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心意已决,在夜色浓重的营帐中直截了当地对祐辰安说,如果对方不答应自己的请求,那么自己活着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这样的话语既像是威胁,又像是彻底的决绝,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悲凉与孤注一掷的勇气。祐辰安心知楚河性情刚烈,嘴上不一定肯服软,但一旦做出决定便再难回头,然而此刻他一心只想稳住局势,不愿让楚河做出任何出格之举。两人话不投机,气氛愈发剑拔弩张,楚河终究还是拔剑相向,仿佛只有以生死相逼,才能让祐辰安看清自己真正的立场与决心。
祐辰安见楚河情绪失控,眼神里既有怒意又有心疼,当下便不再多言,脚下一错身扑上前去,伸手去抢楚河手中那柄冰冷的长剑。他动作虽快,却终究晚了一瞬,剑锋划过掌心,鲜血立刻涌出,火辣辣的疼痛顺着手臂蔓延而上。楚河手中的剑也在扭打中偏了方向,带着一丝力道掠过自己的手背,皮肉被割开,血线瞬间浮起。他们两人的鲜血纠缠在一起,祐辰安的手无意间按在楚河的衣襟上,掌心血迹清晰地印在那一片布料上,像是命运强行按下的一枚印记,注定将二人的交缠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楚河看着衣襟上的血印,仿佛在那之中看见了祐辰安仍然活着、仍然在暗处潜行的真相。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或许并非这盘棋中的旁观者,而是唯一能够把真相传递出去的那只棋子。他咬了咬牙,趁祐辰安还来不及反应,夺门而出,像一阵风般冲入夜色。院中早备着信鸽,他飞快地割下那一片带着血手印的衣布,将之系在信鸽腿上,抬手放飞。雪白的鸽子振翅而起,在夜空划出一道弧光,带着他最后的希望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楚河看着那一点白影渐行渐远,心中反而安定下来,仿佛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这份证据能落入对的人手中。
祐辰安很快察觉到楚河的异样,追出院时,信鸽已经消失在天际。他脸色骤变,明白那一片衣布若落入敌对之人手里,自己潜伏多年的布局都有可能毁于一旦。他命令属下立即追上楚河,将人拦下,不惜一切代价。追兵如潮水般涌出,楚河在荒郊林间四处奔逃,鲜血一路滴落,体力迅速耗尽,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刀光闪过,他重重跌倒在地,身上多处伤口汩汩渗血。祐辰安随后赶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楚河,心中复杂难言,他声音低沉,带着隐隐的痛意,表示在这世间所有他必须杀的人中,楚河是他最不想动手的那一个。
楚河奄奄一息地抬眼望向他,嘴角溢着血,却仍旧倔强地笑了笑。他沙哑着嗓子说,祐辰安这一路杀了那么多人,何谈情义?如今还想利用自己,利用楚楚,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连他们兄妹的真心也拿来当筹码。祐辰安听得面色一沉,却无言以对,他无法解释自己潜伏、周旋、布棋的用意,只能让冰冷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扩散。楚河的眼神渐渐失焦,呼吸愈发微弱,终究在风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祐辰安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才低声命令手下将楚河好好安葬,不许草草埋葬,仿佛那是他唯一能给出的一点迟来的体面与愧疚。
另一边,冷月悄然回到京城,将前线的情况禀报给萧瑾瑜。她提起景翊时神情复杂,说他这段时间确实吃了不少苦头,若不是咬牙苦撑,恐怕已经撑不过那些暗中针对的手段。她此番回来,一是为了取一些珍贵药材,以便继续为景翊疗伤,二来也是想从萧瑾瑜口中探听祐辰安的最新消息。萧瑾瑜眉头始终未曾舒展,他坦言自己暂时没有直接的线索,但南赵在边境动作频频、嚣张异常,几乎可以肯定祐辰安已经回到南赵,正在那边暗中布局。他早已派周翰前往边地,务必要盯紧南赵的一举一动。
南赵王在王帐之内来回踱步,心中始终放不下交州那块肥沃又危险的地方。他对身边的心腹说起祐辰安的提议——那人曾说过,大唐很快就会知道他并未死去,而他真正深思熟虑的是如何从交州入手,在这片天堑屏障前寻到突破口。交州一带山险水急,自古以来便是难以翻越的天然屏障,一旦能从此处打开缺口,南赵对大唐的威胁便会几何倍数增长。祐辰安主动请缨,欲带一支精锐人马潜入交州,以其对大唐军政的熟悉,在内外夹击之时发挥关键作用。南赵王虽心动不已,却仍有几分疑虑,表示要再多思量,生怕这名出身大唐的谋士心中仍藏着难以捉摸的隐患。
这时,李璋端着一盘小菜入内,那正是祐辰安从少年时代起便熟悉的味道。当年他孤身离家,母亲在门前送别时亲手为他做过这一道小菜,味道朴素却含着深深的牵挂,从此成为他心底最柔软,却也最不愿触碰的记忆。李璋细心地将小菜摆在案几上,笑着说自己特意按照多年前祐夫人留下的法子去做,希望能让祐辰安在异国他乡,也能尝到一点旧日的味道。祐辰安怔然许久,才低声问他,如何看待自己如今的处境与选择。李璋认真地回答,说祐辰安这些年忍辱负重,既要在大唐的权谋夹缝中求存,又要在南赵的猜疑下谋划长远,他之所以愿意追随左右,正是笃信祐辰安终有一日会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不论这大业是为一国,还是为天下的平衡。
夜深难寐的不止是祐辰安,远在京城的楚楚与萧瑾瑜,同样在各自的烦忧中辗转反侧。萧瑾瑜看着窗外的月色,轻声提起楚河,说那个人一直念叨着要来看楚楚,说要亲自告诉她一些重要的事。楚楚听得心头一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握紧手中的帕子,表示明日要亲自出去走走,去寻一寻楚河的踪迹,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也好。与此同时,高罗迁在另一处却被景翊戏弄,他费尽心思从审问中问出长寿藏身之处,却没料到那地址竟是景翊故意编出的谎言,他气势汹汹赶去时,发现所谓的“秘密所在”竟只是一间破旧茅房,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二天一早,景阁老带着一肚子的怒火入宫,他对朝中同僚感慨说自己这一生只得景翊一个儿子,却没想到如今被高罗迁害成这副模样,遍体鳞伤,几乎丢了性命。楚楚则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起身前往楚河常住之处,却只见空屋人去楼空。桌案上摆着一封信,是楚河留给她的。信中字字恳切,又带着诀别的意味,他说自己此去凶多吉少,恐怕再难回京,希望楚楚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不要替他悲伤。楚楚看得泪眼模糊,正不知所措,忽然听见窗外鸽翼振动的声音,一只疲惫不堪的信鸽跌落在窗台,她急忙上前拆下脚上的纸卷与布片,当看到那一枚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时,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楚河大概已经遭遇不测。
宫中,皇帝召见受伤的景翊,见他满身伤痕,不由得眉头大皱。高罗迁早已推得一干二净,言称自己与此事毫不相干,倒是景夫人昨日怒不可遏,亲自上门殴打景翊,才将他打成这副模样,言语间还故作无奈,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事实上,昨夜冷月曾秘密潜入高罗迁的府邸,引来他的疑神疑鬼。高罗迁怀疑冷月与景翊等人早有串通,为了掩盖自己与南赵之间的勾连,他绝不能让冷月轻易脱身,这才一边嫁祸,一边布局,让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萧瑾瑜此时拿到了长寿等人落网后的供词,手持文书径直闯入殿中。他当着众人之面,直指高罗迁多年里暗中以毒药缓慢侵蚀大唐官员之体,一些看似因病早逝的重臣,实际上皆死于无形的毒手。他进一步指出,高罗迁之所以对景翊大打出手,不过是为了毁尸灭迹、转移视线,让所有人以为这只是私人恩怨。面对这一连串指控,高罗迁强自镇定,辩称自己确实经营不善,最近不得不出售了一家铺子,而这些所谓的供词不过是下人们在酷刑逼迫下胡乱招供,根本不能作数。然而楚楚此时赶来,将那一片带血的衣布呈到皇帝案前,她指着那枚清晰的手印,笃定地说这与当初景翊在三法司留下的手印一模一样,而上面的血迹分明还未干透,从颜色与质地看,绝不会超过三日。这一点,正是证明祐辰安仍然活着、并未死去的铁证。
皇帝听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党争或边境摩擦,而是涉及朝廷根基与江山安危的大事。他下令将高罗迁暂时软禁在驿馆,待彻查清楚所有证据,再行定罪,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楚楚则在京郊为楚河立了一座简陋却庄重的坟,亲自上香祭拜,跪在墓前泣不成声。她想起兄妹从小相依为命,想起他曾笑着说要护她一世周全,如今却只剩一座新土尚未干透的坟茔,让她一时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离别。
朝中局势风雨欲来,赵夫人则带着自己的忧虑拜访京兆府尹江到海。不料江到海对萧瑾瑜满腹怨言,不断抱怨对方锋芒太盛,动辄得罪权贵,让自己也被牵连得难以周全。赵夫人却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不满,她清楚在此风声鹤唳之时,任何一份势力都不能轻易得罪,只能先行退让保全自身。与此同时,冷月也曾向萧瑾瑜提起,她在追查祐辰安行踪时,曾亲眼见到京兆府的人与高罗迁同处一室,言谈隐晦,显然并非普通往来。萧瑾瑜据此判断,京兆府与南赵极有可能已暗中勾结,他们的目的,恐怕指向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座江山的更迭。
萧瑾瑜将这些线索整理成奏疏,亲自递交给皇帝。皇帝阅罢大怒,内心震惊之余更多是对朝中腐败的愤懑。他意识到若连京兆府这样的重地都可能被渗透,那么京师的安稳只怕已经名存实亡。楚楚与萧瑾瑜随后一同前往拜见赵夫人,却恰巧看见她正在收拾一包求子之药。闲谈之中,萧瑾瑜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提起江到海可能参与叛国一事。赵夫人听后大惊失色,本能地否认,坚称江到海绝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萧瑾瑜态度平静,他说若江到海确实清白,他绝不会冤枉一个忠臣,但若真有证据指向其串联南赵,便绝不会轻纵。
在反复权衡之后,赵夫人犹豫着说出一件埋在心底许久的怪事:在神观法师死后不久,她曾无意间看见江到海在后院与一名女子低声密谈,而那女子面容与装束都明显带有异族特征。那之后江到海虽然刻意淡化此事,却多次以公务为由外出,行踪并不完全明晰。这些细枝末节当时或许可以当作巧合,但在如今种种线索叠加之下,便显得格外可疑,让赵夫人也不得不开始动摇对丈夫的绝对信任。
与此同时,远在南境的交州局势也悄然起了变化。萧瑾璃奉命赶赴交州,马不停蹄地抵达当地官署,却被告知交州刺史并不在城内,许多军政事宜暂由韩绩代为处理。韩绩在官署中接见了他,态度看似恭敬,实则话语间颇多试探。他一边解释刺史出外公干已久,一边含糊其词地谈起交州近来局势混乱、民心浮动的情形。萧瑾璃敏锐地察觉到交州似乎正处在风暴前的宁静,而在这层宁静的外壳之下,极可能正酝酿着一场波及南北的惊涛骇浪。祐辰安的身影、南赵的野心、大唐朝堂上的暗流,全都隐约在交州这块土地上交汇,预示着更大的阴谋,即将揭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