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散尽,交州府衙已是一片惶然。萧瑾瑜刚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厅中弥漫着莫名的紧张。他抬眼看向玉澜,见她一脸惊惶,便问柳刺史去了何处,为何未见踪影。玉澜努力压抑着声音的颤抖,说昨夜柳刺史饮了许多酒,说是要散心,独自一人出了门,从此再未归来。话音刚落,一旁的韩绩冷冷插话,语带不屑,称柳刺史多半是不想再担责,趁着局势混乱自行远遁,与其说是遇害,不如说是畏罪潜逃。萧瑾瑜目光一沉,在玉澜和韩绩之间扫过,敏锐地察觉两人的神情都不自然,一个极力紧张,一个刻意轻描淡写,分明各有所隐瞒。他并不多言,只吩咐楚楚整队带人,沿着柳刺史昨夜离府的方向仔细查找,不论死活,都要将人寻回。韩绩嘴上虽未多说,却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沿着山路往外,竹林渐次密起,风吹竹叶,簌簌有声,仿佛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海。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踏入林中,目光所及之处却忽然一寒——前方一抹衣角在竹影间格外突兀。有人低呼一声,萧瑾瑜快步上前,只见柳刺史伏倒在地,身躯僵硬,被无数粗壮尖利的竹笋贯穿,衣袍破碎,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尸体一侧的泥地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它们被人刻意驱使,竟拼成数行惊心动魄的字样——“交州恶地,万灵既灭,新王不立,生机不存”。那一行字仿佛诅咒,又像警示,虫群蠕动间,字形不时扭曲,却又奇异地保持着大致轮廓,叫人不寒而栗。楚楚皱起眉,示意衙役先将虫群驱散,众人心惊之余,只得先将尸体收敛,随后押着惊慌的目击下人一同返回府衙。
回到府中,案几上点着两盏灯,昏黄的光映得众人面色愈发凝重。楚楚仔细查看柳刺史的伤口和倒地姿势,神情渐渐变得严肃。她说,若如韩绩所言只是醉酒失足跌入竹笋丛中,一个人哪怕酒醉,本能也会伸手撑地,或者留下翻滚挣扎的痕迹,可柳刺史死前的姿态却极其平静,像是毫无反抗,任由竹笋刺穿一般。她又提到林中那些虫子,自己从未见过此类虫种,但从颜色和行为判断,极有可能带毒,且有人刻意驱使。萧瑾瑜回想起韩绩先前抢着吩咐仵作,急不可耐地要封尸验看,此时反而觉得那份积极过于刻意——像是不愿旁人再接近尸体。他沉思片刻,认为竹林中必有遗漏的线索,决定待尸身暂时安置后,再与楚楚悄然回到案发地点,将竹林彻底翻查一遍。
案上又摆了一封手谕,言辞尖锐,仿佛是皇帝责令交州按兵不动、严禁生事的密旨。萧瑾瑜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笑意不达眼底地说,这封手谕是假的。一个人的笔迹即便相似,也会有轻重缓急、转折顿挫的细微差别,而这封手谕上的字迹每一笔都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描摹的方式临出来的。他提到不久前伍两指使宫女盗走陛下墨宝,当时外人还以为只是贪墨宝的价值,其实极可能就是为现在这封假手谕做准备。更何况,他在京中从未听陛下亲口提及“不出兵”的决定,这种极关军政的大事,岂会只托人带着一封字迹可疑的手谕草草传达。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交州局势之诡谲似乎远不止一具尸体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大王子在另一处势力范围内也没有闲着。他的人马在密林间截获了仓惶逃命的周翰,这个一度替“孔雀”在市井中暗中行事的药商,一见大王子的人便腿软。被押到大王子面前时,周翰连连叩首,急急辩称自己不过是受人指使替孔雀贩卖药物,至于孔雀究竟想借药做什么,他并不知情。谁知孔雀突然对他下手,他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一线生机。大王子从他口中意外得知,自己一直在暗中查找的孔雀,竟然就是同父异母、素来对立的二王子。这个发现使他非但没有震怒,反而隐约兴奋起来——敌人的身份越显赫,击败对方的意义就越重大。他拍着周翰的肩,笑着让其暂时在营中住下,好好养伤,暗示只要乖乖配合,将来自然有他活路。
夜风再次吹过竹林,虫鸣声一片,却不见先前那一团团黑压压的虫群。萧瑾瑜与楚楚重返案发之地,发现那些虫子已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楚楚俯身细察,被干涸血渍染过的竹笋间隐约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辛香。萧瑾瑜嗅了嗅,将那抹异样记在心中,不远处的泥地上,散落着一些粉末状的香料残迹,显然是人为洒下,用以引诱或驱使虫群。楚楚又观察周围的竹子,这一带土壤肥沃湿润,竹子生长速度远比寻常之地惊人,她顺手折下一根新长的竹笋,打算带回去细细查看。仵作随后给出结论,说柳刺史是被地上的竹笋当场刺穿而死,伤口深重而致命。然而楚楚却提出相反的看法,她指着竹林中一截截新长出来的竹节,说如今竹笋日夜疯长,当时柳刺史倒地时溅出的血迹染在了周围竹笋上,现在对比就能看出,那时尚矮小的竹笋,在短短数日间长高了一截,对应柳刺史体内仍插着的竹笋长度,几乎可以判断,这些竹笋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柳刺史死后,仍继续在他的身体里生长的。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早就死亡,竹笋只是在尸体中生长,而非真正导致他瞬间毙命的凶器。为了弄清死因真相,楚楚坚持必须进行剖验。
她的意见当即遇到阻力。韩绩当众反对,声称柳刺史不过是酒后脚步凌乱,误入竹林失足跌死,尸体受损过重剖验无益,只会引起交州百姓不满。他话里话外似乎既要维护柳刺史名声,又刻意淡化其中诡异之处。偏偏此时其他官员却纷纷站出来,让局面骤然逆转。有人提起,前些日子柳刺史与韩绩在政务上争执颇多,甚至当众翻脸,如今柳刺史突然离奇身亡,谁能保证韩绩毫无嫌疑?众说纷纭之下,竟有多人提出应由萧瑾瑜暂管交州,以稳定军心。萧瑾瑜并不推辞,他本就是奉命而来监察交州,便顺势表示,自己身为御史,暂代监管之责理所应当。至于韩绩,则先押回房间,暂受软禁,等待进一步调查清楚再作定论。待人散后,楚楚悄悄向他提及一件旁人不知的隐秘——坊间传言玉澜这一胎的身孕,是在柳刺史离府之后才被诊出来的,时间上颇为微妙。
带着疑问,萧瑾瑜把柳府的侍女叫来询问。当年那夜,柳刺史到底何时回府,又与玉澜说了些什么?侍女回忆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道出当时情形:柳刺史曾在夜深时短暂回来过一趟,两人在房中不知说了什么,不久后便传出争吵声。侍女只瞥见玉澜神色激动,似是哭过,而柳刺史面沉如水,匆匆收拾了几样东西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自那一夜之后,这夫妻二人便再也没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如今一死一疑,好像所有的矛盾都被时间凝固成了谜团。萧瑾瑜听后,心中对这段婚姻与权势纠缠有了更复杂的判断,柳刺史与玉澜之间绝不仅是简单的恩怨,也许还牵连着交州的更深层秘密。
再次检查柳刺史尸体时,楚楚在一处不起眼的伤口旁发现了一粒极细小的虫卵,几乎埋在皮肉之中。她小心取出,仔细辨认之后脸色微变。她向萧瑾瑜解释,那些在竹林中出现过的怪虫,很可能是有人故意养在柳刺史身体里的“蛊虫”或类似毒虫,并非偶然叮咬。等到时机成熟,虫子从体内啃噬而出,再沿着伤口钻出身体,才会聚在尸体周围,引发那种恐怖景象。按卵和成虫的时间推算,柳刺史体内养虫的过程绝非一两日之事,极有可能早在他进京之前就已经被人暗中“下了虫”。也就是说,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谋杀,而是谋划已久的布局。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楚楚以送手镯为名拜访玉澜,边闲话家常,边悄然替她把脉探查身子。谁料玉澜一听到“赠送手镯”便情绪激动,猛地甩手将手镯摔在地上,仿佛这份好意在她心中反而是一种刺痛。楚楚从她异常的反应中,嗅到了更多不愿被人触及的秘密。
另一边,萧瑾瑜亲自前去探视被软禁的韩绩。他并未开门见山质问凶案,而是从那封假手谕谈起,提到陛下其实早已对交州局势有所怀疑,此番派他前来,正是要查明此地是否有人里应外合,勾连南赵。萧瑾瑜又说,陛下提起韩绩时曾有言,这次调他来交州,本意是重用,想借他之手试探柳刺史是否心怀他意。韩绩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萧瑾瑜连这些密谈都知晓。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说自己到交州之后,的确察觉柳刺史私下与南赵商贾往来,货物进出数量惊人,只是他无法判断柳刺史是借机中饱私囊,还是别有所图,甚至有可能牵扯到叛国之嫌。他也曾试探玉澜,却被对方避重就轻。如今柳刺史身死,线索断裂,他自己的嫌疑又被推到台前,一时间进退两难。
不久之后,交州边境又发生一桩惨烈血案。一支南赵的小股士兵在山林中莫名倒毙,尸体扭曲,伤痕遍布,表情痛苦狰狞。罗嫣率人巡查时第一时间发现现场,见到满地爬动的毒虫,立刻命人点起篝火,用烟雾与火光驱散虫群,以免继续伤人。楚楚和萧瑾瑜闻讯赶到,现场残留的刺鼻血腥味与那股熟悉的辛香再次重叠在一起。楚楚蹲在地上拾起夹杂在泥土里的香料碎屑,推断这些士兵并非普通虫咬而死,而是有人体内事先被养了虫,待虫子将宿主啃噬殆尽后再从体内冲出,如奔逃的杀戮者般袭向周围活物,导致其他士兵无辜丧命。眼前这一幕,与柳刺史的死状隐隐呼应——同样的虫,同样的香料,同样诡异的死亡方式,一切都指向一个背后精心操控的黑手。
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接踵而至。罗嫣接到手下禀报,说村中的阿果与婆婆早前一同外出,之后便再未归家,仿佛凭空消失。与此相对应的是,萧瑾瑜在调查交州百姓失踪案时,发现近期人口失踪的记录远比往年密集,且多为身份卑微、无亲无故或家境贫寒之人,往往失踪多日才被人察觉。他与楚楚推演,养虫之术不可能一蹴而就,要在活人身上不断尝试,才可能掌控虫子的习性与致命手段。这些毫无声息消失的百姓,很可能正是被抓去做这种惨无人道实验的“活体”。交州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有人把这里当成了培育毒虫与筹划阴谋的恶地,竹林、香料、虫群、假旨、南赵士兵的尸体,以及柳刺史离奇的死亡,全都像一张正缓缓合拢的网,将所有人牢牢困在其中。萧瑾瑜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单纯的一桩命案,而是一场牵连朝堂、边境与万千百姓性命的巨大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