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州城内药材告急,营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血腥气,楚楚望着那些因为毒虫折磨而面黄肌瘦的百姓和士兵,心里犹如被利刃反复割裂。此时,萧瑾瑜不得不把市舶使请来,想借助他多年经营海贸的关系,从海外或其他海港调些药材过来。市舶使面露难色,他说明眼下局势紧张,南赵与大唐对峙,沿海商道一片萧条,许多往日来往频繁的商队、商船都不敢再贸然启程,生怕卷入战事,只能暂时停航避祸。他能够动用的资源有限,只能答应尽力一试,不敢打包票。即便如此,这句“尽力而为”,对此刻困守交州的人们来说,已是难得的希望。
萧瑾瑜从市舶使处退出,又将好不容易筹来的药材送到楚楚手中。楚楚将药材煎煮成汤,一碗一碗分给众人饮下,看着他们迫不及待地端起药碗,眼中燃起一丝求生的火光,她却愈发感到愧疚。等人散去,她终于忍不住向萧瑾瑜吐露心声:自己其实骗了大家,说一定有办法解毒,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每一次看见他们满怀信任地望过来,她就觉得自己像把他们推到刀尖上,愧疚得几乎喘不过气。那些被毒虫蚕食的人,一个个在她眼前痛苦地挣扎,她清楚知道,自己不过是拿着一点微弱的希望,支撑着他们不至于立刻绝望。
萧瑾瑜却并未责怪她,反而语气郑重地对她说,是楚楚给了大家活下去的希望。若不是楚楚坚持不肯放弃,日夜研究那些毒虫、毒药的变化,这里的人恐怕早就陷入一片死寂。楚楚沉默片刻,轻声提起当初的那道谶言——她原本以为所谓的“血光之灾”“尸山骨海”不过是危言耸听,却没想到南赵竟真要用如此多的性命来造势,以无数普通人的死亡来为他们所谓的“大业”铺路。想到那些无辜牺牲的人,她心里泛起阵阵寒意。萧瑾瑜当机立断,让人写好一封密信,命亲兵连夜送交周翰,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在暗处布下另一条路,为接下来可能出现的转机做准备。
与此同时,在南赵一方的营帐内,大王子妃忧心如焚。她的亲哥哥此刻仍在人质之列,被羁押在大唐军中,生死不明。她来回踱步,反复追问夫君——大皇子到底准备如何救人,南赵王与朝中那些大臣又打算拿这些人质做什么筹码。战事愈发胶着,她越想越害怕,担心兄长只是他们手中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大皇子被她催促得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承认,在交州局势和毒虫之乱的双重压力下,他的选择余地已愈发狭窄。
周翰此时也在盘算自己的打算。他知道交州城内的药材已经极其紧缺,而萧瑾瑜他们正在极度渴望任何解救中毒之人、稳定军心民心的东西。原本他只是想借倒卖药材赚一笔外快,毕竟战乱年代,粮草、药材的价格涨得快,稍有渠道便能大捞一笔。然而收到萧瑾瑜的信后,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更大的机会——不只是打算盘子的小财,而是能改写当前局势的筹码。他提出,不如以药材为条件,逼迫萧瑾瑜开启和谈,只要谈和有了名分,他们便可以顺势提出要求,让高大人回朝,甚至趁机在大唐军中谋取更大的利益。大皇子听后觉得此言有理,于是亲自向南赵王禀报此策。
南赵王对战事的久拖不决同样感到疲惫。听闻大皇子和周翰的建议,他沉吟良久,承认打下交州固然风光,但若能借和谈之名达成目的,不必再耗费国力民力,自然更好。他挥手定下此事,命大皇子全权负责对大唐的和谈,务必以药材为引,撬动交州之局,让对方不得不坐上谈判桌。与此同时,祐辰安也已经获悉了这一内幕。他深知大皇子心胸狭隘,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些曾对他不敬、不服或挡过他路的人,自然更不会放过自己。祐辰安心怀警惕,一边安抚大皇子的情绪,一边悄悄安排自己的手下去盯紧交州的动向。
祐辰安敏锐地察觉到,这场围绕毒虫的博弈远未到终局。他命令李璋带人埋伏在交州周边,尤其要盯牢城内出入频繁的几条要道。毒虫至今无解,不论大唐军还是南赵军,都在承受其威胁,只要有一方率先走出困局,就能在谈判桌上掌握主动。因此,他们推测萧瑾瑜与楚楚必将有所行动,一旦能抓到楚楚,或是萧瑾瑜身边亲近之人,南赵在这场战争中就能多出一分胜算。就在双方暗中布置时,南赵方面派出的使臣终于抵达交州城,与萧瑾瑜面对面提出了“以药材换和谈”的条件。
地处前线的萧瑾瑜,洞察到这场和谈背后盘旋着无数暗涌,但他也明白,交州如今危在旦夕,不容他轻言拒绝。他借着使臣传话的机会,暗中约出周翰,选择在一处不易被人窥探的地方见面。周翰如约而至,开门见山地表露出自己的立场:他已依照信中所言,将药材与和谈的筹码一并向大皇子奉上,大皇子及南赵王并未起疑,反而觉得此计甚妙。周翰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得计后的得意,又有对局势失控的隐隐不安。与此同时,远在另一侧的山路上,一袭劲装的冷月已经策马疾驰而来,她一路打听交州的情形,得知这里疫毒横行,百姓痛苦不堪,便毫不犹豫地沿途收购药材,尽可能多地带来。
冷月抵达时,营地中正一片沉闷,楚楚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常常露出迷茫的神色。看到熟悉的身影,楚楚愣了一瞬,随即迎上前去。冷月笑着把绑得紧紧的药包一捆捆卸下,说这些都是她沿途搜罗来的,虽然不一定都是上品,但总能派上用场。楚楚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中被温暖与感激填满。她知道冷月一向来去如风,能在这种局势下绕远路采买药材再折返回来,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义举。萧瑾瑜见楚楚面上的愁色稍稍散去,心头也松了口气,但新的变局随即而来——朝廷的诏命与人事,正悄然影响着这座边城的命运。
朝中得知交州事态危急,皇帝最终下了决心,封景翊为巡察御史,手持象征皇权与生杀大权的尚方斩马剑,星夜兼程赶赴交州,赋予萧瑾瑜全权处理南赵相关事宜的权柄。景翊到达后,带来了最新的讯息:那些与南赵暗中勾连的朝廷官员,已被一一查清,部分人在京中遭到问斩,部分则正在接受审讯。皇帝虽远在长安,却忧心交州局势失控,于是派景翊前来,一是坐镇前线,二是作为皇帝的眼睛与利刃,与萧瑾瑜并肩作战。就在众人为新来的御史忙碌安置时,营中突然有人痛叫,撩开衣服才发现身上竟爬满细小的蜱虫。
冷月毫不迟疑,立刻从药箱中取出她一路携来的止痛药粉,洒在伤患的皮肤上,随后用银针与刀尖小心挑出那些蜱虫。她动作干净利落,却仍旧不免弄得满手是血。楚楚站在一旁,看着这幕场景,脑中灵光一闪——如果止痛药能够在短时间内麻痹局部神经,减弱痛觉,那是不是就有可能在不让病人痛得陷入休克的情况下,进行更深层的切开与取虫?毒虫盘踞在人体腹腔与脏器之间,若继续拖下去,只会咬噬得更深,到那时再想救人,就连她也回天乏术。
楚楚认真思索后,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用这止痛药大剂量配合麻醉,将中毒最严重的人直接剖腹取虫。她坦诚自己并不是毫无经验,当初为了救许如归,她曾亲手为他剖腹取出过毒丸,对人体脏器的位置、构造都极其熟悉。只是这一次,面对的是一群普通百姓与士兵,他们不像许如归那样身体底子好、意志坚定,每一次下刀,都是在生死之间凭一线之差赌命。除此之外,他们别无他法。若坐等毒虫发作,便是看着这些人一批批死去。萧瑾瑜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同意这项冒险之举,随即吩咐冷月抓紧时间再去采买适合止血、缝合与补气养血的药材,为接下来的手术做万全准备。
手术之事不能瞒着当事人,楚楚便召集那些被毒虫侵体、却仍能勉强行动的人,将她的想法和其中的风险一五一十说清楚。帐篷里一片沉默,许多人面面相觑,既害怕又渴望活下去。沉默之中,那个一直照顾大家、被人尊称为“婆婆”的老妪首先开口,她颤声说,自己年纪最大,活得够本了,若这剖腹取虫必须有人先来试,就让她第一个。楚楚听后心中一酸,却摇头拒绝——婆婆年纪太大,身体根基又差,术中术后需要的时间更长,承受的痛苦也更多,她怕婆婆撑不过去。两人僵持时,阿果忽然站出来,目光坚定地看向楚楚,说自己愿意作第一个人。
夜色渐深,营帐外星光稀疏,阿果和楚楚坐在营地边缘的坡地上,一起抬头望着天幕。远处隐约传来受伤士兵的呻吟声,混杂着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压抑的夜曲。楚楚终于说出心底的恐惧:她坦白这次手术并无十足把握,任何一个细节出错,都会让阿果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不是不怕,而是太怕了。阿果却笑了,声音有些轻,却格外平稳。她说,当初如果没有楚楚,她早就死在毒虫发作的那一夜,是楚楚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如今能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大家探一条活路,她甘愿一试。她看着楚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相信楚楚,也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中。
翌日破晓,和谈在一间临时搭建的议事大帐中正式开始。萧瑾瑜亲自出席,大王子与祐辰安也在座。桌案之间,看似礼节周全,实则暗流涌动。大王子拿着药材这一筹码,提出一连串要求,话语间处处试探大唐的底线。而祐辰安则不断从旁插话,对其中一些条款表示强烈不满,他口气咄咄逼人,显然不愿轻易让步。萧瑾瑜眉头微皱,他提醒对方,此次和谈的主使乃大王子,何时变成旁人说了算?他话里暗含讥讽,既是敲打祐辰安,也是在提醒大王子不要被身边人牵着鼻子走。大王子心下一凛,连忙出声制止祐辰安,让他不必再多说,免得坏了和谈的大局。
而在谈判桌之外,另一场真正与生死对赌的“手术”也在同时展开。楚楚在简陋的帐篷里布置好临时手术台,冷月、几位大夫以及几名力气大的兵士都在一旁待命。她先用止痛药与麻药为阿果做了处理,又让人牢牢按住阿果的手脚,防止她在疼痛中条件反射乱动。刀尖落下的那一刻,帐篷外似乎连风都停了。楚楚咬紧牙关,顺着记忆中脏器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划开皮肉,一点一点逼近毒虫潜藏的地方。血很快涌出,大夫们熟练地帮忙止血,冷月不断补上药粉。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每一瞬都沉甸甸压在众人心上。
终于,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中,楚楚用银钩探入伤口,用力一挑,一只扭动着的毒虫被生生从阿果的体内钩出。它在灯光下疯狂扭曲,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随后被压碎在药盆里。帐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下一秒,大夫迅速上前止血、缝合伤口,又连忙把早已准备好的补气汤药一点点灌入阿果口中。短暂的慌乱后,大夫摸了摸阿果的脉,神情逐渐从紧绷转为轻松,开口宣布阿果的脉象尚稳,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楚楚满身冷汗,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却还是努力撑起身子,将这个消息当众说出。
帐外守候的众人听到“阿果姑娘没事”的消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压抑很久的欢呼。有几个人激动得当场落泪,更多的人则双手合十,向天长拜,仿佛看见了被逼至绝境后的一条生路。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人,此刻纷纷涌上前来,主动表示愿意接受手术。楚楚望着那些渴求活下去的眼睛,原本压在心上的愧疚与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更强烈的决心——既然赌赢了第一局,那她就要竭尽全力,让更多人活下来。
与此同时,和谈仍在继续。大皇子与萧瑾瑜互有退让,勉强达成初步共识。为了表示“友好”,萧瑾瑜在后帐设宴,款待大王子与祐辰安,酒宴之上歌舞升平,仿佛暂时抹去了战乱的阴霾。帐中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不论是大唐还是南赵的将领,脸上都挂着似真似假的笑意。然而,就在众人稍稍放松警惕之时,一个身着大唐服饰的男子突然掀帘而入,他的举止自然,仿佛只是迟到的随从。没有人来得及质疑他的身份,他却在一步跨近大王子的瞬间猛然出手,寒光乍现,短刃破空而出,狠狠刺向大王子的胸口。鲜血在眨眼间喷涌而出,洒在觥筹床笫与华丽的锦席之上,将这场刚刚露出曙光的和谈,再一次推向扑朔迷离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