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心中郁结难平,站在廊下良久,仍无法释怀。她始终觉得,赵森垚不过是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鬼神之说,便认定神观法师触犯天意,继而逼得一位潜心修行之人含冤而死。这样的结果,让向来分得清是非轻重的她难以接受。冷月看在眼里,劝在嘴上,轻声安慰她,说不论旁人如何迷信荒诞,他们至少还活着,还能查明真相,还能替那个已然闭眼的人,讨回一个公道。楚楚沉默片刻,却又想到一桩不对劲的细节——据沁香所言,神观法师当时不过是给她诊脉看病,连药方都还未来得及开,可当她撞见法师毙命的那一刻,却表现得如同天塌地陷般绝望悲戚。以教坊司出身的女子而言,她们本该最懂得如何掩饰情绪、藏起真心,可沁香那时的反应,根本不是一个与自己不相干之人的死所能引出的悲痛。冷月也微微蹙眉,觉得其中必有隐情。她们对视一眼,心中已有默契——这案子还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为求真相,楚楚与冷月循着线索,一同来到了香火鼎盛的慈光寺。寺院钟声悠悠,檐角铃铛随风轻响,两人一路穿过回廊,直至方丈院中,拜见了这方寺院的住持。住持年事已高,却精神清明,得知她们是为神观法师而来,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落座后,他慢慢讲述起往事:神观法师原名早已尘封于俗世,他年轻时曾有妻儿,奈何一场变故,妻儿相继离世,使他万念俱灰,这才削发出家于慈光寺,以求在佛门清规中洗涤心中苦痛。起初几年,他确实戒行严明,颇得众僧敬重,谁料后来竟与一名女子牵扯出一段私情,更执意要把那名女子所生的孩子带回寺中抚养。寺院清规本就将情欲视作大戒,住持虽明白他心有愧疚,想为那孩子谋一条出路,却也无法容忍这样的破戒,只得忍痛将他逐出慈光寺。说到这里,住持叹息连连,仿佛至今仍为当年的决定而心生怅惘。
楚楚听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像,轻轻摊开在案上。画像上是个眉眼温婉的女子,神情带着几分忧郁。她问住持,这女子可否眼熟。住持凑近细看,目光在画像上凝滞许久,终是点头道,这女子虽然比当年画中人年长了许多,眉眼间却依稀如旧,确是神观当年执意要带回寺中孩子的生母。随即,住持又提起那个孩子,说那孩子自出生,脖颈后方便有一块极为显眼的胎记,易于辨认。楚楚闻言,心中一震,不由想起此前与小沙弥净缘相处时,曾偶然瞥见他颈后隐约有一块胎记,当时只是略感奇特,并未往深处想。如今一切线索串联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正一点一点揭开多年前的旧事。住持见她若有所思,又从木匣中取出一包旧物——那是神观法师被逐出寺门多年后,曾悄然返回慈光寺时留下的东西,其中既有他亲手供奉的佛珠与书信,也有当年那孩子裹身用过的旧襁褓,已经洗得发白,却被妥帖保存,丝毫不见怠慢。
线索愈发清晰,楚楚便决意将沁香带来,与真相正面相逢。她没有把话说明,只说寺中有她梦寐以求的人在此等候。沁香满腹疑惑,却仍随着她进了偏院。屋内,年轻的净缘坐在榻边,一见沁香出现,眼中怒火直冒,语气生硬地指责她:若非当年她纠缠于情,师父便不会受牵连至此,更不会背负如此名声。他从小跟随师父修行,深知师父为人清白,不肯相信师父会与女子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纠葛。沁香被他怨声刺得心头一颤,强自镇定下来,缓缓问他如今多大。净缘闷声不语,是师兄看不过去,替他答道:净缘今年十二。沁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借故走近,目光定定落在净缘的脖颈后方,果然看到那块形状诡异的胎记——那是她在襁褓间无数次亲手抚触过的印记,也是她日日夜夜在梦中想象的模样。那一刻,她几乎站立不稳,唯有指节紧握衣角,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失声痛哭。
真相的最后一层纱,很快被萧瑾瑜揭开。待众人稍稍平静,他沉声道出自己的判断:沁香的确是净缘的生母,但神观法师却并非他的生父。若真是神观负心抛弃母子,沁香眼中的怨与恨必然无处遁形,可如今她对神观并无怨念,反而对孩子不敢相认,避之如深渊。这样的矛盾态度,恰恰说明当年的故事,并非她先前所言那般简单。面对萧瑾瑜锐利的眼神,沁香终于垂下头,长久的沉默之后,哽咽着承认自己当年撒了谎。她出身卑微,在某府为奴,与府中少爷暗生情愫,不慎有了身孕。她不甘心腹中孩子将来也背负奴籍,便在绝望之下选择逃离,却很快被家丁追上。恰在那时,神观法师在附近化缘。为了护住肚中骨肉,她慌不择路,咬牙指认孩子是神观所生,企图借此混淆视听。神观看出事情真假,也明白她的苦衷,竟没有拆穿,反是坦然认可了这个身份,愿意承担一切非议。最终,沁香含泪请求他带走孩子,让孩子远离那座牢笼一般的府邸。神观法师沉吟片刻,终究接过襁褓,从此一僧一婴,各自背负起一段隐秘的人生。
往事重提,沁香眼中泪如泉涌,楚楚却从中捕捉到更多细节。她推断,神观法师此次与沁香再度相见,八成并非偶然,而是想亲口告诉她,孩子如今安好无虞,甚至希望她能鼓起勇气去看上一眼。谁知沁香多年自卑自责,始终觉得自己如今这般身世,无颜面对被寄托了所有希望的孩子。她仍旧执念于“赎身”二字,想等有朝一日不再是教坊司的女子,再以一个清白身份去见净缘,不至于污了孩子此后一生。谈到近事,她又提起一桩关乎案情的线索——前些时日,有个来历不明的人频频出入教坊司,暗中唆使她向姐妹们兜售一种香粉。那香粉看似只为增添姿色,实则暗藏祸患,用过几次便会上瘾,身不由己。教坊司中许多女子贪图一时新奇,纷纷购买尝用,竟不知已深陷其中。赵公子找上她时,说的正是香粉之事。
沁香继续道,那人对她承诺,只要再替他办成一件事,就放她离开这污浊之地,给她一条重获自由的路。她本以为总算看见希望,不料对方真正的目的更为险恶——那人要她再用香粉勾引一位权贵,引他落入同样的圈套,待掌握了那人的把柄,才算“功成身退”。直到对方明言,那位目标之人,正是朝中颇有名望的谢怀安。沁香心中大骇,却已骑虎难下,只得暂且应下,暗中却挣扎不已。她借机来到慈光寺附近,想见净缘一面,却没料到会在阴差阳错中撞上神观的死局。之后,她再来探望净缘时,小沙弥神色安宁,告诉她前一夜师父托梦,说“因果自负”,这一切因缘皆由他自己承当,与旁人无涉。这一句话,像是给了她一丝宽恕,也像是一纸诀别,让她更觉心如刀绞。
离去之前,沁香曾向净缘提出一个近乎无解的问题:若有一件事关系到自己的性命安危,可一旦做了,便会祸及国家社稷,这样的抉择该如何取舍。净缘虽年幼,却早已在佛门戒律中熏习“恩义”二字,他想了想,提起“四重恩”的说法:其中之一便是“国土恩”。人受天地养育,立身于国之土壤,理当念其恩德。沁香纵然身在教坊司,身份卑微,却仍能以家国为念,自然不该为了一己脱身而损害苍生社稷。接着,他又提到四重恩之首为“父母恩”,言语间向她深深一礼,以“施主”相称,口中却说“净缘谢过施主”。那一瞬,她明白净缘已知晓两人血脉相连,却仍选择以最温和的方式,既不戳破她多年隐忍的羞愧,也不让她因身份而更加难堪。沁香眼眶通红,心中却像是有一道枷锁忽然断裂。她本欲立刻前往三法司,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如实禀报,了结这桩牵连多方的阴谋,却在半途遭到那名幕后黑手拦截,强行阻止,步步紧逼,使她再难抽身。
另一边,景翊在宫道一角守着萧瑾瑜,见他从宫中出来,眉头仍未舒展,忍不住打趣说案子不是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为何他的脸色依旧阴沉。萧瑾瑜却摇头,低声说道,他们眼下虽然抓到了杀人凶手,理清了神观法师与沁香、净缘之间的因果,但南赵那边暗中插手之人究竟是谁,尚无半分头绪。他已将此事禀告陛下,陛下的意思很明白——此案不可大张旗鼓,只能暗中继续查访,以免打草惊蛇。景翊听完,略显无奈,还是忍不住取笑他“为情所困”,说他近日为楚楚与案情两头奔波,脸上写满烦忧,不如跟自己去个地方散散心,顺便也查一查那条牵扯教坊司香粉的线索。
城中另一处热闹街市上,冷月拉着楚楚想暂时抛开案情,在人群里走走散心,顺便打探一些风声。街边有说书人敲着醒木,绘声绘色地讲着京中新鲜趣闻,话锋却忽然一转,暗暗影射楚楚与祐辰安之间有不清不楚的牵连,把本就混杂着市井流言的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正巧门下省左拾遗万千山从旁经过,听出他说书人口中的“安郡王”指向何人,当场厉声斥责,欲以“暗指朝臣”之罪将其带回审问。冷月气性素来刚烈,一听这番污蔑,火气瞬间上涌,撸起袖子就要揍人,认为这种信口开河、乱毁清誉之辈,挨打也算轻的。万千山却冷着一张脸说,他们身为官员,为避嫌当自持分寸,不宜在此事上露面太多,以免被人抓住话柄。正在僵持不下之时,校尉赵凤鸣匆匆赶到,半是调侃半是劝解,说万千山嘴上毒辣,楚楚她们大可不必跟一个说话尖刻的人一般见识。楚楚见再闹下去只会节外生枝,便拉住冷月,低声让她暂且忍下这一口气,两人悄然离开,只留下满街逐渐散去的流言。
此时,景翊已领着萧瑾瑜来到教坊司。门外笙歌袅袅,灯火摇曳,他笑着解释,这是案情使然——既然有人在此暗中贩卖会令人上瘾的香粉,他们理应亲自来走一遭,看看是否能揪出幕后之人。几乎与此同时,冷月也带着楚楚来到教坊司,只是她们是为了找老相识画眉打听香粉的内情。画眉见她们来访,把人匆匆请进屋内,听到二人询问,便压低声音说道,那名神秘客确实曾找过她,提出让她帮忙卖香粉,条件开得极为优厚,却被她一口回绝。她在这行里摸爬滚打多年,最知道这种莫名其妙送上门的好处往往背后藏着无尽泥潭,是以宁愿少挣些,也不为那点银钱断了自己的路。话音未落,外头便有侍女前来通报,说景翊到了。冷月一听景翊的名字,脸色当即不善,认定他多半又是来添乱。楚楚却心思细腻,认为景翊此番现身,未必全是儿女私情,也许也是为了查案。画眉听得有理,主动说自己去前厅看看。景翊则在屋中请画眉替萧瑾瑜“看病”,借着诊脉之名,暗中探查她是否涉及香粉一案。谁知他才从屋内出来,便在廊下迎头撞上怒气未消的冷月,四目相对之间,一场牵扯情意与案情的波澜,正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