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来自南赵的神观法师在长安京城声名鹊起,权贵百姓皆视其为活佛再世,凡有疑难杂症、官运前程、婚丧嫁娶,无不以求见一面、得一席开示为荣。礼部赵侍郎府上的内眷更是听闻神观法师“度人无数、见事如神”,特地备下香案亲自上门进香求见,一番行礼之后,诚恳地请求法师能屈尊前往赵府做一场法事,以解近来府中隐忧。神观法师本就以行程排得极满为由,婉言推拒,言辞之间极尽客气,却又坚持自己“近日闭关修行,不宜多出”。谁知赵侍郎的内眷早有准备,不仅一再强调自己是带着满腔诚心而来,更郑重取出一封慧妃娘娘亲笔手书,称这是娘娘为赵府求得的一线转机,希望神观法师念在慧妃的情面之上,不要拒绝这次请法。神观法师看着那封手书,目光微微一凝,仿佛在心中权衡许久,最终还是缓缓点头,答应择日赴赵府主持法事,赵侍郎内眷连声道谢,心中大石暂时落了地,却全然不知一场更大的风波,正随着这次法事悄然而来。
神观法师的弟子在旁伺候,等众人散去后,才发现供案上的一炷清香竟在无风处自行熄灭,不由大惊失色,连声低呼这不是吉兆。他回想起方才赵府内眷来访时,那炷香燃得极旺,可在法师答应下山的前一瞬间,却“嗤”的一声突然熄灭,在弟子眼中,这无疑是天意示警。他惴惴不安地向师父请教,质疑既然法师早已察觉不祥,为何还要应承赵府的邀请。神观法师却似早在意料之中,只是目光由香灰移向远处,低声道:“命数已定,避无可避,此去自有极重要之事在前等我。方才为师之所以犹豫,不过是不愿让旁人见到半点异样,免得引来不必要的波折。”弟子闻言却更忧心,隐隐觉得这趟法事背后,牵扯的并非一个权贵人家的兴衰,而是更大的国运棋局,甚至可能连师父自身的安危,也早被那炷熄灭的清香写进了命中。
同一时间,在南赵王宫深处,南赵王召见大王子祐龙晟。父子相对,殿门紧闭,外人无缘得知殿内话语。南赵王先是随意问了几句朝中近况,话锋很快一转,提到了此番出使大唐的二王子祐辰安。他语气淡然,却字字沉重,明确点明祐辰安此行,原本就是自己亲手推向大唐的一颗“棋子”,用来试探大唐朝局与人心走向。他告诫祐龙晟,不必对这位“出使兄弟”多加阻挠与暗算,那些小动作不过徒增变数,真正左右局势之人从来不是棋子,而是执子之手的那个人。与此同时,在大唐,皇帝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南赵二王子祐辰安,朝中重臣悉数到场,觥筹交错间,众人轮番上前敬酒探底。祐辰安身为使臣,又背负王子头衔,只得强颜欢笑,一杯一杯饮尽,表面恭顺得体,心底却清楚每一杯酒背后都是探试与审度。南赵王在王宫里对大王子缓缓道出:“这一局棋,我已落下开局数子,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由你办。”祐龙晟闻言精神一振,以为父王终于要将真正的权柄交到自己手中,脸上压不住喜色,却不知自己此刻的欢喜,也早被纳入南赵王漫长算计的一部分。
那晚宴席之上,当又有官员端着酒杯上前来敬酒时,祐辰安脸色已有几分泛白,却仍强自支撑。就在此时,安王萧瑾瑜出面解围,他看似轻描淡写地挡下了这一杯,说些场面话为祐辰安分担压力。祐辰安心知肚明,这杯酒若再喝下去,醉与不醉都将失态,于是便顺势笑言,这一杯当作自己向王爷与王妃的“救命之恩”致谢。萧瑾瑜却并未让他亲自举杯,而是淡淡一句:“王妃的酒,我来代饮。”言罢仰头饮尽,既给足了南赵使臣颜面,又维护了王妃的尊贵身份。宴散之后,萧瑾瑜回到府中,将宴席上的细节与祐辰安的举止一一说与楚楚听,分析道祐辰安虽为二王子,却既无纯正高贵的嫡子血脉,又被南赵王硬抬上极尊贵的位置,既是体面,更是锋刃,注定成为无数人眼中的钉刺与眼中砂。楚楚听完,叹道难怪祐辰安行事如履薄冰,总在夹缝里寻求生机,他这条命,本就是在他人的算计中勉力求存。
近来三法司案牍如山,楚楚身为御赐仵作,却一直被各种大案小案拖得分身乏术。她有许多尸首还未来得及勘验,一旦拖久,证据易腐,真相便会一点一点被时间抹去。那日,她连续忙碌九个时辰,眼圈发青,手里的解剖刀几乎握到手指发僵。萧瑾瑜得知后急忙赶到,半是责备半是心疼地将她从验尸房“拎”出来,硬拉着去吃了一顿热饭。他一边给她夹菜,一边严肃地说,三法司的案子多得数不清,楚楚一个人再拼命,也只会被拖垮,忙死也忙不完。与其一味硬撑,不如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他早有打算,准备向朝中奏请招募一批专门的仵作,由楚楚统一教导与统领,如此不仅能减轻她一个人的负担,也可以在大唐真正建立起一套制度化的验尸、破案体系。楚楚听得心动,却也隐隐担忧朝中与百姓能否接受这些“与死人打交道”的人。
奏请很快获准之后,楚楚与萧瑾瑜亲自主持招录。前来应招之人不少,有的是乡间郎中出身,有的是曾与仵作打过交道的学徒,理论上多少知道些尸体变化、创口特征,却几乎没有“现场重建”的意识,不懂如何从细节推回案发情形。楚楚带他们到了旧案现场做实地演练,发现大多数人只能机械地指出刀伤、淤青,却对死者倒地姿势、血迹方向、周遭物件的错乱毫无概念,无法从中推演出凶手的身高体型、行凶手法、作案顺序。萧瑾瑜在旁看了几场考核,心中早有判断,淡淡道:“像你这样既懂医理又懂刑律,还能重建现场的人,本就少之又少。”楚楚却不愿因此轻易放弃,她认为,只要选出资质尚可的人,耐心培养,未必不能成才。可当招录名单一挂出来,许多本已心动的人却不再上门,京中暗地里议论纷纷,都说楚楚虽挂着“御赐仵作”的头衔,但多半只是皇帝赏给安王府的一个虚名,是替萧瑾瑜增光的手段,未必有真本事。更有人觉得,跟着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学仵作,既丢脸又没前途。几番下来,应招者骤减,楚楚看着冷清的案前,心中难免一阵失落。
萧瑾瑜看在眼里,宽慰她说,朝中目光短浅者毕竟有限,民间总还有像她当年一样,不怕脏、不怕苦,真心想学仵作之术的人。与其只在官场中求才,不如将招学徒的范围放宽,让告示贴到更远的市井巷弄。楚河得悉此事,热心地替他们在街市巷口张贴告示,还添了一句“将来有望高官厚禄”,想借此多吸引些人来。结果招考那日,果然来了不少年轻人,男男女女皆有,可一到验尸房,见到冰冷尸体,听到要解剖、验伤,个个脸色发白,有人当场转身就跑,还有人捂着嘴差点吐出来。楚楚一轮考核下来,才追问缘由,这才知道原来是楚河为了替她“造势”,对外夸下海口,说只要考进安王府当仵作,将来必有青云之路可走。于是许多人都是冲着“将来能当官发达”来的,而非真有心在死者身上找证据、替冤案伸张。楚楚颇为无奈,明白这种心态就算侥幸录取,将来遇到棘手案子也难堪大用,只得将他们一一婉拒。
某日里,楚河在街头意外遇见南赵二王子祐辰安,竟惊喜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原来早年祐辰安以假名行走江湖时,曾在黔州落难,被人追杀重伤,濒死之际,是楚河冒险相救,将他藏在亲戚家里疗伤,从此结下了一段生死之交。后来祐辰安离开黔州时,特意叮嘱楚河,关于他的来历与身世,绝不可向外人提起,尤其是不能牵扯到南赵王室。如今旧友重逢,楚河难免提起旧事,楚楚在一旁听得心惊,当即让楚河把知道的细节全都说出来,再由她转告萧瑾瑜。楚河这才道出那段隐秘的过去:祐辰安真正的身份,并非外人以为的“远支宗亲”,而是南赵王的亲生儿子。他的生母不过是南赵王曾在林场狩猎时看中的一名侍女,当年南赵王酒醉乱性,强暴了那名女子,却事后避之唯恐不及,将母子二人当成污点看待。祐辰安出生后,宫中对他们极尽苛待,连最低限度的温饱都难以保证。后来那名侍女实在忍无可忍,不愿儿子在宫中被人踩踏,便冒死将他托付给黔州的远亲收养,自己则留在南赵,独自承受流言蜚语。楚河便是在黔州识得这个寄人篱下、却早慧冷静的少年。只是彼时,祐辰安一再告诫楚河,若哪天再相见,切不可轻易提起他的出身,免得引火烧身。
这番话传到萧瑾瑜耳中,他立刻意识到其分量之重。这已不单是宫闱秘辛,而是足以撼动南赵王室名誉与继承格局的重大隐情。他深知此事一旦运用得当,便是大唐在与南赵博弈时的一张极重要暗牌,于是慎重思量后,仍决定不可擅自藏私,必须禀告天子。他进宫面圣,将楚河所述原原本本呈报,连推演后的政治影响也一并分析。大唐皇帝听完,眉头微挑,觉得上天似乎给他们送来了一份礼物——南赵王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秘密,竟在此刻被大唐握在手中。萧瑾瑜却保持一贯谨慎,他提醒皇帝,祐辰安表面上对南赵王敬谨如常,在大唐待人处事亦颇为周全,然而能在那样恶劣环境中活下来的人,心性断不会简单,他是否早有自己的打算,尚未可知。皇帝却笑言,南赵既然先下了一步棋,将二王子送来探虚实,他们又岂能装作不知?与其急于翻牌,不如先把这枚暗棋留在眼前,看看他能搅起多大的波澜。于是圣旨一下,允祐辰安在长安暂留,无须急于返国,还特意准许他在城中自由行走。南赵王得悉这一消息时,并未显露慌乱,只冷冷评价大唐真正能上战场、让他忌惮的,只有谢怀安一人。至于一个身世可怜的二王子,即便被大唐留作筹码,他自有后手应对——只是这些后手,连祐辰安自己也未必清楚。
不久之后,祐辰安竟亲自去了三法司的验尸房,在众人避之不及的尸体间耐心等候楚楚。一见面,他便开门见山,表示自己想拜楚楚为师,学习仵作与现场勘查之术。楚楚起初以为他只是出于一时好奇,安排了几项简单考核,没想到祐辰安在面对尸体时并不退缩,反而观察入微,能准确指出伤口的深浅、致命打击的方位,甚至还能根据尸体僵硬程度近似推断死亡时辰。更出乎意料的是,他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本图谱,那是他多年在南赵搜集、整理的各种人体结构与伤情记录,上面不仅标注详尽,还有不少楚楚从未见过的图示与分类方法。他坦言,若楚楚愿意接纳自己学习,便将这本图谱献出来,与她一同研读。楚楚翻阅几页,心中震撼,这样的资料对三法司查案有莫大助益,她却也明白祐辰安的身份非同小可。萧瑾瑜得知后,语气严肃地提醒她,二王子虽被留在长安,但他在南赵和大唐之间的身份微妙非常,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利用。楚楚沉吟许久,最终还是道出自己的态度——身为大唐之臣,她所做的一切都以朝廷为重,只要对查案有益、对百姓有益,就算与南赵皇子结下一段师徒情分,也不是不可,只是必须小心处置其间分寸。
与此同时,景翊奉命暗中盯着神观法师的一举一动。他原以为这位近年来被捧得极高的南赵高僧,日常应当不是礼佛修行,就是在王公贵族家中做法事布道,没想到跟踪多日,竟发觉神观法师悄悄去了教坊司。教坊司乃官办乐坊,歌姬舞伎云集,与清修之地大相径庭,一个被誉为“超脱尘俗”的大师,深夜造访这种场所,怎么看都叫人心生疑窦。景翊立刻将此事禀报给萧瑾瑜,并顺势查出神观法师本是大唐出身,早年不过是寻常小道观里的无名道人,后来去了南赵,不知为何突然声名大噪,摇身一变成了“神观大师”,再被南赵王以重礼奉为座上宾,这其中的转折,怎么看都透着诡异。萧瑾瑜听罢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南赵这位“圣僧”,恐怕并非单纯的宗教人物,而极可能是嵌在大唐贵族圈里的棋子。为探究更多内情,他以宴请为名,再次请祐辰安赴安王府小聚,席间言笑之间,逐步提到了那本图谱,开口向祐辰安借阅,希望能将其暂留大唐,以助三法司破案。祐辰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波光难测——在这座城中,真正的棋局早已铺开,而包括神观法师、祐辰安、楚楚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已被不同的人推上了各自的位置。谁是执棋之人,谁又只是棋盘上的子,恐怕要到最后一子落下时,才会有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