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泽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汴梁城顷刻间笼罩在一片压抑不安之中。远处尘沙滚滚,旌旗如林,战马嘶鸣与战鼓隐隐交织,仿佛预示着一场劫难正在逼近。城外的流民如惊弓之鸟,从四面八方涌向城门,扶老携幼,拖儿带女,有人背着简单包裹,有人连行李都来不及带,只剩一身血汗与惊惶。他们贴在高大的城墙下,仰望着那仿佛能决定生死的城门,哭喊、哀求、跪拜之声此起彼伏。守军在城头来回巡逻,手中弓弩紧握,却无人敢擅自主张开门放人,空气中弥漫着连风都难以吹散的绝望气息,仿佛整座城池的命运,正在旦夕之间摇摆。
面对如此局势,中书政事堂内却是一派针锋相对的紧张气氛。桑维翰立足现实,主张即刻关闭城门,坚决不许任何流民入城。他言辞冷静却不近人情,指出流民中难保没有奸细潜伏,而眼下汴梁储粮有限,一旦将数万流民统统放进城来,不仅会拖垮军需,更可能在稍有风吹草动之时,引发哄抢粮仓、内乱四起,届时内外交困,城防不攻自破。与他针锋相对的,是心怀仁恻的范质。范质难以忍受那城外无数张写满恐惧的面孔,更难承受“坐视百姓惨遭屠戮”的指责。他力陈守土为官者当以黎庶为念,若为保城而弃民,何以对天下万民交代?二人各执一词,争论愈演愈烈,言语间俱有理据,却难有折衷之策。
冯道端坐上首,表面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对两人争辩并不上心。他清楚此刻纸上空论无济于事,便干脆挥手打断,命人速请赵匡胤前来听令。冯道沉声下令,要整备精锐军马,修葺城防缺口,增筑木栅与拒马,安排弓弩与石炮在要害处待命。他的主意简单直接:既然战祸已至,那便只得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朝中多位文臣心惊肉跳,却也明白此时若不强硬表态,士气定会在顷刻之间崩塌。于是,一道道指令自政事堂飞出,传向军营、府库与各级衙门,整个汴梁在惊惧之中被迫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开封府衙这一地方政中枢,也因战云笼罩而变得空空荡荡。往日里门前络绎不绝的民众、忙忙碌碌的书吏,都已不见踪影。那些嗅觉灵敏的差役早早收起公服,卷了细软混入人群溜回家中,或躲在深巷之内观望,或干脆逃出城外另觅生路。宽阔的公廨中,唯有判官薛居正与官吕胤仍端坐堂中,灯影摇曳,映两人的身影分外瘦削。冷清的庭院里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的鼓噪声,衬得这座曾经威严的府衙愈发萧索。
> 薛居正望着几乎被撤空的署房,却并未露出太多怨色。他见吕胤在此危局之中仍能从容办案,思路清晰,不慌不乱,心中暗暗称奇。当下,他破格拔吕胤为录事参军事,等于将其拉入军政运作的核心层面。薛居正坦言,如今开封府人手凋零,可职责不能撂下,只要城陷、人未死,衙门就不能关门避祸。守一分是一分,哪怕只剩他们二人,也要为百姓撑起最后一处可以伸冤、求助的地方。吕胤领命,没有豪言壮语是默默收拾案卷,着手整理接下来可能到来的杂乱事务。
为了掌控不断恶化的局势,赵匡胤主动请缨,亲率一支精锐骑兵自宣阳门出城,在城外依城营。他既是为打探敌情,也是为了在城外建立一道机动防线,随时应对突发状况。这支骑兵甲光映日,纪律严整,出城时引城头守军与城下百姓频频侧目,似从他们的背影中看见了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希望。郭荣随赵匡胤一同出城,见流民拥挤在城门附近,面色蜡黄、衣衫褴褛,便当机立断提出:不如将这些流民入守城体系,按乡里、族群分队,授以简易武器,让他们参与城防。如此既能安定民心能弥补守军兵力的不足。
赵弘殷对这一提议深感不安。他忧心流民未经军纪约束,一旦情绪失控,很可能在城内捅出大篓子。双方意见相持不下,只得问题提交给冯道裁决。冯道听罢,不仅未予反对,反而表现出罕见的积极态度。他详细询问郭荣准备如何编组、谁来统率、军如何落实,以确保这股临时力量不会成为新的隐患。当门仍在犹疑之间时,张彦泽却已暗中派遣说客,混入流民之中潜入城内,意图散布谣言,离间军心。
这些说客在城中试图煽风点火,悄声劝降,或挑拨官军与百姓的离心。谁知他们话才说上几句,便被细心的守卫抓了个正着,押送往政事堂冯道面对这些花言巧语的说客,连眼皮懒得抬一下,直接判定其以“诈骗”之名送往开封府论处。如此淡漠处理,不仅断了他们自视高明的游说之路,也向城中文武官员释放出了一个明确信号:此城不会轻易向彦泽之流低头。与此同时,另有一批说客悄然拜访吴越使团,试图说服钱弘俶等人袖手旁观,甚至暗中配合张彦泽图借机从中渔利。然而钱弘俶与弟弟钱侑只是闲坐案前,品茶观花,任由对方巧舌如簧,面上波澜不惊,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开封府库本就因连年征战与层层盘剥而渐空虚,如今又要赈济城内外大量灾民,更是雪上加霜。薛居正心知若无外力相助,必将出现饥民抢粮之乱,只得硬着头前往吴越使团求助。他没有精心斟酌藻,也无暇铺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坦率说明汴梁百姓此刻的困苦处境,直言城内粮绢匮乏,若不及时赈济,恐将爆发民乱。言辞朴实,却透出真切的急与对苍生的忧虑。钱弘俶听后一时动容,当场拍板,决定借出十万银绢,以解汴梁燃眉之急。
这十万绢数目惊人,一旦落入错处,不仅吴国库受损,自己在朝中也难免被质疑判断失当。待薛居正离去后,钱弘俶冷静下来,又不免暗自懊恼,担心自己是否被一番“苦情说辞”给骗了。他反复思量薛居正的来历与言行,隐约生出不安:对方会不会只是个口才不错的骗子?水丘昭劵却看得通透,他劝钱弘俶道,既已经决断,就不必再反复摇摆。十万银既是雪中送炭,也是为吴越在各国诸侯面前树立仁义之名,若能借此赢得人心,未必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夜幕降临,讲武殿内却灯火明。冯道召集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及各外藩使臣入殿商议守城之策。殿中气氛凝重,许多官员神色惶惶,不敢抬与人对视,仿佛只要眼神交流,就会戳心中那份对“败亡”的恐惧。在一片沉默中,郭荣首先出列,拱手朗声,言辞激昂。他公开表明绝不向卖国奸贼屈膝投降,宁可战死城下,也不愿在日后史书中留下污点。他的话虽不够华丽,却字字如刀,直刺人心,代表了城中尚存血性之辈的共同心声p>
郭荣的慷慨陈词,引得殿中一些本已动摇的人暗暗抬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坚定。冯道端坐上方,将这一切收眼底。他虽身陷权势漩涡多年,饱受议,但此刻却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下令汴梁坚守十日,不得言降。他宣布,这十天之内,要以血战告诉契丹主耶律德光:张彦泽之辈不过暴虐之徒,不配染指中正统。此言既是一种宣誓,也是一种筹码——十日守得住,便还有转圜余地;十日守不住,也可问心无愧地将汴梁的结局托付给天命。
> 定下死守十日之策后,冯道立即着手统筹汴梁城内外资源。他一方面征调各处粮草兵马,一方面向南唐、吴越两国使团寻求援助。南唐使臣徐铉谨慎疑,既担心轻举妄动惹祸上身,又怕给得太多牵连本国,因而言语间推诿闪烁,不愿轻易表态。与之形成鲜明对的,是吴越使团一方。水丘昭劵几乎加多想,便爽快应允借出部分兵力辅佐守城,态度干脆利落。冯道对两方的异同看得明白,对吴越的建议频频点头称善,而对南唐使团则少见好脸色,隐隐透出“你不支持,我便自己取”的强硬意味。
有冯道坐镇中书政事堂,各路军政力量逐渐在混乱中找到运的轨道。赵弘殷被授予全权节制京防务,负责统筹各门守军、城内巡防及机动部队的调度。药元福则奉命从各府各司收编仪仗队、牙兵以及各家大户的私人家丁,将这支成分复杂、素质参的杂牌人马重新整编,剔选出三千名体壮精悍者,作为后备队,随时填补前线空缺。桑维翰则被重新任命为开封尹,负责城中行政秩序与民生安抚,以免方因粮食、治安问题而失控。
郭荣更是被委以重任,专门负责安抚、安置那批被编入协防体系的难民。他亲自巡视皇城内腾出的廊庑、偏殿与置院落,将流民按乡党分区安置,尽量让同乡同族住在一起,以减少陌生环境带来的恐慌。他向他们郑重承诺:只要肯守军、听号令,他们的父母妻子便由自己代为看,绝不轻弃。这样一番表态,让许多原本惊惧、茫然的流民心中慢慢生出依靠,愿意为守城出一份力。从这一夜起,他们不再只是无家可归的“灾民”,而是守城的一环。
然而,理想与现实总是存在落差。次日清早,城中在皇城附近设立的粮食配给点刚一开张,便立刻陷入混乱。人群在狭窄的道中推搡拥挤,每个人都担心自己拿不到那一点救命的粗粮与稀粥。一名饥饿已久的难民在焦躁与恐惧裹挟下,突然不顾军士喝止,冲到队伍前头想要抢夺粮。队列顿时被撕开一个口子,周围几人也被他的举动激起躁动,场面有失控的迹象。
在此危急一刻郭荣毫不犹豫,拔刀出鞘,当众将那抢粮者格杀于地。鲜血溅在石板路上,映入无数双惊骇的眼睛。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噤若寒蝉,所有骚动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行径强行压制下去。有人怒,有人恐惧,却没有人再敢妄动一步。偏巧此时,钱弘俶前来察看吴越所出援兵的协防情况,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他看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脸色蓦然沉,怒火不由自主地涌至心头。
钱弘俶出身世家,自小耳濡目染的,便是文人对于“仁君”、“善政”的理想。他难以容忍郭荣以如此血腥手段立威他眼中,那名抢粮的不过是被逼至绝境的饥民,而非十不赦的罪犯。当下,他上前厉声斥责郭荣,指出军纪固然重要,却不能将百姓性命视若草芥,更不能在盟友面前以这种方式“示范”统御之术。郭荣却不稍退让,他坚战时军纪容不得半点松懈,一旦今日纵容小小的抢粮之举,明日便可能发展成粮仓被哄抢、营寨被冲垮的大乱局。他们立不同,视角各异,话语交锋间火花四,一向相敬相知的二人,迎来了认识以来的第一次激烈冲突。
吴越营中,水丘昭劵同样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他召集自家将士,严申军纪,明确战规矩:奋勇者必厚赏,临阵退缩者必严惩。他清楚,这支远离本土的客军若无铁律约束,极易在陌生环境中军心涣散,成为人任意驱使棋子。因此,他一边强调“助守汴梁是为救民,也是为吴越立信”,一边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希望将士们明白,每一刀每一矛,既关系着眼前这座城的存亡,也关系吴越天下诸侯面前的名誉。他要让世人看到,吴越不只是仰人鼻息的小邦,更是讲信义、重节操的盟友。
城外依城扎营的赵匡胤不断派出探马,日观察张彦泽大军的动向。黄尘中,敌军的旗帜一面面插落,营帐一顶顶搭起,兵锋一步步逼近汴梁。探马回报:张彦泽部大军预计要到日暮时分方能抵达城下,届时方阵列成,攻城器械就位,一场真正的攻势才会展开。汴梁城内外,所有的人——无论是身披甲胄的将,还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百姓——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即将迎来的,已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攻防战,而是一场足以改写中原格局、牵动各国命运的血战。此刻,整座城池仿佛屏住了呼吸,只等那第一声耳欲聋的战鼓响起。
石守信奉命探路归营,带回的情报如冰雨击地般沉重。他详述叛军分兵四路并进,旌旗铺天盖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八面巨纛迎风猎猎,那是象征最高统御的标志,平日一面便足以震慑三军,此刻八面齐出,直似山岳压顶,显示出对外的气势与对内的整肃。其间又有两面鹰羽皂旗,分明是契丹精锐的标记,黑羽抖动如鸦群翻涌,使人望而生寒。更要命的是,纛旗阵里夹杂了成列役夫,肩挑背负不绝,粗略估计已逾万人,车辚辚、马萧萧,物流与人流如潮般汹涌。赵匡胤从中捕捉到关键:敌军规模虽大,行速却迟,他遂下令诸把握空隙,收拢阵脚、整顿器械、安抚军心,养精蓄锐,以待后机。
另一边,冯道等人巡视城中难民营,亲眼见到楚国夫人卷起衣袖亲临施粥,安抚病弱,言辞柔和又不失威仪,炊火蒸腾间,哀嚎渐息,流民目光里浮起一星微光。范质叹言:若非夫人以皇室身份出面镇抚,只怕聚集宫阙外的灾民家眷早已乱作一团。水丘昭劵随行称赞赵匡胤布防周密,粮饷分派有序、哨骑昼夜巡查,城内外暂得宁定。唯有钱弘俶心事沉郁,脑中反复晃动着郭荣日间挥刀的场景,血雨腥风未干,他对“保全”与“牺牲”的界线产生难以摆脱的阴影。
正当赵匡胤与石守信稳住阵列、修整军伍之时,前哨忽报:张彦泽主力骤然东折猛进,阵云滚滚如黑雾压城,旌鼓声震人耳膜,令人不由自主握紧兵刃。钱弘俶毕竟年少,表面强自镇定,心底仍有怵惧难平。然而张彦泽老成行伍,不曾贸然直扑城墙,而是在距城十里处整齐扎营,号令斥候前出二百步巡游,且特意以密骑遮蔽左翼,显然忌惮城中伏兵,防患细密,如抽丝缠指。这样严谨的铺排使城上诸将面面相觑,赵匡胤心知肚明:今日或无刀兵相交,但真正的较量已在营垒秩序与侦巡路线里悄然铺开,每一步都是试探,每一次停顿都是擂鼓。
夜幕低垂,灯影摇红,桑维翰亲赴南唐使团寓所拜访。徐铉以礼法大义相责,言辞锋利不减文臣之气。桑维翰却不再遮掩,径直抬出昔年后晋割让燕云十六州的旧案为筹码,冷言热语间暗伏利刃:若南唐不肯在此番晋国内乱中保持中立,若与杜重威、张彦泽私相往来,则继续割让河南、河北诸地与契丹,也并非不可。这一招直捣政权软肋,伤人不见血,却令人背脊生凉。使团中人面色难平,屋内一时沉寂无声,唯有烛泪垂落,映出彼此不安的眼神。
徐铉权衡利害,终在桑维翰的恫吓与许诺之间低头妥协。他允诺:契丹军抵达汴京之前,南唐绝不与二贼交通;若有密使来往,一律婉拒。并将派将领李元清协助整编护卫,使团秩序井然,保城破之前不生内乱。消息传回,冯道等人稍松口气,仿佛胸口压石暂时挪开。唯钱弘俶仍心存疑虑,追问若南唐不肯就范,执意与张彦泽输诚,又是否真会卖了河南与河北诸州。桑维翰坦然认下其可能,随即平静陈言:世事如棋,权谋可变,唯有“是非”二字刻于人心,割地求存,终系千秋骂名。其语不疾不徐,却重若千钧,听者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入夜时分,钱弘俶独坐城堞,风从城外吹来,凉得人打颤。他脑中回旋的是白日死于乱箭与械斗的难民面庞,愧怨如潮,难以自解。孙太真找来,耐心宽慰,劝他把悲悯化为可担之责:一味痛惜而无举措,是虚弱的善;唯将悲心化作肩上重担,方是负责的仁。翌日天光破雾,钱弘俶执意披挂甲胄,欲登城头亲御强敌。钱弘侑与水丘昭劵合力拦阻,提醒战阵不是儿戏。但少年心中有证明之念,取过寻常士卒所用硬弓试拉,却连弓背都未能扳开半寸,场面尴尬至极,他脸上青红交错,目光黯然垂下。
午后城下杀声再起,张彦泽一声令下,契丹铁骑潮涌而来,直指城门,箭矢如暴雨倾盆,叮当作响打在盾牌与城砖上。守军虽惊不乱,列盾成墙,弩手沉着应对。诡异的是,那群如魍魉的骑兵并未按常理蚁附攀城,也不投石架云梯,而是绕城疾驰,翻飞连射,仿佛在举行一场死亡的祭典。箭雨虽密,伤亡却不若预期。城上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谋。赵匡胤细看骑行路径与号角节拍,暗自冷笑:张彦泽向来务实狠辣,不会玩无意义的虚招。这是以围射试城防,以骑谱震军心,探我射程、测我反应。果然,片刻后叛军收骑归阵,大营炊烟袅袅升起,仿佛方才雷霆之势不过晨间操演。
天色沉沉,钱弘俶无意间见郭荣独自于偏院焚香设案,祭奠日间死难的流民。他心头一跳,直觉这般举动虚伪做作。郭荣却淡然开口,言那些人不该死,此世道不该如斯,将来他终会明白:世道之错仍是错,莫因举世皆浊,便把随波逐流当作理所应当。话到此处,钱弘俶如遭重击,面前的“是”与“非”忽然变得雾霭沉沉,界限不再分。他久久无语,心底的秤在晃,不知该向哪边倾斜。
及至后半夜,正值人困马乏之际,敌军骤发夜袭,鼓角刺破沉寂,杀声在城根翻卷。守军一时错愕,火把乱跳,影子在城砖上拉得极长。石守信请命,欲亲率骑兵开城突击,从侧翼绕行掎角,以期一举反咬。赵匡胤却断然喝止:黑暗处必有铁骑张网,只等我军开门出击,便趁乱夺城。他的目光像钉子一般钉在城外黑影的缝隙里,仿佛能看见潜伏的陷阱与埋伏的弓弩。与此同时,钱弘俶与孙太真在城上被裹入血腥格斗,刀光互错,嘶喊入耳。为护同伴,钱弘俶生平第一次以刃迎人,颤抖着将一名敌兵斩于脚下,热血喷溅在他甲胄上,烫得他心头一缩。战声稍歇,赵匡胤仍凝视城外,胸中忽起一念: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另辟蹊径,筹备一场奇袭,直指敌营命脉之所——粮草与辎重。
夜色如墨,朔风卷着雪屑在营盘间呼啸。赵匡胤亲率两百精锐,自城中幽暗处鱼贯而出,借着夜色与地形,一路潜行抵达契丹大营南寨。他熟读军阵布防,又暗中打听过辽军巡逻时辰,深知南寨粮草辎重最为要害,却也是防守最为松弛之处。一声不吭之间,他领着亲兵穿过营栅间的阴影,只在最关键的哨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守军,以最小动静撕开了一道缝隙。夜半更鼓声未歇,火把仍未彻底熄灭,他却已悄然摸到了粮草所在的中军辎重营。
那一刻,没有人多说一句话。赵匡胤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分头行动。早已备好的火油被迅速泼洒在粮袋与车轱辘之间,火折子在掌中轻轻一捻,微弱的火星如同在黑夜中悄然睁开的眼睛。下一瞬,烈焰陡然窜起,如红色巨蛇般沿着绳索与木架一路疯长,眨眼间吞噬了整片营地。辽军卒子先是愣在原地,继而惊呼四起,号角声、怒吼声、马嘶声、辎重爆裂声交织成一片。趁着火光大作、营中大乱之机,赵匡胤亲自策马冲杀,专挑指挥若定的辽军军官下手,不多时,便有数名将领倒在血泊之中。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仓皇应战,尚未来得及整合兵力,便被赵匡胤与亲兵合围,生擒于乱军之中。
然而,成功从不只一面。趁乱突围之时,辽军已从四面八方集结反扑,弓弦如雨,刀枪如林。赵匡胤一边护送俘虏与伤兵,一边断后拼杀,他身边的两百人队,转眼间便被火光与血色吞噬大半。有人战死于马下,有人被烈焰卷入粮车之中,有人身中数箭,却仍死死拖住追兵,不让敌军靠近返程路线。待到他们终于杀出重围,重新踏上归城的道路时,队伍已然破败不堪,血迹一路蜿蜒,像是刻在夜色中的伤口。俘虏虽在,功勋虽然耀眼,可付出的代价却沉重得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回城之后,城门尚未完全落闸,赵匡胤便被守候多时的父亲赵弘殷逮了个正着。赵弘殷本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一眼便看明白这次夜袭有多凶险,儿子又是怎样在刀尖上走了一圈。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儿子身上,马鞭破空之声在寒夜里格外刺耳:“混账东西!你这是拿自己和兄弟们的命在赌!”一鞭接着一鞭,赵弘殷骂声不绝,说他一贯行险好勇,不过为杀几名辽将出气,从大战大局看毫无战略意义,反会激怒契丹,引来更加疯狂的报复。每一句都重若千钧,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与恐惧都一股脑砸在赵匡胤肩上。然而在鞭影之下,那些围观的将士却悄然昂起了头——有人挺直脊背,有人眼中放光。因为知道,守城的人终于反击了,他们不是被困在绝境中的猎物,而是还敢主动出击的战士。
赵弘殷的鞭子抽得狠,得凶,可心中的情绪却远非表面那么简单。他上斥责儿子只会匹夫之勇,心里却清楚得很:在这种进退维谷、朝廷摇摇欲坠的时刻,能有人不顾生死、以身犯险,将敌军粮草付之一炬,还生擒了契丹重臣,那份胆略与军功,足振奋一整座孤城的军心士气。只是他不能说,不能在儿子面前露出一丝骄傲,更不能让将士们误以为此等疯险是上阵杀敌的常态。于是,这一夜,鞭声与怒斥中,父子两人的心思交错而过,一个在怒中藏着骄傲,一个在血污与鞭痕里咬牙挺立。城中风雪未止,远处契丹大营火光仍在夜幕中跃动,像一朵难以熄灭的疯狂火花。
这一年冬天,冷得格外刺骨。北风从城墙缝隙中进来,直扎进人的骨髓里。十日厮杀之后,被血与烟熏得面目模糊的四个人,聚在城头一处角落:赵匡胤、钱弘俶、郭荣与孙太真。几盏油灯在风里摇,他们围坐成一团,中间是一壶粗糙的浊酒,酒色发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可当他们举杯对饮时,那股劣质酒浆却仿佛有了别样的味道,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竟有几分类似琼浆玉的错觉。四人或靠墙、或抱膝,各自带着伤痕,谈起各自年少之时的意气与抱负,讲到骑马射猎的少年岁月讲到初入军旅时幻想中的建功立业。
他们说起将来——如果有机会活下去,若能在一个真正的太平年岁,再聚在某个不必戒备四方的酒馆里,哪怕只杯热酒、一盘粗菜,也足慰一生奔波。赵匡胤笑称,若有朝一日能让天下百姓不再在战火中讨生活,自己甘愿放下戎,做个踏实的兵马都虞候。钱弘俶半是调笑半是认真,说只盼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哪怕只在江南某个小镇开间酒肆,也比现在好。郭荣与孙太真没那么多言语,只是高举酒碗,一饮而尽四人明知道黎明未必会给他们带来真正的希望,却仍固执地相信,只要活到天亮,就总还能多争一线转机。杯盏相之声,在狂风里轻微却固执,如同他们心底那一点还未被彻底吹灭的火焰。
可黎明终究没有带来他们幻想中的曙光。太阳从云层之后挣扎而出,冰冷的线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伤兵遍布的营地里,也照在那一锅清得几乎能看见锅底的菜汤上。守城已满十日援军杳无踪影,仓廪见底,军械耗,营帐中遍地是呻吟的伤兵与浑身血污的军士。钱弘俶看着士卒们端着木碗,小心翼翼地舀起碗中仅有的一点菜汤,那汤薄得几乎只是温水,飘着几片可的菜叶。他心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伸手猛地夺过一个士兵碗里的汤,一仰头全数灌下。那滋味苦涩到几乎让人作,却比昨夜粗酒更烈,烈到直冲心头逼出他眼底的血色。
当初入城之时,他们身边跟随的是两千余名精锐之师,每个人都背着锋利的兵器,精神饱满,抱着“与城共存亡”的决绝。仅剩八百残兵仍在勉力搏命——有人断臂,有人跛足,却旧咬牙登上城墙继续值守。城墙上每一块砖石都被鲜血浸透,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寒风中干涸、结痂,却一层盖一层,像是这十日里所有战死者的名字,被进了石头缝隙。与此同时,在后方雄伟的大殿之内,焦灼与热血却换成了另一番景象。文臣武将们在案前吵得面红耳赤争论的焦点只有一个——是继续死守城池,怕拼到最后一兵一卒,还是趁尚未酿成更大惨祸时果断出降,以保住一城百姓性命。
就在所有人争执不下之时,冯道收到了一封来自契丹的诏书。封诏书由辽国使者低声宣读,字里行间充斥着居高临下的冷意与傲慢。冯道当众宣告契丹命令撤军,语气静得近乎冷漠,既没有为十日浴血奋的士卒争取一个更体面的说法,也没有为即将被抛弃的守军留下更多解释。城头之上,赵匡胤闻讯后胸中郁气几乎要炸开,他难以理解,为何浴血而战、拼死坚守换,却只是纸上一句轻描淡写的“撤军”。
郭荣却在愤懑之余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在没有援军粮草枯竭的局面下,继续在城外孤军撑,只会徒增死伤。既然上头已决意撤守,那就只能趁着张彦泽的军队尚未来得及彻底接管局势,尽快带着仍能行动的弟兄们撤回城内,讨一个稍微有可能活来的位置。钱弘俶同样愤怒,却也在困惑中隐约意识到,这场十日血战之所以被默许存在,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得胜利,而为了给某些人一个“交代”。水丘昭券得更直白——京师早已不可守,十日苦战,不过是一场预谋好的“体面退场”,是为了向天下宣告,他们曾经尽力抵抗过,并非不战而降。
这番话,在许多仍抱持忠义观念的将士听来,无异于当头棒喝。钱弘俶心中满是疑云,只得去问更了解朝局的桑维翰。桑维翰没有避,他坦承,此战从一开始便不是为“胜”,而为一个“示”。要向天下人显示,在人心离散、朝纲动摇之际,仍旧有人愿意执拗地押注朝廷,押注一个已然摇摇欲坠的“忠义道统”。这些人不一定愚昧,却定顽固,他们以生命为筹码,去支撑一座可能随时崩塌的楼阁。
然而,世人的记忆从来偏于残酷。铭记的永远是凯旋者的旌旗与丰碑,很少有人愿为败者驻足、为那些在失败之中守住底线的义举设立衣冠冢。在这虎狼并立、权谋横行的乱世,若不懂得算计,不狠下心来,就连踏上权力高位的资格都。那些被鼓励“为义而死”的人,在世道的冷眼中,常常只不过是供人谈资的配角。钱弘俶听着这些话,心中翻涌难平,他既无法完全反驳,又难以真心接受,只觉胸堵着一团火与一团雾,烧得眼前一片模糊。
赵匡胤回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为自己请功,而是径找到冯道,请他为那些死伤的将士立下功,给一个能安抚后人的说法。冯道表面上平静如常,听完请求后很快应允,吩咐属下立刻着手拟定犒赏名册与抚恤之策,流程推进得极为顺畅。短短时日阵亡者的姓名、军功、抚恤标准都被一一记录在案,仿佛朝廷终究没有辜负这些为它流血牺牲的人。然而形势的转折却比文更快。还未等这些抚恤之事真正落到实,张彦泽已率大军兵临城下。
这一次,城门不再有铮铮作响的拒守,没有箭矢覆空、刀枪交击的喧嚣,城门竟在几乎无声无息间缓缓。城头上的旗帜在寒风中翻卷,顷刻之间换了颜色,象征旧朝的旗号被悄然降下,代之以新的军中标记。先前被生擒城的耶律解里,亦在这新旧交替重新被礼送出城,重新回到契丹阵营。曾经高坐宫阙之上的石重贵,则被迁往别宫幽居,名义上仍是天子,实际上已成阶下囚。张彦泽顺势而起,由昔日的部悍将摇身一变,成了新的东京留守,坐镇这座易主不久的繁华城池。
在权力易手的缝隙中,也有人在悄悄旁人谋一线生机。趁着张彦泽尚完全接管府衙,秩序尚处混乱时刻,桑维翰星夜赶至开封府,下令立刻革除薛居正、吕胤等一众参军、书吏的官职。表面上看,这是毫不留情地斩断他们旧政权的最后一丝联系,似乎是在给新主子递上一份“清洗”名单。可紧接着,他又为每个人多支了三个月的俸钱粮米,让他们刻离城、远避风头。那一纸革职诏,表面是斩断仕途的判决书,实际上却是保命的符牒。
那些忠义之士并不愿就此离去。他们有人愤然争辩,有人声泪俱下地表示宁可同朝廷共存亡,也不愿弃官而逃,被人唾骂的懦夫。桑维翰不与他们辩,只是冷着脸、强硬地下令,将他们一一驱赶出衙门,甚至命人关了衙门大门。他明知自己留在城中迎接新主将,意味着什么;也白这些若不尽快离开的人,很可能在不久之后被当作“旧臣”“死忠”而遭清算。所以他宁愿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之上面对将至的风暴,也不愿让这些手下为自己的陪葬。
入夜时分,开封府周围已被张彦泽的人马重重包围。火把的光芒透过门缝照进大堂,映在桑维翰脸上,拉出一道道深沉的影子早已将象征权柄的官印砸毁,摔得粉碎,又亲自命人烧掉户籍簿册与案卷清册,那些记载着千万百姓姓名与身世的,在火焰中卷曲、焦黑。他拒绝接受来自契天子的诏命,不肯在新主面前低头。对于自己的命运,他有着近乎冷静的清醒——他的路已经走到尽头,再难有转圜余地。但若能用自己这副残躯,堵上一堵张彦泽与杜重的升迁之路,让他们在这场易代中背上一个杀害旧相的罪名,他也觉得不算白走这一遭。
面对他的拒命与冷笑张彦泽怒不可遏。长剑出鞘,寒光闪,剑锋从桑维翰胸口贯入,血花喷涌而出。整个过程里,桑维翰未发出任何哀叫,只是紧紧咬着牙关,眼中既无求饶,也无惶恐。那一刻,他以一种近乎倔强的沉默守住了自己仅存的气节与尊严。随着剑刃抽出,他的身躯缓缓倒下,砸在已经冰冷的地面上,身旁是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烬与碎裂的官印残片,仿佛在为他生作出无声的注解。
这位后晋宰相之死,为乱世再添一抹刺目的讽刺色彩。他的一生,功过如同被撕的纸张,难以简单归于黑白。《旧五代》曾高度评价他“弼谐缔构,可谓社稷之臣”,认为他在辅佐朝政、维系政权方面用心良苦。然则另一重身份,却让他背负了沉重而持久的骂名——作为割让燕云十六的核心经手者之一,他被后世许多儒者钉在“卖国贼”“万世罪人”的耻辱柱上,逢人必被指摘,几乎没有留给辩白的地。
尤其是在明清易代之,许多自感羞愧难安的降清士人,为了压制心中的负疚,反倒对桑维翰口诛笔伐,用最尖刻、最狠毒的语言,去审判这位早已化为黄土的旧朝宰辅。他们自己不敢面对的懦弱和妥协,统统投射在他身上,以为只要把他那段历史贬得一无是处,自己的屈服便不再那么不堪。后留下的,便是层层叠叠的骂名,而关于他经的努力与挣扎,却被尘埃几乎完全遮蔽。
事实上,桑维翰的悲剧,在于“有才”与“失时”的矛盾。他确实是一个有真本事的政治人物,也曾有过真心民的念头。做地方官时,他竭力整饬地方治安,亲自调度兵力,抓捕上千为祸一方的豪强与盗贼;也曾登上华山,为久旱雨的百姓祈雨,视民生疾苦为己任。然而同一时间,他也没能免俗地深陷权场污浊,收受贿赂,从中聚敛巨额财富,短短数年间积累起令人咋舌的家产。他既是政能吏,也是权谋老手。
他清楚这个王朝的脆弱,却仍妄图用一套复杂的平衡术——妥协、退让、权谋、姻——去维系一个从根基上就千疮百孔政权。他相信,只要不断在强敌之间腾挪周旋,适度退让、换取喘息,就能让这个朝廷再多活几年,以避免天下立刻陷入无边战火。燕云十六州的割让,正是这种心态的端体现——他试图以局地的割土换取整体的苟延残喘,最终却为自己招来了一头连锁反应的猛虎。
他保住自己对石家政权的忠诚,也保住了自己在力格局里的位置,至少在一定时期内如此;却在更长远的尺度上,输掉了对天下苍生的公义。燕云一失,边防沉重创伤再难愈合,后世多少征战、多少流血,都与当年的决定脱不开干系。桑维翰本人最终被他想要借以“缓和局势”的权谋反噬,这个政权没有因为他的折冲樽俎而稳固,反而在连的妥协中更加迅速地滑向灭亡。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既不是单纯的奸臣,也谈不上纯粹的忠臣,而是乱世中典型的“聪明人”:看得比别人更远,却又不够彻底,不肯放手一搏,也无法彻底抽身在忠与义之间摇摆,在天下与一姓之私之间徘徊,最终落得满盘皆输的结局。他的生与死,既可悲,又可叹,也让后人看清刺眼的事实——在那样一个道德体系早已支破碎的年代,个人再多的良善与机巧,也未必抵得过时代洪流的一次拍击。那些在乱世中试图用妥协挽救一切的人,往往最终连自己都救不下,只能在被清算与被遗之间,留下一个被反复争议与重写的名字。
这一夜,汴梁的天,真塌了。张彦泽一声令下,早已窥伺城外多时的契丹铁骑,如决堤狂澜般轰然冲入,将本就残破不堪的城防瞬间踏成齑粉。曾经繁华的都城在刹那间沦为血色炼狱,火舌顺着屋檐一路舔上漆黑夜空,将半边天都映成妖异的赤红。街巷间,哭喊与哀嚎此起彼伏,男女老幼在奔逃中被长矛捅翻、被马蹄辗碎,血浆在青石板缝里蜿蜒流淌。胡骑放肆的狞笑声与铁蹄如雷的轰鸣交织成一片,打碎了这座城最后一丝秩序与尊严。公卿显贵与贩夫走卒同陷劫火,昔日檐牙高啄的宅第、清雅肃穆的寺观,在焰光中一栋栋塌落。相国寺内千余僧众誓死不退,终究也没能挡住铁骑的屠戮,僧舍被焚,钟楼崩塌,梵音遽止,寺中竟无一人生还,唯有残缺的木鱼在灰烬里滚动翻响,仿佛无声的控诉。
寺中与城中被杀戮的人越聚越多,尸体被随意抛掷,一座又一座可怖的尸山在巷陌、广场、寺门前堆砌而成,血腥气在寒风中翻卷。许多尚在襁褓中的幼童被残忍地扔上尸堆,他们在死人间拼命挣扎,用还没学会完整话语的嗓子嘶声哭喊,那凄厉的啼哭穿透夜幕,几乎传遍整座汴梁城。赵弘殷便是在这般地狱景象中,死死护住了自家的妻儿与族人。他一手执刀,一手带着家小穿梭于乱兵与骑队之间,身上铠甲多处崩裂,肩背溅满血污,却始终不肯后退半步。另一边,水丘昭券等人则在馆驿内坚壁固守,紧闭门扉,布下弓弩与火油,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用最后一把火与敌人同归于尽。赵匡胤、钱弘俶、郭荣则率领残余兵马在坊市街口间左冲右突,他们的刀一遍遍砍进敌人的铠甲,也一遍遍被血肉与骨骼磕卷刃口,便抢夺敌人的兵器再战。他们几近疯狂地拼杀,仿佛只要能多砍翻一名敌骑,便能将这场天崩地裂的灾祸扭转过来,把这群蛮夷尽数斩尽杀绝。
然而,在已成定局的王朝倾覆面前,任何个人的英勇都显得渺小而悲怆。烽火照耀下,赵匡胤等人的身影宛如狂风巨浪前的一叶叶扁舟,纵然逆流而上,终究难撼大势。城防崩塌,军心涣散,朝廷内外的权臣早已在劫难来临前各自盘算出路,谁又真能以血肉之躯抵挡帝国沉沦的惯性?赵匡胤的每一记劈杀,都伴随着胸中难以言说的愤怒与无力感。他明知这般拼杀不过是垂死挣扎,却仍不能停手,因为一旦放下武器,他便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中原的天,真的要被异族的铁蹄与内奸的私欲踩碎了。
城外明德门前,药元福仍在死守。他的甲胄早被刀斧砍裂,板片翻卷,缝隙处血水汩汩外渗,脸上、脖颈上都布满刀痕,却旧如一座铁塔般杵立门前,只凭一柄战刀挡住涌来的叛军与契丹骑兵。每有一队敌人冲近,他便怒吼着迎上前去自己当作一道血肉城墙,挡在城门和残百姓之间。城内的哭喊声、城外的胡骑怒吼与战号在他耳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和心脏如擂鼓般的跳动,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却仍死咬牙站着,因为一旦他倒下,明德门便再无屏障。
与此同时,冯道选择了另一条同样艰难的路。他明白此刻的梁已无力硬抗契丹大军,若再强攻会换来更惨烈的屠城,天子与百官甚至百姓都将无处可逃。为保天子一命,更为保住中原残存的血脉与道统,他亲自出面与张彦泽等人谈判。他坚持主张城门可以打开,但必须等到契丹天子耶律德光亲自抵达,方可行正式受降之礼。冯道以老练的口舌与步步为营的谋算向契丹人传递出一个信号——中原可以易,但这份权柄须由契丹皇帝亲自接掌,而不能落入张彦泽这类无忠无义的乱臣贼子手中。只有如此,方能避免再出现一个如石敬瑭般的“儿皇帝”,也让契丹皇帝到,若要真正统治中原,就不能任由走狗把持权柄,以此来换取对华夏正统最后一丝保护。
在冯道一番巧妙旋下,张彦泽短时间内失去了继续强攻借口,只能下令暂缓攻城,静候耶律德光的到来。城中一角,这位亡国之君石重贵在偏殿中悠悠醒来。昏暗灯火下,侍从双手捧来象征皇权的袍服,纹依旧华贵,却再也无法为他遮掩现实的凌辱。他沉默地看着那件袍子,终究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穿着一身素衣起身,步履沉重地迈向殿门。推门而出,下寒风凛冽,吹动他单薄衣衫。冯道早已候在一旁,眼见天子不着龙袍,只以素衣示人,便明白他已不愿再以皇者之姿面对即将到来的耻辱。冯道微躬身,竟以臣子的礼数向他深深行礼,那一拜中,有对君上的惋惜,有对时代哀痛,也有对自身选择的默然承受。
当城门在沉重的号令声中缓缓洞开,寒风如刀般灌入城中,卷起街巷里的灰尘与血腥。石重贵携皇族眷与满朝大臣缓缓步出城门,按照契丹所要求的“牵羊礼”行降。堂堂中原天子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披上象征畜的绳索,带领臣工跪伏在冰冷的土地上,任由寒风抽打面颊、吹裂唇角。他们迎接的,是踏着黄沙与血泥席卷而来的契丹大军。铁骑如云,旌旗猎猎,为首之人正是契丹天子耶律德光。他坐马上俯瞰这一切,仿佛在打量一块已被撕开伤口的肥沃土地。这一刻,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并自称“儿皇帝”,中原所遭受的最深耻辱终于被推向极——皇帝跪迎异族之主,正统王朝在武力面前彻底俯首。这不仅是一个王朝的崩塌,更是整个中原秩序在精神层面上的断裂与沉沦。
然而,在跪伏成片群中,却缺了两道本该在场的身影——钱弘俶与冯道。作为割据一方、偏安江南的吴越国君,钱弘俶原本可以像许诸侯那样随波逐流,以一场屈膝换来时安稳。但当他想到要在契丹天子马前俯首,心中那股对中原的认同与对异族的抵触便如烈火般烧灼起来。他无法逼迫自己参与这种违背本心的礼仪,更不愿亲眼睹堂堂中原天子行牲畜之礼,便毅然选择缺席,以不到场这一近乎消极却又最激烈的方式表达抗议。对他而言,这不是简单的节问题,而是身为一方之君对自身与国家尊严最后的坚守。
冯道的缺席,则更显复杂。他既是见证数朝兴替的老臣,也是深知权力与存亡边界的人。此刻,他没有出现在跪迎的队伍中,而是退居幕隅,将自己的身影刻意隐藏在大局之外。他不愿再以一个朝臣的姿态跪伏胡马之前,也不愿让自己的出现被解读成对这场屈辱仪式的。对他而言,这既是对旧朝的告别,也是为局留出回旋余地的自保与伏笔。所幸的是,耶律德光此番入主汴梁,志在安抚而非屠灭中原,他并未对这两人的缺席做过多追究,只象征性地表达了不满随即下令大军暂驻赤冈,将契丹的冬捺钵——那座可以随季节迁徙的移动行宫——设在汴梁城内,以此昭示他对中原的控制权。
尽管暂时逃过劫,钱弘俶胸中郁愤却难消退。他返回驻地后,连日沉默,终难抑心中怒火,提出吴越国不应向契丹称臣,主张以守土自重、保境安民为上,与其屈膝安,不如冒险一搏。水丘昭券听闻此言,神色倏然一冷,当即厉声劝阻。他清醒地知道,吴越地小兵弱,根本无力面与契丹对抗,一旦轻举妄动,便是取灭亡。两人争执间,孙太真一直静静陪在钱弘俶身侧,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远处残破的宫阙与被烟火熏黑的城墙。那曾经象征帝国威仪的巍峨殿,此刻只剩断垣残瓦。她听着两位男子关于国策的争辩,终究只是轻轻吐出四个字——“狗屁国事”。这短短四字里对无力改变大局的自嘲,也有对世道沉的无奈与厌倦:无论权力如何易手,最终承受苦难的,仍旧是这座城与城中无数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汴京易主后,新旧权力的交接悄然在事堂内展开。冯道与范质并肩坐在略显空荡的堂上,听着外头风声穿过廊柱,带起帷幔猎猎作响,两人不再是日朝会上的君臣辅弼,而更像是两个被时代挟、尚未落水的倖存者。谈及不久前自尽殉国的桑维翰,冯道缓缓道出心中所见:桑维翰之死,并不仅仅是为了保全臣节、留名青史,更是以一己之身道,替残存的国脉拖出了一口续命的气。他在契丹与中原之间,以自己的鲜血写下最后一道警示——中原仍有死节之臣,不容任何轻侮。范质默然,神情沉重。他似明白了冯道话中深意:桑维翰用自身的死亡当作筹码,让契丹主清楚意识到,中原虽败,却未到人人贪生怕死的地步,这样的国度不适合作为张彦泽这类乱臣的乐。只要契丹要在此立足,就不能放任一个新“石敬瑭”出现。
城中某处,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赵匡胤在一昏暗的屋内召集心腹将领,压低密谋一场足以改变局势的刺杀。他要的是张彦泽的首级——那颗令满城血海横流的乱臣之头。他口中每吐一个字,皆带着血一般的恨意,仿佛只有亲手斩下那颗头,才能稍稍洗去国破之耻与百姓之怨。众将目光炽热,愿随他一试,哪怕是以命相搏。然而这场尚未开始便注定烈的行动,还未来得及勾勒出完整计划,便被弘殷硬生生掐断。
赵弘殷以父亲的身份,也是以一个历经战阵、深谙人心的老兵身份,将赵匡胤叫到一旁,话语沉稳却不容拒绝。他提醒儿子,如今城千家万户无一不遭掠夺,唯独赵家仍安然无恙,这绝非偶然。张彦泽不是看漏了他们,而是刻意留下这一家——留着不,正是要他们出头。只要赵匡胤稍有,便可顺势扣上一顶“谋逆不臣”的帽子,再以此为由进行灭门清洗。此去若真行刺,几乎注定有去无回,不止他一人命丧,更将整个赵氏一族一同葬送。赵胤握紧的拳头一度因愤怒而发抖,却在父亲如重锤般的点醒下渐渐松开,他明白自己不是不敢死,而是这一死太轻、太不得。
正是在这番激烈而痛的父子对话后,赵匡胤终于压下胸口沸腾的怒火,带着复杂情绪主动去向冯道请罪。他承认自己一时冲动,只想凭刀剑替天下人泄愤,却差点把一家老小推上绝,也把可能存在的未来机会一并砸碎。他难掩心中的绝望与羞愤,直言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冯道听完,没有像老臣样严词呵斥,也没有摆出居高临下的态责备他鲁莽,反而在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逝者已矣,生者路长。活着之人肩上的事,不在一时之怒,而在长远之谋;不在逞一时之勇,而在为日后的盘与守护留出余地。活着,有时比立刻赴死更困难,也更有用。死节固然可敬,但若所有有志之士都只求一死,谁又能将来之日重整江山、庇护百姓?p>
而在这城中另一隅,被誉为“天下首府”的开封府衙早已面目全非。原本庄严肃穆的公堂,此刻成了张彦泽肆意杀戮与玩弄权势的私庭。他以衙为据点,纵容部下在厅前厅后设宴作乐,血迹尚未干透,笑声便已响起。他不但借此巩固自身权势,也将魔爪向城中庶民与贵族妇女,其中便包括楚国人丁氏。丁氏出身名门,举止端庄,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士大夫门第中关于气节与家风的教诲。面对张彦泽赤裸裸的龌龊威胁与羞辱,她既没有选择卑躬屈膝求苟安,也没有在恐惧中失措哭喊。她在看透对方欲望与残忍的瞬间,心中那点傲骨反而愈发坚定,冷静得近乎绝。
当张彦泽试图用势与暴力摧毁她最后的尊严时,丁氏悄然在衣袖间紧握匕首,等候着最微妙的时机。她明白,自己能做的,或许并不能改变汴梁城的命运,也不能救回那些早冰冷的亡魂,但至少可以证明——即便在如此污浊的泥淖之中,仍有人愿意以血肉之躯守护自身的人格与尊严。她骤然发难手中匕首猛然刺向张彦泽,用行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身体可辱,尊严不可屈折;纵使身处亡国之乱,也要留给后世一个不肯低头的身影。在这座被战争与背叛撕裂的城中,丁氏的奋起反抗,与城头残存的守军、暗巷中还在搏杀的将士,以及那些宁死不降的文臣武将一道,汇成了压在墟之上的一缕微茫光亮,提醒人们——真正起这片土地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皇权,而是无数不愿屈服的灵魂。
丁氏本是楚国命妇,自幼养在深闺,纤弱温顺,从未与外人正眼相对。乱军入城之时,她被迫随夫家迁入军营,心中惶然,却仍以为只要谨守礼法,终能保全一丝清白。岂料军心早乱,人心如狼,楚国夫人纵然一介弱质,在一群杀伐惯了的兵卒眼中,也不过是任人揉捏的玩物。她颤着手抓起地上的兵刃,连握刀都握不稳,只在慌乱中伤到那兵卒皮肉分毫。那兵卒吃痛之余,却毫不畏惧,反而狞笑连连,招呼一旁同袍上前,将她团团围住。营帐之中,哭喊撕裂夜色,无人应声,张彦泽立在一旁,负手冷眼旁观,既不呵止,也无半分怜悯,仿佛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兵卒们恃强行暴,那惨无人道的侵犯,拖得漫长而又残酷,她的求饶渐渐变成嘶哑的喘息,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竖日天明,城中人犹在惊惧未定,街口却已竖起高木,一具女尸被悬挂于上。风吹衣袂,乱发遮面,隐约可辨昨夜的楚国夫人丁氏。她的衣裳破损不堪,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早被晨露晕开,在阳光下格外刺目。百姓驻足围观,有人掩面,有人低泣,却无人敢出声指责。张彦泽身披铠甲,精神煞然地立在高处,对着汴京的军民扬声宣告,说此妇深明大义,知国家艰难,主动以身为将士解乏,是军中楷模,更是汴京所有命妇的榜样。他每吐一字,便如在尸骸之上踏下重重一脚,将羞辱与污蔑一并钉死。话音未落,军令紧接着颁下:自即日起,契丹皇帝一日未亲入城受百官朝拜,便每日从官家女眷中择选一人,送入军营劳军。此令一出,汴京上自王公贵族,下至小吏商贾,无不色变,城中妇女闻之尽皆心惊肉战。
一时间,坊间巷里,消息如疾风般传遍。府中主母命人紧闭门窗,闺阁少女们日夜以泪洗面,只盼自己不要被选中,更盼这桩恶令能早日撤销。钱弘俶得悉丁氏遇害、军令加身,愤恨难平,当即寻至冯道府邸。他行色匆匆,衣襟未整,甚至忘了按国宾礼数通报,几乎是闯入冯府的书房,郑重其事地向冯道一拜,恳请对方出手制止张彦泽。钱弘俶言辞恳切,直指纵然各国诸侯心怀改天换日之志,亦不该以女子清白为阶梯,更不该以无辜命妇的躯体换取军心。冯道垂目抚须,未急于应允,反而反问:你又真能自无辜吗?钱弘俶沉默片刻,目中却愈发坚定,他坦言自己身为吴越王子,享万民膏血供奉,于国事民生,自有难推之责,以往的安逸与退让,同样是今日祸乱的一。冯道见他言语诚恳,神色肃然,终于点头,唤来范质,命其即刻前往赤岗大营。
范质奉命出赤岗,随行不带兵符,不携国书,身不过数名随从。他心知此行如履薄冰,却仍整冠而行,只因冯道交予他的一句话重若千钧——“率百官恭迎契丹主于明德门”。他在马背上反复咀嚼这句话的分量,明白冯道意在以礼制衡,既不全然屈膝,亦不把路走死赤岗军营帐幕林立,旗帜猎猎,范质在众目睽睽之下传达冯道之意。张彦泽闻言,神色不耐,隐有怒意,讥笑汉臣软弱,只剩虚礼。范质却不辩以一介文臣的恭谨,将话原封不动传出,既不逾矩,也不再多言,耐等待局势的下一步变化。
待到天色微明,晨光自城楼缝隙间洒落,冯道按此前言行事,率百官及各国使臣,肃立于明德门外。众人冠带整,行揖礼而不拜。揖礼有敬而不屈膝,既承认契丹兵威,又不以臣子之礼自居。这一举动顿时惹得张彦泽大不满,他远远望见百官不拜,脸上青白交替,握拳作响,恨不得立刻下令斩首示众,以儆效尤。然而耶律德光骑马临门,目光在冯道身上停留良久。他看出位历经数朝的老臣,对礼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造次,又不卑躬,反像是在替契丹新君分辨天下人心的深浅。耶律德光心中暗自称奇,对冯道颇生几分赏识,当即压下对张彦泽的怒气,不作追究,引军入城,于崇元殿登基受册,行大典受命之礼。
与殿上钟鼓齐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汴梁街头的一片凄绝。城中主要街道上,丁氏的尸身依旧高悬,风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仿佛仍在无声挣扎。眷与老母哭得声嘶力竭,年迈的母亲跪伏街边,抓着泥土,颤声呼唤女儿的小名,却再唤不回任何回应。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人人脸上写满悲愤,却又被硬的刀锋压得噤若寒蝉。赵匡胤站在人群中,身披粗布外袍,藏于普通百姓之列,却眼看这一切,全身血气一寸寸往涌。他心知张彦泽倒行逆施,早已触人神,民怨如山积。此刻的京师,就像架在烈火上的巨釜,水滚声愈来愈响,沸汤翻涌,只待有一只手,将盖子猛然掀开。
不久之后的大朝会上,殿门洞开,诸国使臣与朝中文武环立两侧。契丹新主居上,百官依序跪拜,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然而,在那一片山呼声中,却有几个人直站立,没有下跪:吴越使臣钱弘俶,南唐使节,以及以冯道、赵弘殷、范质为首的几位重臣。他们身影在众人跪伏的人墙中格外显眼,如数根逆风而立的孤。钱弘俶终是忍无可忍,他越众而出,袍袖翻飞,打破殿内一片虚假的恭顺。他声如洪钟,厉声痛陈张彦泽之暴,将丁氏所遭、恶令所施一一道来,更当宣告:吴越愿遵旧例纳贡,承认契丹在武力上的优势,却绝不会向豺狼之辈俯首称臣。他此言直指张彦泽,将其比为豺狼,殿内顿时寂然,空气仿佛凝成冰。>
张彦泽闻言勃然大怒,脸色狰狞,手中朝笏“啪”然掷出,劲道十足直砸向钱弘俶的额头。只片刻,那块玉笏便要将吴越公子砸得流满面。危急关头,水丘昭劵出手如电,他一袖挥出,将朝笏拦落于地。殿上局势瞬间紧绷,永康王耶律阮按捺不住,战意上涌,正要动手训斥,当场诛杀这一位敢于顶撞的藩国公子。朝臣们纷纷上前劝解,李元清等人表面佯装拉架,口称“息怒”“国事为重”,实则暗中牵制张彦,不使其轻举妄动。就在这一阵人影纷乱之间,钱弘俶忽然趁势贴近,一把从袖中拔出匕首,刀光一闪,直刺张彦泽心口。他这一刀蓄谋已久,几乎倾尽一身气,只可惜张彦泽身着皮甲,刀势被微微一阻,只在其胸前划出一道血痕。血虽渗出,却远不足以致命,错失一击毙的良机。
刺杀未成,上杀机四起。契丹武士立刻上前,将钱弘俶按倒在地,匕首叮当落地。吴越随行侍从惊惧交加,却无人有力反抗,水丘昭劵与赵弘殷等人只能强压怒气免得局势彻底失控。片刻之后,殿门大开,将刺杀之事暂时封于殿内,百官则被命长跪于殿外台阶上,静候发。寒风中,衣袍扫地,众人不敢言能暗自揣度主上的决意。水丘昭劵见范质正神色凝重地跪在一旁,悄声求他想想办法,救下钱弘俶性命。范质却摇头叹息,认为钱弘俶今日怀刃入殿,然行刺,已是触犯天子之威,即便神仙下凡,也难改其罪。话虽如此,他目光却不时游向殿门,心中明白,这一案的置,将牵动汴梁乃至天下人心的走向。>
殿内一片寂静,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挤出水来。耶律德光端坐于上,指节轻叩扶手,目光在众臣之间缓缓掠过。冯道此时从容起身,他并未于替钱弘俶辩解,而是先提及桑维翰为晋主尽忠,直至身死犹不改志;又言丁氏遭辱而不屈,以死守节。这二人为今日河山倾覆之时尚存的清流,已成为汴梁民心所系的寄托。若契丹对他们代表的“忠”“节”二字处置失当,必将自毁根基,使天下汉人都将契丹视为只懂杀戮、不谙人情的蛮族。若能处置得宜,则可借此换取天下归心。冯道以不不徐的语调,将责任悄然推向“如何镇抚民心”的大道理之上,让这场刺杀不再只是叛逆与镇压的问题,而关乎新朝君主的胸襟格局。
待众人稍有动,冯道才缓缓一转话锋。他轻描淡写地提起,契丹铁骑固然勇猛天下无双,纵横草原无人能敌,但今日占据的,却是农耕城邑、百业并存的中原之地。要治理片土地,光靠军刀与马蹄远远不够,还需懂得丈量田亩、核算税赋之人,需要有人能理清州县钱粮、恤民疾苦。统兵将易得,治世良才难求。若一味以凌弱,不仅得不到民心,还会失去这批能够帮契丹守成的汉臣骨干。冯道以此暗示,若能适度宽赦、善用人才,便是新朝开局的一笔大功。耶律德光闻言,中有所动摇,他看得出冯道并非只为钱弘俶求情,而是在契丹未来数十年的统治之基筹谋。旁侧的耶律阮和耶律屋质也趁势进言,请以冯道为太傅,总领东京兵事,使军政有一中枢,以稳朝局。
冯道表上连连辞谢,三辞不受,言辞谦卑,却始终坚持一件事:若只能以加官进爵来换取他的效命,而不能救下一位愿以性命争不义之人,那么这等权位,他宁可不受耶律德光沉吟许久,终在利害权衡之下,亲口允诺,赦免钱弘俶死罪,改以软禁看守、择期遣返。冯道这才俯身领命,接受太傅之位,总领东京兵事殿外风起,跪久的群臣双膝早已麻木,却在听闻赦免的消息后悄然松了口气。水丘昭劵低声向范质道一声“多”,范质只是淡然一笑,知此局虽暂得解,暗潮之下,更大的风浪才刚刚涌起。
钱弘俶被押返馆驿后,身上的伤还未彻底包扎完,他便强撑着身体,与水丘昭劵一同密见郭荣。营灯曳,映出三人肃然的面容。钱弘侑也在侧,他与兄长目光一对,便已明了彼此的决心。他们在昏黄灯火中郑重态,愿拥立刘知远称帝,以汉家之师谋恢复河山,将今日所受之辱化为将来雪耻之机。赵弘殷则暗中行动,率亲军悄然接管城防,将邺下原有的兵马重新整编,换旗更号,却不惊动外人。他们一步步回兵权,让表面上仍在契丹掌控之中的京师,暗中出现另一只无形的手。
赵匡胤奔走于巷陌之间,穿梭各处暗线,负责传递这场筹谋中的关键信。某夜,他悄然进入水丘昭劵所居的馆驿,将赵弘殷接管兵权、城防已逐步落入手中的消息一一告知。在昏暗的灯下,众人摊开略显粗糙的城防图,低声商接下来的行动。如今郭荣已被契丹新主及一干附庸视为心腹大患,城内城外到处张贴着通缉告示。只是那些官府悬赏画像,却被有心人悄悄动了手脚:纸郭荣浓髯环眼,一副粗豪壮汉模样,与他本人的清俊气度截然不同。如此一来,哪怕有人在街上与郭荣擦肩而过,也以对上号,这便给他们争取了宝贵的周旋余地。
赵匡胤多次劝说郭荣离京避祸,指出如今风声日紧,留在城中不过是枉送性命。郭荣却始终留下,他眼中没有半点退意,缓缓道出己心:只希望诸人设法拖延耶律德光南下或北返的进程,为刘知远在河东举事称帝争取时间。冯道在一次密会中,以天下心相询郭荣,问他:若此一行失败,你是否愿以己身为天下人担责?郭荣闻言,沉默片刻,终究慨然应下。他明白,一旦踏上这条路,结局或许是身死名留亦或是折骨沉江,但只要能为苍生开一条生路,便不负此生。
另一边,赵匡胤奉新命北上晋阳,离这座是非之城。他在临行前特意入,与冯道再见一面。那一夜宫灯如豆,长廊寂静,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火微微摇曳。冯道神情平和,似乎已将功名荣辱都看淡,却在见到赵匡胤认真了几分。他语重心长地对这位年轻武将叮嘱道:无论日后风云如何变幻,你身处兵权之中,最要紧的是守住为将之。你要心存忠义,执法公明,不滥杀,不虐民。乱的兵戈终有一日要平息,而止戈之道,终究掌握在真正懂兵的人手中。冯道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赵匡胤沉默聆听,心中似有某种种子悄悄落地,埋入最深处的土壤之中,等待将来某一日风起时,抽枝发芽,撼动整个天下的格局。
赵匡胤抵达晋阳之后,先不忙张扬自己的来历与抱负,而是径直造访在军中威望甚高的侍卫马步军都虞候郭威。他清楚,要在这片兵戈不断的土地上站稳脚跟,光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必须先赢得这些握兵在手的权臣节帅的信任与重视。赵匡胤在郭威面前,并不逞匹夫之勇,而是将当下河东、河北与中原局势一一道来,从契丹南下的锋锐,到诸镇割据的盘算,再到汉人心思的流转,利害得失剖析得冷静而透彻。他既不卑不亢地陈述个人忠心,更坦然承认自己不过一介后晋旧将之子,却愿以此身为汉人江山再谋出路。郭威静听良久,看着眼前这名年轻武将,心中暗叹赵弘殷此子果然押对了宝——这小辈不只是骁勇,更有足以在乱世中脱颖而出的胆识与见识。郭威嘴上虽不多夸,却难掩欣赏之色,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说赵弘殷“总算聪明了一回”,语气之间已隐约将赵匡胤视作未来可用之才。
晋阳城中权谋暗涌,与此同时,在汴梁的御史台狱内,另一段人事纠葛也在悄然展开。孙太真日夜牵挂被囚的钱弘俶,冒着风言风语与未知的风险,仍坚持亲自入狱探视。她一进幽暗牢室,见钱弘俶身陷囹圄,却不似一般囚徒般惊惶失措,反而神色从容,目光澄澈,只是在寂静中多了一份压抑的沉郁。紧接着,郭荣也赶到了御史台。他站在牢门外审视这位江南王族子弟,看到钱弘俶面对命运打击仍能保持体面与气度,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宽慰。他压低声音告诫钱弘俶:莫要气馁,今日之祸并非人生绝路。昔日他或许只是偏安一隅的江南藩王,如今却已成中原与南方士民心中寄托的一缕希望,不再是池中困鱼,而是世局风云里难以忽视的一子。郭荣言辞沉稳,既是安慰,更是提醒——江山易主,人心所向比金玉爵禄更重,钱弘俶纵然失势,却已不再只是被局势摆布的弱者。
夜幕笼罩太原,军府灯火未灭。刘知远与史弘肇、苏禹珪等心腹在厅中密议,门外则有两人屏息静候——赵匡胤与张永德。往日的赵匡胤,血性方刚,常难掩锋芒,此时却格外沉着。他经历过国破家亡,目睹后晋覆灭、契丹铁骑踏入中原,深知天下已不再是单凭一身武艺便可成名立业的时代。刘知远、郭威这等踞河东、望天下的权臣,举手投足都牵连千军万民,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灭顶之灾。北有契丹虎视眈眈,南有诸镇各怀鬼胎,河东之外又有河北势力盘踞,此等形势之下,个人忠勇不过是棋盘上微弱的光芒,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如何在权衡利弊中走出棋局。赵匡胤立于门外,无声地感受着厅内时而压抑时而激烈的争论,心中隐隐明白,自己未来的道路,将与这些人紧紧纠缠。
厅内烛光摇曳,刘知远端坐于上,指挥使史弘肇、观察推官苏禹珪分列两旁,众人神色各异。兵马都指挥使刘崇押着一名年轻武将入内——这便是精通汉、契丹、奚等多族言语的刘继业。刘继业一路南来,带着一条足以改变河东战略判断的重要情报:契丹悍将耶律挞烈并未留在前线大营,而是隐身为奚奴,在灰水河附近盘桓月余。同时,耶律德光女婿萧思温也出入其间,行踪颇为诡秘。此讯一出,厅内诸将纷纷议论,有人主张乘虚偷袭,有人却警惕其中可能的诱敌之策。刘知远一边听,一边暗自打量刘继业,见其不卑不亢,言语清晰,对契丹营制、军情细节了然于胸,当即断定这是可倚重的实用之才,便当场擢升他为副都虞候,以示信任。随后,他又拍板派王峻立即奔赴汴梁,向耶律德光“称臣纳贡”,表面上俯首帖耳,实则为试探辽廷虚实,窥伺其兵锋进退之机。棋局至此,河东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草泽,而是悄然开始布子布局。
汴梁宫中,契丹与汉人群臣之间的裂隙悄然扩张。耶律德光南下已久,麾下部众疲惫思归,辽朝诸部大臣多次奏请北返,只在中原留下一位亲信重臣镇守,以稳住局势。朝堂之上争执不休,言辞激烈,谁也不能真正说服谁。就在此时,王峻诈降的消息犹如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他突然入宫奉表称臣,口口声声愿为河东主帅刘知远归心辽廷,奉上贡赋。冯道身经数朝兴废,一眼便看出这层“投诚”背后另有深意,心中对河东谋划已有几分猜度。郭荣、钱弘俶、水丘昭券等人同样并不完全相信这封表章,他们隐隐意识到,河东的屈服未必是真,而中原权力格局,正处在一个即将改写的节点。耶律德光纵横沙场多年,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归附”搅得犹疑不决,他既贪念中原这块肥沃土地,又忧心深入腹地后腹背受敌,难以判断该继续南镇,还是立即北还。无计可施之下,他唯有想起那个多次在关键时刻给他指点的人——冯道,遂亲自召冯道入宫问策。
冯道并未在殿中空谈大道理,而是请求耶律德光随他一同登上城楼,亲眼看看这片被战火蹂躏的中原。高处俯瞰汴梁与周边京畿,只见城郭残破,曾经富庶的州县百不存一。所谓“京畿十二县”,如今仅剩陈留一地尚存城垣,其余各处皆成丘墟,瓦砾累累,残垣断壁间杂草蔓延。中原百姓早在连年征伐与频仍劫掠中被榨尽最后一滴血汗,家家户户断粮已久。为了活命,许多人扶老携幼一路北上,蜷缩在汴梁城外城内,只求在天子脚下能讨得一碗薄粥,暂时苟延残喘。耶律德光凝视着城下形如枯骨的难民群,纵然出身草原铁骑,心中也难免生出复杂之感。这一刻,中原在他眼中不再只是地图上的疆界,而是被战火撕裂的人间炼狱。
冯道顺势指出,当下辽军若仍将中原作“打草谷”的劫掠之地,只知驱掠与搜括,无异于在废墟上再撒一层盐,使这片土地长久无法复苏。若真要在此立足,便不能只顾战利与短期财富,更要谋取“人心”二字。开仓赈济,并非单纯的仁慈举动,而是让疲惫的百姓对新主产生哪怕一丝认同感,从而为辽廷在中原构筑一个勉强稳固的根基。冯道言辞平静,却句击中要害。他劝耶律德光,若不愿中原彻底沦为空壳,便需以果决手段平息民愤,其中最直接的,就是处死众人深恶痛绝的张彦泽。耶律德光反复权衡,终被服,下令将张彦泽押赴市曹正法。行刑之日,张彦泽被戴枷游街,昔日面对他残暴统治而噤若寒蝉的百姓,此刻也压抑不住心底仇恨,瓦砾、石块雨落下,人群怒吼连绵不绝。史书载其“断腕出镣,市人争脔其肉”,这血腥场面固然骇人,却也昭示着一个长期依附权势、仗势残虐的权臣,终于在众怒下恶贯满盈,自食其果。
张彦泽伏诛的消息传遍汴梁,也传入了御史台狱。在阴冷牢狱中,钱弘俶由最初的愤然不平,渐渐转一种难以言说的郁结。他不是不知道这是政治算计的结果,辽廷必须用血来换取民心,张彦泽只是被推上刑场的那个人,但这并不能冲淡他对世道的厌倦。幸而孙太真始终在他身侧,在凄风冷夜里给了他一丝温暖。两人相对而坐,谈及前程,钱弘俶苦笑着自嘲,若真有一天能活着归,不如远离朝堂纷争,去那东海黄岛,做个被人唤作“上门女婿”的闲散人物,也胜过此刻受制于人、身不由己。他这番半戏谑半认命的话,既是对现实的无奈,也是对未来仍存的一点期望。另一边,峻求见冯道,却被婉拒在外。冯道让范质转话给他:若刘知远真心愿意称臣,必先献上谷麦种粮各三十万斛此表示诚意。末了,他又淡淡补上一句:“下这天下,大抵也就值这个价了。”这句话听来轻描淡写,却透出一种历经数朝兴废后的冷凉与讽刺。
冯道做完这番算计,并未忘记汴梁城中潜伏的流。他通过赵弘殷向郭荣传递警示,劝其近日务必谨言慎行,不随意走动,以免被辽廷或其他权势之人当作牺牲品。次日朝会上,他更进一步代表百官,向耶律德光献上“辽”这一国号,正式承认契丹政权承接中原天命,披上国合法性的外衣。此举在朝堂内外引发巨大震动。孙太真闻讯后难掩愤懑,她记得桑维翰当年殉节时所坚守的气节痛斥冯道此举是彻底背弃前朝遗志对汉家士人的又一次羞辱。钱弘俶却显得更加清醒,他叹息道,即便桑维翰死而复生,在如今这般混乱世局之中,为了保住一方民生与残余气脉,只怕也不得不俯首臣。他看得通透:自衣冠南渡以来,中原板荡,胡汉混居,世族门第衰落,旧日被奉为圭臬的“文气节义”早已权力与利益面前变得模糊而功利。此唯一能寄托希望的,已不再是汴梁这座被多方力量撕扯的帝都,而是北方那位尚未登基却已显露雄心的河东明主。
汴梁宫中礼乐未歇之时太原军府已悄然酝酿出一场别开生面的登大戏。刘知远原本仍心存犹豫,他深知称帝不止是换上一身龙袍那么简单,一旦迈出这一步,便再没有退路,只能与辽廷、诸镇以及各路势力正面相抗。然而,以郭威为的众将再也按捺不住,他们深感时机难得,中原民心已如干柴,只待一把火点燃,河东若再迟疑,只会坐失良机。于是群久经沙场的武将干脆“霸王硬上弓索性不再与刘知远多费口舌,径直闯入内室,将他从房中强行抬出。有人拎来早已裁制好的龙袍,仓促为他披上;众将跪倒在地,高呼万岁,山呼声震屋梁。就这样,没有繁复的登基仪典,没有华丽的宫殿与文官朝拜,只有一面象征军权的大战纛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位新的中天子便草草“诞生”了。赵匡胤站一旁,亲眼见证这一幕,心中震撼难以言表。他从未想过,一个新时代的开端竟可以如此粗砺,皇权的初始象征,不是金銮宝座,而是军中的旗帜与刀锋。这一幕深深刻他的记忆,为他日后登临九五之位埋下了隐约的影子。
公元947年二月,刘知远正式即位,史称后汉祖。随着这一声“皇帝”名号的响起,抑多年的汉人士族与中原民心,仿佛终于找到一个宣泄与依托的出口。太原军旗既举,应者云集。各地藩镇、后晋旧将纷纷起兵响应,或遥为声援,或直接举兵自,首先做的,便是斩杀压在头上的契丹监军与使者。许多地方军政长官甚至来不及筹谋长远,只凭一腔对辽廷积累已的怨愤,便仓促举事。在乡间,底层姓也不再忍气吞声,他们自发组织义军,追捕那些依附契丹的地方官吏,一时间中原多州县烽烟四起。澶州义军首领王琼率部攻入州城,将契丹守将耶律郎五团围困;更东侧的义军如破竹之势,连续攻克宋、亳、密三州,开创出一片暂时脱离辽廷掌控的天地。汴梁城中耶律德光闻悉此起彼伏的起义与戈,方才意识到南下之局已难以挽回,中原已然再度燃起不愿臣服的烈火。他心中震惊之余,别无他法,只能下决心弃城北返,急急收拢残部,准备回到原腹地以保根本。而此时,中原大地在战火与呼喊声中又一次翻转,从骑铁蹄下短暂挣脱,迈入一个新的乱世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