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泽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汴梁城顷刻间笼罩在一片压抑不安之中。远处尘沙滚滚,旌旗如林,战马嘶鸣与战鼓隐隐交织,仿佛预示着一场劫难正在逼近。城外的流民如惊弓之鸟,从四面八方涌向城门,扶老携幼,拖儿带女,有人背着简单包裹,有人连行李都来不及带,只剩一身血汗与惊惶。他们贴在高大的城墙下,仰望着那仿佛能决定生死的城门,哭喊、哀求、跪拜之声此起彼伏。守军在城头来回巡逻,手中弓弩紧握,却无人敢擅自主张开门放人,空气中弥漫着连风都难以吹散的绝望气息,仿佛整座城池的命运,正在旦夕之间摇摆。
面对如此局势,中书政事堂内却是一派针锋相对的紧张气氛。桑维翰立足现实,主张即刻关闭城门,坚决不许任何流民入城。他言辞冷静却不近人情,指出流民中难保没有奸细潜伏,而眼下汴梁储粮有限,一旦将数万流民统统放进城来,不仅会拖垮军需,更可能在稍有风吹草动之时,引发哄抢粮仓、内乱四起,届时内外交困,城防不攻自破。与他针锋相对的,是心怀仁恻的范质。范质难以忍受那城外无数张写满恐惧的面孔,更难承受“坐视百姓惨遭屠戮”的指责。他力陈守土为官者当以黎庶为念,若为保城而弃民,何以对天下万民交代?二人各执一词,争论愈演愈烈,言语间俱有理据,却难有折衷之策。
冯道端坐上首,表面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对两人争辩并不上心。他清楚此刻纸上空论无济于事,便干脆挥手打断,命人速请赵匡胤前来听令。冯道沉声下令,要整备精锐军马,修葺城防缺口,增筑木栅与拒马,安排弓弩与石炮在要害处待命。他的主意简单直接:既然战祸已至,那便只得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朝中多位文臣心惊肉跳,却也明白此时若不强硬表态,士气定会在顷刻之间崩塌。于是,一道道指令自政事堂飞出,传向军营、府库与各级衙门,整个汴梁在惊惧之中被迫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开封府衙这一地方政中枢,也因战云笼罩而变得空空荡荡。往日里门前络绎不绝的民众、忙忙碌碌的书吏,都已不见踪影。那些嗅觉灵敏的差役早早收起公服,卷了细软混入人群溜回家中,或躲在深巷之内观望,或干脆逃出城外另觅生路。宽阔的公廨中,唯有判官薛居正与官吕胤仍端坐堂中,灯影摇曳,映两人的身影分外瘦削。冷清的庭院里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的鼓噪声,衬得这座曾经威严的府衙愈发萧索。
> 薛居正望着几乎被撤空的署房,却并未露出太多怨色。他见吕胤在此危局之中仍能从容办案,思路清晰,不慌不乱,心中暗暗称奇。当下,他破格拔吕胤为录事参军事,等于将其拉入军政运作的核心层面。薛居正坦言,如今开封府人手凋零,可职责不能撂下,只要城陷、人未死,衙门就不能关门避祸。守一分是一分,哪怕只剩他们二人,也要为百姓撑起最后一处可以伸冤、求助的地方。吕胤领命,没有豪言壮语是默默收拾案卷,着手整理接下来可能到来的杂乱事务。
为了掌控不断恶化的局势,赵匡胤主动请缨,亲率一支精锐骑兵自宣阳门出城,在城外依城营。他既是为打探敌情,也是为了在城外建立一道机动防线,随时应对突发状况。这支骑兵甲光映日,纪律严整,出城时引城头守军与城下百姓频频侧目,似从他们的背影中看见了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希望。郭荣随赵匡胤一同出城,见流民拥挤在城门附近,面色蜡黄、衣衫褴褛,便当机立断提出:不如将这些流民入守城体系,按乡里、族群分队,授以简易武器,让他们参与城防。如此既能安定民心能弥补守军兵力的不足。
赵弘殷对这一提议深感不安。他忧心流民未经军纪约束,一旦情绪失控,很可能在城内捅出大篓子。双方意见相持不下,只得问题提交给冯道裁决。冯道听罢,不仅未予反对,反而表现出罕见的积极态度。他详细询问郭荣准备如何编组、谁来统率、军如何落实,以确保这股临时力量不会成为新的隐患。当门仍在犹疑之间时,张彦泽却已暗中派遣说客,混入流民之中潜入城内,意图散布谣言,离间军心。
这些说客在城中试图煽风点火,悄声劝降,或挑拨官军与百姓的离心。谁知他们话才说上几句,便被细心的守卫抓了个正着,押送往政事堂冯道面对这些花言巧语的说客,连眼皮懒得抬一下,直接判定其以“诈骗”之名送往开封府论处。如此淡漠处理,不仅断了他们自视高明的游说之路,也向城中文武官员释放出了一个明确信号:此城不会轻易向彦泽之流低头。与此同时,另有一批说客悄然拜访吴越使团,试图说服钱弘俶等人袖手旁观,甚至暗中配合张彦泽图借机从中渔利。然而钱弘俶与弟弟钱侑只是闲坐案前,品茶观花,任由对方巧舌如簧,面上波澜不惊,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开封府库本就因连年征战与层层盘剥而渐空虚,如今又要赈济城内外大量灾民,更是雪上加霜。薛居正心知若无外力相助,必将出现饥民抢粮之乱,只得硬着头前往吴越使团求助。他没有精心斟酌藻,也无暇铺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坦率说明汴梁百姓此刻的困苦处境,直言城内粮绢匮乏,若不及时赈济,恐将爆发民乱。言辞朴实,却透出真切的急与对苍生的忧虑。钱弘俶听后一时动容,当场拍板,决定借出十万银绢,以解汴梁燃眉之急。
这十万绢数目惊人,一旦落入错处,不仅吴国库受损,自己在朝中也难免被质疑判断失当。待薛居正离去后,钱弘俶冷静下来,又不免暗自懊恼,担心自己是否被一番“苦情说辞”给骗了。他反复思量薛居正的来历与言行,隐约生出不安:对方会不会只是个口才不错的骗子?水丘昭劵却看得通透,他劝钱弘俶道,既已经决断,就不必再反复摇摆。十万银既是雪中送炭,也是为吴越在各国诸侯面前树立仁义之名,若能借此赢得人心,未必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夜幕降临,讲武殿内却灯火明。冯道召集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及各外藩使臣入殿商议守城之策。殿中气氛凝重,许多官员神色惶惶,不敢抬与人对视,仿佛只要眼神交流,就会戳心中那份对“败亡”的恐惧。在一片沉默中,郭荣首先出列,拱手朗声,言辞激昂。他公开表明绝不向卖国奸贼屈膝投降,宁可战死城下,也不愿在日后史书中留下污点。他的话虽不够华丽,却字字如刀,直刺人心,代表了城中尚存血性之辈的共同心声p>
郭荣的慷慨陈词,引得殿中一些本已动摇的人暗暗抬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坚定。冯道端坐上方,将这一切收眼底。他虽身陷权势漩涡多年,饱受议,但此刻却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下令汴梁坚守十日,不得言降。他宣布,这十天之内,要以血战告诉契丹主耶律德光:张彦泽之辈不过暴虐之徒,不配染指中正统。此言既是一种宣誓,也是一种筹码——十日守得住,便还有转圜余地;十日守不住,也可问心无愧地将汴梁的结局托付给天命。
> 定下死守十日之策后,冯道立即着手统筹汴梁城内外资源。他一方面征调各处粮草兵马,一方面向南唐、吴越两国使团寻求援助。南唐使臣徐铉谨慎疑,既担心轻举妄动惹祸上身,又怕给得太多牵连本国,因而言语间推诿闪烁,不愿轻易表态。与之形成鲜明对的,是吴越使团一方。水丘昭劵几乎加多想,便爽快应允借出部分兵力辅佐守城,态度干脆利落。冯道对两方的异同看得明白,对吴越的建议频频点头称善,而对南唐使团则少见好脸色,隐隐透出“你不支持,我便自己取”的强硬意味。
有冯道坐镇中书政事堂,各路军政力量逐渐在混乱中找到运的轨道。赵弘殷被授予全权节制京防务,负责统筹各门守军、城内巡防及机动部队的调度。药元福则奉命从各府各司收编仪仗队、牙兵以及各家大户的私人家丁,将这支成分复杂、素质参的杂牌人马重新整编,剔选出三千名体壮精悍者,作为后备队,随时填补前线空缺。桑维翰则被重新任命为开封尹,负责城中行政秩序与民生安抚,以免方因粮食、治安问题而失控。
郭荣更是被委以重任,专门负责安抚、安置那批被编入协防体系的难民。他亲自巡视皇城内腾出的廊庑、偏殿与置院落,将流民按乡党分区安置,尽量让同乡同族住在一起,以减少陌生环境带来的恐慌。他向他们郑重承诺:只要肯守军、听号令,他们的父母妻子便由自己代为看,绝不轻弃。这样一番表态,让许多原本惊惧、茫然的流民心中慢慢生出依靠,愿意为守城出一份力。从这一夜起,他们不再只是无家可归的“灾民”,而是守城的一环。
然而,理想与现实总是存在落差。次日清早,城中在皇城附近设立的粮食配给点刚一开张,便立刻陷入混乱。人群在狭窄的道中推搡拥挤,每个人都担心自己拿不到那一点救命的粗粮与稀粥。一名饥饿已久的难民在焦躁与恐惧裹挟下,突然不顾军士喝止,冲到队伍前头想要抢夺粮。队列顿时被撕开一个口子,周围几人也被他的举动激起躁动,场面有失控的迹象。
在此危急一刻郭荣毫不犹豫,拔刀出鞘,当众将那抢粮者格杀于地。鲜血溅在石板路上,映入无数双惊骇的眼睛。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噤若寒蝉,所有骚动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行径强行压制下去。有人怒,有人恐惧,却没有人再敢妄动一步。偏巧此时,钱弘俶前来察看吴越所出援兵的协防情况,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他看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脸色蓦然沉,怒火不由自主地涌至心头。
钱弘俶出身世家,自小耳濡目染的,便是文人对于“仁君”、“善政”的理想。他难以容忍郭荣以如此血腥手段立威他眼中,那名抢粮的不过是被逼至绝境的饥民,而非十不赦的罪犯。当下,他上前厉声斥责郭荣,指出军纪固然重要,却不能将百姓性命视若草芥,更不能在盟友面前以这种方式“示范”统御之术。郭荣却不稍退让,他坚战时军纪容不得半点松懈,一旦今日纵容小小的抢粮之举,明日便可能发展成粮仓被哄抢、营寨被冲垮的大乱局。他们立不同,视角各异,话语交锋间火花四,一向相敬相知的二人,迎来了认识以来的第一次激烈冲突。
吴越营中,水丘昭劵同样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他召集自家将士,严申军纪,明确战规矩:奋勇者必厚赏,临阵退缩者必严惩。他清楚,这支远离本土的客军若无铁律约束,极易在陌生环境中军心涣散,成为人任意驱使棋子。因此,他一边强调“助守汴梁是为救民,也是为吴越立信”,一边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希望将士们明白,每一刀每一矛,既关系着眼前这座城的存亡,也关系吴越天下诸侯面前的名誉。他要让世人看到,吴越不只是仰人鼻息的小邦,更是讲信义、重节操的盟友。
城外依城扎营的赵匡胤不断派出探马,日观察张彦泽大军的动向。黄尘中,敌军的旗帜一面面插落,营帐一顶顶搭起,兵锋一步步逼近汴梁。探马回报:张彦泽部大军预计要到日暮时分方能抵达城下,届时方阵列成,攻城器械就位,一场真正的攻势才会展开。汴梁城内外,所有的人——无论是身披甲胄的将,还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百姓——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即将迎来的,已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攻防战,而是一场足以改写中原格局、牵动各国命运的血战。此刻,整座城池仿佛屏住了呼吸,只等那第一声耳欲聋的战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