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翊与冷月循着先前查探到的蛛丝马迹,悄然来到长寿居住的房间细细搜查。他们没有贸然翻动显眼的物件,而是从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入手,一寸一寸查看床沿、桌脚与箱柜。最终,在床底最深处的一块活动木板下,他们发现了一个匣子。匣中藏着几件精心伪装的衣物与道具,其中最惹眼的,便是一套用来改变体态、遮掩面容的伪装器物。景翊当场拆开这些东西,一一比对,很快便确认,这正是此前出现过的“有胎记之人”所使用的伪装。他转头看向长寿,语气平静却带着逼人的锋芒,直言那名“有胎记的人”根本不存在,真正的人就是长寿本人乔装而成。景翊又冷冷补上一句:若是任由他这样的人再被放出去,不知一向行事狠辣难测的“孔雀”会作何反应。被逼至绝境的长寿脸色发白,支支吾吾之下,只能承认自己的确曾经伪装,却咬死自己并不知道孔雀真正的身份,只说对方一直戴着一张诡谲的面具,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萧瑾瑜得知详情后,便依照长寿对那张面具的外形描述,凝神挥笔,将那副孔雀面具的模样勾勒在纸上,图中羽纹冷艳,眼部狭长阴鸷,令人一望便心生寒意。
与此同时,远在南赵的王宫之中,南赵王在密室之内得知孔雀一切进行顺利,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畅意的笑意。他一边把玩着案上的玉杯,一边称赞孔雀做得很好,只剩最后一步,计划便可水到渠成。他随即吩咐心腹,立刻传令给在外的大唐使团,让他们班师回京,一切按既定步调推进。消息传到大王子耳中,他却面色难看,满腹烦躁,嘴里讥讽着“那野种居然要回来了”,将这个久被他鄙夷的“庶出”视作眼中钉。大王子妃见状,却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轻描淡写地献计,表示自己可以暗中给兄长传信,只要哥哥动手把那人半路杀了,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如此一来,连痕迹都不会落在他们夫妻二人头上。大王子听完,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对王妃的提议颇为赞赏,表示这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好主意,随后两人对视一笑,似乎已经在心底默许了这条血路。
另一边,祐辰安悄悄来到楚河面前,语气里夹着几分轻松的玩笑,又掩不住淡淡忧伤。他告诉楚河,父王已经下令,他必须启程回南赵了,但他那位“好哥哥”向来对自己心怀芥蒂,绝不可能心甘情愿让他平安归国,说不定此番离别,竟会成为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楚河闻言,心中发紧,当即表示要去求见萧瑾瑜,请他想办法保护祐辰安,哪怕冒险也在所不惜。祐辰安却微微一笑,阻止了他,说不必如此劳师动众。随后,他郑重其事地取出一件精致的礼物,送给楚河作作别之物。楚河一看便知十分名贵,连声推辞,表示这份礼太贵重,自己万万不能收,甚至说要立刻去退还。祐辰安却不容他再多说,而是压低声音,请楚河替自己办成一件事,那件事不须为外人所知,却有可能在日后风云乍起之时,成为改变局势的关键一子。
夜色渐深,萧瑾瑜为了给楚楚一个难得的惊喜,在院中静静守候多时,亲手捕捉了许多萤火虫,用竹笼轻拢,待到灯火尽熄之际,他才将竹笼悄然打开。无数点点微光如同流动的星河,在庭院中缓缓浮动,仿佛为楚楚一人点亮的星空。楚楚看得眼眸发亮,脸上绽出许久未有的欢喜,嘴里念叨着自己家乡的夏夜其实也有很多萤火虫,只不过那边的萤火虫,多是在乱葬岗上聚集。她从小在尸体、白布和冷香中长大,正是这些在阴暗处闪烁的小小光点,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静默而漫长的夜晚,也陪她走上仵作这条旁人避之不及的路。萧瑾瑜静静听完,目光柔和,告诉楚楚,她就像这些萤火虫一般,即便身处阴暗之地,也会执拗地带着自己的光,终有一日能照亮自己脚下的路。楚楚听得心中一震,随即露出倔强的笑,认真地说,不管世人怎么看,她一定要把仵作这条路走出名堂。若世间本没有一条为她而开的路,那她便用自己的双手,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祐辰安很快入宫向皇帝告别,他垂首恭声道谢,说自己在大唐这段时间,多亏安郡王与郡王妃的照拂,才得以安然无恙,然而难免打扰许多,心中有愧。他又听闻萧瑾瑜近日病体违和,心中挂念,便提议想要前往城外的卫国寺,为萧瑾瑜焚香祈福,祈愿他早日康复。皇帝在御座上摆了摆手,只说夏日炎热,萧瑾瑜不过是受了暑气,出了一些疹子,是医者误诊夸大了病情,如今静养几日便已无大碍,不必过分忧心。话音未落,萧瑾瑜便步入殿中,面色如常,向皇帝与祐辰安行礼。他笑着说,祐辰安一片心意,他岂能不领?倒不如趁此机会,与祐辰安一同前往卫国寺斋戒数日,一来可以礼佛静心,二来也算还了这份情。皇帝略一沉吟,想起最近朝中风声诡谲,斋戒也能令两人暂避是非,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祐辰安先行告退离开大殿后,殿中只剩皇帝与萧瑾瑜。皇帝看着他背影,似乎早有猜测,便开门见山地问,萧瑾瑜如今主动请缨陪同祐辰安前往卫国寺,是不是同自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萧瑾瑜抬眸回望,坦承表示,最近发生的种种怪事,他已经隐约察觉到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暗中推动局势,而祐辰安的举动总是出现在关键节点。此次与祐辰安一同斋戒,一则是近身观察,二则是趁着远离朝堂杂务之机,静心推演近来一桩桩、一件件,试图找出背后真正的主谋与脉络。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他在查清真相之前务必好好照顾自己,切莫因一时急进而置身险境。就在此时,远在交州的萧瑾璃写来一封急信。信中提到,他在边地发现一件十分蹊跷的事情:那片荒凉之地近来频繁出现打扮成大唐猎户的人,表面上看似寻常猎人,然而他们行军有序,步伐整齐,完全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模样。更令人生疑的是,这些人拖拽着几辆沉重的车队,车上覆着厚布,隐隐透出一股腐臭味,却始终不让外人接近,叫人不由得联想到某种被刻意掩藏的骇人秘密。
京中,景翊也未曾懈怠。他早早安排人手死死盯住那处与孔雀势力有关的秘密交易地点,等待蛛丝马迹落网。终于在某个夜色最深的时候,暗哨们逮住了一名戴着孔雀面具前来接头的人。景翊闻讯赶到,当他亲手扯下那张孔雀面具时,却惊讶地发现,面具之下的真面目竟然是楚河。此事出乎所有人意料。随后,景翊将楚河押回细问。这一番审讯下来,楚河支支吾吾,怎么都解释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又为何戴上孔雀的面具,既说不明是奉了谁的命令,也说不清去了之后究竟要做什么。他的反应更像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棋子,而非真正的孔雀。景翊将情形详细呈报给萧瑾瑜,指出楚河无论神情还是反应都不像是幕后一切的主谋,但他却顽固地拒绝说明任何与孔雀有关的线索,仿佛有某种顾虑令他宁死不言。更糟糕的是,他们到现在仍旧无法判断孔雀下一步的行动方向,也不知潜在危机会从何处袭来。萧瑾瑜当即下令,要求景翊与冷月务必贴身保护楚楚,不许她落入任何可能的险境,也不准让孔雀有可乘之机。景翊领命,保证绝不会让楚楚有失。
萧瑾瑜启程前往卫国寺斋戒后,府中少了主心骨,楚楚却没有闲着。她吩咐下人把这段时间所有相关的卷宗一一取出,堆满案桌,自己则披着薄衣坐在灯下翻看。她本就是仵作出身,对尸体与案情的敏锐远胜常人,如今面对成摞文书,也能从中嗅出诡异味道。冷月这边则因为一件琐事气恼不已——她一番心意做了几道饭菜,端给景翊品尝,结果景翊却冷冰冰地说“味同嚼蜡”。冷月一时气不过,便和景翊吵了一架,甩袖离开,赌气跑到楚楚那里诉苦。楚楚看她一脸委屈,不好直接击溃她的自尊,还是夹了一筷放入口中,只是刚咽下去,便无奈表示,景翊说“味同嚼蜡”其实已经算是客气了。冷月半信半疑,也舀了一口尝尝,这才发现那股古怪的咸淡与焦糊混在一起的味道,实在连自己都难以下咽,不由得又羞又恼,先前那点对景翊的怒火,也被这份尴尬冲淡了几分。
卫国寺钟声清远,香烟袅袅。斋院中,萧瑾瑜命人煮了一壶清茶,与祐辰安对坐在棋盘两侧,棋子落下,清脆声声,仿佛在一方小小的棋盘上铺陈出天下风云的缩影。萧瑾瑜慢慢开口,打破沉默,直言近来发生的每一件大事,表面看似巧合,实际上都隐隐出现祐辰安的身影。无论是他主动请缨,还是不经意出现在某个场合,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小动作,最后却都在关键时刻悄然改变了众人的判断,将局势一点一点引导向他所希望的方向。与此同时,远在府中的楚楚也将卷宗从头翻到尾,她以仵作审案的眼光抽丝剥茧,把所有名字、时辰与地点一一标记,最终也得出了与萧瑾瑜同样的结论——这场看似纷乱无章的风波,并非偶然堆叠,而是有人早早布局。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也许正是借着一个个“巧合”,将所有人推向早已设定好的局中之位。而祐辰安,或是那只手中的关键棋子,或干脆就是亲自落子的那个人。棋局未终,人心难测,一盘看似闲散的棋,实际上已成为他们之间互试探底的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