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翊从王府出来时一肚子郁闷,天色已经渐暗,街市灯火初上,他却毫无兴致。原本想着好兄弟冷月能替自己说几句好话,结果那家伙竟一点也不帮忙,只冷冷一句“活该”丢过来。景翊越想越堵,心里不服气:他不就是在院子里随口多问了两句,差点把萧瑾瑜精心准备的惊喜拆穿吗?至于让他被撵出来吗?冷月却觉得他咎由自取,这点教训算轻的,要真坏了那位的好事,他恐怕不止是被赶出来喝冷风这么简单。两人一来一回,说得唇干舌燥,最后还是景翊先服软,一脸委屈地说自己成婚之后早就“身无分文”,俸禄全数交给夫人打理,如今想请兄弟吃顿饭都得看夫人脸色,只能指望改日让嫂夫人做东。冷月见他说得可怜,又想到他毕竟是为好友操心,这才答应下来,说等他夫人点头,请客之事自会记在心里,不会赖账。
与此同时,楚楚与萧瑾瑜已先一步回了府。甫一进门,府中便悄然有了不同的气息,仿佛连廊下灯火都被重新布置过。楚楚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萧瑾瑜领着往内里走,一路上看见洒得极低调却处处用心的花灯与香案,心中隐约有了猜测。直到被带到那一间熟悉的院落,她才在案几上看到那一只当年初见时用过的旧灯笼,灯纸已换,却仍保留着那样的纹样。这才知道,原来今日正是三年前她与萧瑾瑜初次相遇的日子。楚楚一愣,随即眼中生出笑意和讶然,忍不住抱怨自己竟然一点都没记得,更别提为这日子准备礼物了。萧瑾瑜却不在意,反倒认真地回忆起当年成婚时的种种——那时朝局动荡,他为了引出乱党,不惜让楚楚假扮陛下,以身犯险。他明白那种局势下,对楚楚而言,谈不上什么良辰美景,反多了许多委屈与惊惧。因此这一次,他只想为她补上一份真正属于她的纪念。楚楚听完,只轻轻摇头,她并不觉得那次假扮有什么委屈,那是她自己做下的选择,只是没想到,他竟一直记在心里,还要用这样笨拙却郑重的方式来弥补。
烛火映照下的晚宴不算隆重,却处处精致,是萧瑾瑜一向的风格。他不善无端示好,却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将记挂在心头的事一点点实现。楚楚看着桌上的菜肴,许多都是她当年随口提过一句喜欢,却因情势紧张再没吃过的家常小菜,心中难免泛起酸意与暖意交织的感受。她笑着说自己真是失职,这种纪念日竟让夫君独自记着,一个礼物都没给准备。萧瑾瑜却说,她那年愿意穿上龙袍、替他走进风口浪尖之中,本就是世间少有的信任与托付,那样的勇气,哪里还需要什么礼物来相抵?他只恨当年无力护她周全,如今朝局略定,才有余力想起这些小事。楚楚听到这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只道那不过是顺势而为,他不需记得这样明白。可她垂眸之际,指尖却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袖,那一瞬的亲昵,比任何言语更能说明她心里的欢喜与珍重。
第二日一早,景翊精神头倒是十足,人没到,声音先传进了书房。他大步跨进来,将厚厚一叠纸放在案上,自得地说是昨夜在街上跑了一圈,把城中有名好吃的铺子都记下来了,从小摊到老字号,按街道顺序一一写清楚。萧瑾瑜看着那一堆像是战场情报般详尽的“吃食册”,一时间哭笑不得,只能感叹这位堂堂将军竟如此用情于吃。等玩笑过去,景翊这才压低了声音,神情也少有地认真起来。他说自己还有一件要紧事要禀报:昨夜他与吴江、楚河在酒楼里喝酒,酒过数巡,楚河竟醉得失了分寸,拉着街上的路人挨个打听——问萧瑾瑜对楚楚是不是好,有没有在外养什么外室,语气里满是担忧与不安。景翊当时看着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堂堂侍卫长,平日里冷静克制,一喝醉却像个护着妹妹的人,生怕她受半点委屈。萧瑾瑜听完,也只得无奈摇头。他明白楚河那份心思,从前楚楚受过的苦,楚河都看在眼里,既然现在她交付给了自己,他自然会在意她在王府过得好不好。
朝中与宫中的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楚楚与冷月这几日忙着翻查先前宫中留下的记录,那些零散的信纸和册页,被一张张取出来重新整理。他们按照笔画、运笔与惯用的错别字,一封封对照字迹,很快就将写那些信的宫女们一一找了出来。被叫到面前的宫女们脸上都有惶恐,有的人手指在衣角上死死用力,有的人甚至不敢抬头。她们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按宫规,私下与侍卫通信,已经触犯了禁忌。更何况信中还牵扯着对宫中秩序的质疑,一旦传扬出去,轻则受宫规惩处,重则小命难保。她们跪在地上,只一味求楚楚念在她们年纪轻轻,不懂事,饶她们一命。楚楚却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她想起已死的伍两,提起这名字时语气格外冷静,问她们:伍两已经因为这件事死了,如果如今让石青去偿这条命,你们又能否保证,今后不会再出现下一个伍两、下一位被逼至绝路的宫女?沉默在房间里缓缓蔓延,那些原本以为只是“写信说说委屈”的姑娘,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一封封倾诉的背后,可能是别人的生死。
为了弄清真相,景翊又跑去核对了先前伍两负责保管的物品。回来时,他眉头紧锁,把盘点后的清单放到萧瑾瑜案前。原本完整无缺的字画,现在却莫名少了几幅,而且失踪的并非普通墨迹,而是陛下当年赐给慧妃的几幅墨宝。这样身份、来历都极其敏感的字画,按律法,是绝不可能轻易在市面上出现的,那几乎等同于谋逆——无论卖的人还是买的人,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景翊一向嘻嘻哈哈,这回却斩钉截铁地说,他不信伍两会愚蠢到去卖这种东西;就算他想卖,市面上也未必找得到胆大到这种程度的买主。另一边,冷月则向楚楚提到,宫里从来不只是律法一个样子,还有许许多多被默认、被忽视却真真实实存在的“潜规则”。有时,一个人落在这种规则的缝隙里,往往比犯下明文写着的罪还要冤屈而可怕。话音未落,两人行至偏殿转角处,便恰巧看见一个年长些的太监正扬手去打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缩成一团,连求饶都不敢出声。楚楚与冷月对视一眼,立刻上前制止,这一拦,倒是撞上了另一桩隐秘的线索。
被拦下的太监名叫李福平,这个名字在那些信里反复出现,却一直没人对上号。楚楚一听,心里立刻一震,许多原本模糊的句子在脑海里浮上水面——“解救她们于浮之下”,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当场便问李福平,可否认识一个名叫柳儿的宫女。李福平听到这个名字,脸色明显一变,但随即强撑着冷硬的语气,说自己不过是偶尔见过那丫头未真正在意,更谈不上什么牵扯。至于后来传出的那些事,他一概不知,只说柳儿是自己不检点,居然有了身孕,与他无关。楚楚里不信,却一时按下疑问,转而查看那些女随身佩戴的香囊。那是她们日夜挂在腰间的东西,看似普通,香气清淡雅致,却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是伍两送的“好东西”。萧瑾瑜细细拆开香囊,惊讶地发现其中竟掺杂了麝香与朱砂。楚楚脸色瞬冷了下来,她轻声解释,这两种东西若长期佩戴,女子极容易伤身,更可能断绝子嗣。那些自以为被人“解救”的宫女,其实在不知不觉间,被人悄悄剥夺了将来为人妻、为人的可能。
夜色沉沉,风声从宫墙罅隙间钻过来。那一晚,景翊按萧瑾瑜的安排,换上了与伍两相的衣物,借着暗处的光影故意装作亡魂索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柳儿面前。柳儿本就心神不宁,此时瞧见那熟悉的轮廓与声线,吓得几乎晕厥过去,只能蜷在角落发抖。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死咬住嘴唇,不肯吐露任何更多的细节。萧瑾瑜在旁静看片刻,便已大概猜出内情:当初柳儿在宫中被人欺辱、打骂之时,是伍两出手她从泥沼中拉了出来。救命之恩加上日夜相处,两人情愫渐生,在这封闭而压抑的深宫里,哪怕是一句温言,也足以让人以为那就是一生的托付。柳儿便在错觉中,将心交了出去。谁料没过多久,她竟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照理说,这应是她与心上人之间最珍贵的秘密,却偏偏在那时又看见伍两与另一名宫女眉目传情。想到他送给她的香囊里暗藏着绝后之物,这份“救命恩人”的形象便骤然扭曲成可怕的牢笼。
在连番试探与逼问之下,柳儿终于崩溃,承认了自己所知的一切。她泣不成声地说,伍两从开始就并非像她想象那般无可依靠的好人,他一边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接近她,一边却借着对宫中物品的掌控,屡屡胁迫她替自己做事。她曾被逼着从库中偷那些字画,起初以为只是给谁暂时保管,直到后来发现牵扯的人与事远超她的想象,才知道自己早已掉进圈套。她原想以一死了结这一切,却在行至偏殿时被石青拦住。石青是宫里年纪稍长的姑姑,性子冷静清明她察觉到柳儿神色不对,暗中打听之后,很快便掌握了事情的大致轮廓。柳儿说到这里,悔恨得几乎说不出话,只喃喃道若当初是她亲手杀了伍两,也许就不会累石青姑姑,更不会有这么多无辜的人被卷进来。萧瑾瑜与楚楚见她情绪近乎崩坏,最终先行离开,让她有片刻喘息。临走前,楚楚低声安慰她,说真相总会有大白的一日,至少现在她还活着,还有机会说话,还有机会为自己、为别人做点什么。
离开柳儿那里后,楚楚径直去了石青所在的偏殿,将他们这一日来的推论与收集到的线索一一说给石青听。石青否认,她的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承认。面对楚楚的质问,她终于缓缓道出自己的顾虑:她并不是怕死,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定罪,她真正害怕的是,一旦她说了真话,这些宫女们中写信、私相往来的事就会彻底暴露。宫中规矩森严,她们虽是被逼,却也终究触犯了制度。一旦查得过细,那些本就在夹缝里的女孩们,将再无一丝生路可走对她而言,自己一个人的死,或许能换她们苟活几日,可若将真相揭开,她们的出路只会更加惨淡。楚楚听完,心里被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压得喘不过气——律法有律法的公正,而这些人在律法之外的挣扎,又显得那样真实而残酷。她明白石青的选择,却也不能就此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从偏殿出来,夜色已经深了许多。楚楚与萧瑾瑜并肩而行,却难得地没再说话,各自沉浸在思索之中。楚楚拉了拉披风,低声问他,这样的局面到底该如何是好?她不想让石青白白去死,也不愿看那些宫女被一步步逼到绝境。萧瑾瑜耐心地听着,最后缓缓开口,说从律法上讲,以石青目前掌握的物证与证词,她确实有机会将罪责推给已死的伍两,以己身偿那条命也算顺理成章。可问题在于,真正的根源远不止于此,如果只让她一个人去死,却放任幕后那些借规则伤人之人继续逍遥,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楚楚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不如先拖一拖,时间有时会给人新的转机,也许在行刑之前,还能找到更好的办法。她的这份迟疑与坚持,让萧瑾瑜重新看了她一眼——她不再只是当年那个被裹挟其中的小姑娘,而是真正会为别人命运担忧的王妃。
日子似乎照常流转,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场行刑的日子正在逼近。到了石青行刑的那一日,午门前风声猎猎,宫女太监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执刑官冷声宣读罪状,石青跪在刑台之前,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将生死看淡。就在刑杖即将落下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柳儿带着几名宫女跌跌撞撞冲入场中,脸上带着决绝的苍白。她们手里紧紧攥着几样凭证,有当年被迫偷出的字画碎片,有记载着香囊配方的残页,还有几从未送出的信。柳儿跪倒在地,声音却出奇洪亮,声称石青是无辜的,她不过是替她们背了所有的罪。随着她开口,其他宫女也纷纷跪下,一边哭一边叙述当年的相。围观的宫人窃窃私语,那些原本只当这是一场寻常问斩的人,这才察觉其中隐情重重。有人提议既然有新的证据与证,便该按规矩重审此案,不能草草收。这声音起初微弱,却在众人的附和中渐渐壮大。行刑官举着的刑杖停在半空,迟疑地回头看向上方。就在那凝滞的一刻,原本注定的结局,似乎也出现了被写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