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始终觉得这桩案子处处透着古怪,她当众提出自己的怀疑:躺在灵堂中的那具尸体,根本不是祐辰安。她说自己在寺庙搜查时,无意间发现一条从寺中暗室通往外界的密道,密道里留有两组清晰的脚印,一组属于祐辰安,另一组则属于真正的死者。那名真正的死者曾在密道中潜伏多日,吃住都在其中,而这一切暗格机关,全出自祐辰安之手。楚楚推断,祐辰安早已设计好这一切,他把那个人骗出暗道,诱导其以自己的身份示人,最后又让他替自己死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而借尸脱身,金蝉脱壳。
高罗迁闻言冷笑,质疑楚楚的说法不过是无凭无据的臆测。他当场逼问楚楚,究竟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眼前之人并非祐辰安。楚楚毫不退缩,镇定地说明自己在验尸时,认真比对过尸体的旧伤与祐辰安过往留下的伤痕,发现二者并不吻合。更重要的是,她回忆起自己前去灵前献花时,故意让花茎中的汁液渗出,染到尸体的手上,那花汁的颜色极难洗,一旦沾染,就会在接触的衣物上留下痕迹。果然,在她的衣袖内侧,赫然印着那具尸体残留的手印,与她早先为之做的准备相互印证。楚楚据此判断,被立“祐辰安遗体”的那个人,身份值得怀疑。
她进一步说明,当年祐辰安在三法司学习律例时,曾留有一枚完好的指印,记录在案,供日后对照。那指纹的纹路清晰,与她刚才看到的死者指纹截然不同。楚楚本就心有不安,于是早早派冷月看守停尸处,只等陛下一道旨意下达,她便立刻可以采集尸体印,与档案中的印迹做出比对。若能成功对照,真相自然大白。不料她还是慢了一步,高罗迁早已暗中命人将尸首焚化,连一点指纹的机会都不给留下。面对楚楚的质疑罗迁只以“时间不等人”为由推托,声称案情不能无限期拖延,自己不可能无止境地等待一个尚未成形的推断。
与此同时,萧瑾瑜与景翊因案被押,负责押的军士虽奉命行事,却也忍不住愤慨,直言南赵欺人太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愿亲手给二人上枷锁,让他们蒙受不该有的屈辱。景翊却淡然一笑,说这并非耻辱,而是他们肩负的荣耀——天下苍生与大唐清议,被误解、被牺牲,也在所不辞。景阁老闻言,更是老泪纵横,他援引大唐律法,坚称此案疑点重重,理当视作“疑罪”,不能草率定谳只要还有一线翻案的机会,他愿倾尽家财,替萧瑾瑜与景翊缴纳赎铜,以确保他们得到合乎律例的对待。高罗迁对此极为不,却一时无计可施。局势焦灼之际,楚突然口吐鲜血,当场昏厥,惊得满堂失色。皇帝见状立即下旨,命人将楚楚送回府中调养,并口谕暂将萧瑾瑜与景翊羁押,待楚楚醒来再行问讯。
齐大夫受命为楚楚诊治,仔细查视后发现,她体内竟然潜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蜂毒。这种毒性隐匿而凶险发作时攻心蚀骨,却难以从脉象上准确蜂种来历。齐大夫只能先稳住楚楚的气息,一边试探药性,一边继续翻阅医籍,设法辨明到底是哪一种的毒,以便对症下药。萧瑾瑜听闻楚楚中毒,心急如焚,却一筹莫展。权衡目前局势,他察觉唯一能争取主动的办法,就是自己先行认罪。只要他认下罪责,景翊便以“从犯”或被误导之名暂缓审理,从而获得机会离开牢中,去暗查祐辰安真正的踪迹。为了楚楚,也为了真相,他愿意赌把。
不久后,萧瑾瑜景翊再度被带出,面对朝堂与众官的逼问,萧瑾瑜平静陈述那日的经过。他说当时是祐辰安主动约他前去会面,言谈间却充满侮辱与挑衅,甚至肆意诋毁唐朝廷与律法。情势失控之际,景翊挺身而出,将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称是自己出手伤人,那支致命的冷箭,也是由他射出。萧瑾瑜则强调关键的一点在于——死者根本不是真正的祐辰安,即便景翊真的杀了人,此案也与南赵官方无关,不能被视作国与国之间的纷争。高罗迁却表示,所有的证据都只能停留在无法证明”的层面,他坚持要将景翊带回南赵“监管”,名为押解,实则挟为人质。
皇帝对此自然不肯轻易答应经过几番斟酌与争执,最终做出折中决:景翊暂不交出南赵,而是“软禁”在自家府邸,由京兆府与礼部双重派人轮流看守,既不让他真正自由行动,又避免落入南赵之手,成为谈判筹码。至于萧瑾,皇帝则宣布他无罪释放,命他以朝廷之名继续追查祐辰安的去向,将此案彻查到底。朝堂之上风云暗涌,但至少在明面,局势暂时僵持了下来。
离开宫中后,景翊写下一封沉甸甸的书信,托萧瑾瑜转交给冷月。字里行间既有交代后事的安排,也隐含对生死未卜的预感。另一边,皇帝将萧瑾瑜召殿中,开口便提及他此前上奏请求辞爵之事,语气严厉却带着隐隐关切。皇帝说,自己赐封的爵位与信任,岂是一句“请辞”就能轻易推回的?他早看穿萧瑾瑜急于脱身的真实缘由——是为了抢在众人之前,查清楚楚中毒的真相,护她周全。宫门一开一合之间,君臣心知肚明,却都不再多言,只让职责与牵在无声中交织。
走出宫门后,萧瑾瑜第一时间赶往楚楚居所。屋内药香弥漫,楚楚仍在昏睡,脸苍白而憔悴。齐大夫守在一旁,笑着说目前尚未找到精准的解毒方法,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让她勉强维持在半醒半昏的状态,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借睡眠来减轻痛楚。望着床榻上毫无防备的楚楚,萧瑾心中既有难以宣之于口的担忧,也有对幕后黑手的怒火。他意识到,自己每拖延一刻,楚楚便多一分危险。
夜深时,他将景翊替自己认罪的经过,原本本地告诉了冷月。冷月听完并无怨言,只淡淡道出他们早在决定追随萧瑾瑜时,就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为了守护大唐、守护那些无辜之人,他们随时准备付出代价南赵一向以诡谲、阴鸷的手段见长,步步设局,只有萧瑾瑜这样既懂律法又熟政局的人,才有可能看穿谜团,拨云日。说到这里,冷月眼神变得坚定而冷,她明白此刻已不是计较个人安危的时候。
战事的阴影悄然笼罩而来。吴江在与南赵派来的一批刺客交锋时,为掩护同袍,身受重创。萧瑾瑜匆匆赶到时,吴江伤势已极为严重,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着这位曾与自己并肩作战、出入生死的旧日同伴如今奄奄一息,萧瑾瑜心中的悲痛难以言表。他握住吴江的手,既歉疚,也有承诺——那些用鲜血换来的真相绝不会让它们白白湮没在权谋与谎言之中。
稍后,萧瑾瑜将景翊的那封信郑重交到冷月手中。冷月拆开信后,才发现那是一封类似“放妻”的交代之言,字迹之间藏着决绝,仿佛提前为自己铺好了与世诀别的后路。她当场气得直咬牙,愤愤地说自己早就警过景翊,不许他擅自做这种“为他人着却不顾自己生死”的决定,他竟还敢写下这种信。她扬言等他出来后,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萧瑾瑜却只能苦笑,提醒她此刻景翊被软禁在府中,连面都不到,等他再次获得自由,再由她亲手去算这笔账也不迟。这一番看似打趣的言语,实际上是双方各自压抑情绪的一种方式。
> 说归说,局势却容不得他们多停。萧瑾瑜分析目前所有迹象,认为祐辰安此番设计替身、诈死脱身,必然不只是为了苟活,更可能是完成某项机密任务。如今南赵与大唐边境战事吃紧,他一旦“立下大功”,就必得想方设法返回南赵去领功受赏。这样的回程之路既有限又隐秘,必然会经过几条特定的要道。萧瑾瑜于是叮嘱冷月,立刻挑选可靠的人手,分批潜往通往南赵必经之路,暗中埋伏。一旦有可疑行踪,便立即截留查验,宁可多看几次,也不能让祐辰安再度从指缝间溜走。
内忧外患之中,萧瑾瑜依没有忘记那些被卷入风波的无辜者。他表示,关于楚河之前被牵连的案情,如今已查明原委。事实证明楚河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被迫卷入祐辰安布下的局中。此人虽过错,但罪不至死,更不该背负谋逆之名。因而萧瑾瑜决定放楚河回去,让他重新过自己的日子,也藉此向天下昭告——大唐断案,不会冤枉一个良善之。临分别前,他特意问楚河,在这段时间里祐辰安是否有任何反常举动,或者与什么人走得特别近,是否有值得怀疑的交往对象。
楚河想了许久,却摇头说祐安一向行事谨慎,从不在众人面前显露真实心思,也几乎没有与谁显得格外亲近,看起来仿佛谁都可以靠近,却又谁都靠不。他留下的信息少得可怜,让人无从追索。萧瑜抬眼环顾,目光落在院中一排整齐的鸽笼上。那些鸽子羽翼洁,精神抖擞,显然不是普通饲养。他心中灵光一闪,隐隐察觉这群鸽子或许隐藏着新的线索。若祐辰安真要与外界秘密联络,鸽子这种不起眼却行程快速的信使,无是最合适的工具。至此,一条新的调查方向悄然浮出水面,而围绕祐辰安的巨大阴谋,也在无形之中,正一步步被撕开遮掩的幕。
萧瑾瑜立在院中,看着屋檐下那一溜白鸽,羽色光洁,振翅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他问楚河,这些鸽子是怎么回事。楚河笑着解释,说这是以前客栈老掌柜留下的物件,掌柜走时舍不得杀生,便把这些信鸽全交给了他。自己原本想着跟着处置,却见祐辰安时常过来喂食逗弄,竟比谁都细心,就索性养了下来。当萧瑾瑜再问起那位前掌柜时,楚河想了想,只说自己只见过那人一面,倒是记得他身边总有一位女子相随,衣着看似中原打扮,却怎么看都有南赵人的影子,举手投足带着边地女子独有的爽利。萧瑾瑜听到“南赵”二字,目光微沉,缓缓道出心中推断:这些鸽子并非寻常玩物,而是祐辰安与外界暗中联络的信使。他叮嘱楚河务必将鸽群照看好,不许随意买卖或送人,这里面,很可能藏着让局势翻盘的线索。
从驿站回来后,萧瑾瑜顾不得休息,立刻去见了齐大夫,又请来城中数位名医会诊。众人围着床榻上的王妃楚楚轮番检查,闻诊切脉,又翻阅各自带来的药谱,却无一人认得她中的是何种奇毒。齐大夫连夜翻看自己收藏的医书,终于在一页残旧古籍上寻到了蛛丝马迹。他向众人解释,这种毒性诡异,药性隐晦难察,却有一个规律——既然已经确定了毒从何而来,那毒药附近必然也生着相生相克的解药,只是寻常医者不识其名。他暂时只能用名贵药材吊住王妃的心脉,减缓毒势侵袭,但这些药不但难寻,而且价格极其高昂,一日一剂便是惊人花费。萧瑾瑜听后丝毫不曾犹豫,当即吩咐连翘,将府中存银尽数取来,若是还不够,便将府里的首饰字画、珍玩器物一一变卖,只要能换来药材,什么都可以舍弃。冷月在旁看着王妃昏迷不醒的模样心中同样焦急,转身就派人前往景府传话——王府如何护主,景府也照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解毒之法。
景翊被强行按住灌了许多酒,喉间一阵火辣,头也渐渐发沉他终究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很快就看懂了高罗迁的算盘。那些摆在他面前的酒杯和绕膝而坐的女子,看似温香软玉,实则都是枷锁。另一边,冷月回到王府,将打来的消息告知萧瑾瑜——有人在暗处见过祐辰安的踪影。萧瑾瑜并不意外,只是更笃定自己的判断:祐辰安此行必是要回南,他早已把大唐视作布棋之地,当棋局束,自然会回到他真正的战场。齐大夫继续埋首古籍,终于从一本陈旧的方子里找出了疑似解毒的配伍,只是上头记载,这种药材在长安并无流通,甚至在中原医中鲜有人知。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楚楚在昏迷中喃喃低语,说起自己做的一场梦——梦里她与萧瑾瑜一同随娘亲去黔州,山雾缭绕间,见到了那位曾给们采药看诊的巫医大叔。
这番梦话落入萧瑾瑜耳中,仿佛一道闪电划破心底迷雾。他想起父亲生前为楚楚所记下的一本草药集,里面详细抄录了各地偏方与各地对同一药材的不同称呼。他急急忙忙翻遍书房,将那本略显泛黄的册子找,一页一页比对古籍上的药名与黔州的方言叫法。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角落处找到了那味解药的另一种名字,与齐大书中记载相互印证。确认无误后,他立派人分头出城寻药,逢药必求,逢人必问,哪怕只得一小撮也不肯放过。待药材送回府中,齐大夫亲自配药煎煮,小心翼翼地扶楚楚服下,只是他不敢妄下断言,这剂药能否真正将楚楚从鬼门关前拉回来,还得看王妃自己的意志与福缘。之后的几日,萧瑾瑜寸步不离在床前,连翘与府中众人轮流在院焚香祈福,默默为王妃祝祷。终于,某个微凉的清晨,楚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眼。萧瑾瑜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喜,告诉她,是父亲留下的草药集给了他们线索,也许在天之灵父母,正一起护着他们,才让她捡回这一条命。
远在另一边,祐辰安已然回到了南赵。在久别重逢的王城大殿上,南赵王面对这个从大唐潜伏归来的子,脸上写满了欣慰与野心交织的笑意。他在众臣面前公开赞赏祐辰安,说他此番卧底大唐,冒着性命之险探得报,可谓立下莫大功劳,足以青史留。南赵王话锋一转,笑着询问祐辰安,此次回国,他想要什么赏赐。祐辰安并未提出金银土地,而是抬眼直视父王,平静又坚定地表示,自己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再是只能隐藏在阴影里、旁人不许提及的私生子。南赵王沉默片刻,表现出与他心意相通的模样,说自己早有此意,只如今局势未稳,要正式昭告天下还需谋定而动,不可操之过急。话音未落,大王子便被召入殿中。南赵王当面告诉这个长子,他的二弟在大唐多年卧薪尝胆,如今大功告成,命他好好向祐辰安讨教,将来弟齐心,方能让南赵更强大。
楚楚身体稍见好转,能稍稍坐起时,便拉着萧瑾瑜说起景翊。她知道,在这场暗流汹涌的斗争里,那位看放浪不羁、实则心思通透的公子如今境况如何,会不会因卷入高罗迁与三法司的争斗而遭到报复。萧瑾瑜思索片刻,安慰她说,高罗迁虽心狠手辣,却也不轻易动景翊的性命,毕竟那背后牵连到的势力错综复杂,他只会想方设法折磨、敲打,让景翊吃些苦头,以此试图出他想要的秘密。正说着,冷月匆匆来,呈上新消息——他们依旧没有确切找到祐辰安的下落,只能确定他已经离开长安。萧瑾瑜听后,并未流露出过多惊讶,而是提出了另一个计划:他有办法让冷月见到被押的景翊,只是这趟行程异常凶险,她必须独前往,不容有半点差池,一旦失败,不但救人不成,连她自己也可能陷入绝境。冷月毫不退缩,当场应下,只说自己一定严守分寸,绝不辜负他们的信任。
为打入冷少尹的防备,楚楚亲自出马,前去拜见冷少尹。她开门见山,表示听闻他们这几日给景翊安排了不少女子酒色诱之,借机套话。她淡淡一笑自己手里也有一个合适人选可以推荐——若真要给景翊送女人,不如让她来牵线。她话里话外都暗示:若景翊出了事,冷少尹也难辞其咎,而她与冷月同宗,再往上论一论,终究也算得上他们是一门亲戚。冷少尹自恃算计周到,又不愿得罪这边的势力,权衡之下,便半信半疑地把人“送”了进去。牢房昏暗潮湿,当那女子掀开罗帕时,景翊眼就认出了冷月,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心领神会,当着暗中窥视之人的面上演了一出“美人计”的戏码。高罗迁在外面着屋内若有若无的暧昧声响,嘴角笑,认定景翊终究也逃不过美人关。孰不知,冷月正借着近身的机会,将早已准备好的救心药丸悄悄塞给了景翊,为他留下一线保命的机会,也为日后可能的脱身埋伏笔。
另一边,祐辰安悄然前去拜见李璋。两人多年不见,如今再会,身份已非往昔。祐辰安对李璋番为自己出谋划策、配合演出诈死之颇为感激,特意前来致谢。李璋却笑说,不过是顺势而为。那日他见到祐辰安暗中携带的一份图谱,脑中灵光一闪,便想到了借尸还魂的主意,又让自己安在大唐的探子密切注意萧瑾瑜的身形,以便在关键时刻制造假象、迷惑视线。只是当他随口问起那幅图谱的来历时,祐辰安脸上一闪而逝的冷意,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摆手说不该过问旧事。当年,他为了逃避追杀,不得不装疯卖傻四处流浪,是祐辰安收留了他,给了活路,也给了他再次筹谋天下的机会,自那之后,他便一直在暗中为祐安办事,如今能帮对方脱身,也算是还了一部分旧债。
谈话间,李璋又提起自己新近接到的一封密报。信写着,楚河在驿站等祐辰安,有要紧事相求。祐辰安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楚河绝不会无缘无故冒险联络自己,多半与萧瑾瑜和楚楚有关。他不再多耽搁,连夜出城前往驿站。驿馆灯光昏黄,风着尘土在院中打旋。楚河早已等在角落,看见祐辰安出现,眼底一瞬间涌上复杂情绪,但很快便被焦急盖过。他压低声音,向祐辰安郑重一,请求他出手救一救楚楚——那位曾和他在客栈里说笑饮茶的王妃,如今正卧病在床,命悬一线。楚河知道,这世上能在暗中调动南北两方力量、又同时与萧瑜有过生死交情的人,恐怕只有祐辰安。驿站的夜色中,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新的交易与抉择,也在无声无息间开始酝酿大唐与南赵、朝堂与江湖、旧恩与仇,再一次紧紧纠缠在一起。
楚河心意已决,在夜色浓重的营帐中直截了当地对祐辰安说,如果对方不答应自己的请求,那么自己活着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这样的话语既像是威胁,又像是彻底的决绝,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悲凉与孤注一掷的勇气。祐辰安心知楚河性情刚烈,嘴上不一定肯服软,但一旦做出决定便再难回头,然而此刻他一心只想稳住局势,不愿让楚河做出任何出格之举。两人话不投机,气氛愈发剑拔弩张,楚河终究还是拔剑相向,仿佛只有以生死相逼,才能让祐辰安看清自己真正的立场与决心。
祐辰安见楚河情绪失控,眼神里既有怒意又有心疼,当下便不再多言,脚下一错身扑上前去,伸手去抢楚河手中那柄冰冷的长剑。他动作虽快,却终究晚了一瞬,剑锋划过掌心,鲜血立刻涌出,火辣辣的疼痛顺着手臂蔓延而上。楚河手中的剑也在扭打中偏了方向,带着一丝力道掠过自己的手背,皮肉被割开,血线瞬间浮起。他们两人的鲜血纠缠在一起,祐辰安的手无意间按在楚河的衣襟上,掌心血迹清晰地印在那一片布料上,像是命运强行按下的一枚印记,注定将二人的交缠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楚河看着衣襟上的血印,仿佛在那之中看见了祐辰安仍然活着、仍然在暗处潜行的真相。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或许并非这盘棋中的旁观者,而是唯一能够把真相传递出去的那只棋子。他咬了咬牙,趁祐辰安还来不及反应,夺门而出,像一阵风般冲入夜色。院中早备着信鸽,他飞快地割下那一片带着血手印的衣布,将之系在信鸽腿上,抬手放飞。雪白的鸽子振翅而起,在夜空划出一道弧光,带着他最后的希望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楚河看着那一点白影渐行渐远,心中反而安定下来,仿佛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这份证据能落入对的人手中。
祐辰安很快察觉到楚河的异样,追出院时,信鸽已经消失在天际。他脸色骤变,明白那一片衣布若落入敌对之人手里,自己潜伏多年的布局都有可能毁于一旦。他命令属下立即追上楚河,将人拦下,不惜一切代价。追兵如潮水般涌出,楚河在荒郊林间四处奔逃,鲜血一路滴落,体力迅速耗尽,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刀光闪过,他重重跌倒在地,身上多处伤口汩汩渗血。祐辰安随后赶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楚河,心中复杂难言,他声音低沉,带着隐隐的痛意,表示在这世间所有他必须杀的人中,楚河是他最不想动手的那一个。
楚河奄奄一息地抬眼望向他,嘴角溢着血,却仍旧倔强地笑了笑。他沙哑着嗓子说,祐辰安这一路杀了那么多人,何谈情义?如今还想利用自己,利用楚楚,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连他们兄妹的真心也拿来当筹码。祐辰安听得面色一沉,却无言以对,他无法解释自己潜伏、周旋、布棋的用意,只能让冰冷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扩散。楚河的眼神渐渐失焦,呼吸愈发微弱,终究在风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祐辰安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才低声命令手下将楚河好好安葬,不许草草埋葬,仿佛那是他唯一能给出的一点迟来的体面与愧疚。
另一边,冷月悄然回到京城,将前线的情况禀报给萧瑾瑜。她提起景翊时神情复杂,说他这段时间确实吃了不少苦头,若不是咬牙苦撑,恐怕已经撑不过那些暗中针对的手段。她此番回来,一是为了取一些珍贵药材,以便继续为景翊疗伤,二来也是想从萧瑾瑜口中探听祐辰安的最新消息。萧瑾瑜眉头始终未曾舒展,他坦言自己暂时没有直接的线索,但南赵在边境动作频频、嚣张异常,几乎可以肯定祐辰安已经回到南赵,正在那边暗中布局。他早已派周翰前往边地,务必要盯紧南赵的一举一动。
南赵王在王帐之内来回踱步,心中始终放不下交州那块肥沃又危险的地方。他对身边的心腹说起祐辰安的提议——那人曾说过,大唐很快就会知道他并未死去,而他真正深思熟虑的是如何从交州入手,在这片天堑屏障前寻到突破口。交州一带山险水急,自古以来便是难以翻越的天然屏障,一旦能从此处打开缺口,南赵对大唐的威胁便会几何倍数增长。祐辰安主动请缨,欲带一支精锐人马潜入交州,以其对大唐军政的熟悉,在内外夹击之时发挥关键作用。南赵王虽心动不已,却仍有几分疑虑,表示要再多思量,生怕这名出身大唐的谋士心中仍藏着难以捉摸的隐患。
这时,李璋端着一盘小菜入内,那正是祐辰安从少年时代起便熟悉的味道。当年他孤身离家,母亲在门前送别时亲手为他做过这一道小菜,味道朴素却含着深深的牵挂,从此成为他心底最柔软,却也最不愿触碰的记忆。李璋细心地将小菜摆在案几上,笑着说自己特意按照多年前祐夫人留下的法子去做,希望能让祐辰安在异国他乡,也能尝到一点旧日的味道。祐辰安怔然许久,才低声问他,如何看待自己如今的处境与选择。李璋认真地回答,说祐辰安这些年忍辱负重,既要在大唐的权谋夹缝中求存,又要在南赵的猜疑下谋划长远,他之所以愿意追随左右,正是笃信祐辰安终有一日会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不论这大业是为一国,还是为天下的平衡。
夜深难寐的不止是祐辰安,远在京城的楚楚与萧瑾瑜,同样在各自的烦忧中辗转反侧。萧瑾瑜看着窗外的月色,轻声提起楚河,说那个人一直念叨着要来看楚楚,说要亲自告诉她一些重要的事。楚楚听得心头一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握紧手中的帕子,表示明日要亲自出去走走,去寻一寻楚河的踪迹,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也好。与此同时,高罗迁在另一处却被景翊戏弄,他费尽心思从审问中问出长寿藏身之处,却没料到那地址竟是景翊故意编出的谎言,他气势汹汹赶去时,发现所谓的“秘密所在”竟只是一间破旧茅房,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二天一早,景阁老带着一肚子的怒火入宫,他对朝中同僚感慨说自己这一生只得景翊一个儿子,却没想到如今被高罗迁害成这副模样,遍体鳞伤,几乎丢了性命。楚楚则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起身前往楚河常住之处,却只见空屋人去楼空。桌案上摆着一封信,是楚河留给她的。信中字字恳切,又带着诀别的意味,他说自己此去凶多吉少,恐怕再难回京,希望楚楚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不要替他悲伤。楚楚看得泪眼模糊,正不知所措,忽然听见窗外鸽翼振动的声音,一只疲惫不堪的信鸽跌落在窗台,她急忙上前拆下脚上的纸卷与布片,当看到那一枚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时,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楚河大概已经遭遇不测。
宫中,皇帝召见受伤的景翊,见他满身伤痕,不由得眉头大皱。高罗迁早已推得一干二净,言称自己与此事毫不相干,倒是景夫人昨日怒不可遏,亲自上门殴打景翊,才将他打成这副模样,言语间还故作无奈,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事实上,昨夜冷月曾秘密潜入高罗迁的府邸,引来他的疑神疑鬼。高罗迁怀疑冷月与景翊等人早有串通,为了掩盖自己与南赵之间的勾连,他绝不能让冷月轻易脱身,这才一边嫁祸,一边布局,让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萧瑾瑜此时拿到了长寿等人落网后的供词,手持文书径直闯入殿中。他当着众人之面,直指高罗迁多年里暗中以毒药缓慢侵蚀大唐官员之体,一些看似因病早逝的重臣,实际上皆死于无形的毒手。他进一步指出,高罗迁之所以对景翊大打出手,不过是为了毁尸灭迹、转移视线,让所有人以为这只是私人恩怨。面对这一连串指控,高罗迁强自镇定,辩称自己确实经营不善,最近不得不出售了一家铺子,而这些所谓的供词不过是下人们在酷刑逼迫下胡乱招供,根本不能作数。然而楚楚此时赶来,将那一片带血的衣布呈到皇帝案前,她指着那枚清晰的手印,笃定地说这与当初景翊在三法司留下的手印一模一样,而上面的血迹分明还未干透,从颜色与质地看,绝不会超过三日。这一点,正是证明祐辰安仍然活着、并未死去的铁证。
皇帝听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党争或边境摩擦,而是涉及朝廷根基与江山安危的大事。他下令将高罗迁暂时软禁在驿馆,待彻查清楚所有证据,再行定罪,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楚楚则在京郊为楚河立了一座简陋却庄重的坟,亲自上香祭拜,跪在墓前泣不成声。她想起兄妹从小相依为命,想起他曾笑着说要护她一世周全,如今却只剩一座新土尚未干透的坟茔,让她一时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离别。
朝中局势风雨欲来,赵夫人则带着自己的忧虑拜访京兆府尹江到海。不料江到海对萧瑾瑜满腹怨言,不断抱怨对方锋芒太盛,动辄得罪权贵,让自己也被牵连得难以周全。赵夫人却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不满,她清楚在此风声鹤唳之时,任何一份势力都不能轻易得罪,只能先行退让保全自身。与此同时,冷月也曾向萧瑾瑜提起,她在追查祐辰安行踪时,曾亲眼见到京兆府的人与高罗迁同处一室,言谈隐晦,显然并非普通往来。萧瑾瑜据此判断,京兆府与南赵极有可能已暗中勾结,他们的目的,恐怕指向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座江山的更迭。
萧瑾瑜将这些线索整理成奏疏,亲自递交给皇帝。皇帝阅罢大怒,内心震惊之余更多是对朝中腐败的愤懑。他意识到若连京兆府这样的重地都可能被渗透,那么京师的安稳只怕已经名存实亡。楚楚与萧瑾瑜随后一同前往拜见赵夫人,却恰巧看见她正在收拾一包求子之药。闲谈之中,萧瑾瑜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提起江到海可能参与叛国一事。赵夫人听后大惊失色,本能地否认,坚称江到海绝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萧瑾瑜态度平静,他说若江到海确实清白,他绝不会冤枉一个忠臣,但若真有证据指向其串联南赵,便绝不会轻纵。
在反复权衡之后,赵夫人犹豫着说出一件埋在心底许久的怪事:在神观法师死后不久,她曾无意间看见江到海在后院与一名女子低声密谈,而那女子面容与装束都明显带有异族特征。那之后江到海虽然刻意淡化此事,却多次以公务为由外出,行踪并不完全明晰。这些细枝末节当时或许可以当作巧合,但在如今种种线索叠加之下,便显得格外可疑,让赵夫人也不得不开始动摇对丈夫的绝对信任。
与此同时,远在南境的交州局势也悄然起了变化。萧瑾璃奉命赶赴交州,马不停蹄地抵达当地官署,却被告知交州刺史并不在城内,许多军政事宜暂由韩绩代为处理。韩绩在官署中接见了他,态度看似恭敬,实则话语间颇多试探。他一边解释刺史出外公干已久,一边含糊其词地谈起交州近来局势混乱、民心浮动的情形。萧瑾璃敏锐地察觉到交州似乎正处在风暴前的宁静,而在这层宁静的外壳之下,极可能正酝酿着一场波及南北的惊涛骇浪。祐辰安的身影、南赵的野心、大唐朝堂上的暗流,全都隐约在交州这块土地上交汇,预示着更大的阴谋,即将揭开帷幕。
萧瑾璃刚接到边关急报,说烽隧要道遭人夜袭,守军伤亡不轻,若不及时驰援,很可能被南赵军借机蚕食防线。他身为安南大将军,本该第一时间整军出发,却被韩绩拦下。韩绩面色沉重地说,虽然萧瑾璃如今统领安南诸军,可有些事也不是他说了算的,随即取出一道盖着鲜红御玺的手谕。萧瑾璃一愣,没想到朝廷早有防备,竟专门下旨约束前线用兵。手谕上写得清清楚楚:交州诸军不得擅自出境交战,如有违抗,以抗旨论处。字字句句,仿佛一根无形的锁链,将他束缚在这座城中。萧瑾璃心中惊讶之余,却也隐隐察觉到不对——朝廷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下这样一纸看似“保守”的手谕?南赵近来举动频频,边境暗流汹涌,此时却不许他出兵援救,皇帝究竟在顾虑什么,或是已经察觉到了某些他尚未看清的阴谋?
他压下心中疑虑,仍旧决定先查看城外形势。当他披挂整齐带人出城时,大王子率领的禁军人马恰好迎面而来。大王子在马上居高临下,语气冷冽地质问:圣上有明文手谕,命交州军不得轻启战端,如今萧大将军欲整军出动,是准备抗旨不成?四周士兵目光交织,刹那间杀气与肃杀交织在空中。萧瑾璃却并不慌张,他淡淡一笑,反问大王子消息倒是灵通,连边关烽隧遭袭的细节都了若指掌,不过他此番出城,不过是为疏通因战乱而受阻的官道,好让灾民能尽快转移罢了,并无出兵交战之意。说话间,他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倒在狭道要冲,火油沿地蔓延,散发出刺鼻气味,只要一点火星,便可将这一片化作火海。他抬手示意,只要对方稍有妄动,自己立刻点火,将这条要道彻底封死。大王子一时骑虎难下,气势虽盛,却不敢轻举妄动。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山间忽然鼓声大作,烟尘滚滚,一支装束杂乱却气势凶悍的山寨人马从侧面杀出,为首的正是罗嫣。她一边策马前行,一边笑吟吟地对大王子那支禁军说道,看他们个个盔甲鲜亮、兵刃精良,显然是“有钱主家”,自己这做强盗的,见财起意,很想带着兄弟们“借”点银两回山寨去花销。山贼的弓弩已经张满,一旦开弓,山谷中来不及列阵的禁军必定损失惨重。大王子原以为可以凭借圣旨压制萧瑾璃,没想到却被前有火海之险、后有山贼之扰,前后夹击,若强行逼迫萧瑾璃出兵,反要先赔上自己这一队人马。权衡之下,他只得咬牙收兵,仓促撤退。表面上是“暂避其锋”,实则狼狈非常。
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萧瑾璃早在暗中与罗嫣谋划好的。面对南赵在交州一带步步紧逼,他手中兵马虽然看似不少,却被朝廷制度、地势和补给所牵制,不足以随意调动。既然明面上的力量有诸多掣肘,他便索性借用“意料之外”的第三方——如罗嫣所率的山寨人马。萧瑾璃向罗嫣言明,不论南赵如何调兵遣将,只能按照交州明面上的军力来推演布局,若在关键时刻忽然杀出一股不受朝廷节制的力量,必能打乱对方的算计,迫使他们露出真正意图。罗嫣本是爽利之人,又与萧瑾璃有旧,痛快应下。于是有了这场既化解禁军封锁、又试探朝廷态度的“山贼夹击”戏码。表面上她打的是劫财的幌子,实则是在替他撕开局势的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在京城之中,萧瑾瑜受命调查交州异动,他先让景翊和冷月深入查探江到海留下的蛛丝马迹。江到海身为地方官,却行事诡异,官署后院更是被层层遮掩。景翊和冷月悄然潜入后院,在一处不起眼的木箱中发现了一枚刻工粗糙的“官印”。景翊仔细端详后断言,大唐官印向来以铜铸成,纹路规整,重量也有定数,而眼前这枚却是木雕,虽仿得惟妙惟肖,但在高温潮湿的南方气候中,木纹难免开裂。因此,江到海为了掩饰自己遗失官印的罪责,竟秘密雕刻一枚木印以假乱真,只是他没料到时间一长木头出现裂缝,最近所盖出的印记上才会出现一个细微却致命的缺口。这一发现,使得此前诸多可疑公文有了合理解释:那些带着缺口官印的文书,很可能都是江到海擅自盖印、伪造而成,为他更深层的阴谋铺路。
另一边,高罗迁等人察觉风声不对,正密谋离开。他们口口声声说手中握有江到海的“铁证”,江到海不敢不俯首听命,似乎掌握着足以让其身败名裂的把柄。可在皇帝亲自召见之下,景翊将调查得来的真相一一道出——当初江到海生辰设宴,凡是前去祝贺的地方官员、商贾要员,几乎全都被高罗迁暗中下毒。那些毒并非当场发作,而是潜伏在体内,可随时催发。自此,这些人皆被高罗迁握住生死要害,只能任其驱使。那些不愿屈服者,以万千山为首,便成了杀鸡儆猴的对象,很快就被毒发身亡。原本看似江到海一人擅权妄为,实则其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极其卑劣的方式盘根错节地控制地方官场。
冷月将进一步搜集到的证据呈上,说明关键突破点来自女使红鸾。她在一次夜间送公文的过程中,亲眼撞见红鸾将官印交给江到海的情形,觉得有异,当场出手擒住对方。之后,冷月以她惯有的干脆利落,对驿馆进行了地毯式搜查,从暗格之中找到了配合慢性毒发的药粉与解药。毒药种类隐蔽而阴狠,不仅能循序渐进地侵蚀人的身体,更能通过解药控制毒发时间,堪称牵着人命走的铁链。皇帝听后脸色阴沉如水,当场震怒,指责高罗迁枉为大唐臣子,竟以毒药操控官员,祸乱朝纲,已非单纯的贪污枉法,而是撼动国本之罪。于是,他当即下旨,将此案交由三法司会同审理,务求查个水落石出,以儆效尤。
此时宫闱之内也波澜四起。赵夫人带着沉重的愧疚来求见惠妃,二人是同族堂亲,过去交情甚笃。赵夫人一见到惠妃,便忍不住落泪,说这一切祸端其实皆由自己而起。若不是她平日对江到海管束过严、处处用自己的家族颜面压迫他,逼得他在权力与自尊之间渐渐扭曲,或许他也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境地。惠妃闻言,却并未急着安慰,反而苦笑说,自己当年为顾及家族门户,在宫中屡屡为赵氏与江到海说情遮掩,让陛下对他们多有宽容,反而助长了对方的侥幸和贪欲。若不是她一再以亲情为由干预政事,也不会纵容他们做出如此多荒唐事。所幸赵夫人尚能自省知错,未至于彻底迷失。
朝堂上的风浪仍在继续。景阁老找到景翊,亲口说起当年自己在皇帝面前所言,曾经为了家族、为了权衡朝局,不得不作出一些让景翊蒙受误解的决断,如今回想,愧疚难当。他坦承自己对不起景翊,但当时若不那样做,可能会牵连更多无辜。景翊却只是摇头,说自己当时也曾这样想过,既然都身在局中,又怎能单怪某一人?景阁老叹道,南赵近来动作频繁,边境、交州暗线错综复杂,他现在跟随王爷奔走,还有太多需要亲力亲为之处,已无法再顾及儿子。两人之间的隔阂,在这番推心置腹之后,似有些松动,不过大势当前,个人悲欢终究难以完全顾全。
不久之后,皇帝又将萧瑾瑜召入宫中。圣上直言,萧瑾璃手握边军,对交州用兵仍需事事奏报,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边境之事绝不能只看表面。皇帝提到交州局势诡谲,既有南赵虎视眈眈,又有地方官场盘根错节,隐患重重,他需要一双能洞察细节的眼睛去往当地。于是,他给了萧瑾瑜一个“御史”名头,让他持节南下,以监察之名行调查之实,既可查办地方官员,又便于调动各方资源。萧瑾瑜领命,心中明白,这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边境小案,而是牵扯朝廷、藩镇与外敌的大棋局。
出宫之后,萧瑾瑜很快与同伴商议分工。他决定与楚楚一同前往交州,借御史身份直接介入地方政务与军务,而景翊和冷月则留在京中,继续追查高罗迁等人,将这条盘绕在朝堂与地方之间的毒蛇彻底揪出,务必让高罗迁在三法司面前交代清楚所有内幕。此时柳刺史也从外地返回交州,得知局势已然紧张。韩绩把手谕一事摊开说明,表示圣旨已经下到他手中,他如今奉旨行事,也无可奈何。柳刺史听罢,沉吟片刻,说既然手谕是韩绩接的,那所有关于出兵与否的责任和裁决,就由韩绩去承担,他自己则要先回家看看夫人的情况——因为在他离开期间,玉澜夫人的身体始终不太好。
柳刺史匆匆归家,却从玉澜夫人口中听到了令他震怒的真相。玉澜夫人满怀愧疚地说,自己一直耿耿于怀,不知该如何启齿。当初韩绩以“军务机密”为由私下找她谈话,不仅以言语威胁,甚至对她有所欺辱,她为了保全丈夫的名声与仕途,一直选择隐忍,却也在这种压抑中日渐抑郁,身心俱疲。柳刺史闻言,胸中怒火几乎烧穿理智。一个自称奉命督军之人,竟敢借皇命之名,行如此卑劣之事,还把自己妻子的痛苦当成要挟的筹码。他握紧双拳,心中对韩绩的恨意几乎要淹没理智,也更加意识到,交州的混乱,绝不是简单的政务昏乱,而是人心沦丧。
遥想此前,萧瑾璃与罗嫣曾有一段颇为别扭却真切的对话。那时罗嫣问他,当年为何要出手救自己。按理说,她出身山野,又曾沾染江湖血腥,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良民”。萧瑾璃想了想,只说自己身为大唐官员,理所当然有责任保护境内子民,免受战乱与掠夺。然而罗嫣却盯着他问,那她这种身份的人,算不算他口中的“子民”?是不是和那些他誓要守护的百姓一样?萧瑾璃脱口而出“当然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他对她有别样情愫,又受到官员身份、律法与道德的束缚,一时语塞。罗嫣见他支支吾吾,索性笑着揭过这个尴尬,调侃说冷月说得没错,他这张嘴除了用来吃饭,实在不怎么会说人话。那句玩笑话,既是打趣,也是她对两人之间微妙距离的一声叹息。
等到萧瑾瑜与楚楚抵达前线,第一时间便去面见萧瑾璃。萧瑾璃告诉他们,自己原本将大王子的人马困在要道上,若再多逼一步,对方必然会狗急跳墙,做出难以收拾的事。为了不让局势在无谓冲突中失控,他只好让罗嫣放他们离开,暂时缓和明面矛盾。萧瑾瑜随即提问,为何不趁大王子离开之后立刻出兵救援烽隧?萧瑾璃这才道出实情:看来萧瑾瑜尚不知道那道皇帝手谕。圣旨在前,若他执意出兵,便等于明目张胆地抗旨,如此一来,不仅他自己难保,整支安南军也将陷入被动,甚至会被朝中政敌借题发挥。
随后,萧瑾瑜一行人赶往刺史府,却发现这里氛围诡异。韩绩自觉早前与萧瑾瑜有旧怨,上来便冷笑称,自己被贬到交州这种荒僻之地,与萧瑾瑜脱不了干系。他在朝堂失势,途中又经历连番波折,夫人一路郁郁寡欢,最终抑郁成疾,含恨而终。韩绩认定这一切皆拜萧瑾瑜所赐,言辞之间充斥怨怼与不甘,仿佛只要将所有不幸都归咎于对方,才能为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萧瑾瑜听着这些指责,却不急于反驳,他知道韩绩所受打击不小,也清楚眼前更重要的是查清交州真相,不是和一个心怀怨愤之人争口舌之快。
为厘清局势,萧瑾瑜提出要与柳刺史当面对话,请他出来共商边务。就在这时,玉澜夫人却神情慌张地匆匆赶到刺史府报信,说柳刺史自昨日夜里出门后,至今不见踪影,家中无人知晓他的去向。她声音发颤地说,丈夫身在风口浪尖,若此时遭人暗算,后果不堪设想。随着柳刺史的离奇失踪,交州原本就混乱的局面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再次搅动,将朝廷暗斗、南赵阴谋、地方权力纠葛以及个人恩怨通通裹挟在一起。无论是萧瑾璃手中被束缚的兵马,还是萧瑾瑜肩上新负的御史之责,都将在这片烽烟四起的土地上,迎来更加艰难凶险的考验。
夜色尚未散尽,交州府衙已是一片惶然。萧瑾瑜刚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厅中弥漫着莫名的紧张。他抬眼看向玉澜,见她一脸惊惶,便问柳刺史去了何处,为何未见踪影。玉澜努力压抑着声音的颤抖,说昨夜柳刺史饮了许多酒,说是要散心,独自一人出了门,从此再未归来。话音刚落,一旁的韩绩冷冷插话,语带不屑,称柳刺史多半是不想再担责,趁着局势混乱自行远遁,与其说是遇害,不如说是畏罪潜逃。萧瑾瑜目光一沉,在玉澜和韩绩之间扫过,敏锐地察觉两人的神情都不自然,一个极力紧张,一个刻意轻描淡写,分明各有所隐瞒。他并不多言,只吩咐楚楚整队带人,沿着柳刺史昨夜离府的方向仔细查找,不论死活,都要将人寻回。韩绩嘴上虽未多说,却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沿着山路往外,竹林渐次密起,风吹竹叶,簌簌有声,仿佛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海。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踏入林中,目光所及之处却忽然一寒——前方一抹衣角在竹影间格外突兀。有人低呼一声,萧瑾瑜快步上前,只见柳刺史伏倒在地,身躯僵硬,被无数粗壮尖利的竹笋贯穿,衣袍破碎,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尸体一侧的泥地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它们被人刻意驱使,竟拼成数行惊心动魄的字样——“交州恶地,万灵既灭,新王不立,生机不存”。那一行字仿佛诅咒,又像警示,虫群蠕动间,字形不时扭曲,却又奇异地保持着大致轮廓,叫人不寒而栗。楚楚皱起眉,示意衙役先将虫群驱散,众人心惊之余,只得先将尸体收敛,随后押着惊慌的目击下人一同返回府衙。
回到府中,案几上点着两盏灯,昏黄的光映得众人面色愈发凝重。楚楚仔细查看柳刺史的伤口和倒地姿势,神情渐渐变得严肃。她说,若如韩绩所言只是醉酒失足跌入竹笋丛中,一个人哪怕酒醉,本能也会伸手撑地,或者留下翻滚挣扎的痕迹,可柳刺史死前的姿态却极其平静,像是毫无反抗,任由竹笋刺穿一般。她又提到林中那些虫子,自己从未见过此类虫种,但从颜色和行为判断,极有可能带毒,且有人刻意驱使。萧瑾瑜回想起韩绩先前抢着吩咐仵作,急不可耐地要封尸验看,此时反而觉得那份积极过于刻意——像是不愿旁人再接近尸体。他沉思片刻,认为竹林中必有遗漏的线索,决定待尸身暂时安置后,再与楚楚悄然回到案发地点,将竹林彻底翻查一遍。
案上又摆了一封手谕,言辞尖锐,仿佛是皇帝责令交州按兵不动、严禁生事的密旨。萧瑾瑜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笑意不达眼底地说,这封手谕是假的。一个人的笔迹即便相似,也会有轻重缓急、转折顿挫的细微差别,而这封手谕上的字迹每一笔都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描摹的方式临出来的。他提到不久前伍两指使宫女盗走陛下墨宝,当时外人还以为只是贪墨宝的价值,其实极可能就是为现在这封假手谕做准备。更何况,他在京中从未听陛下亲口提及“不出兵”的决定,这种极关军政的大事,岂会只托人带着一封字迹可疑的手谕草草传达。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交州局势之诡谲似乎远不止一具尸体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大王子在另一处势力范围内也没有闲着。他的人马在密林间截获了仓惶逃命的周翰,这个一度替“孔雀”在市井中暗中行事的药商,一见大王子的人便腿软。被押到大王子面前时,周翰连连叩首,急急辩称自己不过是受人指使替孔雀贩卖药物,至于孔雀究竟想借药做什么,他并不知情。谁知孔雀突然对他下手,他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一线生机。大王子从他口中意外得知,自己一直在暗中查找的孔雀,竟然就是同父异母、素来对立的二王子。这个发现使他非但没有震怒,反而隐约兴奋起来——敌人的身份越显赫,击败对方的意义就越重大。他拍着周翰的肩,笑着让其暂时在营中住下,好好养伤,暗示只要乖乖配合,将来自然有他活路。
夜风再次吹过竹林,虫鸣声一片,却不见先前那一团团黑压压的虫群。萧瑾瑜与楚楚重返案发之地,发现那些虫子已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楚楚俯身细察,被干涸血渍染过的竹笋间隐约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辛香。萧瑾瑜嗅了嗅,将那抹异样记在心中,不远处的泥地上,散落着一些粉末状的香料残迹,显然是人为洒下,用以引诱或驱使虫群。楚楚又观察周围的竹子,这一带土壤肥沃湿润,竹子生长速度远比寻常之地惊人,她顺手折下一根新长的竹笋,打算带回去细细查看。仵作随后给出结论,说柳刺史是被地上的竹笋当场刺穿而死,伤口深重而致命。然而楚楚却提出相反的看法,她指着竹林中一截截新长出来的竹节,说如今竹笋日夜疯长,当时柳刺史倒地时溅出的血迹染在了周围竹笋上,现在对比就能看出,那时尚矮小的竹笋,在短短数日间长高了一截,对应柳刺史体内仍插着的竹笋长度,几乎可以判断,这些竹笋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柳刺史死后,仍继续在他的身体里生长的。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早就死亡,竹笋只是在尸体中生长,而非真正导致他瞬间毙命的凶器。为了弄清死因真相,楚楚坚持必须进行剖验。
她的意见当即遇到阻力。韩绩当众反对,声称柳刺史不过是酒后脚步凌乱,误入竹林失足跌死,尸体受损过重剖验无益,只会引起交州百姓不满。他话里话外似乎既要维护柳刺史名声,又刻意淡化其中诡异之处。偏偏此时其他官员却纷纷站出来,让局面骤然逆转。有人提起,前些日子柳刺史与韩绩在政务上争执颇多,甚至当众翻脸,如今柳刺史突然离奇身亡,谁能保证韩绩毫无嫌疑?众说纷纭之下,竟有多人提出应由萧瑾瑜暂管交州,以稳定军心。萧瑾瑜并不推辞,他本就是奉命而来监察交州,便顺势表示,自己身为御史,暂代监管之责理所应当。至于韩绩,则先押回房间,暂受软禁,等待进一步调查清楚再作定论。待人散后,楚楚悄悄向他提及一件旁人不知的隐秘——坊间传言玉澜这一胎的身孕,是在柳刺史离府之后才被诊出来的,时间上颇为微妙。
带着疑问,萧瑾瑜把柳府的侍女叫来询问。当年那夜,柳刺史到底何时回府,又与玉澜说了些什么?侍女回忆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道出当时情形:柳刺史曾在夜深时短暂回来过一趟,两人在房中不知说了什么,不久后便传出争吵声。侍女只瞥见玉澜神色激动,似是哭过,而柳刺史面沉如水,匆匆收拾了几样东西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自那一夜之后,这夫妻二人便再也没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如今一死一疑,好像所有的矛盾都被时间凝固成了谜团。萧瑾瑜听后,心中对这段婚姻与权势纠缠有了更复杂的判断,柳刺史与玉澜之间绝不仅是简单的恩怨,也许还牵连着交州的更深层秘密。
再次检查柳刺史尸体时,楚楚在一处不起眼的伤口旁发现了一粒极细小的虫卵,几乎埋在皮肉之中。她小心取出,仔细辨认之后脸色微变。她向萧瑾瑜解释,那些在竹林中出现过的怪虫,很可能是有人故意养在柳刺史身体里的“蛊虫”或类似毒虫,并非偶然叮咬。等到时机成熟,虫子从体内啃噬而出,再沿着伤口钻出身体,才会聚在尸体周围,引发那种恐怖景象。按卵和成虫的时间推算,柳刺史体内养虫的过程绝非一两日之事,极有可能早在他进京之前就已经被人暗中“下了虫”。也就是说,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谋杀,而是谋划已久的布局。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楚楚以送手镯为名拜访玉澜,边闲话家常,边悄然替她把脉探查身子。谁料玉澜一听到“赠送手镯”便情绪激动,猛地甩手将手镯摔在地上,仿佛这份好意在她心中反而是一种刺痛。楚楚从她异常的反应中,嗅到了更多不愿被人触及的秘密。
另一边,萧瑾瑜亲自前去探视被软禁的韩绩。他并未开门见山质问凶案,而是从那封假手谕谈起,提到陛下其实早已对交州局势有所怀疑,此番派他前来,正是要查明此地是否有人里应外合,勾连南赵。萧瑾瑜又说,陛下提起韩绩时曾有言,这次调他来交州,本意是重用,想借他之手试探柳刺史是否心怀他意。韩绩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萧瑾瑜连这些密谈都知晓。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说自己到交州之后,的确察觉柳刺史私下与南赵商贾往来,货物进出数量惊人,只是他无法判断柳刺史是借机中饱私囊,还是别有所图,甚至有可能牵扯到叛国之嫌。他也曾试探玉澜,却被对方避重就轻。如今柳刺史身死,线索断裂,他自己的嫌疑又被推到台前,一时间进退两难。
不久之后,交州边境又发生一桩惨烈血案。一支南赵的小股士兵在山林中莫名倒毙,尸体扭曲,伤痕遍布,表情痛苦狰狞。罗嫣率人巡查时第一时间发现现场,见到满地爬动的毒虫,立刻命人点起篝火,用烟雾与火光驱散虫群,以免继续伤人。楚楚和萧瑾瑜闻讯赶到,现场残留的刺鼻血腥味与那股熟悉的辛香再次重叠在一起。楚楚蹲在地上拾起夹杂在泥土里的香料碎屑,推断这些士兵并非普通虫咬而死,而是有人体内事先被养了虫,待虫子将宿主啃噬殆尽后再从体内冲出,如奔逃的杀戮者般袭向周围活物,导致其他士兵无辜丧命。眼前这一幕,与柳刺史的死状隐隐呼应——同样的虫,同样的香料,同样诡异的死亡方式,一切都指向一个背后精心操控的黑手。
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接踵而至。罗嫣接到手下禀报,说村中的阿果与婆婆早前一同外出,之后便再未归家,仿佛凭空消失。与此相对应的是,萧瑾瑜在调查交州百姓失踪案时,发现近期人口失踪的记录远比往年密集,且多为身份卑微、无亲无故或家境贫寒之人,往往失踪多日才被人察觉。他与楚楚推演,养虫之术不可能一蹴而就,要在活人身上不断尝试,才可能掌控虫子的习性与致命手段。这些毫无声息消失的百姓,很可能正是被抓去做这种惨无人道实验的“活体”。交州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有人把这里当成了培育毒虫与筹划阴谋的恶地,竹林、香料、虫群、假旨、南赵士兵的尸体,以及柳刺史离奇的死亡,全都像一张正缓缓合拢的网,将所有人牢牢困在其中。萧瑾瑜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单纯的一桩命案,而是一场牵连朝堂、边境与万千百姓性命的巨大阴谋。
大王子一身酒气闯入军帐,面色阴沉,开门见山质问祐辰安:留在交州的那支旧部,到底是不是被他暗中屠灭的?那么隐秘又阴毒的手段,能想到用南疆毒虫悄无声息地害人,在他看来,除了祐辰安,不会有第二个人。祐辰安却不紧不慢,眼神冷淡地回敬,大王子当年留在交州的兵马,原本就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子折损,倒怪起他来。他提醒大王子,如今父王交代下来的事情一一出了岔子,如果真要追究责任,大王子还是先想清楚,自己应当如何向父王交代。话里带刺,既是警告,也是试探,帐中气氛陡然僵冷。大王子握紧了酒杯,终究不敢再深问,只得讪讪退去,心里的疑虑却愈发如藤蔓般蔓延开来。
另一边,韩绩匆匆赶到玉澜所住的院子,神色焦灼。他压低声音开口,直言萧瑾瑜已经起了疑心,不仅对交州旧事心中不安,对他们的行踪也暗暗关注。韩绩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只得来向玉澜求策。玉澜却摆出一副从容模样,慢条斯理地安抚他,说安郡王萧瑾瑜确实不好对付,但世上最难防的从不是刀枪,而是人心。她早打听过,那位大唐的王妃出身乡野,不通官场礼数,不谙人情世故,或许正是最容易下手的一环。玉澜抬眸,眼中划过一抹精明的光,表示自己愿意亲自去探一探这位王妃的虚实,只要找到她的软肋,一切就还有回转余地。与此同时,楚楚一头扎进书籍中,仔细翻阅史册、药典,终于在一本记载南赵秘术的古卷中找到线索——那是一种南赵特有的毒虫,寄附在食物中进入人体,在宿主体内盘踞啃噬,待时机成熟便破体而出,再去寻找下一个宿主。想到先前连环发生的诡异死亡事件,楚楚心头一凛,几乎可以断定,幕后黑手正是以这种毒虫为凶器行事。
过了不久,玉澜身着素衣,面带哀色登门拜访楚楚。她一进门便红着眼眶,开口就提柳刺史之死,声音带着适度的哽咽,诉说着自己如何与柳刺史伉俪情深,如今人已亡去,若不是还有身上这一胎骨肉牵绊,她怕是早就追随夫君而去。楚楚见她伤心,出于本能伸手安慰几句,请她节哀保重。玉澜接着顺势问起案情,语气里带着隐约的期待:柳刺史死得蹊跷,凶手究竟查到了没有?楚楚没有隐瞒,将自己发现毒虫的事情说了出来,强调这类毒虫绝非常物,必是有人专门豢养、精心培育,否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连续作案。她说,他们已经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一些线索,如今只需再找到养虫之人藏匿毒虫的所在,真凶就无处可逃。玉澜垂眸轻抚自己的“孕腹”,表面上是忧心柳刺史之死,实则心中已在飞快思量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局。
与此同时,萧瑾璃与罗嫣暗中跟踪玉澜,他们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后,不敢惊动任何一个路人。一路观察下来,两人渐渐发现不对劲——玉澜行动轻便,毫无孕妇应有的笨重与迟缓,尤其在上下台阶、小步疾行时,动作太过利落。趁她不备,两人运用小技巧远远窥见其腹部轮廓,终于确定玉澜的肚子竟是虚假的。曾经,楚楚便生出疑心,她通过医理仔细观察过玉澜,发现对方虽声称已孕数月,可腹部隆起不明显,腰背也未出现孕妇特有的弧度变化。楚楚曾将这一发现告诉韩绩,追问所谓“怀孕”的来龙去脉。韩绩支支吾吾,最后咬牙坦白,当初是玉澜将他喊去商量一些事情,却不知如何,第二天醒来竟与她同床而眠。玉澜哭着说不怪他,会替他保守秘密,日后自会妥善处理,却没多久便宣称自己怀孕。楚楚对此难以全信,她指出真正怀孕之人,随着月份渐长,腹部自然隆起,脊柱承重方式也会有明显变化,站立、坐下时的受力动作与常人迥异,而玉澜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这些变化,就连坐下时借力的方式也完全不符合孕妇的生理习惯。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所谓的身怀六甲,不过是一场精心导演的骗局。
京郊的山林深处,有一座被荒草吞没的山神庙。多年之前,这里香火鼎盛,如今却因接连传出的“闹鬼”传闻而被人弃之不来。夜深风紧时,山谷中常有诡异声响传出,附近百姓宁可信其有,不敢轻易接近。玉澜一路走到山神庙前,在破旧的庙门处留下一道模糊的身影,萧瑾璃和罗嫣远远跟着,正想着伺机靠近,却骤然发现:玉澜竟在转角间消失不见。空荡荡的庙宇里,只有风掠过残破屋檐的呜咽声。萧瑾璃皱眉,认为此刻贸然闯入,极可能打草惊蛇,只得先绕着山神庙四周仔细搜索。就在这时,他们在一处杂草丛生的斜坡下发现了昏迷的阿果。她衣衫凌乱、气息微弱,显然经历过极度的惊吓与折磨。萧瑾璃不及多想,与罗嫣合力将她救起,急急送回营中,以便楚楚诊治救治。玉澜的行踪与阿果的出现,像两条原本隐藏在黑暗里的线,悄然交织到了一起。
另一头,玉澜已经悄然去见祐辰安。她进门时故意露出惊喜与安心之色,说先前听闻祐辰安在交州一役中身亡,心中怅然许久,如今亲眼见他安然无恙,才算放下心来。祐辰安却不为所动,淡淡指出:萧瑾瑜等人已经察觉异常,这段时间玉澜虽表面上行动自由,实则一直被人暗中盯着。如今她却能轻而易举离开众人视线来到山神庙,说明对方并非疏忽,而是刻意放线,引她和祐辰安一同跳入布好的局中。祐辰安语带警惕,提醒玉澜此时任何一步走错,都会将他们多年来暗中筹谋的布局拱手让人。与此同时,营中众人将萧瑾璃绘制的大致地形范围呈给萧瑾瑜,楚楚则仔细为阿果诊治。她发现阿果体内已经被人喂入毒虫,虫体尚未完全发作,所幸时间不长,尚有挽救余地。楚楚一边施针用药,试图驱逐毒虫,一边听阿果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是如何冒死从那处地狱般的所在逃出来的。
阿果虚弱地说,她是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逃出山林的,那条路蜿蜒隐蔽,极难察觉。罗嫣在山中行走多年,一听描述便知道那条路的具体方位,心中顿时有了判断。萧瑾瑜却深知,此刻若贸然调动大军压上,敌人一定会提前察觉,若转移人质或毁灭证据,反倒功亏一篑。他皱眉思索对策,罗嫣却建议不如由他们这些熟悉山路的人先行潜入,先摸清情形再做打算。萧瑾瑜抬眼看她,语气罕见地严肃。他提醒罗嫣,虽然她在大唐土地上出生长大,可自幼为山匪所收留,根本没有大唐户籍。若此次行动失手被擒,朝廷若要追责,她的身份将成为最致命的软肋,届时无人可保她周全。罗嫣听罢,脸上却没有退缩,她早已习惯在刀尖上起舞,只是低头沉默,眼底却有几分固执的光。
楚楚此时主动站了出来。她明白萧瑾瑜的顾虑,也知道此事拖不得。她郑重表示,愿意以王妃的身份亲自前往,这样一来,无论是调动兵马,还是事后追责,都有充足的名义与理由。楚楚说,身为王妃,她有责任为这些无辜死去的人讨回公道,也有资格为这场行动担起风险。罗嫣立刻表示愿意一路护她周全,凭借自己熟悉山林地势的优势,为她扫清障碍。临行前,萧瑾璃看着一心想要跟去的罗嫣,叮嘱她务必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因一时冲动而贸然送命。两人目光一触,又很快各自移开,许多话都含在沉默里。另一方面,周翰与大王子正把酒言欢,周翰嘴上说得好听,将大王子夸耀得天上有地下无,又说什么将来自会扶持他登上更高之位。大王子被捧得心花怒放,心中那点隐隐的不安也暂时被冲淡了。这时有人匆匆来报,说祐辰安已经去了山神庙。周翰听后眼珠一转,笑意更深,向大王子献策,不如就放任萧瑾瑜和祐辰安在那山神庙中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时,大王子便可稳坐渔翁之位,从中得利。大王子细想之下,觉得此计确有几分道理,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萧瑾瑜深知楚楚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执念。自从祐辰安暗中布下杀局,害死了她最敬重的亲人,她便一次次在梦中想象自己亲手将祐辰安送上审判之地的情景。也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当她提出要亲自前往山神庙时,他虽眉间紧锁,却终究没有拒绝。也许,他也是希望,这一切恩怨能由她亲手画上句号。山路崎岖,楚楚与罗嫣等人不远不近地接近山神庙,在密林掩映中,小心躲避巡逻的暗哨。而此时的祐辰安,已经提前一步潜伏在山神庙周围,等待着这场命中注定的对峙。风声猎猎,破庙前荒草摇曳,楚楚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目光坚定,却也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意。祐辰安自阴影中现身,两人隔着断裂的台阶相对而立,如同站在各自命运的对岸。楚楚开口,声音因压抑愤怒而微微发紧:她的哥哥曾将祐辰安当作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为何他要亲手杀死这样的人?祐辰安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语气中夹杂着不甘与疯狂。他说,这一切来之不易,他费尽心血才攀到今日的位置,当然不能容许任何人破坏,无论那人是谁。片刻之后,他又仿佛回忆起过往在绝境中挣扎的时光,低声质问楚楚:当年不是她亲口对他说过吗?不管身在怎样的境地,都要竭力活下去,千万不要轻言放弃。如今他只是顺着她的话走下去,为了活下去、爬上去,他不惜一切代价,难道这也错了吗?楚楚听着,只觉胸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她蓦地意识到,自己当年那句鼓励活下去的话,竟成为祐辰安今日所有罪行最方便的借口。而这场命悬一线的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