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快步入内,在门槛前躬身禀报,低声对萧瑾瑜道皇帝已至,将亲自前来问案。屋中药香未散,气息沉重。楚楚闻声赶来,先一步迎到殿外,正撞见龙袍加身的皇帝在侍卫簇拥下步入。她心中一紧,连忙上前请罪,说萧瑾瑜近来旧疾复发,身子抱恙,不宜见风受凉,更不便多言多思。话到此处她略一顿,却很快被皇帝一句冷声打断——皇帝直言他们不用再遮掩,御医已有回报,明明是得了疳霉疮,却还想瞒上欺下。殿中气氛骤然一凝。楚楚垂眸,仍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坚定表示此事与萧瑾瑜无关,皆因自己先前验尸查案时不慎,才连累了他,愿一力担下所有责任。吴江这时奉命再入,转达萧瑾瑜原话,说萧瑾瑜早知案情已查至关键,皇帝不仅要给朝中百官一个交代,更要给他这个主审者一个相信自己、也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
片刻后,萧瑾瑜拄着案牍缓步而入,面色虽略显苍白,却仍衣冠整肃。他向皇帝行礼后开门见山地表明,他们身上得的根本不是疳霉疮,而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毒。此毒可使人外在症状与疳霉疮毫无二致,皮肤溃烂、形容枯槁,连脏腑检查结果都足以以假乱真。萧瑾瑜取出沈沁香等人的诊断单据,逐条陈述:从纸面上看,沁香脏器皆呈现疳霉疮侵蚀的症状,而同时期被害、与案相关的万千山等人,却并无类同病变。二者对比之下,不合常理,反倒更像是人为下毒、刻意伪装出的“病相”。皇帝闻言皱眉,追问萧瑾瑜缘何案中要特意选择万千山与赵凤鸣二人深查。萧瑾瑜答道,万千山与赵凤鸣是同科出身,一文一武,同登殿试,分别为那一科的文武状元,曾被士林称作“大唐双观星”,本应是朝廷栋梁。只是他们政见不合,所奉之道南辕北辙,却在这桩案子里先后卷入,若说没有人借他们的名声与地位来扰乱大唐,动摇朝堂,断无可能。
皇帝沉思良久,方缓缓开口,说如今朝局暗潮汹涌,党争、旧案、新怨缠绕不休。若萧瑾瑜执意一查到底,万一牵连至更高之处乃至社稷根基,届时他身为一国之君,只能以江山社稷为重,未必还护得住一个臣子。他言下之意冷峻而清晰,却也并未掩饰对萧瑾瑜的珍视。萧瑾瑜却毫不退缩,直言身为大理寺少卿,此时若因畏惧祸及自身便敷衍了案,愧对的是天子托付与百姓信任,即便付出代价,他也要查下去,查明真相。楚楚这时站出,请求让她与萧瑾瑜同行查案。她抬眼直视皇帝,说自己是大唐仵作,一生所学就是为死人伸冤,若最终真牵扯出不堪设想的后果,她愿以己身承担,替萧瑾瑜挡下所有非议与追责。萧瑾瑜也当即上言,请求允许他们二人并肩查下去,既然肩并肩走过尸骨与血案,便不应在此刻分开。皇帝看着二人,终于点头准许,但语气里依旧带着难掩的忧虑。
案情紧逼之下,齐元被召来替萧瑾瑜详细诊查。捋脉、看舌、察色之后,齐元给出的结论与萧瑾瑜的判断不谋而合——从症状上看确像中毒,但这种毒性极为奇特,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医书典籍上也少有记载,要辨清毒性,需要几日时间研配药理。正说着,牢中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赵森垚在铁栏后拼命撞墙,喃喃自语要见“鬼差”,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口唇泛白。狱卒慌忙上前按压,仍难以制住。齐元急步过去查看,沉声道疳霉疮虽毁人五脏,却绝不会引起这般突然的抽搐与神志错乱,这更像是服了某种能扰乱中枢、侵蚀筋骨的毒物。再比对赵森垚的脉象与之前给萧瑾瑜看的脉,齐元心底愈发笃定——他们中的,是同一种毒。
一番抽丝剥茧之后,萧瑾瑜毕竟是支撑不住,高烧之下突然眼前一黑,当场晕厥。楚楚心中大骇,手忙脚乱扶住他,连夜守在床前替他擦汗换帕,寸步不离。连翘送来热粥和药汤,劝楚楚自己也要好好吃饭,不可因忧心过度而伤了身子。楚楚却只是低头苦笑,说这几年她几乎把全部心力耗在三法司,案牍堆里、解剖台前,鲜少有机会好好陪在萧瑾瑜身侧,如今到了这步,她反而不敢再任性,只能打起精神吃饭、照顾好自己,好在关键时候不拖累他。熬到天色微白,萧瑾瑜终于悠悠醒转,睁眼便见楚楚趴在床边,困得不知何时睡去,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他伸手替她掖好衣襟,目光柔和,却立刻又转回严峻的案情上。既然是毒药,那世上就必有解药,只要能想办法从鬼差之手夺得样药,齐元和楚楚就有机会据此反推药性,研制出对症之方。
随着萧瑾瑜恢复些许气力,他越想越觉不妥:既然幕后之人掌握这种能伪装成疳霉疮的毒药,完全可以暗中操控朝中大员,令其病重退位或成为傀儡,如此操纵朝局岂不更为便利?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只是选择性下毒,制造一桩桩看似偶发、实则串联成线的“病案”,反倒像是在掩护更深的一层谋划,引人将注意力集中在案件表面,而忽略了大局背后潜伏的真凶。思量间,他想到一个人——谢怀安。那位曾勘边立功、又因家事纠葛而心怀旧怨的将领,如今也与此案若即若离。另一边,景翊奉命前去寻谢怀安,到了府中才知对方一早出门赴约。楚楚与萧瑾瑜闻讯后即刻赶往约见地点教坊,待他们抵达时,景翊已站在教坊门前,面色紧张。教坊深处,谢怀安正与一名神色从容的人对坐,一杯茶刚递到他手边,那人言语缠绕,似在以绿莹的消息相诱。景翊等人不待细听,便疾步闯入,喝令谢怀安切莫饮下那杯茶。
那人见势不妙,瞬间转身夺门而逃,借人群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景翊等人追出教坊,在巷弄间穿梭,却终究没能追上,只留下一阵脚步回响。回到教坊,齐元为谢怀安把脉,发现他体内早已残留异常药性,前几日便已中过一次毒,只是剂量不大,被他硬生生压下。而刚才那杯茶里同样下了毒,若真饮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谢怀安面色阴沉,低声说起自己近日一直暗中追查绿莹的下落,也是因对方声称掌握线索,他才会约在教坊见面。萧瑾瑜细问之下,才知那人正是与案情息息相关的沁香,或说,是曾以“沁香”之名活动的关键人物。楚楚随即带谢怀安去见净缘。净缘似早有预感,平静道出多年前真相——当年她托身入佛门时,曾让师父代为传话,要父亲明白,她始终相信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没辜负当年的托付,也没有背弃亲情。此话一出,谢怀安心头积压许久的愧疚与怨气如潮水翻涌,他想立刻接净缘回府,以免再受牵连。然净缘却摇头婉拒,她说佛门清净,尘缘未了时更当谨守本心,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暂不能随他而去。
不久后,谢怀安拿出一小包由“他们”交给自己的药粉,说是能压制体内毒性之物。齐元与楚楚细细研磨、剖析,才发现这药粉外层包裹一层中和气味的药材,真正掺于其内的,是早在贞观年间就被朝廷明令禁止的“五石散”。以少量服用时,人的精神与感官会被短暂激发,却伴随身体机能紊乱,神思恍惚,正如赵森垚发作时那般抽搐、口出狂言;若剂量稍重,不仅会摧残五脏六腑,更可能在短时间内致人昏迷,乃至死亡。萧瑾瑜看着药粉,顿感心惊。五石散之祸,早在前朝便留下血淋淋的教训,贞观年间皇帝更是下旨严禁传用,以杜绝士人服散求仙、贵族借药纵欲的恶习,可没想到多年之后仍有人暗中以此为引,再度搅动朝纲。
案情尚未厘清,边关战事却起,谢怀安接到圣旨,要率军出征。临行前,他将手头所知线索尽数告知萧瑾瑜,约定待班师回朝,再一同彻底追查此案背后之人。谁料行军途中,一座小镇外,他们遇到一对母女。那小女不过五岁,怀中抱着一篮子果子,一双眼睛澄澈天真。她怯怯地走到谢怀安马前,说是要将果子送给大将军,感谢他保家卫国。众人皆以为不过是寻常百姓的朴素感激,谁也没想到那果子竟被人做了手脚。谢怀安出于不忍,接过果子,当场吃了一枚。不多时,他面色骤变,捂胸坠马,毒发身亡。噩耗传回京城,萧瑾瑜久久无言,只道那对母女不过是被幕后之人利用的棋子。果然,他派人循迹追查,再赶到那对母女落脚之处时,屋内早已血迹斑斑,母女二人横尸其间,再无生息。线索又一次被斩断在刀下,留下的,只是一具具无辜的尸体与愈发清晰的阴谋轮廓。
谢怀安之死让整个案件更趋诡谲。萧瑾瑜站在案卷与尸格之间,心中暗自盘算——从疳霉疮假象,到五石散毒药,从文武双状元,到边关大将,幕后之人步步为营,用死者堆出一条看似断裂、却在暗处紧紧相连的线。皇帝已言明若真牵扯社稷,必以江山为先,而他与楚楚早在那一刻便做出了选择:既然走上这条路,就只能顶着风雨往前。楚楚翻阅尸检记录,一遍遍比对脏腑表现与毒性变化;齐元埋头在灯下研磨药粉,试图从五石散的残痕中找到对方行事的规律;景翊奔走于街巷与官署,追查每一条稍纵即逝的线索。死者的冤魂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催促。案情尚未终结,但那层笼罩在大唐朝堂之上的黑幕,已经被撕开了一道裂缝。等待他们的,也许是功成身退,也许是万劫不复,但真相终有揭开的一日,而他们,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