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几个重臣相对而坐,气氛却并不和谐。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题始终绕不过一个人——安郡王萧瑾瑜。有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中的不满:如今安郡王几乎事事都要插手,从军务到刑案,从地方到京都,无不置喙。另一人冷笑,说他虽屡立战功,可也不能把整个大唐都揽在一人之手。几位官员你看我我看你,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必须想个法子,借势压一压安郡王的锋芒,让他知晓朝中并非他说了算。于是在这暗潮汹涌的密谈中,一场针对安郡王的布局悄然拉开帷幕。
与此同时,大王子的亲卫悄然来到南赵王府,在重门深锁的偏殿中,南赵王负手而立,等的正是他带回的消息。亲卫躬身禀报,关于谢怀安的秘密已经查得八九不离十——这位在朝中声名不小的官员,早年竟与一位歌姬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情缘,并生下一子。那孩子流落多地,如今竟身在南赵境内,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南赵王听罢,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展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缓缓坐下,轻叩扶手,阴声道:堂堂大唐三法司,自诩铁面无私、百密不疏,如此要紧的隐秘,竟一点也未曾察觉,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仅是一枚棋子,更可能成为撬动大唐朝局的一柄利器。
此时的皇城之内,皇帝正在御书房中与安郡王萧瑾瑜、三法司尚在外办案的楚楚等人分别周旋。皇帝与谢怀安谈及边疆局势,眉宇间尽是忧思。吐蕃近来频频在边境试探,兵锋所指,隐有犯唐之心,而南赵更是趁势而动,在贸易、边界小冲突上不断挑衅,无非是想趁大唐分身乏术之时,从这块广袤的土地上再咬下一块肥肉。谢怀安对此愤愤不平,当场抱拳请命,表示愿亲自挂帅出征,他那柄纵横沙场的战戟,绝不会惧怕任何来犯之敌。他言辞铿锵,声声如雷,仿佛战鼓在殿中回响。然而皇帝却微微摇头,眼中不止有疆土,还有黎民。他叹道,大唐百姓方经历数年再建,战火一启,家破人亡的惨状又将重演。皇帝的迟疑,既是帝王的顾虑,也是一个父亲般的怜悯。
御书房外,气氛却轻松许多。楚河从黔州赶来,手中提着沉甸甸的竹篮,笑盈盈地向值守的侍卫炫耀。他打开遮布,里面是红彤彤、油光发亮的干辣椒,辛辣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他说京城里虽不乏花椒,却少了黔州这股火辣的滋味,在他眼里那才叫真正的“有味道”。他嘴上嫌弃京城的清淡饮食,眼底却满是自家乡土的骄傲,仿佛这几捆辣椒,不仅能温暖远离家乡的胃,也能驱散这天下间压抑的风雨。
城中另一边,楚楚暂时搁下案卷,决定去集市上买一些新鲜青梅,打算给正在辛苦办案的同僚做些酸梅汤解暑。楚河听说她要去,立刻主动提出要同行,好给她拎东西,也好顺便找些适合配辣椒的小菜。祐辰安早已换上轻便衣裳,笑着抢先一步,说有他护送便足矣,不劳楚河大驾。楚河半开玩笑半认真,两人话里带刺,却又不失默契。最后,楚楚带着祐辰安一同出了门,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仿佛与朝堂的暗流是两个世界。
不远处的酒肆内,几位官员正举杯畅饮,其实心中各怀心思。与朝堂上的拘谨不同,此处酒气腾腾,话也随之大胆起来。有人透过窗棂一瞥,正好看见街上的楚楚与祐辰安并肩而行,二人一前一后挑选青梅,神色极为自然。那官员眼中一亮,仿佛捕捉到什么可用的把柄,立刻派人将正在附近巡视的京兆少尹冷百川找来,指着街景含沙射影地道:这可是好一出热闹。他话里虽未明说,却已暗示这段“同出同入”很能做文章。冷百川面色一凝,心中却并不轻易站队,他只是将这一幕默默记下,心里明白,有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人心欲望的投影。
忙完手里的事情后,楚楚回到衙门,将刚刚完成的检验报告递到萧瑾瑜手中,语气平静地说明结论,并表示若无其他疑问,自己就先去处理下一桩案子。她来去干脆,没有多余寒暄,也未觉自己方才在街上的一幕已经落入某些人眼中。萧瑾瑜低头翻阅文书,指间用力过重,纸页略有折痕。他心中清楚,关于他和楚楚的种种流言从未真正消停过,而当他选择将她请入三法司、让她以术入仕时,就注定两人都要承受远超常人的目光与审视。
正当萧瑾瑜沉思之际,景翊大步从外头进来,刚在门口就远远看见楚楚的背影匆匆离去,神色似乎有些凝重。他疑惑地走进内室,问萧瑾瑜与楚楚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冷月跟在他身后,眉头也轻蹙,显然心中同样担忧。萧瑾瑜看了看桌上的报告,又望向门外那道已消失的身影,淡淡说道,这样被流言包围的日子,他只怕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那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自嘲,更是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景翊听得心中不安,又欲开口劝说,却被萧瑾瑜截住。他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景翊,语气却冷静:让他少在外头乱说话,若是哪日外间传出什么荒唐的闲话,他不介意将景翊私藏银钱、藏匿私房钱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冷月。景翊一听,立刻心虚,冷月的目光“刷”地落到他身上,他忙不迭摆手否认。屋内氛围一时缓和不少,刚才弥漫的凝重被故意化作几分玩笑,但几人都明白,那些真正危险的言语,并不在这屋内,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案情并未因小小插曲而停歇。景翊与冷月携手来到教坊司,欲再度拜访那名关键证人沁香。这位女子与案中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却始终守口如瓶。两人抵达时,沁香正倚着雕花栏杆,望着乐伎起舞,眼中却毫无笑意。景翊与她寒暄几句,试着从旁敲打,冷月也好言相劝,希望她能开口说出实情,哪怕只是一点线索。然而沁香仍旧摇头,面上笑意浅淡,眼底却是一片死寂,她说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没有后路可退。
谈话僵持之际,一名衣着华贵的公子踏入教坊,身着华丽锦袍,腰佩玉饰,举手投足皆是纨绔子弟的气度。沁香一眼便见到他,脸色骤变,仿佛是野兽嗅到了猎人气息,连忙告罪离开。景翊和冷月对视一眼,待那人靠近几步,只觉其侧脸轮廓竟有几分熟悉。景翊心头一震,暗暗猜测,这人会不会是自己许久未见的表兄赵森垚?他压下惊疑,决定随着冷月一道,悄悄跟上去一探究竟。
转过长廊,躲在屏风后的二人不由同时屏住呼吸。眼前那位所谓的赵公子,果然正是景翊猜测中的赵森垚。只是,与记忆中的翩翩公子不同,如今的他眉宇阴鸷,眼神冷酷。他将沁香逼至墙角,先是言语威胁,见她仍不肯顺从,竟抬手重重打了她一巴掌。清脆的耳光声在静室中格外刺耳。沁香被打得嘴角渗血,却依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赵森垚的怒意愈发汹涌,竟猛然伸手掐住她的脖颈,指节用力,似有当场将她掐死的冲动。
情势危急,冷月再也无法袖手旁观,立刻冲出将赵森垚推开,厉声喝止。赵森垚被突然一撞,踉跄两步,愤怒地转头,眼神阴寒。景翊也随之现身,那一刻,他看着昔年同堂读书的表兄,如今却对一个弱女子痛下狠手,心中五味杂陈。一面是血缘亲情,一面是人命关天,他只能站在冷月身旁,与她一同挡在沁香前方。赵森垚冷笑几声,抖了抖衣袖,甩下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后离开,留下满室的狼藉与压抑的气息。
冷月扶起倒在地上的沁香,递上帕子替她擦拭嘴角的血迹,语气柔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她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赵森垚要对她下此毒手,二人之间牵扯着什么秘密,是否与案情有关。景翊也在一旁劝她,不必再独自承受,这一路的调查已经证明,她所知的一切都远比她自己想的更重要。然而沁香眼神躲闪,明明已经被逼得伤痕累累,却仍旧摇头,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沉默,如同一道难以跨越的高墙,将真相牢牢锁在背后。
这一边,案情扑朔迷离;那一边,朝中权臣亦暗中角力。高罗迁代表吐蕃一方,悄悄将礼部侍郎黄大人召来,地点选在一处僻静的驿馆内,门窗紧闭。他开门见山,提出吐蕃方面希望将那位被大唐尊为“圣僧”的遗体运回,以示对其信仰与身份的尊崇。黄大人本就对这件事颇感为难,三法司尚在调查案情,圣僧之死疑点重重,遗体若在此时运出,不啻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抹去关键证据。他面露尴尬,只能委婉回绝,说自己实在无法违背三法司的裁决与律例。
高罗迁却仿佛早有准备,他不动声色地抬起茶盏,谈笑间轻描淡写点出几件旁人难知的旧事——关于黄大人在任上某些不光彩的决断,以及被他掩埋的错案与疏漏。黄大人脸色顿变,那些他以为已被岁月掩盖的污点,此刻竟被人一条条摊开。高罗迁语气依旧温和,却处处暗含威胁,他表示若黄大人肯周全此事,吐蕃必会感念在心,否则……他也只有如实将这些旧事一并呈至大唐的朝堂。黄大人在权衡利害之下,终究咬牙点头,只能暂时答应下来。
迫于压力,黄大人很快来到三法司,硬着头皮提出要将圣僧的遗体运走,理由冠冕堂皇,说是尊重吐蕃礼制,避免引起宗教纷争。三法司众人面面相觑,心知此事不合规矩,却又不敢轻易拂了礼部的面子。楚楚得知此事时,正好听闻萧瑾瑜进了宫,顿悟到他此举背后另有用意。她当即严肃地对黄大人说,若礼部真心坚持此事,不如直接入宫面见王爷与圣上。只要安郡王亲口应允,她楚楚绝不会阻拦,立刻签文放行。黄大人知道这意味着要将此事直接暴露到皇帝与安郡王面前,一时骑虎难下,只好先行退去。
圣僧遗体仍由三法司看守,吴江奉命带人将停灵之处守得水泄不通。门外日夜有役卒巡逻,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他们心里清楚,这具遗体并非只是一个亡者的归宿,而是关乎边境、朝局与无数百姓命运的关键。谁若敢在此时动这具尸体,便等于在大唐与吐蕃之间的绳索上动刀。
进宫之后,萧瑾瑜特地去拜见净缘,将他请至一处幽静偏殿。他并不直接谈案情,而是讲起一则佛门旧事:有一位禅师曾在雨夜渡河,背着一位落水的女子过河,却在到岸后立刻放下,不再多看一眼,可他的徒弟却在路上反复念叨这件事。禅师问他为何如此执着,那徒弟答自己心中难平。禅师只淡淡道:我早已将那女子放下于河畔,你却仍背着她走到现在。净缘闻言,若有所悟,他知道萧瑾瑜是在借故事提醒:有些旧念该放下,有些执着若能暂放,真相才有可能浮出水面。
夜色渐深,萧瑾瑜入御宴与皇帝对饮。他明知自己身体素来不宜沾酒,却仍主动举杯,一杯接一杯地饮下,直至面色微红,指尖些许发颤。他在酒意间缓缓提起圣僧一案,请求皇帝允许三法司对遗体重新剖验。他并未以“必有冤情”相逼,而是以“求个明白”的姿态动之以情,以他一贯克制的性情来说,这已是近乎冒险的举动。皇帝见他本就体弱,又知道他多年滴酒不沾,如今却为了这件事灌醉自己,心中难免动容。沉默片刻之后,皇帝终于点头应允,让他回去按律例办理。
御宴结束后,萧瑾瑜酒意上涌,几近站立不稳。吴江与侍从连忙将他抬回府中。三法司门前灯火尚明,楚楚恰好路过,便看见他们抬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上前一看,心中一紧——那人正是萧瑾瑜,面色苍白,眉心却因酒劲与隐痛微微皱起。等众人将他安置妥当,萧瑾瑜在半昏迷间抓住楚楚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楚楚只得跪坐在床前,任由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掌心传来的力道竟有几分固执的倔强。
他低声喃喃,说自己喝多了酒,心口疼得厉害,那种疼并非只是酒精灼烧,更像是压抑多年的旧疾被酒意逼出。楚楚听着这句“心口疼”,忽然忆起先前所有关于他身体状况的蛛丝马迹,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猜测在此刻串联成线。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与紧闭的唇线,心中蓦然一酸,也隐隐意识到,这一夜他所做的一切,远比她看到的更多。
翌日,圣上的允准很快以文书的形式抵达三法司手中。楚楚接过那份盖着御玺的文书,指尖略微用力,深吸一口气后,毅然下令重新剖验神观法师的遗体。她亲自披挂检验工具,入堂勘验。屋内气味刺鼻,却丝毫阻挡不了她目光的冷静与锐利。随着一寸寸细查,一层层拨开,她很快发现此前被忽略、或被刻意掩饰的细节:伤口的方向、淤血分布、内脏受损的程度,都与原先的“自然死亡”或“意外身亡”大相径庭。种种迹象表明,神观法师之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其中确有不对劲之处。
剖验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萧瑾瑜缓缓醒来,只觉头痛欲裂,喉咙干渴。他刚睁眼,便看见景翊正坐在床边打盹。听到动静,景翊立刻惊醒,见他醒来,先是长舒一口气,随即忍不住揶揄几句。萧瑾瑜揉了揉眉心,自嘲地说,景翊父亲那一招“先灌醉再谈正事”的法子果然好用——当事人酒意上头,许多平日里难以开口的话,也就顺理成章地说出口了,只是这后劲,着实难熬。
景翊笑着将昨夜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提到萧瑾瑜醉酒后死死抱着楚楚不放的那一幕。他一边说,一边故作夸张地比划姿势,表示自己为了给两位“夫妻”留些余地,只好在外间守了一整夜,如今腰都要坐断,也该见好就收、功成身退。他的调侃掺着几分真心关切,既是打趣,也是替两人缓解尴尬。
不久之后,楚楚带着剖验结果前来拜见萧瑾瑜。她推门而入时,步伐依旧利落干练,却难掩眼底那一瞬的迟疑。萧瑾瑜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他始终清楚,从他决意将她卷入这场风波那刻起,她所承受的压力与危机并不比他少。他低声道,这一路上似乎总是他将麻烦带到她面前,无论是朝堂风云,还是案卷纷争,都把她拖进了不该属于她的泥淖。
楚楚沉默片刻,缓缓抬眼,与他对视。她的声音不高,却坚定清晰。既然他们已是夫妻,便不该再分什么“你”和“我”,更不该将所有危险与麻烦揽在一个人身上。风雨既已降临,就该两个人一起撑伞,而不是一个人在前方搏杀,另一个被迫站在远处旁观。她将重新剖验的结果呈给他,指出法师之死果然疑点重重,远非一桩简单的命案。圣僧、吐蕃、南赵、朝堂诸派势力,如今都已牵扯进这一具冰冷的遗体之中。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案几上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萧瑾瑜低头细看每一条检验记录,心中那条若隐若现的线索逐渐清晰起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局势已然改变:圣僧之死的真相不再只是三法司的案卷,而是一道横亘在大唐与吐蕃之间、在皇权与诸侯、在正义与私欲之间的界碑。而站在这条界碑之前的,便是他与楚楚。无论外界如何风起云涌,他们终究只能并肩而立,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