光的那一摞,随手一拍桌面,把她叫到身前。
厚重的封皮在桌面上“啪”地一声响,导师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一边快速翻看,一边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选题视角落后,论证路径陈旧,逻辑结构松散,章节安排也欠考虑。最后干脆把笔往桌上一搁,说以这样的水平,很难通过后面的论文答辩。聂曦光捏紧掌心,指尖都嵌进了纸里,脸上火辣辣的,既羞又恼,嘴唇微微抿紧,却一句辩解也说不上来。就在她尴尬到几乎想找地缝钻进去时,一直沉默的庄序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却很坚定,说如果从结构和资料更新两方面大幅修改,其实还是有提升空间的,不至于完全无法挽救。
导师闻言又翻了几页,语气稍稍缓和,但仍旧不客气地强调问题多、时间紧,让聂曦光必须拿出绝对的诚意和努力。聂曦光却误以为庄序替自己说话,是为了之前叶容那件事向她间接道歉,心里越发复杂,连“谢谢”都说得别扭。她急急忙忙表示不需要别人帮忙,不想欠情,更不想让庄序“表演”什么和事佬。导师听得火气又上来,直说她脾气太大,不懂得虚心接受善意的意见,还当场训斥年轻人最忌讳自以为是。被这一通训,她只好低头认错,嗓子干涩地应着。散会时,导师安排她一个月内重写框架、补充国际视野的资料,再来一版大修稿。
下楼时,知行楼的灯只开了一半,走廊里格外阴冷。电梯叮的一声打开,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封闭空间里,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局促。庄序背着包站在角落,似乎也在琢磨要不要开口。最终他还是打破了沉默,说如果在查资料、搭结构上有困难,可以随时找他,反正他手头也有一些相关文献。聂曦光本想冷冷回绝,却又想到导师刚刚那句“不会虚心接受意见”,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含糊的“我自己试试吧”。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一瞬间,两人同时往外走,各自往相反方向而去,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
从知行楼出来,夜风灌进脖颈,凉得人瞬间清醒。回宿舍的小路上,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聂曦光一步三叹,脑子里还在盘旋导师的那些批评。正愁眉不展时,迎面碰上了思靓。思靓一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问她怎么这会儿才回去。听说她刚从指导老师那儿出来,思靓便顺势提议,让她搬回宿舍住,大家一起熬夜写论文,有问题还能集思广益。聂曦光心下一暖,却又在这份热情背后,隐隐想起某个尴尬的瞬间——有一次她无意间听到,思靓在宿舍里追问叶容,是不是把自己当情敌。
那天叶容涂着一层精致的口红,眼神冷冷的,笑得却极为好看。她并不否认所谓“情敌”这个说法,却轻描淡写地表示,聂曦光只是她用来“考验”庄序的一块试金石。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仿佛她早就坐稳了青梅竹马女友的位置,而聂曦光不过是个被随手推上牌桌的筹码。想到这里,聂曦光胸口一阵发闷,明明知道思靓并不是一心和叶容站在一起,可那种被人当成谈资和工具的屈辱感,总让她对所有相关的人、所有相关的善意,都产生了一点防备。于是,她只是含糊地说最近住得挺习惯,就不麻烦室友了,把思靓温柔的好意轻轻推开。
接下来几天,她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压在了论文上,和姜锐一起在图书馆写作业,查资料到深夜。某个晚上,自习室快要关门时,手机突然震动,是庄序打来的电话。她愣了两秒,犹豫要不要接,最后还是划开了屏幕。电话那头的庄序言简意赅,说自己已经整理了一份对她论文很有帮助的资料,刚刚发到她的邮箱,叫她有空看看。挂了电话,聂曦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打开邮箱,看到那封邮件时心里忍不住一震——附件里不仅有她原本找不到的核心文献,还有不少最新的国际学术文章,许多都是原文,她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显然花了不少时间做了精细的翻译和比对。
指尖滑动页面,她越看心越乱。那一篇篇翻译文本背后,是一个个熬夜查找、对照的瞬间,她却本能地往叶容身上联想。她忽然想到,也许庄序之所以这么卖力,根本不是因为看重她的论文,而是为了替青梅竹马的女友缓和矛盾,为之前那些让她难堪的冲突做个补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按不下去。她立刻拨打庄序的电话,却没人接,等再打一次,是庄序舍友接起来,对方打着哈欠说庄序已经好几天连续熬夜,刚睡着,让她有事明天再说。听到“好几天”和“熬夜”这两个词,聂曦光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庄序为了叶容不辞辛苦的画面,心里一阵酸涩,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愤怒。
挂断电话,她盯着邮箱里的那些附件,看了很久。理智告诉她,只要下载下来好好研究,对论文一定大有裨益;可另一个声音却倔强地在耳边说,如果这只是出于道歉和同情,那么她宁可什么都不要。纠结了许久,最终,她还是把那封邮件删得干干净净,连回收站都清空,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从那种被人施舍、被人“照顾”的位置上抽离出来。删除键按下去的一刻,她竟有一种莫名的轻松,又好像同时失去了什么。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她几乎把自己关在书堆里。大量重查资料、重塑结构,从绪论到结论,每一个小标题都推翻重写,常常做到后半夜才睡,早上又爬起来根据导师之前的批注逐项调整。她把所有情绪小心压在心里,只把倔强和不服输写进文字里。一个月后再度走进导师办公室,把重新打印的论文递上去时,她的手背还隐隐发抖。导师戴上眼镜,沉默地看了很久,从框架到论证路径再到参考文献,逐页审阅。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直到他终于放下稿子,点头说这次进步很大,论证清晰多了,视野也开阔不少,可以参加接下来的论文答辩了。
从行知楼出来时,阳光正好,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像春天刚刚醒来的气息。好多女生穿着学士服在草坪上拍毕业照,笑声此起彼伏,有人抛起学位帽,有人围在一起拍合照。聂曦光看着这些熟悉又即将离开的场景,恍惚间仿佛回到刚入学那年,背着沉重的行李箱从校门走进来的自己。她站在台阶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感慨——原来四年真的就这样过去了,所有纠结和不甘都被时间推着向前,前方是陌生而浩大的未来,身后是即将关闭的校园生活。
没过多久,高考季也如期而至。姜锐即将走进考场,聂曦光像当年的“过来人”一样,细细帮他准备考试文具,从2B铅笔到橡皮、尺子,再到备用中性笔,一项项检查,生怕漏了什么。可姜锐本人倒显得很洒脱,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起暑假出国游学的规划,翻着宣传册跟她讨论各个国家的夏令营。原本承诺要陪考的妈妈临时有事爽约,姜锐嘴上说没关系,实际上还是有些失落,于是格外郑重地拜托聂曦光这几天一定要陪着自己。为了让他安心应考,聂曦光提前在附近饭店预订了高考几天的午餐,想尽量把所有小事安排妥当。
高考第一天中午,下课铃一响,考场外的人群就沸腾起来。姜锐本来打算和聂曦光一起出校门,却故意拖延了一下,硬是等到庄非一起走出来。他的小算盘打得飞快——按他的设想,是让庄非和自己一起走出考点,然后由庄序来接人,顺便为聂曦光“制造一场艳遇”。没想到临到头,庄非提前和家里打了招呼,说不用来接,自己有同学陪同。计划泡汤,姜锐却不死心,干脆将错就错,把庄非拉着一起去吃饭,仿佛仍能从中促成点什么似的。
午餐时,几个人围坐在小包间里,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聂曦光关切地问庄非上午考试考得怎么样,庄非则有点不好意思,坦言自己早上有些着凉,头有些昏,担心影响发挥。聂曦光听得心里一紧,随即又想起自己当年参加高考时,考前一天半夜突然发烧,家里人急得团团转,以为这下完了,谁知考试的时候反而异常冷静,最后成绩比平时还高出不少。她把这段经历讲给庄非听,并半真半假地说,也许有时候身体的小状况反而能让人更加专注,至少不会胡思乱想,叫他不要紧张,按平时水平发挥就好。
第二天,庄序亲自来陪庄非考试。上午第一场结束后,他提前在附近订好了比前一天更丰盛的一顿午餐,特地叫上聂曦光一起。饭桌上,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试题难度聊到未来打算。间隙里,一段往事忽然浮到聂曦光脑海——刚搬进宿舍那会儿,有次庄序妈妈生病急需用钱,庄序一筹莫展,她便随口把压岁钱拿出来借给他,没多问什么。几天后,庄序就连本带“利息”还了回来,硬是多塞给她五千块,说是感谢她当时雪中送炭。对于那段记忆,她曾以为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的信任,可如今庄序却对一顿普通的饭局也要精细“还人情”,好像不愿欠她半分。
她一边吃饭,一边隐隐感觉到某种距离越来越清晰。既然对方不愿领她的情,她干脆也不再主动靠近。下午等两个弟弟放学时,她刻意早早走到校门外,一会儿假装看手机,一会儿沿着街边乱逛,故意躲开那些可能和庄序单独相处的空档。她怕彼此的客气和礼貌,再一次把曾经那些微妙的情绪搅得支离破碎,不如干脆让一切都停在“点头之交”的安全范围里。
回家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夕阳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姜锐坐在后排,一脸兴奋地回顾自己的“安排”,还为自己给聂曦光制造艳遇而沾沾自喜。聂曦光哭笑不得,只好把事情讲开,告诉他庄非请吃饭更多是出于“还人情”的礼貌,而庄序帮忙找论文资料,也大概率只是为了替那位青梅竹马的女友道歉,缓和他们之间尴尬的关系。她让姜锐别再乱点鸳鸯谱,感情这回事,勉强不来,也轮不到旁人操太多心。姜锐被她这么一说,虽然嘴硬地反驳了几句,心里却也明白,原来很多他以为的“浪漫剧情”,在当事人眼里不过是一场误解。
日子在忙碌和琐碎中很快推到了论文答辩那一天。答辩室外,走廊上挤满了等待的学生,手里捧着论文资料,时不时翻看重点。轮到聂曦光时,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面对几位老师,干脆利落地阐述选题背景、研究方法和创新之处,回答问题时也尽量条理清晰。整个答辩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得多,老师提出的问题虽然尖锐,却都在她的准备范围之内。答辩结束时,组长老师笑着宣布她顺利通过,建议她以后如果有继续深造的打算,可以在这个方向上继续深挖。她鞠了一躬,手心的汗意这才慢慢退去。她并不知道,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庄序悄悄坐着,默默旁听了全程,没有插手,也没有出声,只是在她成功答辩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回到宿舍后,聂曦光第一件事就是给远在家的妈妈打电话,详细汇报答辩情况,电话那头的欣慰和笑声隔着信号传来,让她突然有一种完成阶段任务的踏实感。挂了电话,宿舍里安静了一瞬,思靓忽然抬起头,说想请她晚上一起出去吃顿饭,就两个人。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让聂曦光有些惊讶,她想起之前自己多次拒绝搬回宿舍的提议,还以为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慢慢被固定住了,没想到思靓竟然主动提起要“单独吃饭”。她略一犹豫,还是点头答应——有些话,也许确实该说开了。
晚上,两人在学校附近一家不算起眼的餐馆坐下,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店里却安静得只剩下杯盘碰撞的清脆声音。菜刚上齐,思靓就开门见山地向她道歉,说自己这几年里有时候故意和她保持距离,甚至在某些场合刻意装作不在意她的事情。她坦白,那并不是因为不喜欢她,而是因为两人家庭条件差异太大,很难在很多现实问题上真正产生共鸣。有些时候,看着聂曦光随手就拿出压岁钱借给庄序,看着她对金钱有一种不费力的轻松感,思靓心里难免会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和别扭,这种情绪让她不自觉把距离拉得更远。
聂曦光听到这些,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快慢慢散开。她并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态,甚至换位思考一下,她也明白,有时候所谓“条件不同”的隔阂,并不一定出于谁的错,而是现实悄悄竖起的一道门槛。她没有翻旧账,也没有追问叶容当年的那些细枝末节,只是平静地说自己从没觉得思靓低她一等,也从未刻意炫耀什么。那些压岁钱本就是她对待金钱的方式,和谁高谁低无关。思靓听完,眼眶有些泛红,一顿饭吃得忽而轻松又略带酸涩。临别时,两人站在路灯下,彼此都没有再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却都心照不宣地放下了一些旧日的疙瘩。
接下来的日子里,毕业的脚步越走越近,校园里的每一条道路都像被按下了“倒计时”的开关。宿舍里的人忙着收拾行李、寄快递、拍最后的合照,偶尔会因为一件小事就集体陷入感伤。阿真是第一个离开宿舍的,她提前拿到了实习机会,必须赶回家准备。临走前,大家围着她的行李箱叽叽喳喳,一边帮她检查东西,一边假装轻松地开玩笑。实际上,谁都知道这一次挥手,很可能就是各奔东西、人生不再并行的开端。到了送别那天,几个人一起去火车站,拖着行李箱一路走,笑声里夹着压抑的鼻音。
火车站外人潮涌动,庄序宿舍的几个男生也来了,把原本只属于她们小宿舍的告别仪式变成了一个更大的聚会。合照拍了一张又一张,从站台拍到候车厅,从正经的站姿拍到各种搞怪的姿势,只为了让告别的氛围不至于那么沉重。火车进站的广播响起时,阿真推着行李箱慢慢往检票口走,回头望了好几次,眼眶红得厉害。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检票口后,众人才慢慢散开,各自往回走。回学校时,已经快赶上公交末班车了。车门一开,人群蜂拥而上,由于人太多,聂曦光没能挤上去,只能留在站台边喘气。她抬头一看,发现不远处的站牌下,庄序也站在那里,身影被夜色拉得很长,仿佛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吹过,把未说出口的话都吹散在夏夜里,只剩下一个尚未终结、也不知道是否会再续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