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丘昭劵自汴梁归来,随船溯江入港之时,钱塘江畔早已旗幡如云、鼓乐齐鸣。这一趟他肩负重任,将中原朝廷亲笔颁下的册封诏书带回吴越,象征着钱弘佐嗣位吴越王,终于得到北朝正式承认。诏书开读之日,宫门大开,百官趋前,文武列班于丹墀之上,静候新王登殿。宣读诏命毕,群臣齐呼万岁,回荡于高阁重檐之间。就在众人以为接下来不过是循例谢恩、设宴答礼之时,钱弘佐却出人意料地宣布,今年秋税照例全数蠲免,境内百姓不加一分徭役负担。至于犒赏三军所用军响,则仍由他内帑私库拨发,绝不向民间多取半钱。这一席话,如同清风扫过闷雷将起的天际,让许多怀揣忧惧的官员悄然松了口气,也让那些对新王观望不定的目光,略微多了几分信服。
朝会散后,金銮殿的威仪尚未在众人的心头完全褪去,宫城内外却已渐渐恢复往常的喧闹。然而对于钱元懿而言,这一日并不轻松。方才满堂公卿议论纷纷,却始终无人提及释放戴恽、钱弘俊等人,令他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不知何时落地。甫一退朝,他便急急寻到元德昭,请教其中关窍。元德昭看他焦躁不安,只淡淡一笑,让他放宽心,救人一事,急不得,亦吵不得。他提醒钱元懿:有些话,并非无人敢说,而是须得由“该说的人”来说。同一句话,若由宗室开口,便落了徇私之嫌;若由外臣直言,又容易被解作挑拨离间。朝堂之上,诸般眼线,处处站队,稍有不慎,便是网开难收。唯有那身份特殊、立场超然,又不与宗室、外戚、权臣纠缠过深的人,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提出谏言,才能既触及要害,又不至激起反弹。言罢,他只叮嘱钱元懿静候其变,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徒增变数。
正如元德昭所料,当众人都揣着心思缄口不言时,独有水丘昭劵愿为此事甘冒雷霆之怒。他求见钱弘佐,入殿后不绕半句虚礼,开口便直指核心:戴恽本无反心,钱弘侑亦无僭篡之意;相反,真正跋扈贪鄙者,是杜昭达为首的一众权幸,他们凭借一时权势横行乡里,侵蚀国本,依法明正典刑并不为过。话锋一转,他又道:钱弘俊素来御兵严整、治事谨慎,历年征战与镇守都鲜有差池,如今却仍蒙冤收监,朝中上下看在眼里,心中难免惶惧——若连这样的人都不能免于猜忌,那谁还能坦然以忠心报国?这一句“寒的是人心”,如刀锋般掀开朝局暗流。临了,水丘昭劵更是将目光望向江北,指出中原已呈动荡之势,契丹如虎在侧,而吴越地处东南一隅,偏安虽可暂保疆土,却难以独善其身。当此之际,更应内抚宗室、外结中原,以团结为本,以信义为桥。
这些言语,不啻于在殿中投下一枚重石,搅动心湖深处的波澜。钱弘佐静静听完,面上不显怒意,却也不露声色,唯有垂在御案边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敲击着案角。他岂会不明白此间利害?只是自登位以来,环伺于侧的公卿各怀盘算,旧臣有旧臣的顾虑,新贵有新贵的欲望,人人都在算计,却鲜有人敢以性命为代价说真话。水丘昭劵既受中原册封使命,又出身外地,既非宗室、又不附党争,恰恰让这番谏言显得愈发可贵。此刻的他,一肩挑着朝廷册封的威仪,一肩担着触怒新君的风险。他甘冒斧钺之危的勇气,让钱弘佐猛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正需要这样一个既不完全属于吴越旧势力,又真正关心国运的辅佐者。
于是在片刻沉默之后,钱弘佐放下手中朱笔,言辞恳切地表示,希望水丘昭劵能留在吴越,辅弼己身,协助他稳固朝局、调和内外。殿中烛影摇曳,火光映在水丘昭劵的面庞上,他躬身一拜,只以“万死不辞”四字作答。这四字既是谢恩,也是誓言,更是一场政治同盟的正式缔结。从此,水丘昭劵不再只是奉命而来的册封使者,而是把自身命运与吴越国运紧紧相连的谋臣。殿门之外,风声徐徐,似乎连夜色也为这场暗中翻转的政治棋局,轻轻掀开了新的帷幕。
在水丘昭劵的筹划之下,吴越朝廷很快有了切实举动。钱弘佐下令,大赦东南境内罪犯,以示更张之意;先前被羁押于内署的文臣慎温其亦获释出狱,重新得以呼吸宫墙外的自由空气。与此同时,他命人传旨,让钱弘俊“归家思过”,既不当众定罪羞辱,又不立刻复职,以这种进退有度的方式,既向宗室示好、弥合裂痕,又向外界宣示吴越内部已然重归和睦,不再有兄弟相疑、骨肉相残之祸。钱弘俊被押送至宫门外,一眼望见那熟悉的身影——年迈的父亲正亲自守在门口,风吹衣袂,白发在日光下格外刺目。他眼眶一热,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再抬头,又看见带伤而立的慎温其,那隐在衣袖下未愈的伤痕,诉尽了他在牢中的煎熬。二人隔着数步距离,没有多言半句,只是抱拳相对,深深一揖。许多一度难以言明的误会、愧疚与怨怼,都尽在这无声的礼数之中化开。这一抱拳,胜过后日千言万语的解释,也为吴越宗室与忠臣之间,重新搭起一条尚可修补的桥梁。
时间很快推至公元944年,北方风云陡变。后晋新帝石重贵登基未久,冕旒仍显稚气,便急不可耐地要在战功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他一心想着洗刷前朝屈辱,立意举兵北伐,誓要收复早被契丹占据的燕云十六州。朝堂之上,老臣桑维翰佝偻着身躯,苦口婆心再三谏阻,指出此时国力空虚,边备未修,军心未稳,天下之势既非我方,统兵之人亦未得其人——“非其时、非其势、非其人”,短短几语,几乎将这场北伐的根基逐条拆碎。在他眼中,国战从来不是单凭沙场之勇便能翻盘的赌局,更不是新帝一腔热血便能支撑的野心。可惜石重贵胸中烈火难平,将老臣的肺腑之言当成懦弱之音,终究未能在风口浪尖挽狂澜于既倒。
同一夜,远离边关喧嚣的汴梁城内,却有一户人家张灯结彩。赵匡胤奉父命,与贺家之女贺贞成婚,新房内红绸高悬,洞房花烛照亮了年轻夫妇略显青涩的脸庞。按理说,新婚之夜该是耳鬓厮磨、絮语缠绵,可边关战事如火,赵匡胤早已接到随军出征的命令,婚床才暖,便要披甲上路。贺贞虽心中万般不舍,却明白这天下之大,终究离不开无数将士血肉筑成的疆界。她没有哭闹,没有强留,只是紧紧握住丈夫的手,一遍又一遍叮嘱他务必平安归来。烛火在风中摇晃,她的影子映在墙上,瘦削而坚韧,与那些被卷入时代洪流中的普通女子无二——身在闺中,却肩负着家与国一体的命运。
不久之后,后晋与契丹之间的第三次大战爆发。号角长鸣,铁骑交驰,本应振奋人心的北伐,却在最关键时刻酿成灭顶之灾。主帅杜重威暗通契丹,在两军对峙之际挟二十万大军临阵倒戈。这一役,如晴天里乍起的霹雳,令后晋的主力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黄河以北门户洞开。契丹铁骑乘虚而入,长驱直下,几乎如入无人之境,兵锋直指国都开封。汴梁昔日车马喧腾、商贾云集,如今却在北风中发出一阵阵不安的颤抖,城中百姓背后窃语,谁也不再敢大声议论“北伐”二字。
败报一封接一封传入中原各地,也飞向更遥远的南方。南唐、西蜀、南汉、南楚诸国闻讯后,纷纷遣使进京探听虚实。京师驿馆之中,南北各国使节云集,他们一面循礼往来,一面暗中勾连朝中重臣,盘算着一旦中原再度陷入乱局,该如何趁势而起、划分地盘。若后晋朝廷不能及时挽住河北的防线,任由北朝铁骑南下纵横黄河两岸,这十三年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脆弱秩序,难保不会重演昔日五胡十六国那样四分五裂、战火连天的惨状。长安、洛阳、汴梁……这些曾经象征华夏中心的城池,都像被风卷起的纸鸢,只要线头一断,便不知会坠落何处。
北方烽烟再起的消息,很快也传到钱塘江畔的吴越国都。钱弘佐接连听完几道急报后,神色难掩凝重。吴越虽偏居东南,地势险固、海贸繁荣,但历来依附中原正统的名分,既是利盾,也是枷锁。中原一乱,南方诸国势必重新审度彼此关系,海上商路、陆地关隘、粮盐往来,无一不被波及。为了掌握第一手情报,而不是仅凭各方风声做判断,钱弘佐决定主动出击,以“贺正旦使”的名义遣使北上,表面上是向后晋进献节礼、祝贺正旦,实则打探后晋虚实与契丹动向。他任命水丘昭劵为正使,以其熟悉中原朝局和人情之长;而副使之位,则落到了弟弟钱弘俶头上。
夜色沉沉,宫中灯火未眠。钱弘俶闻命,心中五味杂陈。当夜,他陪同六哥钱弘佐跪于列祖列宗牌位前行礼,香烟缭绕中,他忍不住低声抱怨:六哥如今贵为新君,自然不能轻离国都;七哥钱弘倧身为参知相府事,是六哥的左膀右臂,朝中大小事都离不开他,自然也脱不开身。于是这一趟北上涉险的差事,兜兜转转,竟落在自己这个自认“闲人”身上。话虽略带埋怨,却也有几分少年惯有的洒脱与不以为意。
钱弘佐听完,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地与他细说家国之重。他提及先父钱元瓘当年仍是宗室一员时,也不是天生就背负重任,而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才赢得先祖信任。若非祖父敢于将国家社稷托付于他,吴越便不会有今日稳固局面。先祖创业维艰,打下这片江山极不容易,而守成亦非安享荣华那么简单,需要后辈之中有人甘愿站到风口浪尖,替家族、替百姓去承担风险。钱弘佐希望钱弘俶明白,生于钱氏一族,本就注定不能只做一辈子闲散王孙。这番话如重锤敲击心扉,钱弘俶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渐渐明朗,意识到六哥并非要将他推入险境,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励他走出庙堂阴影,真正成长为能担事之人。
数日后,钱弘俶整装出发,随同水丘昭劵领使团北行,贴身侍从中,孙太真亦被指派随行照料。江面风急浪涌,使船一路北上。途中,他们在黄龙岛水路偶遇一支船队,旗号陌生,却又带着些隐约熟悉的气息。细一打听,才知船上之人竟是恢复本名的三郎钱弘侑——昔日被卷入夺嫡风波的宗室,如今以“孙本”之名再现江面。兄弟重逢,本该有畅谈往昔之喜,可在乱世行旅与政治敏感的重压下,彼此言笑之间总难免几丝尴尬与感慨。虽未多言,但谁都明白,这一趟北行,很可能不仅决定吴越与后晋之间的关系,更决定着他们各自的命运走向。
使团继续北上,离吴越山水愈远,路上所见便愈加触目惊心。昔日繁华的中原腹地,如今已是疮痍满目。沿途地界,村落荒芜,田畴弃耕,时有残垣断壁在风中伶仃而立。尤以行至青州一带,景象更是惨烈到令人难以直视:道旁饿殍枕藉,累累白骨无人收殓,风吹过骨缝,仿佛还能听见昔日哭号的余音。偶有幸存之人蜷缩在沟壑角落,双目空洞,衣不蔽体。有人眼睁睁看着亲人死于饥饿与战火,却连块完整的土都没有力气为其抔上,干涸的河床旁,甚至传来活人啃食尸体以求一线生机的骇人传闻。
对于久居钱塘繁华、惯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钱弘俶和孙太真而言,这一切如同九天霹雳般轰然击中心神。他们从未真正想象过,当朝堂上的一纸征战诏书落地,远方的百姓究竟要付出怎样的血泪代价。那一整天,两人几乎毫无食欲,帐中摆着的细粮佳酿,看在眼里都变成了那些千里之外枕骨而眠的亡魂。夜里听闻更多传言——说有军队掠夺百姓,将健壮男子抓去充作劳役,将惨死者的尸体腌制成所谓“军粮”,在漫漫征途上啖食以续命——钱弘俶只觉胃中翻江倒海,再也无法将任何食物咽下。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所谓“天下大乱”,绝不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个词,而是无数生灵在泥泞与血泊中发出却无人应答的悲鸣。
几经辗转,使团抵达宋州(今河南商丘)地界。此处本是中原咽喉,往来客商云集之地,如今却因战火而变得冷冷清清。夜行途中,一伙悍贼突袭营地附近的村舍,刀光火影间,水丘昭劵等人闻声急赴,在混乱之中从贼人的手中救下一名重伤青年。此人血染衣襟,却仍执刀拼杀,眼中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坚毅。水丘昭劵看他来历不明,心生戒备,建议暂时隔离审查,以免引狼入室。钱弘俶却在这青年身上看到某种熟悉的执拗,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军人气质——宁折不弯,不肯轻易放弃同伴与性命。他不顾潜在的风险,坚持要将其带上同行,并立刻请随行郎中为其疗治,认为在这样的乱世,多救一个人,便是多留一分人心的火种。
不久之后,使团得报:汴梁外围重镇兰阳已然失守,守城县令在敌影未至之前便抛下城池,弃民而逃。此讯一出,众人心中更觉形势危急,若连这样的重要关隘都守不住,汴梁城岂不是指日可危?水丘昭劵立刻决定加快行程,减少驻停,以便尽快抵达汴梁,摸清后晋朝廷的真实处境。一路兼程之际,被救青年郭荣的伤势逐渐好转,他虽仍需靠杖行走,却已能与人低声交谈。这时,没人注意到,在深夜营火渐熄的时分,郭荣曾悄然离开营地一小段时间,去到不远处与一名默默等候的男子会面——那人正是杨光义。他们在昏暗的月色下低声交谈,言语间隐约透出对天下局势的审视与算计。郭荣的真实身份、抱负与未来,在这一夜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偏转,而吴越使团的这次北行,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一盘远比他们预想中更庞杂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