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辰安半倚在榻上,俊朗的面容仍旧带着病色,却掩不住眼底的精明。他听着萧瑾瑜滔滔不绝地分析,忽然冷笑一声,直截了当道: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打听南赵下一步要做什么吧?有什么话不妨摊开来讲。萧瑾瑜也不再绕弯,他神色沉稳,却在这冷静之下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若不是自己当初出手相救,祐辰安早就命丧黄泉,如今所有牵扯南赵的线索,很可能都会一刀斩断。想到这里,他将来时路上的异样气味说了出来:刚走过廊下,便闻到一股诡异的药香,他循味入厨房,却看见一个寺中和尚正守在炉边,缓火煎煮一壶深褐色的药茶。和尚不慌不忙,合十称这是祛风驱寒之方,而且还刻意提起,当初南赵使团入京时,他的师父曾与高副使切磋过药理,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萧瑾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自记下这名和尚与那壶药茶。
早在此前,楚楚便敏锐察觉到异样,悄悄告诉过萧瑾瑜:祐辰安身上残留着一些迟迟不褪的红斑,看形状和蔓延方式,极像瘾疹复发。普通的祛风药茶对常人不过是调理身子,可一旦让患有瘾疹之人饮下,便如饮毒酒,药性相冲,极易迅速发作,甚至致命。萧瑾瑜将这点与刚才见到的药茶联系起来,眉峰骤沉。祐辰安听后,亦是后背一凉,苦笑道自己这些年行事谨慎,见谁都留三分戒备,不曾想竟会在这看似安全的地方,差点死于一壶药茶。他揉了揉眉心,意识到局势远比想象复杂,随即压低声音,提出今夜在神观法师的密室密谈——那里向来鲜有人进出,是宫中少有的“净地”,若真有人在暗中设局,也必然会将目光投向这里。祐辰安想亲自试探一回,而他唯一信得过的,就只有萧瑾瑜。
与此同时,楚楚心中愈发不安。女子的直觉像是被什么无形之手用力扯住,她总觉得萧瑾瑜身边有危险盘旋,却说不出缘由。她匆匆去找人,却发现自己竟被冷月悄悄盯着行踪。楚楚眼神一转,立刻明白:冷月并非怀疑自己,而是奉萧瑾瑜之命暗中保护她。可现在真正需要保护的,分明是他。她再去问楚河,楚河仍是闭口不言,只说自己不过奉命行事,叫她别多管闲事。楚楚性子急,干脆撂下狠话,直指萧瑾瑜此刻身陷险境,若他再不说实情,等出事了就来不及。楚河被逼得额头渗汗,只得咬牙吐出真相:这一切都是祐辰安的安排。他说萧瑾瑜此番回宫必有危险,所以特意找了几个人暗中接应,又让楚河戴上孔雀面具去联络这些人。楚楚听完只觉头皮发麻——祐辰安在为萧瑾瑜设防,还是在引他入局,已经难以分辨,而“孔雀”这两个字,更像是揭开了一张更大的网。
夜色渐深,另一边的宫外也波涛暗涌。萧瑾璃按例带人巡防,走到偏僻山林口时,又碰到了此前假扮成猎户的那几人。几人肩上担着沉重的包裹,散发出一股难以忍受的臭味,仿佛腐败多时的血肉。萧瑾璃目光一寒,抬手示意部下上前搜查,对方却在瞬间爆发,拔刀便与巡防营的人厮杀起来。刀光交错,火花迸溅,林间短短一瞬便血腥扑鼻。萧瑾璃武艺不俗,很快制服了其中一人,正要押下审问背后主使,谁知对方居然早有准备,在被制服的一瞬间触动了暗器机关,一阵锐利破风声掠过,他只觉肩头一麻,脚下踉跄,眼前景物猛然扭曲。中招的那一刻,萧瑾璃心里还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猎户,他们运送的也绝不可能是猎物,而是尸体——不知是谁被悄无声息地送出城外。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之际,远处忽有一行人疾驰而来,为首女子一身利落装束,眉眼凌厉,正是镇远山寨的大当家罗嫣。
密室中,萧瑾瑜依约而至。他抚着墙上冰冷的石纹,听着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周围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他推门而入,却被眼前一幕重重震住——祐辰安倒卧在案几前,胸口一支利箭穿透衣襟,血迹早已凝成黑色。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人粗暴扯断。萧瑾瑜上前几步,却并未贸然触碰尸体,而是锐利地打量四周的痕迹。几乎在同时,景翊也闻讯赶来,两人视线在空气中交错,皆在对方眼里看见同样的震惊和警惕。正当两人思索之际,一名刚才在外煎药的和尚鬼鬼祟祟从密道口探出头,一见屋内惨状,竟转身就跑。景翊本能追了两步,却被萧瑾瑜伸手拦下——如今他们连自身都难保,贸然追人只会更加说不清。景翊咬牙低声道,如今祐辰安死在这里,时间、地点都选得如此巧合,分明就是早已布好的圈套。偏偏密室出入有限,这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洗不清嫌疑。果然,不久之后,冷少尹便带人赶至,见到现场情形,未作多问,便当场下令将萧瑾瑜和景翊一同拿下,押入狱中候审。
风声很快传遍朝野,高罗迁也在第一时间得知祐辰安身亡的消息。他起初以为对方会是在服药之际暴毙,谁知送来的口信却是“中箭而死”四字,叫他也不禁皱眉——在最隐秘的密室里被弩箭射杀,这是何等挑衅。随后,景翊在审讯时提到了楚河的供述,指出楚河曾奉祐辰安之命,以孔雀面具联络暗线。萧瑾瑜则进一步分析:若祐辰安真心想向他们传递消息,绝不会选楚河这种身份尴尬、易被撬口之人,故意用楚河,只是为了动摇他们的判断,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选择。这番话虽合情合理,却难消高罗迁心中的怒火。他借此事入宫面圣,质问陛下:堂堂南赵使臣死在大靖皇城之中,还死在与三法司密切相关的人手里,大靖究竟打算给南赵一个什么交代?陛下沉吟许久,只承诺三日之内必给一个说法。高罗迁见状面上仍笑,却把话锋收得极紧:若三日之内查不出真凶,便要按律处死萧瑾瑜和景翊,以祭祐辰安之死。
宫中忧云密布,楚楚与冷月在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赶往宫中求见慧妃。楚楚执意要看祐辰安的尸体,试图从伤口、尸斑乃至衣物线索中找出破绽,慧妃却摇头表示此刻南赵使团人人怒火中烧,她身为后宫嫔妃身份敏感,不宜过多接触祐辰安遗体,以免被人借题发挥。但她并未完全拒绝,而是退一步示意:陛下默许她们前去探望萧瑾瑜和景翊,只要不触犯审讯规矩,探狱并无不妥。楚楚只好按下焦躁,转而将精力放在二人身上。入狱后,萧瑾瑜的神色看上去镇定,他告诉楚楚,直觉告诉自己,此案真凶不大可能是高罗迁。南赵副使此前的行事方式,虽也狠辣,却偏向药理暗手,与这次布下机关、借密室射杀的手法完全不同。若真是同一人主谋,他绝不会在短时间内刻意更换风格,自乱阵脚。
随着对当夜情形的回忆梳理,萧瑾瑜将细节一一串起。当时他在祐辰安卧房里,只带走了香炉中的少量香灰,那香灰气味古怪,他敏锐察觉其中掺杂了令人昏迷的药物成分。也就是说,祐辰安在真正被弩箭射中之前,极可能已经处于昏迷或半昏迷状态,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真正可怕的是祐辰安身上的机关——有人提前用极为精密的结构绑缚在他身上,只要旁人靠得足够近,伸手探查他的伤势,机关便会被触发,弩箭从隐蔽位置激射而出,直取祐辰安要害。换言之,只要萧瑾瑜稍不谨慎,顺着本能上前救人,他反而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杀人凶手”。这样的布置,机关繁复,又需精准拿捏人心,能做到的人,在京中屈指可数——萧瑾瑜很快将目标锁定在“孔雀”身上。他甚至怀疑,这一箭未必真的夺命,祐辰安的“死亡”有极大可能只是伪装。如今祐辰安的尸体已被南赵人带回驿馆,只要有人在暗中相助,他完全有机会在适当的时候“起死回生”,将这场局推向更险恶的方向。
深山之中,另一场危机悄然化解。萧瑾璃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得浑身沉重,伤口火辣作痛。视线逐渐清晰时,他看见篝火摇曳,粗糙却干净的屋梁,和站在床前那道熟悉又有些意外的身影——罗嫣。镇远山寨的大当家双臂抱胸,神情看似随意,眼中却有真切的关心。她笑言自己早就听说萧瑾璃即将赴交州上任,不想在他披甲上路之前,连面都见不上一面,便故意提前带人下山。没想到竟碰上他遭人暗算,倒成了救命的“巧合”。萧瑾璃苦笑着说,那些人根本不是猎户,而是南赵细作,他们拉着的也非山中猎物,而是一具具不知身份的尸首。罗嫣听后神情一肃,心中也明白这已不只是边寨小纷争,而是牵扯两国的暗斗。山寨里的小姑娘阿果嚷着要拉婆婆出去透气,屋内气氛稍稍缓和。萧瑾璃看着寨中百姓安稳生活,不由感叹罗嫣这座山寨虽被朝廷视作“匪穴”,却实实在在庇护了一方百姓,不让他们被战乱和饥荒吞噬。罗嫣倒不以为意,只叮嘱他身中余毒未清,如今勉强醒来,不过是气血被强行提起,再贸然上路,只会让暗伤更深,还是老老实实养好伤,再谈赴任之事。
朝局纷乱,狱中却难得静谧。思前想后,萧瑾瑜最终提笔,写下一封措辞恳切却不卑不亢的奏书,请狱吏转呈皇帝。他在信中坦陈此案扑朔迷离,而自己与景翊已深陷其中,身为三法司中人,却在风口浪尖上成了最大的嫌疑,这本身就是对制度最大的讽刺。若继续保留手中爵位与职权,便难免会有人指责三法司徇私枉法,调查陷入僵局。为了不让整个查案体系为自己一人蒙尘,他主动请辞爵位与职务,愿以平民之身接受审讯与裁决。只要能换来真正公正的查验,他不惜付出生死代价。墨迹尚未干透,狱中灯火便在微风中微微摇曳,仿佛预示着,这场围绕祐辰安“之死”的棋局,才刚刚落下几枚关键棋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