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辰安拿着那卷备受觊觎的图谱,态度却出奇坚决。他告诉楚楚与萧瑾瑜,这份图谱对自己而言极其珍贵,绝不能轻易外借。他的语气看似恭谨克制,却暗含不容置疑的坚持。萧瑾瑜静静看着他,话语不急不缓地提出质疑:既然这图谱如此珍贵,为何先前又拿出来当作加入三法司的交换条件?这话问得既直接又尖锐,一下子刺穿了祐辰安刻意维持的周全。祐辰安微微一顿,随即给出另一番说辞——若楚楚愿收自己为徒,那师徒之间情意不同于旁人,图谱自然可以借给师父看。话里既有推脱,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萧瑾瑜不为所动,只道加入三法司并非儿戏,更非凭一卷图谱便能定夺,除非是陛下亲自下旨。话音落下,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复杂起来,一边是悬在半空的图谱,一边是牵连朝堂与权势的三法司,暗流在无声处渐渐转涌。
出了三法司,祐辰安立刻转而面圣。他在御前恭谨叩首,坦言自己自幼便对仵作之术心生敬仰,渴望能进入三法司学习验尸断案的本事。他说得诚意十足,既不显得急功近利,又刻意淡化自己身为宗室、藩王之后的身份,只以一个求学者的姿态出现。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静静地听完祐辰安的陈述,似在揣度他的真正意图,又似在权衡这一步落子对朝局的影响。短暂的沉默之后,皇帝竟然应下了他的请求,允他进入三法司,名义上是学习仵作之术,实际上,却仿佛把一枚棋子悄悄落入了一个更加复杂的局面。祐辰安退下后,脸上的笑意淡淡,却含着一丝难以看透的深意,他知道,这一步自己赌对了。
萧瑾瑜从宫中出来,再次见到祐辰安时,已经知晓圣旨已下。他语气如常地问起图谱之事,是否如今可以借来一观。祐辰安立刻笑着应下,说“当然可以”,先前的拒绝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他坦承自己为了进入三法司,不免用了点小伎俩,以图谱为筹,与萧瑾瑜周旋;但萧瑾瑜并未动用权势逼迫,反倒处处循规守矩,这让他心中颇觉惭愧。说到这里,他的态度显露出一种近乎真诚的羞愧,又隐隐带着想要拉近彼此距离的意味。那卷图谱终于从他手中转出,却也意味着,从此刻起,他与三法司之间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是身在局中之人。
另一边,萧瑾瑜回到三法司,将祐辰安想要入司学习之事告诉楚楚。表面上是刚刚得知的消息,实际却是他与陛下事先商量好的布局。萧瑾瑜早就察觉,祐辰安并不简单,那副温文儒雅的笑容背后,藏着不合年岁、也不应属于藩王世子的冷静与算计。陛下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因此才会特意吩咐萧瑾瑜,要他好好盯着祐辰安——既是观察,也是试探。萧瑾瑜将图谱交给楚楚时,只淡淡说自己下午看过一遍,便凭记忆详细誊绘下来。楚楚接过图谱时心中一震,既震于图谱本身的精妙,也震于萧瑾瑜“看一遍就记下”的惊人记忆力与细致心思。这一刻,她隐约意识到,围绕这份图谱与祐辰安,已经有多重力量正在悄然交织。
楚楚展开图谱,一页一页细致审看。图上的人体结构被描绘得极为详细,从皮肉筋骨到五脏六腑,无不清楚分明,线条精确到仿佛只要沿着图纸下刀,就能循着路径解剖出相同的结构。她敏锐地发现,这并非简单的躯干或分散部位,而是所有标注与比例后和起来,构成了一整具完整的人体。更让她感到诧异的是,那些比例、身形、骨骼走向,与她所熟悉的某个人惊人地相似——那人便是萧瑾瑜。只是图中所绘的是解剖后的结构,光从表面线条难以判断内里是否同样相似。楚楚半是认真、半带几分打趣地说,若想确认里面是否也一模一样,只怕得亲自动刀,在萧瑾瑜身上解剖一番。话是玩笑,她的眼底却带着真正的困惑:这样详尽又精准的图谱,到底出自何人之手,又是因何缘由,以萧瑾瑜为蓝本?
不久后,祐辰安亲自来见楚楚,宣称自己既然决定加入三法司,往后便要暂时搁下身上的其他身份,认真以一名仵作学徒的身份行事。他口中所言谦卑有礼,似乎真有一股要在刑狱与尸检间沉下心来的决心。楚楚却并未被他表面诚意迷惑,直接问起图谱的来历——那些结构精细的人体图,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祐辰安略一低头,只说图谱乃是父王亲自交给他的,他也不知最初出自何人之手。不过这种“只知其来,不知其源”的说法,在楚楚听来,像是经过斟酌的答案,既不撒谎到露出破绽,又保留了大量空白。与此同时,大王子那边得知祐辰安进入三法司的消息后,非但没有震怒,反倒轻描淡写地说,父王让自己筹备攻打交州,祐辰安就先在三法司里“躲一躲”也无妨。这一句“躲一躲”,把这场看似正大光明的求学,瞬间染上了一层避祸、借势、蓄谋的意味。
朝堂暗流翻涌,城中亦不太平。景翊早前派出去的人,一直盯着神观法师的行踪。那人眼见神观法师离开寺中,便悄悄尾随在后。谁知街市上人头攒动,车马喧嚣,他一时不慎,竟把人给跟丢了。无奈之下,只得匆匆赶回,将情况告诉景翊。消息传到萧瑾瑜耳中,他立刻安排人手在城中寻人,搜遍各处寺庙、驿馆与可能落脚之地。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个多时辰下来,仍不见神观法师的踪影,大有凭空蒸发之势。正在众人焦急之时,寺中弟子依旧循例将装着柴薪的木车推了出来,准备离寺送去使用。萧瑾瑜目光一扫,陡生警觉:那车在外表看去只是装了些干柴,却沉得远超寻常,推车的弟子个个神色拘谨,而唯一不在场的,正是神观法师本人。
他当即出声叫停,用身份与权柄拦下了那辆柴车。众弟子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萧瑾瑜亲自上前,掀开堆叠的柴薪,一股诡异的冷意从车中涌出。车厢底部,赫然蜷缩着一具僵硬的尸体——正是先前还在寺中行走如常的神观法师。死者衣物完整,却面色青白,五官略带惊愕,仿佛猝不及防之下遭遇了致命一击。萧瑾瑜神情一沉,当场将几名弟子控制起来,连车带人押回三法司。他随后与景翊密谈,景翊说自己曾按线索去找神观法师先前见过的那名女子,追问那女子的来历与目的,对方却只说自己不过是弹曲卖艺的平凡身份,而神观也只是来听曲子,言辞避重就轻。萧瑾瑜从中嗅到一股不对:以神观法师这般具有象征意义的身份,竟然可以轻易被当成弃子般抛弃,说明背后之人势力庞大,牵涉极广。他郑重叮嘱景翊,日后若再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一定要多加小心。
案情扑朔迷离,萧瑾瑜却仍不忘安抚寺中弟子。他为众人备下了一桌素斋,邀请弟子们一起用膳。净缘这个小弟子先点上了清香,恭敬行礼后,却并未动筷,只在旁边安静地伫立着,目光微低,似乎心事重重。其他几位师兄却大多照常用饭,吃相自然,看似与平日无异。萧瑾瑜凝视着这桌素斋,心中暗暗比较着每个人的举动——谁表现过分自然,谁又刻意压抑紧张,这都是他判断的线索。与此同时,景翊与冷月则按照既定计划,前往礼部侍郎府。礼部侍郎的妻子,正是景翊的表姑母,身份既亲又尴尬,既能借亲情叩门,又在立场上难以完全信任。景翊与冷月进府后,先寒暄拉近关系,再有意无意提及神观法师之死。表姑母一开始含糊搪塞,表情闪烁,显然心中有事。景翊见状,顺势设了个小小的套话,用言语稍加威逼利诱,果然从她口中逼出了真正的地点——神观法师并非死于寺中,而是死在赵家。
礼部侍郎的妻子这才慌乱地道出隐藏许久的实情。她承认自己曾私下请神观法师前往赵家,为府中做一场法事。谁知法事进行到一半,神观法师竟突然身形一晃,当场倒地暴毙。她自知此事一旦传出,会牵连到赵家,更可能牵扯上与南赵有藩属关系的慧妃。一旦两国邦交受影响,自己这一房人也难辞其咎。于是她在极度恐慌之下,与赵家达成默契,将神观之死隐藏起来,拜托所有参与之人噤声,不得对外透露半句,连寺中弟子也只知模糊一二。说完这些,她一脸惊惶,连连求景翊与冷月替她保守秘密。可秘密一旦流出,就再不可能完全收回。
与此同时,在三法司,萧瑾瑜采取了更为缜密的手段。他将寺中的几个弟子分开,分别关到不同房中,要求每个人单独写下今日发生的事情,从神观离寺、到法事、再到最后一次见到师父时的情景。写的过程无人可互相通气,字迹与内容都成了最直接的证言。等几份笔录送到他手中,他逐一细看,发现表面上这些记述并无大错,时间与事件顺序大致吻合,但细节处却有一种刻意统一起来的痕迹。尤其是关于神观突然倒地前后的描写,几个人都写得过于简略,仿佛不约而同地跳过了某些关键时刻。凭多年断案经验,他敏锐地嗅出,这些弟子不只是单纯惊吓过度,更像是已经收了封口费之后,合谋统一话术。
在他的追问之下,一向老实的净缘终于开口。他说起在师父身边时的整个经过:神观法师在那之前并无任何异状,饮食正常,行走如常,也未表现出头晕胸闷之类的病症。可就在法事快要结束时,师父忽然脸色一变,紧接着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净缘说着说着,眼中泛红,他是真的想知道师父为何会无缘无故暴毙。其他几个弟子见纸里纸外都瞒不过,只得承认,他们确实收了赵家的银子,被告知这件事牵扯两国邦交,若泄露真相,可能引起政局震荡,他们既害怕牵连,又没勇气对抗权势,只好收了封口费,装作对细节一无所知。此刻的他们,已分不清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掩盖更庞大的罪行。
冷月从礼部侍郎府出来时,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在庭院中信步而行。她忽然停在一盆开得正盛的月季花前,弯腰细看,脸上露出几分真心喜爱。她转头对表姑母说,自己素来喜欢月季,不知能否将这盆花送给她。礼部侍郎妻子一时还未从先前的惊惶中缓过来,只觉得这不过是晚辈的小小心愿,便点头应下,吩咐管家把花连盆送出去。谁也没注意到,冷月在伸手接过花盆时,视线在花盆里的土壤、枝叶上悄悄掠过,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她不只是喜欢花,更是在借机取走可能与案情有关的线索。另一边,萧瑾瑜继续追问弟子们前几日随神观法师前往卫国寺时的细节,特别是南赵使臣与神观是否曾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弟子们纷纷表示,那几日神观身边始终有大唐官员陪同,南赵使臣若要接近,也只能在公开场合寒暄问好,从未有机会私下接触。这个答案看似将怀疑从使臣身上移开,却也把目光重新引回了赵家,以及那场神秘的法事——真正的凶手,也许从头到尾都不曾离开过那座看似安宁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