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之后的汴梁暑气渐盛,宫城却笼罩在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里。殿阁之上,后周世宗郭荣的目光越过御案,落在北方的燕云山河,眼底既有凌厉的雄心,也有被病痛啮噬后的疲惫。范质奉诏入对,直言当下粮秣未丰、南唐西蜀犹在对峙,若此时举全国之力北伐契丹,不啻于以羸弱之躯与猛兽搏斗。赵匡胤在一旁侍立,心中对此判断同样清楚:朝廷新定不过数年,藩镇余威犹存,北伐之举无异于在刀锋上起舞。然而郭荣只是静静聆听,指节轻敲御案,良久才低声道出“时不我待”四字。他深知胸中暗疾如附骨之疽,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与其坐守中原,看辽廷南下步步侵凌,不如趁气血尚壮时,试着把失去的山河抢回一部分。于是,他压下范质的忧虑,密令赵匡胤回营整训禁军,以“北巡”作幌,暗中为一场攸关社稷命运的出征做最后准备。
当夜,赵匡胤离宫回府,骑在马上却好似负着千钧重担。一路街灯昏黄,他心里翻涌的,不只是对辽国铁骑的忧惧,还有对眼前这位君主的复杂敬意。乱世几十年,他见过太多昏懦无能、只求苟安的帝王,只有郭荣敢于在连年征战后的疲敝国力中,再度鼓动战鼓,企图以一举之功洗刷中原列国屡战屡败的耻辱。入夜后,赵匡胤与赵普对坐烛下,酒不过两巡,满桌皆是叹息声。赵匡胤喟叹天下大乱并非一人之过,天下大治也绝非一人可以独力成就,纵然郭荣雄略过人,也终究无法凭一己之志扭转百年积弊。赵普却笑言,乱世之中,最难得的是有人肯做那个点燃火把的人,至于能否照亮四方,要看多少人愿意跟在火光后面,将荒草与荆棘一并烧尽。
在赵匡胤的请求下,赵普缓缓吟诵起白居易的《七德舞》。当那句“太宗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自他口中吐出时,两人皆沉默下来。诗中写的是李世民年少时于鼓角中起兵,以刀剑开唐室基业的豪迈图景,而此刻,他们想到的却是眼前那位正被病痛侵蚀的帝王。赵匡胤不由得在心底揣度:若郭荣身处盛世,以其决断与胆略,未必不及唐太宗;可偏偏他生在五代乱局,遇到的是一个支离破碎藩镇割据的中原。赵普看着赵匡胤,语气缓慢而沉着,说乱世英主往往肩负着以武止戈的宿命,一生奔走沙场,不过是希望有朝一日,能真正收起兵戈,让百安眠无惊。只是历史向来残酷,很少给人第二次改错的机会。
依着郭荣一贯雷厉风行的性格,第二天清,汴梁城门刚一开启,整肃后的禁军便旌旗招展出城。表面上,此行被宣布为“北巡边地”,旨在慰劳沿线守军,安抚百姓;然而熟谙内情者都明白,这不过是即将到来的北伐序曲。城中朝堂却暗涌动。范质心中不安,急召翰林医官陶冲入府,为其详询天子近况。陶冲诊视脉象后,迟疑片刻,才吐露实情——郭荣所患并非寻常疴,而是旧年北征时疽发于背,如今已扩成背部大痈,兼之反复感染,毒入血脉,恐难久支。范质闻言,不禁汗湿衣襟,他立刻前往李谷府邸,几乎是怒斥质问对方为何隐匿君疾。李谷却并不惊慌,只是提醒范质,眼下朝中早有风声传出——禁军密集调动,北方诸州屯骤增,北伐大军已集结成形。若此宣扬圣躬不豫,军心必然先崩,周边强藩、宿将未必不会心生他念,局势可能瞬间倾塌。
与此同时,赵普也在紧锣密鼓地布局。他得知郭荣病危重的消息后,并没有立刻向朝中张扬,而是先带着弟弟赵匡义,悄然拜谒赵母杜氏。院中花木静好,然而几人对坐的对话,却满是风雨将至的气息。赵以极其谨慎的言辞说明郭荣至多只有半年可活的判断,并指出眼下禁军结构的隐忧:张永德执掌殿前司六年,麾下将校多是旧部姻亲,根基盘踞营中,且身为祖郭威的女婿,更增一层外戚威望。倘若郭荣骤然崩逝,幼主年不过六岁,朝局一旦失衡,张永德若效仿昔年敬瑭,披甲入宫,改易天下社稷,并非可能之事。赵母杜氏沉默良久,终于意识到,这不仅关系赵家安危,更关乎天下走向。赵普见机,示意应当未雨绸缪,于人情上预留回余地,于权势之间布下伏线,于是劝她命人备下厚礼,由赵匡义出面前往张永德府上探视问候。既是示好,也是提醒,让这位握兵大将记住:朝中并非只有一条可以的路。
同一时间,大名府军营内号角声震。郭荣召见骁将潘美,当面下达急令,要他在一日之间从诸中精选三千锐卒,作为御营亲军,翌日驾北上。潘美领命而去,营中顿时灯火如昼,校尉厉声点兵,士卒争相请战,仿佛闻到了十余年来中原对契丹长期被压制后,难得翻身的一线希望。消息传汴京,张永德却坐立难安。他深知,一旦北伐大军倾巢而出,北方守备空虚,若契丹趁虚南侵,便是社稷之灾连夜召集范质、李谷密议,希望能以朝合奏奏劝世宗暂缓北伐。然而李谷却清醒地指出:君命已决,各路军马、粮草运筹已久,北伐已不是可以轻易收回的一纸圣旨,而是一整套正在运作的战争机器。若此刻阵缩手,不仅颜面尽失,辽廷亦会看破虚实,届时南下之祸只会更快降临。
公元九五九年春后周以“巡边”之名轻启战端,郭亲率大军北上,名义上慰劳边军,实则兵锋所指,直取燕云十六州。四月十六日,御驾抵沧州,天子于军前设坛,亲颁北伐诏令,以恢复故土为号,军中士气一时高涨如潮。周军兵分三路,从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各路推进,连日行军,铠甲不解。短短十二日,三座曾被视作辽廷南下屏障雄关先后易帜,瀛州、莫州等重镇亦纷纷开城献降。边境民众饱受契丹征敛多年,对中原王朝仍存旧日记忆,纷纷为周军送粮供水。史书记载,周“兵不血刃而下州县”,辽国边防溃散如雪崩,连辽廷也一时间难以判断,这支声称“巡边”的中原之师究竟意欲何。
五月初,周军兵锋逼近辽国南京析津府,距离燕山脚下不过咫尺之遥。若再进数城,或许昔日幽燕之地就可重归中原版图。然则战事推进得越顺利,郭荣体内的隐患就越速地撕扯着他的生命。连日风餐露宿,加之劳心焦虑,背部旧疽屡次发作,痛入骨髓。赵匡胤眼见主帅脸色日益败,行军中时常需要停步缓息,又见队补给线日趋拉长,沿途辎重运输艰难,不由愈加忧心。彼时钱弘俶已奉命入周为藩臣,也密切关注着这场关乎天下格局的北伐。在朝中议政时,他敏锐听出质话语间对“圣躬欠安”的含糊暗示,心中隐隐明白:这场豪赌天下的战争背后,有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帝王。
郭荣立在病龙台上远眺北方,心第一次真正正视起自己身后的虚空。如果他在此战中猝然病逝,周军必然军心大乱,不得不仓促南撤;而辽军势必不会放过失而复得的城池,届时瀛莫诸州很可能会遇报复性的屠戮与清算,最先承受苦难的,仍是那些原本对未来怀着隐约希望的百姓。他想到自己曾对天下许下的宏愿“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拓土的十年刚刚走到开端,却已被病魔打断;百姓和太平,似乎反而成了他亲手开启战争之门后最脆弱的一环历经多番权衡,这位以铁血手段整顿朝纲、连年北征的帝王,第一次在功业与苍生之间陷入进退维谷的抉择。
夜色降临,病龙台一带火点点。军营深处,御帐内灯火通明,而郭荣的面容却因痛楚与煎熬而愈发苍白。他下令召集诸将,宣布暂时收兵班师。军中将领闻此消息,多半难以置信,有甚至在帐外失声痛哭,认为再进不过一两座城池,便有机会一举改变辽、周力量对比。郭荣却只是沉默,任由众人跪地请。最终,他只是让众将退下,独自立在帐前,望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幽燕山脉。他知道,自己很可能再无机会见证那片土地回归中原的时刻,也白这一退,很可能让北地百姓再承百年羁縻。但他更清楚,一个临终之君若执意以残躯硬推战局向前,付出的代价极可能是千里破碎、万民流离。他不舍,却只能含泪叹:此生终究无缘在自己亲手缔造的太平年月中,痛饮一杯无战事的酒。
班师一路向南,战鼓渐,百姓夹道迎军,欢呼声中却夹杂难以察觉的惘然。回到汴梁后,郭荣已自觉大限不远。他强撑着精神,开始为身后之事布局。某日,他以“策问身后事”为名,将张永德与赵匡胤召入内殿。面上,他问的是假若边患再起,该如何调兵遣将、如何安抚百姓;实际上,他借着这次谈话,观察两人言行举止,从中揣度各自政治心性与将来可能的抉择。赵匡胤提出先定南方、后图北伐”的大略方略,认为当务之急是稳定南唐等割据势力,以江淮富庶之地为根基,待国力稳固,再行北取燕云之策。郭荣听后,并未当场许,却在沉思良久后,默默记下了这个足以影响下一个王朝走向的战略蓝图。
又过数日,郭荣将赵匡单独召至寝宫。帐内灯光昏黄,墙燕云地图被烛影映得斑驳不清。他从枕旁取出一面久未示人的大纛,那是当年后汉高祖刘知远起兵时所用的“黄袍加身”之物,象征着改朝换代的天命承。郭荣将大纛交到赵匡胤手中,没有多说,只淡淡表示:天下若有失统之时,总需有人挺身而出,将纷乱重归秩序。赵匡心中骇然,明白这并非简单的信任,而种极其危险的暗示——帝王在预先为可能出现的权力真空寻找一个可控的继承者,以避免由权臣武将或外戚强行篡夺而引发的血流成河。同年六月,郭荣正式罢免张德殿前都点检之职,改擢赵匡胤为前都点检,同时与范质、王溥、韩通共同辅佐年仅七岁的梁王郭宗训,使其成为名义上的储位核心。
宫中权力的天平由此悄然倾斜,许多人却尚未觉这一步棋的深意。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君主借功臣军功日隆之机,调整将帅班底,以求制衡;唯有少数人意识到,郭荣以一种独特方式,为自己之后可能骤然到来的离去设一道缓冲——让握兵之人名正言顺,让宗室幼主有辅政重臣环绕,从而尽量避免像前朝那样因继承失序而引发的连环兵变。然而,就在这些看似周密的安排逐渐落之时,郭荣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背疽溃烂难愈,高热反复,连日昏沉,唯有在清醒的片刻,他还会让人将燕云地图在床前,反复凝视那道自己未能跨越拒马河。
临终前的某一夜,内殿安静得只剩下油灯轻微的燃烧声。郭荣支撑着半躺起身,目光游移在地图上那一条北方边线,仿试图用最后的力气在心中补完那段未竟的疆界。他的眼角滑出泪水,不知是在为自己的功业未成而恨命不公,还是为那些即被他留下的孤儿寡母与摇摆不定的天下悲戚。最终,他只是握着皇后符氏的手,嘱托道:“善抚吾子。”这一句短短的托付,包含了对幼子前途的担忧,也隐约透出他对未来政局可能巨变的预感——因为他,自己能做的已尽,剩下的将由历史和人心一同裁决。
公元九五九年,后周世宗郭荣薨逝,年仅十九岁。这个在短短几年间凭雷霆手段饬军政、以强硬攻势震慑辽国与诸藩的帝王,最终未能完成他“十年拓天下”的第一阶段。瀛、莫二州虽已重新纳入中原版图,却只是原本燕云十六州中的一隅,后来了宋辽对峙时极为关键的防线。然而,那条他未能师出之地跨越的拒马河,最终成为北宋一百余年里始终无法逾越的边界郭荣留下的,是一个刚刚走出五代乱世阴、尚显稚嫩却潜力十足的新朝雏形;是一片终宋之世仍未能完全收复的燕云故土;更是一条被他亲手交付给赵匡胤、最终以“陈桥黄袍”形式显现的天命轨。自此之后,历史将以另一种方式改写:赵氏王朝登场,郭氏山河褪入史书,而郭荣这一生的功与未竟之业,则作为宋代立的前夜余音,长久回荡在后世文人的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