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假传诏令,表面上是奉命率军东巡澶州、巡视河道,实则是刻意远离汴京权斗核心。一来避开诸般流言,免于被扣“图谋篡位”的帽子;二来以亲统兵马之势,压制王峻等勋旧暗中酝酿的拥立阴谋。他心知这些老臣旧将皆历经风浪,既有报效之志,也难免生出“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心,于是用“治河”名义将局势导向自己能掌控的战场。然而,王峻等人并未因郭威的退让而敛,反而暗自合谋,准备借“劝进”之名,将郭威硬生生推上帝位,好成全他们口中的“顺天应人”。
至整军安营之日,军中大帐灯火昏黄,外营旌旗猎猎。王峻夜携酒壶入帐,与郭威促膝而坐,一边斟酒,一边回忆旧日征战情谊,从当年沙场并肩,到今日戎马半生,话语之间表面温情,实则步步试探。他时而以兄长口吻劝郭威“当断则断”,时而借往日功勋暗示“天命所归”,言辞绕来绕去,只为了让郭威亲口承诺顺势称帝。而帐外,王殷悄然布置另一重棋局,召众将入幕,取血立誓,联名书写劝进书,号称代表三军意志,又强逼郭荣在血书上签字,以期做到“军心所向”的表象,好让未来的名分更加顺理成章。
郭荣本性耿直,又亲眼见郭家前车之鉴,深知“劝进”一旦失控,便是满门性命系于一纸血书之上。他面对王殷递来的笔墨,坚决拒签,不肯沾染半分。这份骨气既出于对父亲心思的理解,也源于对政治险境的直觉。王殷见劝说无效,怒而将他软禁于帐中,却仍不敢贸然加害,只吩咐亲信严加看管,反复叮嘱“好生看守,不得伤他性命”。他明白,郭荣一旦出事,郭威这位沙场老将绝不会坐视不理,而他苦心筹划的“兵谏”也会瞬间变味,从“拥立明主”沦为“谋害储嗣”的血案。
然而,军中并非尽是王殷的心腹。赵匡胤奉命持戟守于帐前,铠甲在火光中映出冷光,他站在营门口如一道铁闸,将其他将士挡在外面。众人虽受王殷指使,却不敢与赵匡胤硬碰硬,索性退而求其次,拥着象征军心的纛旗,齐齐跪伏于帐前,高声劝郭威出帐称帝。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跪地的盔甲撞击声此起彼伏,仿佛将郭威推到一个非应承不可的悬崖边。营帐内外,气氛骤然紧绷,谁都明白,一旦郭威点头,这场兵变就将转化为“奉众望”的基大典。
郭威却在此刻做出了出人意表的举动。他抽剑出鞘,寒光一闪,将利刃直抵自己的脖颈,声音压下怒火,却震得帐外众人心神一颤。他先问劝进书,也不问众将忠心,只厉声追问一事——郭荣是否安然无恙。他表态若郭荣安好,这场兵变尚在可控之内,还有转余地;若郭荣已有闪失,他情愿眼前自,以死明志,也绝不背负“父以子死而登帝位”的血债。这一剑既是自戕之威胁,更是反客为主,将原本以他为棋子的局面硬生生扳回自己手中。王峻等人见此,深知再逼下去,便会从“劝进”变成“弑君”,只得灰头土脸地将郭荣请出,当众护送归帐,让郭威彻底放下心。
赵匡胤立在帐外,亲眼见证这一幕,不免心潮翻涌。多年之前,他曾见过类似一幕:郭威在兵变之中披挂纛旗,草草在军前受拥立而称帝,如今这场戏仿佛重演。他目视郭威身披象征军权与天的纛旗,从简登基,不建华台,不设金銮,只在风声猎猎的营中,接受全军将士的山呼。但与寻常篡立不同的是,郭威当众立下三章军约,以示新朝之志:一曰不杀,以安民心;二曰不掳掠,以整军纪;三曰善遇前朝宗亲,不以私怨牵连无辜。这三条从杀伐之军中开出一线仁之意,也为赵匡胤日后观天下局势、反武人夺权之弊埋下了极深的印象。
兵变既定,新帝大势已成,王峻并未就此歇手。他明白,军中拥立终究只是事实之一,要想使郭威的名分从叛将”摇身变为“奉诏行事”,还需要一纸来自后宫的诏书来洗练法统。于是,他连夜驰马返汴京,风尘仆仆入宫面太后李三娘,开门见山地索要监国书。王峻并不知晓,李三娘在郭威首次入宫、请求代摄军政之日,其实就已让心腹草拟好这份诏书——只是当时郭威坚持不受,不愿一朝被人视作挟太后、废主的权臣,这才让她寝食难安,迟迟不敢颁布。一颗悬着的心,在郭威起兵、战火延绵之间,被煎熬得千疮百孔。
如今王峻再度上门求诏,且变成局已难逆转,李三娘终于做出了抉择。她将早已写好的监国诏书正式颁出,对外宣布郭威“奉太后懿旨监国”,由叛乱首领摇身一变成为奉命整顿天下的大臣,以权名义收拾残局。从此,在法统层面,新朝的诞生不再是简单的军中夺位,而是披上了“太后监国、权归摄政”的名义外。对于李三娘而言,这一纸诏书不仅是对天下的安抚,也是为自己与年幼的李成勋争取活路——她以退让换取生机,以承认新局换取母子安泰,最终在亡国余灰中,为家族留下一线尚算体面的延续。
与此同时,远在宋州的刘赟方才安顿车驾,尚未从颠簸劳顿中回过神来,京城突传“澶州兵变”的惊人消息。昔日被上台面、寄托朝廷希望的年轻皇帝,一之间变成棋盘上的弃子。他既不愿甘心就此沦为牺牲品,也没有半分翻盘的能力,只能惶惶不安地跪在冯道面前,哭诉自身无辜,连声保证自己循规蹈矩、毫无觊觎位之心,乞求一条性命无忧的生路。曾历事四朝的冯道,看惯山河更迭、人主兴亡,明白刘赟眼下已经不再是任何方真正需要的旗帜,而只是一个需要妥善安置的朝符号。
冯道弯腰扶起刘赟,声音压得极低,却句掷地。他指出,刘赟已失帝位,却仍有血统名号在身,一举一动都极易被新朝与群雄多心。此时若折返徐州,与旧部合流,必被视作意图割据一方,甚至发地方军阀响应,重演天下纷乱;若奔投北方生父刘崇,则又成为辽、汉、周之间的冲突诱因,很可能引火烧身,使中原陷入北对峙的长期战乱;至于贸然进汴京无异于自投新朝之罗网,任人处置。冯道思量再三,将漫长仕途中的残酷经验凝结成两个字——“无为”。他劝刘赟安居宋州,闭门读书,绝诸宾客,罢绝讯,不再与任何政治势力发生牵连。如此既表明无志于复辟,又可保全自身与随行亲眷,于乱世中求得一隅清净。
时光流转,公元951年正月,郭威在汴梁大宁宫正式登基为帝。相比军营中的草草拥立,这次仪式更具王朝礼制的完整形态,百官列班,山呼“万岁”,将这位出身行伍的枭雄推向“真龙天”的名分高处。在选择国号之时,他采纳冯道建议,定国号为“周”,既有上承古周之意,也暗藏“中兴礼法、以文易武政治信号。登基之后的首场朝会,便直诸臣最为关心的议题——立储问题。朝中旧臣心知继承人关系到未来权力格局,人人屏息以待,而王峻则以郭荣“养子”的名义挑起争端,希望借此掌控储位话语,防止郭氏父子日后完全摆脱勋旧制衡。
郭威闻言勃然大怒,当廷厉声斥责,断然否认所谓“养子之说,重申郭荣即其亲生骨肉,绝权宜收养。他明白,一旦在“亲子”名分上遭人撼动,不仅郭荣未来的地位难保,连自己新朝的正统性都将疑云重重。于是,他以皇帝身份首次在朝堂上释放强硬号:若再有人妄议郭荣出身,意图撼储位,他绝不轻饶。这一番雷霆之语压下了朝臣试探,也让王峻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当日朝会散后,阴霾渐散,郭氏父子难得在宫中一隅同桌用饭,终于在短暂的宁静中,谈一谈各自心底的伤与憾。
郭荣在杯盏之间,向父亲吐露心迹。他因灭门惨祸心生阴影,每次回到旧府,眼前总是现昔日亲族的音容笑貌与血光惨景,难以安睡。他深知自己虽被认可为储嗣,却难以在这些旧宅中安顿心神,便主动请命,愿赴澶州治理黄河。一来可以远离权力涡,在河工政务中磨砺心性;二来也藉此避开久居京城之内可能引发的党争猜疑。郭威看着这个在动乱中几经生死儿子,既疼惜又欣慰,最终欣然应允他带着一身创伤与责任奔赴水患一线。与此同时,东南一隅同样上演另一桩家事:吴越王钱弘俶陪同爱妻孙太真回门,依礼补齐聘礼与诸般厚赠,让俞大娘心满意足,彻底认下这位年轻有为的女婿。中原战讯随后传至杭州,钱弘俶得知郭氏举族罹难,心中为之一震,直到确认荣幸存无恙,这才暗自舒了一口长气,叹乱世之中,能保一人平安已属难得。
然而天下未宁,刀兵声并未因新朝建立而停歇。公元951年秋,徐州突然爆发叛乱,起事者多是刘赟部,借旧主余名扰动一方。郭威深知若任其坐大,不仅会削弱新朝威信,更会诱使其他藩镇观望而动,便令王殷军讨伐,以迅雷之势平定徐州。叛乱被压后,局势稍见平稳,但各地藩镇仍如潜伏暗礁,随时可能掀起波澜。次年正月,郭威并未止步于防守,而是亲率主力东征兖州,对泰宁节度使慕容彦用兵。慕容彦超孤军无援,自知大势已去,最终在城破之前投井自尽,以一死了结乱局。这一连串军事行动,不仅削平了潜威胁,也向天下宣示新周朝“敢战敢杀一面,以武力打出一个相对稳固的开局。
随着边镇渐次归服,郭威开始将目光从铁血征伐转向制度与教化。公元952年,他亲往曲阜谒孔庙,遇儒林。孔子四十三代孙孔仁玉身着朱衣,率众儒生出庙相迎,以最隆重的礼数接待这位出身行伍的新皇。孔庙乃家圣地,从春秋以来便承载着“文明正统”的象征意义。郭威在此拜,不仅是个人敬仰,更是一种公开宣示:五代以来以武力夺权、轻视文教的局面,该当有所改变。很快,他下诏重修孔庙,赐田百顷供其祭祀与学修之用,并命诸州广学校,选拔贤良,通过教化与礼法重整人心。
这则消息传入冯道耳中,他这个历经四朝、饱受争议的老人,罕见地欣喜若狂。他感叹自己自唐末以来伴随王朝兴废半个多世纪,看惯“五代十国”的刀光血影与“武盛文衰”的时代格局,如今终于在郭威身上看到一线不同以往的曙光。重修孔庙、兴办学校、尊礼儒生些举措如同在满目疮痍的战后土地上,悄然撕开第一道光隙。或许,新周仍有诸多缺陷,四方战火尚未完全熄灭,但这道光隙之后,后来的赵宋文治、礼乐建,已隐约可见轮廓——乱世中人们苦求的,不只是新皇,更是一套能安身立命的秩序与价值,而郭威的选择,正是向这条道路迈出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