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风波暂歇,却远未真正平静。那日案子已经结得七七八八,负责传话的小太监却依旧愁眉不展,抱着卷宗跑去找萧瑾瑜求主意。他为难道,证词自相矛盾,众口一词地将罪责推到石青身上,若照章办事,这位一向本分的宫女怕是难逃责罚。萧瑾瑜翻阅案卷片刻,指尖在案牍上轻轻一敲,吩咐一句“重审”。这一声不急不缓,却如一块石子投进深井,令一池死水重新泛起涟漪。重审之时,楚楚当众质问柳儿,话语虽软,却句句扎心:她问柳儿,真的要因为自己的胆怯和逃避,就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渣伍两,拉着无辜的石青一起下地狱吗?这句话仿若惊雷,震得柳儿浑身一颤。原本被恐惧裹挟的宫女们也纷纷红了眼眶,摇摇欲坠的良知与羞愧在心底交锋。楚楚一面安慰,一面点破她们内心深处的恐惧,让她们明白,如果今天因为害怕而噤声,以后每一次回忆起这桩冤案,都会像梦游的人被人粗暴惊醒,不但无法回头,反而会在噩梦里越陷越深。
事实终于水落石出。柳儿等人颤抖着站出来,承认当初是被伍两威胁,才将祸水引向石青。楚楚看着她们,心里却没有多少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她明白,若不是这些人自己选择站出来,说出实情,就算有人替她们洗清罪名,她们以后也会为逃避与懦弱付出更沉重的代价。梦游之人若被人粗暴惊醒,往往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宫女们也是一样,只有自己愿意睁开眼,面对黑暗,才能真正离开噩梦。案情最终呈送到御前,皇帝阅完折子,颇为意外,没想到深宫之中竟还有如此仗义执言之人。龙颜微霁,随即口谕:石青一案,既已查明冤情,特赦无罪,恢复清白。殿上诸人纷纷叩谢圣恩,气氛一时轻缓下来。
然而,除了石青的命运,其余涉事宫女如何处置,却成了新的难题。慧妃在旁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向皇帝进言,说这些宫女虽有过错,却也是被人威逼利诱,不如交由自己好生管教,必会严明宫规、不再纵容。皇帝对她一向信任,加之案子已然翻案成功,也不愿再多生枝节,便点头允准,将人都交给慧妃处置。案结人散之际,石青得到出宫调查的机会,她脱下繁重的宫装,悄悄来到楚楚所在的院落,郑重向楚楚行礼道谢。她手中捧着几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手帕,那是柳儿她们托她转交给楚楚的谢礼。那些素帕针脚细密,隐约还残留着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盐痕,像是几颗迟来的良心,在悄悄向她道歉。
石青告诉楚楚一个消息:表面上看,慧妃责罚严厉,说要将柳儿等人逐出宫门,不许宫中再有人议论此事,似乎是要将她们彻底打入冷宫之外。可实际上,她真正打算的是等到年关,再以“年纪大了、服侍多年的宫人宜得善终”之名,将她们与那些年岁偏长的宫女一同放出宫去,让她们重得自由之身。宫廷里最难得的,是在森严礼法之外,保留一分情。楚楚听后,心中顿觉轻快许多,一改先前对慧妃略带戒备的印象,感叹慧妃娘娘表面冷厉,内里却是个明辨是非、肯为别人留退路的好人。就在片刻安宁之中,朝堂上却又起了新的波澜——南赵使团迟迟未至,拖延成了暗潮涌动的导火索。副使高罗迁对大唐怨言渐生,言辞里处处透着指责与挑衅,暗指大唐怠慢盟国之礼。
对于高罗迁的指责,萧瑾瑜却不急不躁,只淡淡回敬一句:这些日子南赵在边境、在民间做的那些,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和他们算账。话不重,却字字含锋。皇帝坐在高座之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已有打算,便当场任命萧瑾瑜专门负责南赵使团之事,赐予他“必要之时可先斩后奏”的极高权柄。此言一出,等于公开表态:对外不惧强敌,对内信任萧瑾瑜可以独当一面。与此同时,城中一隅,小人物的生活也在悄然变化。楚河突然来找楚楚,满脸掩饰不住的兴奋,告诉她说有位老乡开的药铺因要回乡,准备转让,他思来想去,这是个机会,便咬牙将药铺盘了下来,想在长安扎下根。
楚楚听得心中一热。对身在异乡的她而言,故乡二字,是最柔软也是最疼痛的地方。听说楚河能留在长安,开一间药铺,她仿佛看见了那条远方的小巷,飘着草药与泥土混杂的气息。萧瑾瑜在旁看着两人的兄妹情深,并没有插话,只在适当的时候说了一句:楚河留下,也能让楚楚少一点思乡之苦,这样他也放心许多。话里不露痕迹地透出几分关切,让人觉得自然又温暖。不久之后,药铺正式开张,门口悬起新匾,楚河挽着袖子招呼客人,一脸憨厚地对街坊打趣:以后要是认识我那个妹妹的,都可以给个友情价。街头巷尾的温情,与朝堂上的风云,形成鲜明对照,也让楚楚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来回穿梭。
与此同时,暗流却在另一条街上涌动。景翊早有布置,此时正故意在闹市中对出预设的暗号,耐心等待着隐藏在市井中的南赵细作上钩。很快,一个看似普通的行人因为条件反射般的回应,被景翊当场拿下。细作被押到隐秘处审问,嘴硬地声称对使团真正的目的以及幕后之人一概不知。萧瑾瑜步入室内,眼神冷静,淡淡指出:若非南赵这段时间频频动作太多、行迹暴露,他还真未必能这么快从人群里将他们揪出来。经层层追问,这人终于吐露了些线索——原来他只是刚刚被启用的暗桩,真正掌控他们的人代号“孔雀”,一切行动皆听命于此人。而此时,高罗迁同样也收到了关于“孔雀”的密信,得知从今往后,南赵在大唐的一切举动,都要以“孔雀”为首领,消息透着诡秘与危险。
就在这紧绷局势之中,南赵使团终于姗姗来迟。萧瑾瑜奉命前往城外相迎,长街两侧旗帜猎猎,队伍自远处缓缓而来。然而,当车驾停稳、帘幕掀起,映入众人眼帘的,却并非预想中的南赵二王子祐辰安,而是一名仪态端庄的侍女——玉萝。高罗迁当即变了脸色,上前质问:二王子为何不亲自出使?玉萝垂眼回禀,说祐辰安途中染了风寒,身子抱恙,不宜劳顿,因此特命她携国书入城。萧瑾瑜听后,并未立即接过国书,反而依照大唐礼制提醒道:既为正使,理应亲自下车,以示对两国交好的重视。玉萝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却终究无法拒绝,只得回身入车请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楚楚在宫中也察觉到萧瑾瑜他们出门已久。她不由得抬头望向高墙外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冷月在一旁解释,说这种迎接异国使团的场面,礼仪繁琐、暗中较劲更多,两国都想着压对方一头,自然要耗费许多时间,让楚楚毋须过于担心。话虽如此,楚楚仍旧难免心神不宁,只能强自按捺。城外,随着玉萝再次掀帘,一名身影消瘦却气度犹存的青年缓步下车——正是被认为早已身亡的南赵二王子祐辰安。高罗迁瞳孔骤缩,神情惊愕,显然没想到这个曾被认定死于混乱局势中的男人竟然还活着,而且是以朝贡使者的身份,重新踏上长安的土地。
祐辰安下车之后,面上带着病态的苍白,话语却仍然礼数周全。萧瑾瑜上前寒暄,注意到他呼吸微促,脚步虚浮,便顺势提出:既然王子抱恙,不若先行住进行宫养病,晚上再赴宫廷宴,亦可显得大唐礼遇有加。祐辰安顺势应下,被随行侍女扶着上车,渐渐远离热闹的长街。待抵达行宫后久,楚楚奉命送来一批温补药材与衣物。她方一踏入殿外,便察觉殿内气息不对——祐辰安刚才一路行来,虽然强撑得体,但在她这行医之人的眼中,那些步虚浮、浑身乏力的表现,与普通风寒并不相符。她心中一动,目光在祐辰安身上细细打量。
行宫大门一闭,外头的礼仪与喧闹佛被隔绝在另一重世界。只见祐辰安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猝然吐出,染红了帕子与罗衣。殿门外的侍卫与随从一阵惊慌,楚楚与众人声欲推门而入,却被侍女玉萝紧紧挡在门外。楚楚急切地说明自己懂得理,可以诊治伤势,玉萝却一时顾虑重重,迟迟不敢放人入内。殿内,祐辰安喘息间听到争执,低声吩咐玉萝开门,让楚楚进来。楚楚趁机入内,眼见祐辰安色惨白、脉象紊乱,心中已然有数——这并非单纯的风寒,而是旧伤未愈,又加上长途奔波与潜伏暗杀,才会身体濒临崩溃边缘。
稍作救治后,祐辰安靠在床榻上,缓缓讲述起自己的遭遇。原来在此前的一次突袭中,他与随行护卫遭人围追堵截,被迫分散突围。他孤身一人躲入密林深处,凭借地形与命运的侥幸,才勉强过一劫,却因此与原本的南赵使团彻底失散。之后一路逃亡,山间伏兵、野外截杀接二连三,几次几乎命悬一线。就在最危急之时,是一位“故人”出手相救,替他掩护行踪、疗伤指路,才使他得以穿越层层险阻,终于赶到长安。至于这名故人究竟是谁,他语焉不详,只说与萧瑾瑜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侍女玉萝依旧对楚楚充满戒心,担心多说多做会牵扯南赵内情。
楚楚却并不与她争辩,只一心放在伤患身上。她耐心向玉萝解释如何处理伤口、如何调药以缓解内损,又指点祐辰安需要避忌的饮食与动作,尽量将探查的目光隐藏在专业冷静之下。玉萝渐渐意识到,眼前这位医女并无恶意,才稍微放下防备,依照楚楚的吩咐小心照看。另一边,景翊趁着这段时间已经展开更大范围的搜捕。他带兵连夜抓获一批南赵安插在城中的细作,将他们集中押送到密牢之中,给出了两个残酷却现实的选择:要么负隅顽抗,最终在刑讯中身败名裂,牵连家族;要么坦白所有所知,他可以向朝廷求情,允许他们带着家眷在大唐安身立命,再不必为南赵刀头舔血。
审问间,景翊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细作背后牵扯的并不仅仅是普通的情报探查,而是与南赵内部的王位之争密切相关。楚楚凑巧在街上见到高罗迁与祐辰安阵营的人同桌饮酒,举止亲密,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生硬,那种既熟悉又似刻意疏离的气氛让她觉得不对劲。她将疑惑说给萧瑾瑜听,萧瑾瑜便耐心为她剖析其中关系——祐辰安只是南赵王的义子,却被册封为二王子,而高罗迁则是南赵大王子妃的胞兄,从血脉和权势上,自然只会全力支持亲外甥那一脉。南赵局势越乱,大王子那边越有机会除掉祐辰安这样的“外来威胁”,高罗迁的立场也就越清晰。祐辰安此番带伤出使,看似风寒虚弱,背后极可能藏着层层算计与谋局。
短暂休养之后,祐辰安再次睁眼,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不在行宫熟悉的寝殿,而是置身于一处戒备森严又透着肃杀气息的地方。景翊出现在他面前,坦言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才悄然将他从行宫转移至三法司的秘密据点。这里人手可靠、消息封锁严密,可以避免他再受到来自南赵内部的暗杀。祐辰安虽惊,想了想眼下处境,也只能默认这番安排。景翊见他精神稍有好转,索性带他在三法司中略作走动,让他亲眼看看大唐如何审理重案、如何分清轻重缓急。行至一处廊下,正巧撞见前来汇报的萧瑾瑜与随行之人,两方目光在空中短暂交会,皆看出对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与心事。
稍作寒暄后,祐辰安主动提起南赵近日的局势,几句轻描淡写之中,却让人嗅到那边朝堂愈加动荡、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血腥气。他清楚地明白,哪怕自己一言不发,凭萧瑾瑜的手段与大唐的情报网,迟早也能将真相抽丝剥茧、彻底查清,因此索性点到为止,承认有些事情即便他不说,也瞒不过这位大唐清贵公子的眼睛。廊下微风拂过,卷起几缕烛火的光影,映得众人神色忽明忽暗。大唐与南赵的棋局,至此才算真正摆上了桌面,而楚楚、萧瑾瑜、祐辰安、高罗迁、孔雀……这些名字,也注定要在命运交织的长河中,不断碰撞出新的涟漪与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