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一案尘埃未落,却在吴越朝堂上掀起更深的风暴。连日以来,诸位相公轮番上阵,大参特参,议论的焦点始终只有一个——那五十万斛粮米的巨大缺口。钱弘俶奉命查办此案,心中虽痛快于清除蛀虫,可面对堆积如山的烂摊子,却也不得不承认,真正能填补这窟窿的人,只有程昭悦。此人掌控财力,熟悉商路,若肯出手,便能解百姓燃眉之急;若不肯出手,吴越便要陷入更深的困境。
钱弘佐在兄弟面前吐露心声,提起当年戴恽一案,仍如巨石压在心头。内库大火亦隐隐有了指向,可他既不能深究,也不敢深究。为了天下与百姓,他甚至暗自下定决心:倘若程昭悦能补上五十万斛的缺口,哪怕其中牵涉杀父之仇,他也愿暂时压下,独自背负“不孝”的骂名。然而局势骤变,如今程昭悦所涉已不止贪墨弄权,而是里通外邦的叛国大罪。钱弘佐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不起天下人,更不能让吴越基业毁于一旦。
与此同时,南唐那边亦暗潮汹涌。燕王李弘冀自润州发来急报,李璟闻讯后立刻召来弟弟李景遂商议。李景遂认为程昭悦不过是一介商贾,身份低贱,所言未必可信;更何况他在杭州既无兵权也无实权,纵然有心作乱,也不过是蚍蜉撼树,难成大业。但李璟却看得更深,他认为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东南诸州早已对钱弘俶怨声载道,吴越朝中大将亦人心浮动。程昭悦不需千军万马,只需笼络胡进思,再加上李弘冀在润州厉兵秣马,一旦杭州大乱,南唐大军便可顺势剑指钱塘。
杭州城内,程昭悦与李元清彻夜密谋,盘算着如何借胡进思的声望与兵力打开局面。胡进思身为三朝元老,手握军权,威望极高,若能为他们所用,吴越都城便可一朝倾覆。然而胡进思亦自有算盘,他首要考虑的并非什么“从龙之功”,而是如何为胡氏子孙留下一份能保命的基业。他或许会利用程昭悦的谋反来攫取更大权力,却绝不会轻易押上整个家族的未来。
钱弘佐向两位弟弟坦言,程昭悦不足为惧,真正的威胁乃是胡进思。钱弘倧忧心胡进思与程昭悦互为表里,必将酿成塌天大祸;钱弘俶却觉得胡进思不可能与宵小勾连。李元清同样疑惑,但程昭悦自信洞悉人性,坚信只要利益足够,便能腐蚀底线,更何况胡家对钱家并不存在真正的忠诚。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钱弘俶大胆献计:先将拱卫都城的“亲从都”“亲卫都”调离杭州,制造防御空虚的假象,再暗中联络吴程、水丘昭券、仰仁诠、元德昭以及钱元懿等人,布下一张暗网,即便胡进思真反,也尚有应对之策。
为了试探宗亲与重臣的忠心,钱弘倧与钱弘俶分头行动,以商议“浙东营田使”人选为由,询问众人:慎温其与程昭悦,谁更适合担任。试探结果泾渭分明。钱元懿毫不犹豫选择正人君子的慎温其,认为国之大任不可交于奸商之手;吴程却提出不同看法,他认为程昭悦虽是买卖人,却懂经济、能搞钱,眼下台州、温州的烂摊子急需一个能收拾残局的人,君子未必能变出粮米。
等到水丘昭劵处,事情却出现了转折。水丘昭劵敏锐察觉宫中必有大事发生,立刻入宫面圣,厉声斥责钱氏兄弟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他晓以利害,指出吴越真正的生死大敌乃是南唐,若对宗亲重臣妄加试探,只会寒了人心,最终陷入“举国无可信之人”的绝境。吴越并非中原,礼法国纲犹存,君王应以诚信待臣,臣子方能以忠心报国。一番诤言如醍醐灌顶,令钱家三兄弟恍然大悟,承认自己过于多疑,反而动摇根基。
为防都城生变,钱弘俶受命星夜奔赴萧山大营,准备接管兵权。萧山大营乃拱卫钱塘的东大门,地理位置至关重要,其兵权若落入旁人之手,杭州将门户大开,吴越危在旦夕。当钱弘俶率人赶到时,守将沈承礼却以“夜色已深,且无主帅胡进思军令”为由拒绝开门。情急之下,钱弘俶竟坐进筐子里,如运送货物一般,让士兵用绳索将他生生吊上数丈高的城墙。登墙之后,他出示鱼符与王命诏书,沈承礼验明正身,确认无误,这才下令击鼓聚将。夜色沉沉,鼓声震荡,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钱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