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罗迁接到宫中急报,这才明白先前孔雀匆匆送来的口信真正的含义——原来“立刻进宫”,指的并不是单纯觐见,而是关乎神观法师身死一案的要紧事。他心中惊疑交织,一边收拾随从,一边思量南赵与大唐之间的颜面与责难。与此同时,停灵处气氛凝重,楚楚吩咐吴江暂且留守,仔细守着遗体与现场,自己则要亲自去询问寺中和尚,看是否有关于圣僧圆寂后遗体处理的忌讳和规矩。吴江忍不住提醒,平日里楚楚一向不信佛不敬神,怎的今日又如此郑重其事。楚楚却摇头道,信与不信是自己的事,可神观法师是众人心中的圣僧,如今人已离世,众弟子悲恸,自己若能在不影响验尸的前提下遵守一些合乎礼仪的习俗,也算给亡者与生者一个交代,更是对同为仵作的师父在天之灵的一点安慰。
祐辰安得知神观法师要被剖验的消息后,神色一凛,当即前往寻找萧瑾瑜。他一见面便开门见山,强调神观法师在南赵名列圣僧之列,门下弟子与信众极重视其“死后肉身须保持完整”的清规。若真让唐国仵作剖破圣僧之身,势必在南赵境内引发轩然大波,他质问萧瑾瑜:一旦引起两国之间的龃龉甚至冲突,他是否承担得起后果。跟随祐辰安而来的净缘闻言,心中早已如焚,连连叩首,既不愿冤枉师父,又不忍师父躯体受损,他哽咽着说明自己也想查明真相,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对师父的剖验。楚楚此时赶到,郑重其事地表示,她身为仵作,会竭尽所能在查明原因的同时保全师父遗体,不做无谓破坏。然而净缘等人向来讲究男女有别,又想到要让一位年轻女子近身触碰恩师遗体,更觉冲撞教规,心中僵持与抗拒愈发严重。
正在僵持之际,陛下忽传口谕,召萧瑾瑜即刻入宫议事。萧瑾瑜入殿后,高罗迁率先发难,语中带刺。他指出,神观法师是在大唐境内出事,而如今大唐却要派自己人来调查此案,本就难以避免偏袒之嫌。倘若还要让大唐王妃亲自下场验尸,在南赵看来更是雪上加霜。他代表南赵一方坚决反对楚楚出手,态度强硬。皇帝本想折衷,便提议换一位其他仵作来做验尸之事,不必非楚楚不可。但萧瑾瑜心知这并不是对楚楚能力的质疑,而是因为她的身份过于惹眼,一旦介入此案,就会有无数流言如潮水般涌来,把她淹没。
高罗迁退下后,殿中只剩君臣,气氛更显肃穆。萧瑾瑜并未就此放弃,他试图再一次向皇帝据理力争,希望能为楚楚争回亲自验尸的机会。皇帝却坦言相告,他当然清楚楚楚的才能,也明白她对大理寺、对死者家属的意义,可若她带来的价值不足以抵消由此引发的非议,那身为一国之主,就不能不替她衡量利害。皇帝的一番话,说的既冷静又现实。萧瑾瑜回到衙门,神色冷定,吩咐由其他仵作负责神观法师的验尸工作,并要楚楚一切听从他的安排,不许擅自行动。楚楚看出他话语背后隐含的保护之意,却一时间难以消化那份被挡在一线之外的无奈,只得先行退下。
离开衙门后,楚楚并没有就此放手,她独自思量对策,最终把目光落在了祐辰安身上。她主动把祐辰安找来,说明原委,希望他能出面协助验看神观法师的遗体。如今祐辰安既是三法司的人,又是南赵派来的主使,身份上无可挑剔,若由他亲自动手,南赵方面自然不能再说查验不公,朝中百官也不好轻易指责。祐辰安却有些为难,坦言自己以往多在图谱与理论上研究,从未真正给“活生生的尸体”做过完整验尸,担心误判。楚楚却看得清楚他的功底,轻声鼓励道,他在纸上与书里下过的苦功,是许多仵作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达到的,只要她在一旁指导,必能完成此次验验。他犹豫片刻,终于郑重点头答应。
在楚楚的引导下,祐辰安第一次以“仵作”的身份,面对真实的遗体。他紧张却不失冷静,一项一项按楚楚所说检查记录。随着他一边观察一边描述,楚楚逐渐在心中拼凑出清晰的线索:从肤色变化、面部神情到指甲、血络等细节来看,神观法师的死亡形态,与突发心疾致死极为相似。但此处最难解释之处,在于众人皆言神观法师近来并无明显病痛,精神状态还算清明。楚楚便推测,或许是长年劳顿积劳成疾,再加上各处奔走讲法,忽值疲累之极,心脉不堪负荷,才导致骤然身亡。祐辰安结合当地气候补充道,此间天气闷热,寺中众僧多有冲凉习惯,而神观法师自抵达后法事排得极满,常常水汽、热气交替,身心俱疲,如此种种叠加,很容易诱发心疾。听到这里,楚楚不由暗自懊悔,若能更早从这个方向着手,或许根本不必提及“剖验”二字,也不会惹出如此风波。祐辰安则安慰她,人力终有尽时,仵作虽与死者对话,却非神明,不可能在所有案子上先知先觉。
另一边,为弥补双方的信任鸿沟,萧瑾瑜借机再次入宫面圣,他提出由南赵和三法司共同出具最终验尸结论,由两国官方合署认可,以避免一方独说而引起猜疑。皇帝沉吟良久,觉得此举确有稳局之效,便一口同意,还亲自下令予以施行。消息传回,祐辰安也郑重向楚楚承诺,愿与她合作撰写一份详细、严谨而又客观的结论文书,让真相能够以最公允的姿态呈现于世,好叫她不必再为此案忧心。此时寺外突降大雨,自神观法师圆寂后便一直跪于灵前诵经的净缘,早已浑身湿透,却仍坚持念诵超度经文。楚楚心中不忍,撑伞前去劝他回房避雨,哪怕只是换身干衣再来继续也好。祐辰安却轻声提醒,净缘守的乃是他们寺中的仪轨——七七四十九日诵经不断,稍有间断便是对师父不敬。楚楚明白劝不动,只能叮嘱下人按时送饭热水,让他至少不至饿着病着。
稍后,祐辰安取出一本绘制精细的图谱交给楚楚。那是他多年研究仵作之理时所用的重要参考,上面记录着不同死亡时辰、不同致死原因之下尸体的诸多细微变化,几乎可以作为教学典范。楚楚一页页翻看,越看越觉震撼——图谱里对尸斑蔓延、尸体僵硬解除、皮肉变色等变化的记录极为详尽,远胜一般经验总结。她疑惑为何能如此精细,因为死者离世越久,尸体改变越复杂,要取得如此精准的数据并不容易。祐辰安若有所思,推测或许是当年有仵作在一个刚刚去世的尸体上做了连续观察和记录,自己只是后人,难以追溯前因后果。随即,他忽然问楚楚:她是否真的那样信任萧瑾瑜。楚楚没有迟疑,直言不讳地表示,自己是萧瑾瑜麾下的属官,他一向护着每一位下属,凡事亲自担责,从不轻易推诿。因此,属下们也愿意为他赌上性命,自己更不例外。她说这话时目光坚定,毫无矫饰,恰被立在门外的萧瑾瑜听得一清二楚。
祐辰安沉默片刻,将自己的袍子微微掀起,露出几处旧伤疤。他坦陈,自己许多关于尸体与伤痕的理解,并非只源渠道谱和书本,而是亲身在这些伤口上摸索出来的。那些或深或浅的伤痕,是他多年来与死亡擦肩、与真相交锋的痕迹,既是代价,也是收获。楚楚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祐辰安将理论“刻”在自己身上的痕迹,不禁心生震撼。她心知对方不轻易示人,更明白他此刻是真诚地把自己当作同道。夜色渐深,楚楚返回住处时,却发现萧瑾瑜迟迟未归。她隐约猜到,萧瑾瑜可能还在某个角落,反复琢磨自己白日的那番话。
此时的萧瑾瑜,果然伫立于廊下,雨声敲在瓦上,如同敲在他纷乱的思绪里。他回想楚楚那句“会为了萧大人拼命”,心中既感动又愧疚。自认识楚楚以来,他一步步看着她从牢狱之灾中杀出重围,又在尸骨之中摸索真相,顽强地走上仵作之路。可他也清楚,正因为自己的一次又一次决断,楚楚屡屡暴露在风口浪尖,面对权贵冷眼与世俗偏见。对他而言,她是难得的下属,更是独一份的存在;但对旁人而言,她只是一个“身为女子却偏要做仵作”的异类。想到这里,他不禁在心中喃喃自问:自己何德何能,值得楚楚如此信任与依赖,却又在一次次关键时刻让她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他知道,仵作是楚楚自始至终坚持的道路,是她一生不愿妥协的信念,而无论是皇帝还是他自己,都没有资格毁掉这条路。
深夜将至,雨势仍未歇。楚楚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门口,想透口气。恰在此时,楚河冒雨归来,衣襟湿透,却仍咧着嘴打趣。听闻近日发生的一切后,楚河脸色渐沉,他替妹妹抱不平,认为萧瑾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楚楚退居幕后,几乎等同于给她难堪。他们楚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好歹也是清白人家,凭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受这种委屈。楚楚沉默片刻,轻声解释道,其实她明白萧瑾瑜的用意——他是在用自己的名誉和权势替她挡住那些流言蜚语,不让她站上风口浪尖。可是理智上明白归明白,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委屈,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恼恨:若是自己再强一些,若是自己能够用一己之力压住外界的非议,萧瑾瑜又何必如此处处掣肘。楚河听罢,气还未消,问她既然懂这些,又何不直接去找萧瑾瑜把话说清,坦坦荡荡地把各自的心思摊开,好免得两个人都闷在心里难受。楚楚却摇摇头,苦笑着说,有些道理,终究还是要自己在时间里慢慢悟透的,外人说再多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