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氏本是楚国命妇,自幼养在深闺,纤弱温顺,从未与外人正眼相对。乱军入城之时,她被迫随夫家迁入军营,心中惶然,却仍以为只要谨守礼法,终能保全一丝清白。岂料军心早乱,人心如狼,楚国夫人纵然一介弱质,在一群杀伐惯了的兵卒眼中,也不过是任人揉捏的玩物。她颤着手抓起地上的兵刃,连握刀都握不稳,只在慌乱中伤到那兵卒皮肉分毫。那兵卒吃痛之余,却毫不畏惧,反而狞笑连连,招呼一旁同袍上前,将她团团围住。营帐之中,哭喊撕裂夜色,无人应声,张彦泽立在一旁,负手冷眼旁观,既不呵止,也无半分怜悯,仿佛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兵卒们恃强行暴,那惨无人道的侵犯,拖得漫长而又残酷,她的求饶渐渐变成嘶哑的喘息,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竖日天明,城中人犹在惊惧未定,街口却已竖起高木,一具女尸被悬挂于上。风吹衣袂,乱发遮面,隐约可辨昨夜的楚国夫人丁氏。她的衣裳破损不堪,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早被晨露晕开,在阳光下格外刺目。百姓驻足围观,有人掩面,有人低泣,却无人敢出声指责。张彦泽身披铠甲,精神煞然地立在高处,对着汴京的军民扬声宣告,说此妇深明大义,知国家艰难,主动以身为将士解乏,是军中楷模,更是汴京所有命妇的榜样。他每吐一字,便如在尸骸之上踏下重重一脚,将羞辱与污蔑一并钉死。话音未落,军令紧接着颁下:自即日起,契丹皇帝一日未亲入城受百官朝拜,便每日从官家女眷中择选一人,送入军营劳军。此令一出,汴京上自王公贵族,下至小吏商贾,无不色变,城中妇女闻之尽皆心惊肉战。
一时间,坊间巷里,消息如疾风般传遍。府中主母命人紧闭门窗,闺阁少女们日夜以泪洗面,只盼自己不要被选中,更盼这桩恶令能早日撤销。钱弘俶得悉丁氏遇害、军令加身,愤恨难平,当即寻至冯道府邸。他行色匆匆,衣襟未整,甚至忘了按国宾礼数通报,几乎是闯入冯府的书房,郑重其事地向冯道一拜,恳请对方出手制止张彦泽。钱弘俶言辞恳切,直指纵然各国诸侯心怀改天换日之志,亦不该以女子清白为阶梯,更不该以无辜命妇的躯体换取军心。冯道垂目抚须,未急于应允,反而反问:你又真能自无辜吗?钱弘俶沉默片刻,目中却愈发坚定,他坦言自己身为吴越王子,享万民膏血供奉,于国事民生,自有难推之责,以往的安逸与退让,同样是今日祸乱的一。冯道见他言语诚恳,神色肃然,终于点头,唤来范质,命其即刻前往赤岗大营。
范质奉命出赤岗,随行不带兵符,不携国书,身不过数名随从。他心知此行如履薄冰,却仍整冠而行,只因冯道交予他的一句话重若千钧——“率百官恭迎契丹主于明德门”。他在马背上反复咀嚼这句话的分量,明白冯道意在以礼制衡,既不全然屈膝,亦不把路走死赤岗军营帐幕林立,旗帜猎猎,范质在众目睽睽之下传达冯道之意。张彦泽闻言,神色不耐,隐有怒意,讥笑汉臣软弱,只剩虚礼。范质却不辩以一介文臣的恭谨,将话原封不动传出,既不逾矩,也不再多言,耐等待局势的下一步变化。
待到天色微明,晨光自城楼缝隙间洒落,冯道按此前言行事,率百官及各国使臣,肃立于明德门外。众人冠带整,行揖礼而不拜。揖礼有敬而不屈膝,既承认契丹兵威,又不以臣子之礼自居。这一举动顿时惹得张彦泽大不满,他远远望见百官不拜,脸上青白交替,握拳作响,恨不得立刻下令斩首示众,以儆效尤。然而耶律德光骑马临门,目光在冯道身上停留良久。他看出位历经数朝的老臣,对礼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造次,又不卑躬,反像是在替契丹新君分辨天下人心的深浅。耶律德光心中暗自称奇,对冯道颇生几分赏识,当即压下对张彦泽的怒气,不作追究,引军入城,于崇元殿登基受册,行大典受命之礼。
与殿上钟鼓齐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汴梁街头的一片凄绝。城中主要街道上,丁氏的尸身依旧高悬,风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仿佛仍在无声挣扎。眷与老母哭得声嘶力竭,年迈的母亲跪伏街边,抓着泥土,颤声呼唤女儿的小名,却再唤不回任何回应。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人人脸上写满悲愤,却又被硬的刀锋压得噤若寒蝉。赵匡胤站在人群中,身披粗布外袍,藏于普通百姓之列,却眼看这一切,全身血气一寸寸往涌。他心知张彦泽倒行逆施,早已触人神,民怨如山积。此刻的京师,就像架在烈火上的巨釜,水滚声愈来愈响,沸汤翻涌,只待有一只手,将盖子猛然掀开。
不久之后的大朝会上,殿门洞开,诸国使臣与朝中文武环立两侧。契丹新主居上,百官依序跪拜,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然而,在那一片山呼声中,却有几个人直站立,没有下跪:吴越使臣钱弘俶,南唐使节,以及以冯道、赵弘殷、范质为首的几位重臣。他们身影在众人跪伏的人墙中格外显眼,如数根逆风而立的孤。钱弘俶终是忍无可忍,他越众而出,袍袖翻飞,打破殿内一片虚假的恭顺。他声如洪钟,厉声痛陈张彦泽之暴,将丁氏所遭、恶令所施一一道来,更当宣告:吴越愿遵旧例纳贡,承认契丹在武力上的优势,却绝不会向豺狼之辈俯首称臣。他此言直指张彦泽,将其比为豺狼,殿内顿时寂然,空气仿佛凝成冰。>
张彦泽闻言勃然大怒,脸色狰狞,手中朝笏“啪”然掷出,劲道十足直砸向钱弘俶的额头。只片刻,那块玉笏便要将吴越公子砸得流满面。危急关头,水丘昭劵出手如电,他一袖挥出,将朝笏拦落于地。殿上局势瞬间紧绷,永康王耶律阮按捺不住,战意上涌,正要动手训斥,当场诛杀这一位敢于顶撞的藩国公子。朝臣们纷纷上前劝解,李元清等人表面佯装拉架,口称“息怒”“国事为重”,实则暗中牵制张彦,不使其轻举妄动。就在这一阵人影纷乱之间,钱弘俶忽然趁势贴近,一把从袖中拔出匕首,刀光一闪,直刺张彦泽心口。他这一刀蓄谋已久,几乎倾尽一身气,只可惜张彦泽身着皮甲,刀势被微微一阻,只在其胸前划出一道血痕。血虽渗出,却远不足以致命,错失一击毙的良机。
刺杀未成,上杀机四起。契丹武士立刻上前,将钱弘俶按倒在地,匕首叮当落地。吴越随行侍从惊惧交加,却无人有力反抗,水丘昭劵与赵弘殷等人只能强压怒气免得局势彻底失控。片刻之后,殿门大开,将刺杀之事暂时封于殿内,百官则被命长跪于殿外台阶上,静候发。寒风中,衣袍扫地,众人不敢言能暗自揣度主上的决意。水丘昭劵见范质正神色凝重地跪在一旁,悄声求他想想办法,救下钱弘俶性命。范质却摇头叹息,认为钱弘俶今日怀刃入殿,然行刺,已是触犯天子之威,即便神仙下凡,也难改其罪。话虽如此,他目光却不时游向殿门,心中明白,这一案的置,将牵动汴梁乃至天下人心的走向。>
殿内一片寂静,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挤出水来。耶律德光端坐于上,指节轻叩扶手,目光在众臣之间缓缓掠过。冯道此时从容起身,他并未于替钱弘俶辩解,而是先提及桑维翰为晋主尽忠,直至身死犹不改志;又言丁氏遭辱而不屈,以死守节。这二人为今日河山倾覆之时尚存的清流,已成为汴梁民心所系的寄托。若契丹对他们代表的“忠”“节”二字处置失当,必将自毁根基,使天下汉人都将契丹视为只懂杀戮、不谙人情的蛮族。若能处置得宜,则可借此换取天下归心。冯道以不不徐的语调,将责任悄然推向“如何镇抚民心”的大道理之上,让这场刺杀不再只是叛逆与镇压的问题,而关乎新朝君主的胸襟格局。
待众人稍有动,冯道才缓缓一转话锋。他轻描淡写地提起,契丹铁骑固然勇猛天下无双,纵横草原无人能敌,但今日占据的,却是农耕城邑、百业并存的中原之地。要治理片土地,光靠军刀与马蹄远远不够,还需懂得丈量田亩、核算税赋之人,需要有人能理清州县钱粮、恤民疾苦。统兵将易得,治世良才难求。若一味以凌弱,不仅得不到民心,还会失去这批能够帮契丹守成的汉臣骨干。冯道以此暗示,若能适度宽赦、善用人才,便是新朝开局的一笔大功。耶律德光闻言,中有所动摇,他看得出冯道并非只为钱弘俶求情,而是在契丹未来数十年的统治之基筹谋。旁侧的耶律阮和耶律屋质也趁势进言,请以冯道为太傅,总领东京兵事,使军政有一中枢,以稳朝局。
冯道表上连连辞谢,三辞不受,言辞谦卑,却始终坚持一件事:若只能以加官进爵来换取他的效命,而不能救下一位愿以性命争不义之人,那么这等权位,他宁可不受耶律德光沉吟许久,终在利害权衡之下,亲口允诺,赦免钱弘俶死罪,改以软禁看守、择期遣返。冯道这才俯身领命,接受太傅之位,总领东京兵事殿外风起,跪久的群臣双膝早已麻木,却在听闻赦免的消息后悄然松了口气。水丘昭劵低声向范质道一声“多”,范质只是淡然一笑,知此局虽暂得解,暗潮之下,更大的风浪才刚刚涌起。
钱弘俶被押返馆驿后,身上的伤还未彻底包扎完,他便强撑着身体,与水丘昭劵一同密见郭荣。营灯曳,映出三人肃然的面容。钱弘侑也在侧,他与兄长目光一对,便已明了彼此的决心。他们在昏黄灯火中郑重态,愿拥立刘知远称帝,以汉家之师谋恢复河山,将今日所受之辱化为将来雪耻之机。赵弘殷则暗中行动,率亲军悄然接管城防,将邺下原有的兵马重新整编,换旗更号,却不惊动外人。他们一步步回兵权,让表面上仍在契丹掌控之中的京师,暗中出现另一只无形的手。
赵匡胤奔走于巷陌之间,穿梭各处暗线,负责传递这场筹谋中的关键信。某夜,他悄然进入水丘昭劵所居的馆驿,将赵弘殷接管兵权、城防已逐步落入手中的消息一一告知。在昏暗的灯下,众人摊开略显粗糙的城防图,低声商接下来的行动。如今郭荣已被契丹新主及一干附庸视为心腹大患,城内城外到处张贴着通缉告示。只是那些官府悬赏画像,却被有心人悄悄动了手脚:纸郭荣浓髯环眼,一副粗豪壮汉模样,与他本人的清俊气度截然不同。如此一来,哪怕有人在街上与郭荣擦肩而过,也以对上号,这便给他们争取了宝贵的周旋余地。
赵匡胤多次劝说郭荣离京避祸,指出如今风声日紧,留在城中不过是枉送性命。郭荣却始终留下,他眼中没有半点退意,缓缓道出己心:只希望诸人设法拖延耶律德光南下或北返的进程,为刘知远在河东举事称帝争取时间。冯道在一次密会中,以天下心相询郭荣,问他:若此一行失败,你是否愿以己身为天下人担责?郭荣闻言,沉默片刻,终究慨然应下。他明白,一旦踏上这条路,结局或许是身死名留亦或是折骨沉江,但只要能为苍生开一条生路,便不负此生。
另一边,赵匡胤奉新命北上晋阳,离这座是非之城。他在临行前特意入,与冯道再见一面。那一夜宫灯如豆,长廊寂静,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火微微摇曳。冯道神情平和,似乎已将功名荣辱都看淡,却在见到赵匡胤认真了几分。他语重心长地对这位年轻武将叮嘱道:无论日后风云如何变幻,你身处兵权之中,最要紧的是守住为将之。你要心存忠义,执法公明,不滥杀,不虐民。乱的兵戈终有一日要平息,而止戈之道,终究掌握在真正懂兵的人手中。冯道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赵匡胤沉默聆听,心中似有某种种子悄悄落地,埋入最深处的土壤之中,等待将来某一日风起时,抽枝发芽,撼动整个天下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