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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第1集剧情介绍

  樊长玉是屠户出身,打小便在猪圈与砧板间长大。她是樊家杀猪匠的大女儿,自幼被父亲当作儿子一般教养,提刀抡斧、刨肠破肚的本事样样精熟。村里人都说,她一手杀猪的技巧,比许多男人还要利落几分。原本她只需在父母庇护之下,照看着猪肉铺,等着将来成亲过日子,日子虽然辛苦,却也有指望。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樊家夫妇进山收猪时遭遇山贼,夫妻二人接连丢了性命,留下的既没有金银田地,也没有什么值钱器物,只剩一间旧屋、一口破猪圈和一铺千疮百孔的猪肉摊。骤然间,樊家顶梁柱尽折,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樊长玉肩头。

  白事办得简陋又匆忙,纸钱还未烧尽,灵位上的香灰尚未冷透,樊长玉便不得不重新握起杀猪刀。她知道,若是不杀猪卖肉,家中连下一顿饭都难以为继。她一面压下心里对父母骤亡的悲痛,一面咬牙撑起樊家。好在一身本事不是虚的,她硬是着这门“杀猪手艺”,让樊家没有像邻里猜测的那样一败涂地。父母头七刚过,村里陈娘子家要过年,照例要宰年猪,便派人来请樊长玉出手。樊长玉知道,这是自己重立门面的机会,再难过也要稳住心神,提刀去了陈家。

  杀猪那天,大雪纷飞,院里血水与雪水混在一处,冷风夹着腥气在廊下乱窜。樊长玉抡刀下手稳、准、狠,没一会儿便把那头肥猪放倒开膛,动作麻利得叫围观的汉子都暗暗咂舌。可女人不比男人,哪怕本事再大,碎嘴子们总能翻出话来讲。院外廊下,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缩在一处烤火嚼舌根,议论的对象,不出意外正是樊长玉与她那刚过世不久的父母。她们说樊家不积阴德,说樊长玉命硬克亲,说杀猪杀多了招报应,又有的拿她未婚之身说事,暗指她在屠户行当里抛头露面,不像个正经姑娘。诸多议论中,又以康娘子最是刻薄,话里话外,连樊长玉病逝的母亲也不放过。

  这些话樊长玉不是没听见,只是她习惯了咬牙忍,凡事往心里吞。她一连几次路过廊下,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顾擦刀理肉,以为忍一忍便过去了。可康娘子越说越难听,竟开始指点起樊母生前为人,说她没福气、没教好女儿。樊长玉终究是血气方刚,又刚失去至亲,心里悲愤郁结,一时再压不住。她转身走到一旁,抬手就把一盆刚盛好的猪红“哗啦”一声倒在廊下,血水溅了众人一脚,腥气更是猛地窜起。她冷冷望着康娘子,话不多说,却用这盆血,硬生生打断了对方的刻薄长舌,也让旁人再不敢当面乱评樊家母女的不是。

  杀完年猪,忙完陈家的活计,天色已暗,雪越下越大,村道上冷清寂寥。樊玉拢了拢衣襟,冒雪往家赶。路过一处僻静的土坡时,雪地里一个黑影映入眼帘——那是一个倒在路边的人影。上前细看,只见那人浑身是血,伤口深重,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气。更让她怔住的是,那人手中紧紧攥着一支玉簪,簪身的纹路款式,与她亡母留她的那支玉簪几乎一模一样。樊长玉心头一震,忍不住生出几分“冥冥之中有安排”的感觉,像是母亲在天有灵,让一定救下这个人。她不再犹豫,把屠刀往后一别,俯身将那人扛起,顶着风雪一步一滑地往家中赶去。

  她好不容易把人背进了院子,院中住着的赵大娘正巧出来倒水,一看樊长玉身背着个昏迷不醒的大男人,吓了一跳,忙拉住她往屋里拽。乡里乡亲最怕闲话,何况樊长玉尚未出阁,若是让人见她与陌生男人同住一屋,传出什么绯,那名声就算毁个干净。赵大娘头一个念头就是护住这个姑娘,于是当机立断,让樊长玉把人搬到自己屋里,又连忙说要去叫她家男人赵大叔回来帮忙。临出门时,她千咛万嘱咐,让樊长玉的妹妹宁娘守在一旁,无论如何不得让“孤男寡女”单独相处,以免惹出不清不白的是非。

 屋里那陌生男人伤口深、失血多,得额头发烫,胸口的血渍几乎浸透衣衫。赵大叔一时半会儿还没赶回来,药箱也不在手边。樊长玉见血止不住,心里焦急,只得硬着头皮翻找屋里的药。她平日只识得几味普通草药,哪里懂什么精细医理,只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将赵大叔常用的一包药材全进锅里煎煮。药浓汤苦,她也不敢多,勉强先让那人咽下几口,盼着能止血续命。好在她喂得不多,等赵大叔匆匆赶回来,才没酿成大祸。赵大叔一把夺过药碗,连连阻止,嘴里嘀她胡来,却也看出她是心急如焚。

  那头,樊长玉奔去镇上抓药时,在路上撞上了一个不想再见到的人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宋砚的母亲。樊宋两家原本订下了亲事,樊父在世时,宋家还屡屡上门称亲带礼。可樊家夫妻一死,宋家脸色便变得极快。宋母还特地请人给樊长玉算命,算出“天煞孤星”的命格,随即翻脸不认人。更过分的是,她借着这个说法,堂而皇之要退婚,连一点旧情也不肯顾念。此在路上拦下樊长玉,宋母只为了开见山——要她把当初订亲时宋家送来的聘书还回去。

  樊长玉心如明镜,不是不通事理的人。父母不在,她也知道自己家境大不如前,若宋家真是出无奈,她倒也不至于死缠。可宋母不但话说得极难听,还将她救宋砚父亲当年的恩情一笔勾销,甚至借“天煞孤星命格污蔑她克夫克亲。樊长玉并未闹,只冷静提出,既然要退婚,便先把当初下聘时的束脩、银钱一并退还,她便把聘书如数奉还。宋母一听这话,立刻翻脸,说她这是“挟恩图报”,借旧要挟宋家,甚至把她说成贪财不知廉耻之人。一番争执不欢而散,更为樊长玉心头添了一层寒意。

  好容易买完药回到家,赵大叔迎上来,她屋里的那位伤者已经醒转过来。樊长玉忙不迭进屋,见那人虽面色苍白,却已睁开眼,勉强能说话。她索性把如何在雪地里发现他、如何把他背回家、又胡乱煎药救人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了出去。那男人听得沉默,只神色凝重。片刻后,他透露自己的姓名叫“谢征”,身着甲胄、腰佩器,原本是身负军功的侯爷,只是眼局势诡谲,为避免牵累无辜,他不愿暴露身份,于是对外谎称自己只是个叫“言正”的逃难之人,从崇州一路逃亡至此,途中遭人伏击,这才重伤倒在雪地。

 言正刚醒不久,伤势未稳,说话间便剧烈咳嗽起来。樊长玉见状,急忙端来一碗温水递给他,又本能地抬手替他背,以为可以帮他顺气。不料她长年杀猪出来的一身蛮力不知轻重,一个掌力落在他背上,竟把他胸中淤住的旧血硬生生拍了出来。鲜血自他口中咳,溅在被褥上,殷红刺目,把樊长玉吓得脸色发白,心想这下是真把人给拍死了。她在心里直打鼓,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这男人断气之后,该在哪个角落给他挖埋了,还得先给他画好牌位,免得他做孤魂野鬼。

  赵大叔赶紧进来,见这情景只连呼“晦气”,又失笑难忍——这姑娘是吓过头了。其实正底子是练家子,身子骨比常人要硬朗得多。樊长玉昨晚误打误撞给他喂了一口止血汤,又闹出这一手“重拍逼血”,倒将他体内淤积之血拍了出来,反有助伤势好转。血吐得虽多,却并非夺命之兆。赵大叔把脉诊看后,确定言正性命暂时无忧,只是后头的调养绝省心。他一边揉着眉心,一边提醒樊长玉别急着高兴,这条命救下来了,往后的药钱、补身子的花费,可比办一副简陋棺材要贵得多。

  樊长玉望着床上的言正,又想到母亲坟前那支玉簪,总这条性命自己不能不救。仿佛亡母在天之灵也在冥冥中指着她,让她把这人护到底。家里虽穷得见底,她仍狠了狠心母亲留给自己的那支银簪子取下,当到典,换得二两碎银。她将银子捏在掌心,指节发白,却也没有后悔。用这笔钱,她先买了两头猪回来,一边照顾病人,一边重新支起樊家猪肉铺的招牌。猪肉摊摆在镇口,腥风血雨的味道再次飘散开来,樊家也算是重又开始做生意,哪怕日子依旧清苦,总算有口活路。  正当樊家重新站稳脚跟的口,镇上忽然传来消息:官府开始挨家挨户清查流民。近来战乱四起,各地难民蜂拥而至,朝廷下令严控人口流动。言正虽出身高贵,原有自己的户籍文书惜在逃亡途中早已遗失。如今落魄又带,他在官文上等同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一旦被查出,轻则被驱赶押送,重则怀疑为奸细,性命难保。得知消息那日,樊长玉心中一凛,当机立断将他了起来,先是把人安置在屋后,再忙不迭找来杂物和柴火掩盖,最后索性把他藏进了猪圈深处,想借一圈氤氲的骚与污秽遮蔽官兵的眼睛。

 直到官兵的脚步声完全远去,院门重新合上,樊长玉才松了口气。她来到猪圈前,一一挪开挡在前面的柴火与杂物,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人走了,你出来吧。”猪圈那团被麻袋裹住的影子缓缓动了动,言正小心翼翼坐起,带着尚未痊愈的虚弱,从污秽中钻出身形,浑身沾泥点与血迹,却仍难掩眉宇间的凛然此时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樊长玉不只是在救他一命,而是在冒着名声、家业与性命俱毁的风险,把他藏在自己最脆弱的生活里。面对这份仗义,言正一时竟不该如何开口,只能郑重其事地向她一揖到底。那一声“多谢”,虽简单,却蕴含了他将来“无以为报”的深重承诺,也为两命运,埋下了无法轻易斩断的牵连与果。

逐玉第2集剧情介绍

  杀完猪后,还剩下一些猪下水——也就是人们常嫌脏又怕麻烦处理的猪大肠。长玉把这些“别人不爱”的东西当成宝,她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弯腰在冷水里反复揉搓着肥肠。先是里翻外、外翻里地刮洗油污,再用盐和碱细细搓抹,直到腥气尽褪,只留下淡淡的肉香。忙完这一切,她又点起炉火,放上香料和老卤,将洗净的猪大肠投入翻滚的汤中,慢慢卤制成一段段油亮滚圆的肉葫芦。等到香味充盈小院,她又烧了一大锅面,将这难得的肥肠切段淋上,做成了几碗热气腾腾的肥肠面。

  她先盛出两大碗,亲手给送去赵大叔和赵大娘那边,算是这些年来照拂她们姐妹的谢意。剩下的分成三份,一碗端给从小跟着自己吃苦的妹妹樊长宁,一碗留给自己,最后一碗自然是给家里如今多出来的“客人”——言正。饭端上桌的时候,屋里只剩下热汤翻滚的声音和麻辣香气在空气中盘旋。言正原本吃得很香,面条入口滑顺,卤得入味的肉葫芦肥而不腻,带着浓重却奇异诱人的味道,他一边吃一边点头称赞。可谁知长玉随口一说,这肉葫芦其实就是猪大肠,言正筷子一顿,整个人僵在当场,那口还没咽下去的面都差点吐出来。

  他心里泛起莫名的恶心,随即强作镇定,将碗往前一推,勉强笑道自己已经吃饱了,再吃就撑着了。长玉看他脸色有异,又见他如何都不肯再动筷,知道多半是听出了“猪大肠”三个字的缘故,也不勉强,只顺势将他那碗面端到自己和长宁面前,一人多添了半碗。肥肠面对于她们姐妹来说是少有的奢侈,平日能吃上一回,全得靠村里杀猪的人家心软肯分一小碗边角料才成。如今能大大方方地坐在桌边,一家三口似地吃着自己的肥肠面,对她们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富足时刻。

  言正也是从这一顿面,才真正意识到,一个在他眼中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竟是靠杀猪为生的杀猪匠。当晚,他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梦境里血水横飞,砧板叩响,长玉挽着袖子,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对他笑盈盈地说:“你就放心吧,我杀猪养你。”梦里她面上是笑,眼里却带着让人发颤的凛冽。言正在梦中被这一笑吓得魂不附体,猛地惊醒时,天色已经发白,窗外隐约传来人声和牲畜的叫唤。

  他披衣下床,推开窗子往外一看,只见院子里那半扇沉甸甸的猪,被长玉单手轻松扛起,肩头一挑,便稳稳地送上了上门收货人的车上。她说笑间一派利落干练,与梦里血光四溅的模样交叠在一起,让言正心里有些恍惚。院角下,樊长宁蹲在地上同姐姐说着话,他竖起耳朵听了几句,才知道为了救自己这条命,长玉竟把娘亲留下、她最宝贝的一根银簪子给当了。那是她母亲临终前塞到她掌心里的遗物,也是她这些年不肯碰、不肯卖的念想,如今却为了一个并无血缘的外人舍得脱手。

  银簪子一去不回,但命救下了,长玉也算是豁出去了。她索性打叠起精神,将家里那间沉寂多时的猪肉铺重新打开。一早就挂起了新匾,当街支起案板,磨刀霍霍,杀猪开张。新开张总得有个噱头,她便出了个主意——凡是上门买肉的人,都赠送一两猪下水。村里人听说不仅有肥肉精肉买,还有白送的猪下水可拿,纷纷赶来。对多数人而言,猪下虽不上台面,却是熬汤下酒的好物,何况还是白给的,谁会不动心?

 人头攒动间,半扇猪眨眼就卖了个干净。长玉收摊之时,手里捧着一把还带着热气的铜钱,心里又累又喜,脸上忍不住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当她在肉案后头清点今日的收入,赵大叔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街尾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到了跟,他几乎没喘匀气,就急声告诉她:她那个伯樊大牛,不知怎么勾搭上了D场的狗腿子,此刻正带着人闯进她家,翻箱倒柜,目标直指那份祖上传下来的地契。

  听闻此言,长玉心头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二话不说,顺手抄起肉案边上的杀猪刀,却又在转身之际压下了火,转而用布包起刀,稳握在手中,飞也似地往家赶。她回到家门口时,正见赵大娘站在宋家门外,急得直拍大门,口口声声喊宋砚出来帮忙。然而宋家母子却铁了心似的躲在屋里,门窗紧闭,只当什么都没听。屋内此时的情形一片混乱,樊长宁眼见陌生人闯入,早已惊恐发作,病症袭来,人声嘈杂只会让她更难安。赵大娘只好先放下拉人帮忙的念,回身尽力按住长宁的肩膀,哄她不要乱跑。

  长玉大步迈进院子的时候,先是伸手在门后把包着的杀猪刀藏好,只露在袖中握紧,然后先去了拉长宁的手,轻声安抚了几句,叫她背过身去,照着自己说的数数,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看。确定妹妹暂时安定一点之后,她才迈步进堂屋。只见堂狼藉一片,屋里的箱柜都被撬开,衣被、旧物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本供在桌上的父母灵位也被人粗鲁一推,跌落在地,香灰洒得满地都是。

>  在长宁哆哆嗦嗦地从“一、二三”数起的间隙里,屋内却骤然变了天。长玉知道此刻拔刀见血,事态只会更难收场,于是只抽出了一根长棍,像平日操练长柄刀法那样,手随心转她本就是杀猪匠出身,对力道、骨节最是熟悉,那几名仗着势力的狗腿子哪里见过一个姑娘片子如此凶猛不过几个照面,就被她挥棍打得东倒西歪,有的被扫翻在地,有的捂着腿脚叫疼,再也不敢向前。

  金爷眼见自己带来的帮手一个个被打得屁滚尿流心中既惊且怒,一时也顾不得颜面,先是试图上前与她纠缠,却发现这姑娘下手一点不留情,招招冲着骨节要害来,不禁生惧意。他看长宁还背对着他们站在院,心生歹念,打算从后门绕出去,先抓住这个胆小又病弱的妹妹以作要挟。谁知他刚要从长玉身侧闪过去,院墙上的一扇小窗“吱呀”轻开,楼上一直倚窗看的言正眼见情势危急,心里一紧,手边却只有一双筷子。

  他几乎没时间细想,只凭着本能擒住一筷子,手腕一抖,便朝着金爷奔去方向飞射而出。那筷子带着破风之声,稳稳打在金爷膝盖上。金爷吃痛,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惯性之下朝前一滑,竟一路跪滑到长宁脚边停下长宁吓得愣在原地,数数的声音断成一截,半晌才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赵大总算领着王捕头赶了过来。两人进时,看见的却不是一屋子横行的恶人,而是满院子唉声叫痛的狗腿子,以及手持木棍、守在父母牌位前的长玉。王捕头本以为要收拾的,是一场恶霸欺压孤的惨事,没料到那几个平日仗势欺人的角色,这会儿全被一个年轻女子打得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人证物证俱在,他先命人将院被砸坏的家具器物一一登记清点,又当场着金爷等人拿钱赔偿。

  赔偿完物件,他仍不罢休,还看着那群人被长玉喝令着,一一跪到地上,对着重新扶起、擦拭干净的父母灵位叩道歉。金爷面上挂着不甘,却迫于官差在侧,只能咬牙照做。待一切了结,他领着人灰溜溜地离开了樊家小院。院暂时恢复了平静,但王捕头并未轻松,他转头对赵大叔低声道,纵然今天是他们理亏,可如果樊大牛执意要把这房宅夺过去,是可以递状子上衙门的。那时按族中长幼和财务名目来算,这宅子恐怕很保住。

  赵大叔为难无比,长玉却只静静站着听。王捕头沉吟片刻,又道:“办法不是没有。”他提起一规矩——若是长玉能招一个赘婿入樊家名义上便有了“男丁当家”,房宅地契也就有了稳定的继承人,到时衙门审起来,樊大牛再怎么折腾,也难以撼动。赵大叔和赵大娘听得心中一亮,当晚便商着如何同长玉把这个法子说清楚。

  赵大娘将樊长宁喊来,让她去叫姐姐回来商量大事。长玉进屋,听闻“招赘”二字,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摇头,连连称自己不愿意。赵大娘追问她缘由,长玉这才含含糊糊地说起心中顾虑——她一个杀猪为生的粗行当,满身血腥气,又要刀又要抬猪,将来哪家正经人家愿意把儿子送来她家当上门女婿?纵然有人肯来,只怕也多半是打着别的主意,必真心实意。

  赵大却不以为然,在她眼里,长玉勤快能干,又有手艺,能一人撑起一家的生计,比许多只会绣花做菜的姑娘强出太多。何况她还有一颗护着妹妹、记得长辈恩情心,这样的人家,招赘一个上门女婿有什么不妥的?她握着长玉的手,一面规劝,一面试探她心里是否已有属意之人。长玉面发烫,却不肯明说,只支支吾吾地表示,有选得还行的人选,只是不好开口。

  赵大娘一听,立即心知肚明,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屋外那间暂住客人的房门。她笑着说,这有何难说的?她可以替长玉去提这桩事。可长玉想到招赘二字,如何也不好意思让旁人转达,终究还是觉得这种关乎名节与辈子的事情,应该由自己亲口说出才算郑重。她既羞且怯,又担心被拒绝,心里像灌了一坛子酸水,一时难以把话说全。

  当晚,院子安静下来,色渐深。言正住的那间屋门紧闭,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灯影。长玉握着门框,在门外来回徘徊了好几趟,时而抬手想敲门,时而又缩回去,嘴里默默着要说的话:“为了保住宅子……为了阿宁……你愿不愿……”话到嘴边又吞回肚里。最后她只在门口站了很久,却始终没鼓起气敲门。

  她走来走,急得连猪圈里的那头猪都看不过去,哼哼唧唧地叫了两声。长玉索性蹲在圈边,低声对猪嘀咕,把心里那点不好对人说的秘密全倒给这只听不懂人话的听——什么招赘、什么入樊家门、什么杀猪养人,她说得断断续续,脸都红透了。她不知道的是,屋内的言正已经听见了动静隔着墙,隐约捕捉到了“入赘”的几个关键,这才恍然明白,原来长玉这些天的犹豫与回避,竟是为了这件事。

  那晚,她仍旧照例给他熬了一碗猪肝汤,汤色浓郁,浮着细细的油花,香味混着姜片的辛辣,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她端进屋时,神色局促,却只说了一句“趁热喝”,便想转身逃开。言看着那碗汤,心里淤积多时的复杂绪在瞬间翻涌而上——她为了救他抵当银簪,又为他一日三餐费尽心思,如今还要为了保住这个家,鼓起勇气说出如此难为情的话。倒不如说,比起他,她承担得更多,也出得更多。

  他放下汤碗,唤住了转身要走的长玉,言语间不像往常那般带着玩笑,而是难得认真。等她再支吾回避,他主动把那句最关键的话了出来: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入赘她家。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屋里似乎安静得连汤碗里轻轻晃动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长玉怔在原地,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睛,继而脸上的惊愕慢慢化开,变成抑制不住的笑意,她用力点了点头,那一刻眼里有光,仿佛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就这样,一桩原本棘手的赘之事,被一句干脆的答应化解开来。宅子有了名正言顺的男主人,地契也有了继承人,再加上王捕头在衙门里说得上话,樊大牛即便心有不甘,也再难动这间屋子的归属。从那以后,樊家小院又重新燃起了炊烟,杀猪声在清晨回荡,姐妹俩不再惶惶不安,而多了一个可以并站在屋檐下、替她们分担风雨的身。

逐玉第3集剧情介绍

  长玉与言正已经将未来盘算得清清楚楚。她对他说,如今家中银钱一时周转不开,只能先把日子安稳过下去,等两人成亲之后,她再想法子多赚些钱,等手里宽裕了,便请城中最好的大夫来替他诊治伤病,好好把他这条命给养回来。她说得极认真,并非随口安慰,仿佛已把这笔银钱算在未来的支出里。言正听在耳里,心中却觉得复杂非常。他知道自己的伤势来历不凡,又岂是市井大夫能轻易治好的?但看她一脸笃定的模样,终究没有拆穿,只是微微颔首,将这份情默默记下。长玉又说,等这宅子过好户,真成了她名下的产业,如果他那时还想离开,她也不会拦着——救命之恩她已经报了,日后各自安好也罢。言正闻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竟有些说不清的憋闷。他本想着待脱身之后,必会以自己的方式回报她,却没想到她反倒先替他铺好了退路。

  那日腊月的寒风里,长玉忙前忙后地张罗新年的事,言正却在屋中静坐,忽然起意问她:倘若日后真有那么一天,他能彻底脱去伤病的枷锁,有能力替她做点什么,她可有什么愿望要他帮着实现?长玉愣了一瞬,以为他又在说些场面上的好听话,认真掰着手指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大概能养很多很多的猪——先把这院子里养满,再往大处说,若有机会挣了大钱,便多买几处地,多起几座圈,把猪养得满山遍野。言正一怔,忍不住失笑。本以为会说什么锦衣玉食、金屋大宅,或是远游天下、见识风景,却原来心愿只是“养更多的猪”四个字。他笑过之后,不再继续追,只是把她这句“养猪心愿”记在了里,忽然觉得这俗气得很的愿望,竟有几分难得的真切。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带着灰冷的潮意,长玉便抱着包袱去了城中有名的雅绣。她娘生前在那儿预定过一套喜服,说是要留给她成亲时穿的,如今人已不在,只剩下这件未完工的嫁衣。长玉站在铺子门前,心里五味陈。陈娘子见是熟人女儿,忙亲自出来接待,一边翻账本一边叹气,说这喜服的底子早几年就裁好了,只欠些针线功夫,如今离她成亲只有七日,倒是紧了些,但要这几日连夜赶工,总还能在吉日之前给她交货。长玉连声道谢,眼里却不自觉地有些发红。她这一场婚事办得简单既没媒妁之言,也没什么体面排场,唯一算得上像样的,恐怕就是这套母亲亲手挑选过的喜服了。她握着那块红布,指尖都觉得烫,仿佛借着这件喜服,才能在大红花轿缺席的日子里,稍稍补一些心里的空缺。

  闲聊之中,陈娘子从赵大娘口中打探来的消息也顺势说了出来,问起长玉的新郎官是听说那人是从崇州那边来的远房亲,又受了伤,只能在楼上静养。说到这儿,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飘忽,问长玉知不知道武安侯的近况。城中近来传得沸沸扬扬,说武安侯已死于边关,只是未曾明文下旨,却已在朝中被默认为“战死沙场”。长愣了一下,只觉得这武安侯离自己太过遥远,像是说书先生口中才有的传奇人物。陈娘子却不依不饶,继续说:如今朝廷里正打算追封他为义忠公,大胤天子对他向器重,这个追封也算得上是极大的褒奖。只是朝堂之上却并非人人同意,太傅李陉一派倒是举双手赞成,说应替这位边功臣举国哀悼,昭告天下以铭记其。

  谁料丞相魏严近日抱病上朝,却在这件事上出言反对。他虽然虚弱,却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如今北境局势未稳,武安侯生死本就扑朔迷,若贸然宣告他已死,再大张旗鼓地追封举哀,极有可能动摇军心,让边关将士人心惶惶。更何况,北厥与长信府那边都未放弃虎视眈眈,一旦得知廷主心骨折了,必会趁机来犯。魏严还提起,他之所以迟迟不肯对外宣称武安侯的死讯,正是为了稳住前线军心与敌方判断。朝堂上无人能反驳这个理由,只能这场举国哀悼之议暂时搁置下来,变成一桩压在心旧案。消息从京城一路传到地方,早被说书人添油加醋,街头巷尾只晓得武安侯“多半是死了”,却不知朝臣之间还在暗中角力。

  散朝之后李陉在内廷停了许久,借着与天子议事的名头,频频将话题引向军中布防、边关军情,问得极细。魏严对小动作看在眼里,很清楚这位太傅看似和儒雅,实则心思深沉,并非单纯关心军务之人。两人表面上仍维持着君臣同心的和气,暗地里却各自派人出京,沿着一条条秘密线索去追查武安的下落。对外界,他们都维持着“武安侯多半已死”的态度,对内心却谁都不肯真正相信那个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葬身北境于是暗潮在无形中翻涌,看谁能抢先一步真相,并借此改写朝局。只是这些风起云涌,离西固巷的雪地与屠户家的灶火,显得遥远得很。

  长玉从雅绣坊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街上人渐稀,风里夹着碎雪。她提着略显沉重的包袱,缩着脖子往西固巷方向走。行到半途,忽听前方胡同内传一阵压低的呼吸声,她正疑惑,转眼看见一抹灰影从墙根窜出——竟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狼。那狼不知怎么闯进了城中,眼里泛着绿光,对着她喉咙的方向低低龇。长玉心头一惊,手中只有包袱,既挡不住也砸不准,她慌乱中往后退,一脚踩空,鞋子“啪”的一声甩出了好几步远,落在积雪里不知所踪。她只得光一只脚,踩着冰雪仓皇后退。正当那狼步步逼近之时,街角突然传来一阵车马声,有人高声喝止,狼被惊扰,头窜入暗巷,眨眼不见踪影。

  那是一辆从霁州来的马车,车身虽不算极其华贵,却亦不粗陋,隐约有官家出行的章法。车前骑着的人下马查看情况,见到赤脚的长玉正瑟瑟发抖脚趾都被冻得发红,便立即唤车中主人。车帘掀起,露出一位衣着考究的公子,眉眼清逸,举止间带着几分世子弟的沉稳。那公子姓李,是奉命来的,实则为了追查武安侯的下落。见长玉模样狼狈,便命随从先将她请上车,送她一程。长玉原本想拒绝,但脚上实在难以再走,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一路上,她拘谨地缩在角落里,车中暖炉烘得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她却不停在心中盘算今晚还要做的事。

  李公子越听越觉得不像,自家要找的人,是一位以铁血杀伐闻名的侯爷,出生高门,骄矜自矜到连公主的婚事都敢拒绝,怎会甘心在这种小巷里屈居,甚至还肯给一个杀猪为生的姑娘当上门女婿?随从在旁边也暗暗摇头,更听说那言正受了伤,这些日子里会给长玉按脚正骨,顿觉荒诞。若真是武安侯,哪怕断了腿,也断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他们心中打了个叉,基本断定这不过个巧合的同姓之人,便不再深究客气几句,便说还有要紧差事要赶路,告辞而去。

  此时楼上的言正却悄然站在窗前,透过缝隙望向巷口,只见那马车离去时,车侧隐带着霁州的标记。他心中一动,立刻猜到那多半是贺敬元的人派来追查他的。他原本一向慎重,连出声咳嗽都要压着偏偏在这边落得个与屠户家女儿亲的局面,如今再被他们撞见,若再让对方多留意几眼,难保不会起疑。好在方才一切都发生在楼下,隔着整整一层楼,李公子根本没见过他的面。他长舒口气,却又想到另一桩事——刚刚这会儿功夫,长玉在外忙着试喜服,回来后匆匆跑上楼给他量身,却老是拿不准尺寸,他的身高都差点记错。

 夜色渐沉,院子里铺着薄雪,静得只听得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长玉一个人坐在院中矮凳上,把鞋子脱了,用棉布擦干脚上的水渍,嘴里嘟囔着言正的宽、臂长,生怕记错耽误衣裳改制。她捧着炭盆,越想越怕忘,索性拿了根枯枝,在雪地里写下“言正”二,一边写一边念,企图用这种笨办法牢牢记。写到兴头上,她忽然玩心一起,将“言正”的“言”字改成了“谢”,又在“正”旁加一“射”字与“双人旁”,来回划拉了几笔,竟把“言正”改成了谢征”,看上去倒也顺眼。她自己看着那“谢征”两个字,笑得眼睛弯了,丝毫未曾意识到这名字与他真实身份之间,竟是毫厘之差。

  言正不知时已站在廊下,目光沿着她的枝条走向雪地,看见那两个被她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指尖微微一抖。他本就姓谢,“”字落在名字后,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替再起了一次名。他心中暗惊,以为她无意间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才会在他的名字上做文章。可仔细看她那一脸单纯的傻乐劲,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对于她而言,名字不过是好玩的小把戏,何曾想到她屋里的伤病男人,竟与天下闻名的武安侯有半点关系。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感触:自己的真被她无意间写在雪上,又被她自顾自改写,像是某种重生,又像是被命运粗暴扯开的旧皮。

  夜更深时,长玉端着一碗热汤走上楼,推门而入,小心地关上门,压低声音对言说,她有件事想请他帮忙,而且赵大叔和赵大娘都不能知道。言正见她面色郑重,便坐直了身子,问究竟何事。长玉支吾吾了半天,才把话说清:她想他去后院一趟,去替“谢征”上坟。言正听得一头雾水,直到跟着她下楼,绕过厨房,来到小院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包前,才明白过来。那里立着一块亲手刻的小木牌,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谢征”二字,下面简陋地摆着两只小碗,几根烧得半截的香灰还残留其中p>

  原来在长玉心中位传说中的武安侯谢征,早就被她当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的英雄。她听街上说书先生讲过无数次武安侯的故事,说那人如何少年从军、如何破敌千里,又如何在雪夜里斩将夺,满身是血却不肯退一步。坊间有人说他是嗜血狂暴的战神,杀人如麻,噩名显赫。可她从未真正相信这些夸张的说法她被父亲樊大牛从小教导,说若没有在北境的那些人,内地哪有如今的太平日子?她每宰一头猪,都会想象远方的战马与号角,觉得自己卖肉给军中,便也算是替那些人尽了一点心。如今传闻武安战死,她心中总觉不甘,才偷偷立了这么一块木牌,当成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纪念。

  这晚她点起香火双手捧着,递到言正面前,让他一同在雪地上,面对那块写着“谢征”的牌位磕头。她诚心诚意地说:武安侯这样的好男儿,为国守边,若真是战死了,那是一件顶顶光耀的事,值得后人记一辈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亮而坚定,完全把那位从未谋面的“谢征”当成了心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言正跪在她身侧,膝盖触的瞬间,整个人几乎僵住。他低头看着火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像是看见自己被葬在无名雪岭里的那具尸身。他很清楚,世人眼中的武安侯,与她想象里的“好男儿”之间,有多大差距,可在此刻,他却被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跟着她给“自己”行礼,心中的荒诞与讽刺几乎让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第二日清,长玉一如往常早起去屠行,准备了一热气腾腾的卤猪心,挨家挨户送去给那些愿意买她猪肉的老主顾当添头。她一直靠着这份实在的厚道,才在西固巷与附近几条街上站稳脚跟。但好景不,竞争对手郭屠户见她生意越来越好,心里不服,便跑去找人说理,硬是把“谁也不许随意送添头”的行规搬出来压她头,表面上讲的是规矩,背地里却明摆着是针对她。可讲究买卖的人情世故,怎么可能说说就停?郭屠户嘴上一套,转身又偷偷给客人添送东西,甚至有意压低价招徕生意。长玉一听,虽然心里憋屈,却也知道自己若一味守规矩,只会把客人拱手让人。她只好咬咬牙,继续送卤猪,只当是咬着苦头往肚里咽。

>  殷娘子看在眼里,忍不住拉她到一边小声提醒,说郭屠户可不是孤家寡人,他那堂叔在县衙里给人当师爷,专管写状纸、递文书,跟官府打交道本事不小。长玉听到这话,心里一紧。她一向只晓得埋头杀猪卖肉,遇事最多是跟人吵两句,却从不曾想过背还会扯到官府里的人。她虽不怕理亏怕人借势压她,只能更加小心行事。正当她忙得团团转之时,麻烦却从另一头悄悄找上门来——那位金爷趁着她不在家的空当,带着几个手下气势汹汹地上翻找东西。

  金爷原本与这宅子的旧事脱不了干系,一直惦记着那张地契。如今听说这房子很快要过户长玉名下,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更勤,便借收旧账的名头,闯进屋里翻箱倒柜,非要把地契找出来。楼上的谢征——也就是被长玉唤作言正的男人,本不愿节外生枝。以他的身份,一旦与这些小人物发生正面冲突难不露出破绽。可地契是长玉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若真被金爷拿走,她这一家人立刻会被赶出屋子,再无回旋地。眼看着那些粗手粗脚的人已将柜子得乱七八糟,果然从角落里摸出那张尘封多时的地契,谢征再也坐不住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楼上挪下来,面上仍是一副虚弱夫的模样,声音却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拦在金爷几人面前。他没有放肆大骂,也没有动手,只是目光紧紧盯着那张地契,语气淡淡却坚决,叫金爷地契留下。金爷上下打量他一番,心里虽有不满,却也看出这个表面孱弱的男人,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轻易招惹的凌厉。他明白此地毕竟是街坊口中的“屠户”,闹得太僵只会引来邻里围观,传来传去,也许会闹到官府耳里去。衡量一番利害,他只好暂且把地契留在桌,扔下一句“改日再算”便带人离开屋中恢复了宁静,桌上的地契却像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石头,预示着接下来,一场更大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逐玉第4集剧情介绍

  院子里的气氛原本还算安宁,地上的落叶被晨风卷起,在门槛边轻轻打着旋儿。谢征正打算起身去灶屋帮忙,却听见院外一阵吵嚷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木门被粗暴推开的闷响。赵大叔领着巷子里几个平日里一起扫街、挑水的大汉,手里各自攥着粗糙的扫帚杆,挡在门口,横眉怒目地瞪着门外来人。对面站着的,是一身肥腻锦衣的金爷以及他带来的几名打手,个个腰间束着绸带,手中拎着棍棒,眼里写满了仗势欺人的轻蔑。赵大叔他们不会武功,手里不过是日常干活用的扫帚,一身蛮力虽足,却终究敌不过这些成日里充当打手的家伙。金爷手一挥,他那几名手下便如狼似虎般冲了上来,扫帚梢子被几下便打得断裂,木屑乱飞,赵大叔等人很快便支撑不住,身形东倒西歪。眼看着院门就要被彻底攻破,金爷那张肥脸笑得愈发狰狞,仿佛已经看到唾手可得的地契。谢征原本不欲出手,他背上的旧伤尚未痊愈,稍有不慎便可能撕裂,可看着赵大叔几人那里连连败退、步步后撤,再不出手,只怕这一家人就得被生生逼上绝路。他心中一叹,终究是迈步上前,一抬手便将扑来的打手手腕一扣,往旁边一带,那人就像破布袋一样摔了出去,撞在门框上,“哎哟”一声惨叫。剩下几人一愣,随即扑上前来,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见他身形如风,动作迅疾而干脆,拳脚落处,打得那几人落花流水,连滚带爬往后退去,不一会儿便都倒在院门外,哼哼唧唧再站不起来,只剩地上横七竖八的身影与散落的兵器。他背上的伤口却在这一番动作间被彻底牵扯开来,衣衫内的伤口浸出血来,只是他咬牙强撑,硬生生将那股刺痛压在心底,不露半分。就在僵持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破风之,一道纤细却蕴含着十足力道的身影掠入院中,长玉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对准金爷的肥硕身躯猛地一击,棍横扫出去,生生将毫无准备的金爷打得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回屋内。金爷疼得直抽冷气,本还想着逞凶,见对面有会武之人,又见自己几个打手已被打得七八落,只得强压怒火,匆匆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连连点头赔笑,说是“误会一场”,把钱重重往桌上一丢,又将早放在袖中的地契放下,这才灰头土脸、夹着尾巴带人离开。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还在破院里回荡。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仿在为这场刚结束的纷争收尾。谢征立在廊下,只觉背后衣衫被冷风一吹,湿意愈发明显,那是血浸透布料的触感微微躬着身子,默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因疼痛而有些发虚的腿脚站稳。赵大叔还沉浸在“打跑恶霸”的热血余韵里,看见地上躺着的几个打手,竟以是自己和邻里几位大叔合力之功,一拍大腿,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何方才只觉得眼前一花,敌人就倒了一片。他转头看见谢站得有些侧,背微微拱着,便以为刚才自家粗鲁地往他身上倚了一下,狠狠一拍大腿,连声道歉,说是自己粗枝大叶,怕是撞着他旧伤。长玉却注意到他背后衣襟处那一抹悄然渗出的暗红,心头一凛,忙上前让他坐下找来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替他擦拭血迹。她手指触到那不该再次裂开的伤口边缘,指尖微颤,眼神也随之暗下,几乎不用怀疑便知道,这伤口绝不是因为赵大叔便一靠而裂开,而是谢征刚才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偏要出手打退那些打手才会再度崩裂。看他方才那几招干净利的动作,她便更加确信,他绝非普通的跛脚流民,从他初来乍到时的神态和步伐,她就隐约看出他身上藏着不小的本事,只是他一直守口如瓶,不愿多言。此刻再见他强忍疼痛默默坐着的模样,心中竟升起说不出的酸涩与感激。赵大叔还在一旁自,以为是自己累赘,连连唉声叹气。长玉却只是低声叮嘱,让赵大叔去厨房里烧水拿药,自己则专心替谢征清理伤口,那力道虽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小心翼,仿佛这一身伤在她眼里,比自己身上的任何痛还要更要紧。

  宅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旧木的气息夕阳的余晖从窗隙间透进来,在斑驳墙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谢征半侧着身,方便长玉给他上药,听见赵大叔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听,忍不住笑了笑,语气淡然地解释,说自己以前不过是走镖镖师,同行来往路上难免练出几分本事,因此懂些拳脚功夫,刚才出手也只是顺手而为,并非有意瞒着谁。他说得云淡轻,似乎镖师一行在江湖中不过是寻营生,虽有风险却也不值一提,而他从未提起武功之事,也只是觉得没什么值得炫耀,并非对长玉存了心机。长玉素来不喜追问旁人隐秘,看他神情自然,也就信了他言,并未在他“镖师”的身份上多纠缠,只是有些不解:身上旧伤未愈,又何必强撑着出手?她轻声问出口,话里既有怪,又藏着担心。谢征沉默片刻,从衣内摸出那张早已被翻折得皱巴巴的地契,轻轻放到桌上,声音低却格外清晰——若他不出手,这宅子的地契方才就该落在金爷手里了。那地契纸张粗糙对长玉而言,比什么金银首饰都要贵重,那是她与父母辛苦半生才得以落脚的根基,是这个家不至于被风吹散的唯一凭证她眼眶微热,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多话在心里打了转,终究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多谢”,却又带着比千言万语都沉的分量。赵大叔和几位大叔却浑然不觉其中曲折,只当是他们齐心合力恶霸打退,个个眉飞色舞,在院子里摆了桌饭菜当场庆祝,拿出好不容易存下的一点酒,非要热闹一番。赵大叔谢征面色有些发白,却误以为是他身虚弱、气血不足,一拍大腿,热心地撺掇他多喝两杯,说是喝酒活血、强身健体。长玉急忙拦下,她知道他伤势未愈,哪能再让酒精入体伤了筋骨,便性端来一碗热茶,让他以茶代酒。赵大娘也在一旁帮腔,说谢征不大适合喝酒,一边斥了赵大叔几句,说他只晓得胡,莫要连累了伤者。众人推推搡,哄笑一片,院中灯火暖黄,将那一点点隐秘的心思都烘得格外柔和。

  这一日,长玉从县衙回来,肩上沾染了些尘土,眉宇之间却多了一层掩的疲惫。她刚走进院门,赵大娘便迎上前,将她拉进屋子坐下,倒了一碗温水给她压惊。原她去衙门找了王捕头,追问樊大牛那边的动静,得知樊大牛果真已经递了状纸,官府也已收了,十日之后便在公堂上开堂审理。想在公堂上讨回公道,光凭一腔委屈远远不够,得请个状师写状子,教她该如何应对讯,可请状师要银子,而她手头本就拮据,更别提这西固巷里也没什么她认识得上的大人物。巷子里唯一读过书、有几分墨水的,只有宋砚,可提起这个人,长玉心底就股说不出的别扭——当初父母出事时,这位“读书人”眼睁睁看着,却只顾自保,再加之他平日里对邻里的冷眼淡语,玉早把他归在“白眼狼”一类人里如何为难,她也不愿开口去求这样的人帮忙。她正愁得眉心紧锁,坐在旁边的谢征却忽然出声,说他可以帮她。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长玉一愣,以为他不过识几个,能帮上的有限,待他从包裹里取出笔墨,在木桌上铺开纸张,提笔写下几行字时,她才发现自己看走了眼——那一手字力遒劲,结构端正,比起坊上认字先生写,竟还多几分气韵。之后几日,他便索性在屋里模拟公堂,亲自扮作审案的老爷,又当喝问的衙役,一问一答间,将十日后的情景尽量演练得近乎真实,教她如何述遭遇、如何分清因果,只可惜长玉识字极少,他写下的词句,她念着颇为吃力,背诵时更是磕磕绊绊,常常一个字要停顿好久,脸都憋红了,还是记不。

  谢征看她被一纸状词折磨得满脸通红,索性将原先写得规规矩矩的词句收起来,换了一种办法。他让她先背一首浅显些的诗,将原本要的理路嵌在其中,用故事串连记忆,以为这样记起来会容易许多。那诗并不深奥,可对长玉这个只在私塾门外听过几句的女子而言仍旧不算轻松,每一句都要咬文嚼字念出,舌头打结似的反复练。念着念着,她额头渗出了细汗,声音也有点哑,却仍不肯放弃。好在她记东西有自己的一套笨功夫,虽然每句都念得不太顺,却总算把整段的大意背下来,意思不差太远。宋砚隔着墙,隐约听到她断断续续的背诵声,起初只觉得好奇,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家里教字,脚步已经迈到门前,却被母从屋里唤住。宋母探出头来,话里带着几分提醒,几分冷静现实的考量,劝他说邻里自有邻里的缘法,他不过是个读书人,莫要贸然插手别家的是非,更别为了外姓女子招惹不必要的舆论。宋砚本就心虚,对于自己先前“袖手旁观”的行径亦隐有愧疚,被宋母几句话又劝又吓,最终还是回了脚步,默默关上门,把那一点自以是的好奇重新锁回屋子里。

  夜深时分,屋外的风声渐渐弱了下来,只剩远处偶有犬吠,显得整个西固巷格外安静。长玉坐在桌边,一直拿那张已经被她抓得起了褶的纸,嘴里念念有词,本想再多背几遍,结果困意袭来,头一点一点,最终竟趴在桌上睡着了昏沉间,她的脸往前一栽,眼看便要在桌角,谢征伸手一托,掌心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脸侧。他指腹碰到她略显冰凉的皮肤,近在咫尺间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微光影,呼吸平缓,脸还残留着背书时的认真与倔强。他愣了一瞬,随即将她轻轻扶正,让她靠在椅背上睡得更舒坦些。就在她悠悠转醒之际谢征忙收回手,顺势在桌上装模作地支着额头,仿佛自己也刚刚睡着才醒来。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伴着一声颇为自信的问候,是宋砚。他不知哪来的底气,一进屋便摆出一副“施恩”姿,声称自己思前想后,愿意纳长玉为妾,言下之意是只要她点头,他便会出面帮她保住这宅子,在官府面前写状情。那神态好像他已经在西固巷里给安排好了一个“仗义书生”的名号,又觉得长玉既得保全宅子,又得倚赖他,自然该对他感恩戴德。长玉听得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这人也太过自信,明明当帮不上忙,反倒转头想要借着她的难处讨一门妾室,既想要好名声,又想要她心怀感激,在她眼里,说来好笑又好。比起这满嘴酸腐书卷气、关键时刻顾名声的宋砚,谢征那种默默出手、不言功劳的做法,更叫她心底偏向,那份真是真真切切,只消一照便知道谁轻谁重。

  宋砚的话音刚落,还得及继续陈述他的所谓“好意”,便见院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谢征拄着拐,慢慢走了进来,被宋砚嘴快,脱口就叫作跛脚流民”,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轻蔑仿佛他只配在角落里苟活,哪有资格与读书人相提并论。谢征不动声色,只是略微一使力,单手扣住宋砚的手腕往旁一甩,便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腐书生轻而易举地抛出了院门。宋砚被甩得重心不稳,险些摔了个跟头,衣袖上沾了灰,狼狈得很。他又惊又怒刚要张口呵斥,却被谢征平静却极压迫感的眼神一扫,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谢征站在门槛内,话不多,却用行动向宋砚宣告了自己的存在与立场,那姿态几乎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主权——长玉之事他人无关。长玉心中一热,忽地鼓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在谢征转身的一瞬凑上去,在他脸颊上迅速亲了一下那动作稍纵即逝,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落在院中每个人的耳目里。谢征愣了一瞬,随即也低头回亲了一口,那份自然与笃定,仿佛早就认定了眼前的人。宋砚站在门外,脸涨得通红,被这当面示爱场景冲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个只会在纸上写字的读书人,哪受得了这种刺激,只自尊被碾得粉碎,气得几乎要当场昏过去。院中却没人再去理会他的难堪。

  夜色渐浓,远处四季书肆的灯笼映在巷尾,带着一丝冷淡香气。谢征通过传讯鸟得知,五七已经等候在四季书肆附近,他便利用自己识字又通时文的优势,连夜写了一篇时文,让赵大趁天未亮就悄悄拿去四季书肆,以匿名方式寄给那位好收文章的东家。不一会儿,赵大叔满脸激动地提着一包碎银回来,竟换得了足足二十两,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走了大运,连声感叹读书人的脑真是值钱。谢征却只是淡淡一笑,将其中一部分交给赵大娘去添置家用,又拿了几两银子亲自去了当铺,把长玉之前迫于生典当掉的那只银簪赎了回来。银簪虽算名贵,却雕工雅致,簪身有旧,显见已陪伴长玉多年。回到宅中,他小心翼翼地将银簪装入一个小木盒里,正准备敲门把它还给她。此时长玉刚从陈娘那里拿回做好的喜服与肚兜,抱着包袱匆匆回到房中,心情既忐忑又隐隐有几分期待。她把门带上,准备换下旧衣试试新做的喜服,哪知谢征已经先一步屋里,为躲避尴尬而立在屏风后。他自知这时候若贸然现身,只会惹人误会,只好轻咳一声,以咳声提醒她房内还有旁人。长玉被这一声轻咳吓了一跳,猛地收紧了里的衣物,脸刹那间烧得通红,幸好还未解衣,忙慌慌张张地将包裹压到一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他来。两人的言语间都不约而同地绕开“衣”二字,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尴尬又微妙的暧昧。

  那一刻,两个人心里都各自藏着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小心思。长玉怕自己刚从陈娘子那儿拿来的红肚兜被谢征看见,觉得丢人;谢征则担心自己手中的小木盒被她发现,里面装着他花费心思赎回来的银簪,一旦被问来源,难免要交代自己偷偷写时文换钱事。两人说话时眼神都刻意避开彼此手中的东西,语气一时生硬,一时又莫名柔软。好不容易找了个由头,谢借着要去厨房帮忙的名义,匆匆把小木盒重新揣回怀里,暗暗决定改日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再把簪子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中。时间在这样的隐忍与小心中悄然走,很快便到了成婚那一天。喜娘的唢呐在巷子里吹得格外喜庆,街坊邻居都探头出来看热闹,红绸在门口高高挂,喜字贴在门板上,映得整个小院都了一层。偏偏这时候,宋砚又冒了出来,当众做起了跳梁小丑。他提着一对泥娃娃上门,嘴里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似是祝福,实则刺耳,仿佛他来送的是恩。长玉原本还懒得理他,有谢征在旁替她撑腰,她心里早就有了底气,只见她抬脚就将那对泥娃娃重重踩碎,瓷四溅,碎片在地上滚得叮当作响。砚被这一脚踩得脸色青白交加,他那点自尊心被踩得粉碎,当着满巷子的面丢人丢到极致,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难堪地转身离去。

 大婚礼成之时,院中灯火辉煌,小小的宅子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暖得格外热闹。红烛高烧,照着堂前一对新人,拜、拜高堂,一切仪式虽不算奢华,却在庄重之间,带着平头百姓最真切的喜悦。赵大叔笑得合不拢嘴,在一旁忙前忙后,给来喝喜酒的邻里添菜斟酒;赵大娘则抹着眼角,既感慨又欣慰嘴里不停念叨着“总算是成了,总算是有个依靠了”。到了晚上,客人们陆续散去,院中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屋里屋外留的酒香与喜烛未尽的光芒。赵大悄悄把长玉拉到一旁,从怀里摸出一本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画本,低声咳了两下,面上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笑,让她拿去翻翻,说是“夫妻间的事,看一看总不吃亏长玉一听,耳根子一下子红透了,连忙摆手,支支吾吾说自己用不上这些,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更羞人,只得抱着画本仓往楼上跑。她飞快推开房门,刚一开帘子,便看见谢征正背对着门,脱下外衣,准备给自己换药。烛光映照下,他后背那道尚未彻底愈合的伤痕格外触目,她下意识倒吸一口气,想到自己闯入太突然,忙不迭地将帘子又放下,整个人贴在门边,心跳得乱七八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帘子轻轻晃动着,隔开两人此刻同样慌乱而又悄然靠近的思,屋内屋外,一墙之隔,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尚未来得及说出口。

逐玉第5集剧情介绍

  夜已深沉,屋外的风吹得窗纸轻颤,屋内却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谢征背对着门,艰难地脱下染血的中衣,借着昏黄烛火,对着铜镜一点点为自己背上的伤口上药。伤痕自肩胛斜斜而下,皮肉翻卷,药粉一撒上去便火辣辣地疼,他却只是闷声忍着,连眉头都不曾皱得太深。正当他伸手去拿干净布条准备包扎时,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敲门声与长玉低低带着试探的唤声。谢征手指一顿,连忙将药瓶收入袖中,随手扯过衣服往身上一披,强作镇定地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长玉端着一盏油走进屋来,灯光将她的影子拖得细长。她一抬眼就看见他背上的血色尚未完全干透,衣襟敷衍地搭着,根本谈不上遮掩。她眼神一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皱眉道:“你这伤还没好透,怎么自己上药?”说着也不管男女有别、难于启齿,径直放下灯,转身去柜中拿药匣。谢征本想避开,话已到嘴边,却在与她那双认真而固执的眼眸对上时生生咽了回去。她的动作生疏却小心,指尖轻触到他伤口附近,连呼吸都轻了些,唯恐牵动他皮肉。药粉覆上创口,血肉间传出的苦辣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她又细致地用干净布条为他包扎好,每一道缠绕都紧而不勒。两人之间明明是“假成婚”的名分,此刻却仿佛有了几分真正的夫妻相处之态。待她打完最后一个结,才似乎意识到两人间有些太过亲近,耳根微烫,退后一步,故作镇定地收拾药匣,屋内的空气却莫名变得有些微妙。

  长玉放下药匣,抬眼扫过屋内,这才想起两人不过是权宜之计成的亲,还不到真正在一屋同眠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分说睡处,谢征已先一步打破僵局,淡声提出自己去楼下的堂屋将就一夜,免得于礼不合。长玉闻言也松了口气,点头应下,随即转念想到他身上还有血污未净,便说要去打盆热水,好好替他擦洗一番。她提了木匆匆下楼,正要开门,却不慎碰翻了桌角的一本画本。那本画本啪的一声摔到地上,页角翻开,露出其内暧昧不堪的画面。她心中一紧,忙想弯腰拾,就在这时,谢征恰巧伸手先捡到了画本。

  他指尖划过纸页,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描绘闺房之乐画面上,神色一愣,尚未来得及翻看页,就听见身后长玉急急的脚步声。她看见他手中的画本,脑中“嗡”的一声,先是心虚,转瞬便本能地倒打一耙,瞪着他质问这等不堪入目的东西从何而,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谢征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嘴唇动了动,却在她抢白之下再难插话,索性沉默。他心里从未往她身想过,只当是自己从前路上不知哪里误带回来的破书。长玉见辩解无门,更加理直气壮,伸手夺过画本,抬手就往窗外一甩,谁知那本画本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弧线,偏偏砸中了躲在窗外偷听的大伯和大伯母的脑袋人的惊叫声登时响起。长玉顺势往窗外一看,果然瞧见那两张鬼鬼祟祟的脸,这才恍然,原来二人早就躲在墙窥伺她这门“假亲事”。

 为了不让大伯、大伯母看出端倪,也为了稳住刚刚才树立起来的“夫妻形象”,长玉顾不上再与谢征计较,端着水盆回到堂屋。她将盆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告诉征,墙外那两人八成不会轻易离开,为免露馅,只能先在堂屋暂且做一番模样。谢征闻言,目光朝窗外斜睨一眼似乎已经料到对方的心思,唇角勾了,提出让她将蜡烛移到一旁,摆在靠近窗纸的地方,灯光斜照,恰好能将屋内人影投映在窗上,让外头的人看个“真切”。长玉虽不懂他要做什么,却还是依言烛台挪了位置。烛火一偏,堂屋里光影流动,窗纸上立刻显出两道依偎的身影轮廓。

  谢征随后低让长玉走近些,还让她帮忙脱下上衣,好说是要擦身子。长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靠了过去,伸手替他解开衣扣。衣衫一件件滑落,他背上的伤痕清楚暴露在灯下,长玉忍不住轻吸一口气,心里泛起不,却只能继续按着计划做戏。她拧了帕子,细细为他擦拭肩颈和胸口,动作轻柔,连指尖触及的力度都刻意放缓。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谢征故意倚在榻边,身体轻轻向她一倾,那影子便紧紧叠在一起。长玉扶着他慢慢躺下,手掌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触到他的体温,心跳莫名乱了节拍。等到窗纸上副暧昧的“图景”足够逼真,她便在他耳边低声道了句“我要灭烛了”,随即“呼”的一声将蜡烛吹灭,堂屋顿时了下去,唯余外头墙根下两个人的窃私语。

  墙那头,大伯娘睁大眼睛透过夜色瞧着窗纸上的情形,自觉亲眼见到“新婚夫妻”亲热,嘴里还不住地啧啧感叹,偏偏心中又半信疑,觉得这丫头平日寡言冷淡,怎会突然这样顺从地与入赘女婿亲近?她不死心,竟生出翻墙上前一探究竟的念。大伯在一旁又羞又急,一边拦着一训斥她不知羞耻。正僵持间,屋门忽然被拉开,长玉提着水盆走出堂屋,似笑非笑地将目光投向两人藏身的方向,话也不说,抬手便将盆中残水那一角猛地一泼。凉水兜头而下,大伯与大伯娘一声惊叫,从阴影中狼狈跳起,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面上装模作的关切与好奇被浇得干干净净,只余身尴尬。长玉仿佛不知他们在此,含着笑向院门外看了一眼,转身回屋,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夜深人静,堂屋里的对话渐渐归于沉寂。长回到楼上,看见谢征已重新躺回榻上,伤口处的绷带隐隐渗出一点血色,却不见他发出半声哼痛。她站在榻前,着这个原本与她毫无瓜葛,却在短短几日之间替她挡下一次次风雨的男人,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与感激。他不仅愿意假入赘,替她挡住亲族的流言,还才不惜与她合演一出“圆房戏”,只为在外人眼中守住她的名节,这份情义分量不轻。待谢征闭目睡下,呼吸长均匀,她终究忍不住俯身,压低声音微光中对他轻轻道了一句:“谢你。”那句道谢随即淹没在夜色里,却在她心底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翌日天光微熹,城中烟火气渐起,西巷口的猪肉铺又如往常般准时开张。长玉一如既往熟练地宰割、切片、秤量,招呼着熟客,言语不多,却把一笔账理得分明。最近乱象四起,许百姓心中惶惶不安,反而更愿在清晨来买一两斤肉,给家里孩子添些油水,以图个心安。短短一早上的功夫,猪肉便被抢购一空,摊前竟还多了几个迟一步的客人抱怨买不上肉。长玉收拾干净案板,抬眼望向街口,见一队官兵正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经过,嘴吆喝着要抓他们去当兵,吵嚷声与哭声混成一片。

  看着那些被押走的身影,她忽然想起一事——前日只顾着安排婚事与伤药,竟还未去县衙替谢征办理户籍路引。如今城门戒严,入皆要凭纸,若迟了,怕是惹出麻烦。她立刻关了铺门,收好账本,带上提前准备好的银钱,匆匆赶往县衙。县门前照旧人头攒动,前来报案、缴、投状的百姓挤成一团。好在她与捕头王叔打了多年交道,很快便在角落里见到他忙中偷闲喝茶。长玉上前拱手,说明来意,又小心翼翼递出包好的银钱作为麻烦他在册上腾挪几笔、尽快办好的谢礼。

  王捕头接过文书与户籍一看,见上头已清楚写明谢征”之名,注记为长家入赘之婿瞧见红印与成婚凭证,心里有数,抬眼打量她一番,略带感慨地笑道:“既然你们已成了明媒正娶的夫妻,这路引与户籍本就该给,合情合理,何来谢?”说罢竟将银钱原封不动地塞回她手中。长玉见状心中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明白眼下银子来之不易,只得收,郑重言谢。王捕头替她办妥路引叮嘱她好生安顿新婿,别再惹出什么风波,她连声应下,揣着新办好的户籍路引离开县衙,心里踏实了不少。

  手头暂时宽裕了一些,长玉在回家的路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街角那家当铺的牌匾。那枚银簪,是父亲生前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体面饰物,也是她时唯一一件像样的首饰。前阵子为了银维持猪肉铺与家中开销,她咬牙将簪子典当出去,只盼日后手头宽裕了再赎回来。如今账上略有盈余,她便转身走入当铺,推开那扇油漆斑驳的门。掌柜老眼昏花,见进来,笑得极为客气,听明来意后查了查账册,却摇头叹息,告知她那支银簪几日前已以二十两的价钱被人走,再无赎回的可能。

  那一刻,长玉心口像被重物压了一下,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她极少在外露出软弱之态,但此刻还是不免眼眶一热。那簪子不只是一件首饰,更承载着父亲临终时说的许多话——做人要稳,要肯吃苦,要把家看得重于虚名。她在当铺门口了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任记忆与失落在心头翻涌。许久之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将湿意压回眼底。父亲教她的是遇事要向前看,而不是困在一件已成定局的事上自怨自艾。簪已失,她却仍有店,有弟弟,有一个刚入门的“夫婿”需要照料,肩上的担子还重,不容她沉溺太久。

  此,西固巷另一头却是另一番风景。宋家前张灯结彩,院里人声鼎沸。宋砚即将成为新任县令的乘龙快婿,整条巷子都被这喜讯搅人心浮动。宋吴氏脸上堆满喜色,嘴边的话里话外尽是对女儿家攀上高枝的炫耀。她在屋里翻箱倒柜,打着出嫁行礼,却仍不忘旧账,拎着一只小钱袋,带着几分优越与不耐烦上门找到了长玉。

  她将小包碎银丢在桌上,语气生硬地说是还樊家之前借给宋家的那些“情分钱”,顺带不客气地索要当年订下的那纸聘书,企图借此断个干净,好让日后女婿受旁人闲话牵连。长玉低头看了看那微薄的银数,再想起这些年樊家帮衬宋家送的猪肉、布料、药材,实在与前所还之数天差地别,心中冷笑,即将那包钱又塞回宋吴氏手里,说得干脆——钱既然不对数,聘书自然难以归还,况且这些年樊家对宋家的照拂,并非只是几两银子能算清。

  宋氏一听,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满腔喜气转成刻薄。她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尖刻地骂长玉贪得无厌,说她仗当年一纸婚约,不肯成全宋砚如今的好缘,话里话外把长玉描绘成死死赖着宋家的刁钻妇人。长玉被骂得怒火上涌,指节攥得泛白,胸口起伏不定。她不是没想过当面回击,但这么多年在街坊前积累的克己与隐忍,让她在最想爆发的一刻生生忍了下来,正要出言反驳之时,院门却忽地被推开。

 长宁扶着谢征慢慢走了出来。男孩眉眼清秀,只神情怯懦,却紧紧咬牙支撑着他那伤病未愈的“姐夫”。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中,谢征手中拿着一卷纸,本就清冷的目光此刻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他在众人注视中将那卷纸缓缓摊开,其中密密麻麻列着这些年樊家给宋家的诸般支出:何年何月送去几斤猪肉、多少事布、冬衣棉花、药材钱,连零碎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本是长玉默默记在心中,却从未主动提及的旧帐,如今被一笔笔摊在众人面前,舌头再利的人也一时说不出“樊家占宋家便宜”话。

  围观的街坊素来眼明心亮,见账目清楚,不由纷纷点头。有人开口替樊家说话,说当年若不是樊接济,宋家早就在那次灾年里垮了;指着账上那几行“大雪之年送米肉”的纪录,更是感叹樊家仗义。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巷子里的舆论风向便倒向了长玉这一边,人人都劝宋家母子按数还钱,别出这等“翻脸不认人”的事。人多势众之下,宋砚脸色发青,终究轻声应下,说愿意还银,只是具体数目还得算一。

  谢征拿起炭笔,将零小账一一抹去零头,最终得出一个数:“三十两。”这个数额在这年头已不算少,宋砚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答应,不敢当众再推辞。可宋吴氏一摸腰间钱,又想起家中已经将大半积蓄用作打点新姻缘与添置嫁妆,一时间面色难看,既心疼又无奈。她正左右为难之际,街传来阵阵马蹄声与轿声,一队仆从簇着一位珠翠摇曳的贵女来到巷口。

  来人正是县令之女崔千金——也就是宋砚即将迎娶的未婚妻。她打量了一圈这条破旧的西固巷,眉眼间不住一丝轻蔑。待听人禀明此处喧闹缘由,她扬手一挥,让随从取来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当众打了开来。五十两亮银锭就那么被倒在地上,发出清脆撞击声,刺得在场众人都忍不住侧目。崔千金语气轻慢,似是在施恩,又似是在看戏,说这点钱只当替宋家一并了偿旧债,让某些人莫要再缠着不放,人笑话。话虽说得温和,骨子里的傲慢却再明显不过。

  长宁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看见地上那么多银子,眼都直了。本能地弯腰去捡,却被长玉伸手拉住。她沉默片刻,视了一眼地上的银锭,又看向一旁气色尴尬的宋砚与愈发自觉失了颜面的宋吴氏,最后只淡淡地说:“欠多少,拿多少,多的,我不要。”她弯腰拾起其中三十两,余下的十两还保持原样躺在地上,任凭崔府仆从自己收回。这一举动既守住了她应得的,又没让自己显出一丝贪念,反倒在人心中平添几分骨气与清正。

>  至于那纸困扰她多年的聘书,早在今日风波之前,她便已下了决心。聘书此时正被压在宋家门槛前的石头底下,见众人目光集中,宋吴氏忙不迭地下,将石头挪开,把那纸早已被潮气熏得泛黄的聘书抽了出来。她不耐烦地当着崔千金的面,狠狠一撕为两半,又撕粉碎,仿佛这样便能将宋家与樊家过的一切统统抛诸脑后。从今往后,宋砚是崔家的乘龙快婿,而不是樊家的“半个儿夫”,她心中总算落了一块石头。

  人群渐渐散去,银锭叮当声也远去。长玉将谢征与长宁送回家,确认他们都安顿好之后,自己却没立即进屋,而是独自一人沿着街往前走,最终在一座小桥的桥楼上停下。桥下河水缓缓流淌,偶有小舟摇曳而过。她坐在石栏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臂弯里,思绪翻飞。并非宋砚的婚事伤感,那段少年时的情意早已消磨在生活的柴米油盐与彼此的沉默之中。真正让她心口隐隐作痛的,是那支再也回不来的银簪,是父亲的音容笑貌她在人生一个个岔路口不得不做出的取舍。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湿意,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就在这寞与惆怅交织的片刻,一阵略显熟悉脚步声沿着石阶传来。她回头一看,只见谢征不知何时已来到桥上,身上还带着未痊愈之人的弱,却仍走得稳当。他在她身边不远处停下,沉默片刻,才从袖中摸出一个熟悉的小木盒,递到她面前。盒子被打开的一瞬间,那支被当铺掌柜说“早已卖出银簪静静躺在其中,簪身光泽未减,纹路精细,正是她梦中都念着的那一支。

  谢征神色如常,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式的随意,半真假地解释说,前些日子自己写的时文偶然被书肆老板看中,对方说他文章有几分可观,便慷慨赏了他二十两银子与这支簪子。说是瞧他刚成亲,见多识广,送个头面给新妇戴着也算喜事一桩。话说得云淡风轻,将功劳全推给了那位从未谋面的“书肆老板”,丝毫不提为此奔波周折、讨价还价的过程。长本就不善怀疑,加之对他心存信任,听了这番话只觉顺理成章,眼中亮起一点光,指尖轻轻抚上银簪冷冽的触感,那压在心底的遗憾与亏欠仿佛一下子填补。

  她郑重其事地说等他伤好了,两人要一同去书肆拜谢那位“知遇之恩”的老板,以示感念。谢征淡淡一笑,既不点破,也不多言。远的河水静静流淌,桥上的这一幕,与其说是新婚夫妻的温情,不如说更像两个在乱世中抱团取暖的人,彼此伸出手,将自己仅有的一点温暖分给对方。桥下有小舟远,桥上有烛火未明的人生尚待书写。

  而在离此不知多少里之外的河间麓原书院里,另一人正展开一封由鸟驭来的简札。公孙鄞坐在窗边,身青衫,案头堆满了经史子集。他展开那封附着于鸟足上的小信,见上面寥寥数语,却足以让他紧绷多日的眉心缓缓松开——谢征,未死,现暂居某县樊家身有旧伤,然无性命之忧。公孙鄞握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底闪过一抹抑不住的欣喜。他抬手抚过窗棂,望书院外浩渺的天光,心里暗暗盘算着日后再见之日,以及那一篇篇未写尽的文章与未走完的路。

逐玉第6集剧情介绍

  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尽,长宁兴冲冲地拉着谢征,非要带他去看一个“好玩的”。两人穿过院子,绕到后院时,只见长玉已经将那头肥猪牢牢捆好,正准备动手。她个子不高,却动作利落狠准,一棒子下去把猪打得眼冒金星。就在那猪发出一声凄厉怪叫、身子一软倒地时,长玉嘴里淡淡地吐出一句话——那句话简单平常,可谢征却猛地一震。他在梦里听到过,听得太多太久,从未向人提起。那梦里血光翻涌、喊杀震天,唯有这句冷静的吩咐像一道锚,将他从噩梦边缘拉回。此刻再度入耳,他几乎分不清,是梦境追上了现实,还是现实把他拖回了旧日的梦魇。

  猪被打晕后,长玉抬眼望向一旁睁大眼睛看热闹的长宁,皱了皱眉。她明白这种场面对小孩子来说过于冲击,转头对谢征道:“把长宁带进屋去,别一会儿晚上做噩梦。”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却并不带凶气,只是理所当然的关照。长宁不服气,扭着身子想继续偷看,脚下还朝前挪了半步。谢征只得伸手轻轻一扭,将她的小脑袋按向另一侧,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长玉身上。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在这院子里却像一根支柱,稳稳当当地撑着日子。长玉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淡声道:“我人是小些,可说的话都算数。你别怕我,也别怕这活儿,都是日子里真真切切的东西。”语气平静,但像是在对他,也像是在对自己。

  热水很快烧开,白汽在冬日冷风中翻滚。长玉卷了卷袖子,拿起吊桶将滚烫的热水淋在猪身上,顿时一股焦腥味混着蒸汽飘散开来,呛人刺鼻。谢征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活儿,一面用力翻动猪身,一面帮着配合刮毛。长玉微微侧首,见他面不改色,竟有些意外:“这味儿难闻,你要不习惯,就到旁边歇着去。”她向来惯于独自干重活,没想过要别人替她受累。谢征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淡淡地说:“比这更难闻的味儿,我闻过。那是烧死人的味道。”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冰,冷不丁砸进锅里,连蒸汽都凝了几分。他之前只略提过自己早年当镖师,护镖远行,风里来雨里去。长玉听了“烧死人”三个字,愣了一瞬,却终究只是将这经历归结到江湖打杀、贼寇火并上,未往更大的战火与军阵上去想。

  忙完烫毛,长玉从屋中取出两把刀,要开膛破肚。谢征伸手接刀时,指尖一触及刀柄,心中便是一凛。这两把刀不似寻常杀猪刀,重量、重心、刃口的弧度,以及钢铁在掌心里传回来的那种冰凉之感,都让他下意识地生出熟悉感,却又说不上来。长玉见他盯着刀失神,便解释道:“这两把,是我家传下来的宝贝。听说是祖上留下的,只当是好铁铸的,用着顺手。”在她眼里,这不过是杀猪谋生的趁手工具,不值一提。但谢征却想到前些日子见她舞起长柄刀时,那刀法里的起落进退,与他童年时在练武场上,被贺敬元逼得满身是汗时看到的招式,竟隐隐有几分相似。刀法不会凭空出现,传承总有源头樊家看着平平无奇,柴米油盐都要精打细算,可这两把刀,这一身并非寻常屠夫该有的身手,再加上那些似是而非的细节,都像一圈圈波纹,指向某个被意掩藏的旧事,尤其与那位早逝的樊家男人有关。

  近来,长玉还有件心事。她隔三差五便看见一只白的矛隼在院外盘旋,远远落在树梢屋脊上,一双鹰眼盯着樊家院子,似在窥伺,又似在守望。起初她当是哪里飞来的猛禽,没放在心上,可那矛隼屡屡出现,次数多了,便让她起了心思。这日清,她干脆在院外布了个小小陷阱,用碎肉与内脏引诱。不多时,那只矛隼便落下,被巧妙地困住。长玉蹲在一旁,打着这只浑身羽色洁白、目光凶锐的,心里盘算着是该杀了吃肉,还是卖给集市上的禽行换点银子。就在她举棋不定之时,谢征从门口进来,一眼便认出那是他多年来用来传信的海东青——是与过去,以及另一个身份之间唯一还在维系的纽带。

  他心中一惊,却没将慌乱写在脸上。快步走到陷阱旁边,微皱眉道:“这鸟难得,看样子是可以驯。杀了可惜,卖了也未必有人懂行。不如先留着,我略懂些驯禽之法,试着教一教,兴许可以替你看院打猎。”这理由既合情又合理。长玉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原也不是存心要虐杀,能养成一只听话的猛禽,自是好事一桩。于是便将矛隼交给谢征,却不知道,对方说的“略懂”二,背后牵扯的是多少难以明言的过往,以及封过蜡的机密信函,从这鸟爪子下带出、飞回。

  海东青在陷阱中挣扎时,爪子被锋利木边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谢征将它抱屋里,熟练地按住翅膀,回头顺手在桌上摸索一块布条,想先替它包扎,免得伤口感染。指尖触到一条柔软的带,上面隐约透着淡淡的脂粉香,他细看,便干净利落地撕开缠上鸟爪。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长玉推门而入,一眼就认出了那块布——那是她前些天偷空一针一线绣好的发带,打算个合适的日子送给谢征。只因碍于脸面,迟迟没有拿出手。谁知没等说出口,就被当成随手可用的破布绑在鸟腿上。她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说不清是怒是闷,终究化成一声冷哼,转身往外走去。那背影压着的不只是小小的委屈,还有有口难言的羞赧。

  谢征回过神,望着那条染了血丝的布带,心里也明自己做错了什么。平日里粗枝大叶惯了忽视了这条发带与其他旧布之间的不同用心。他摘下布带,小心地洗净、搓去血迹,在水里浸了又泡,直到颜色恢复如常,这才谨慎地晾好。此时的他,已不全是那个战火中摸爬滚打的汉子,更多了一点在市井与人情里被慢慢磨出的笨拙温柔。只是这样的心思,他没说,长玉也没问,两人因这条发带添出的一点尴尬,只能暂时搁在一边。

  忙完家中的粗活,赶着开张的日子到了。长玉准备把前院靠街的一间空屋改成铺子,卖猪肉、做卤味,算是正式在镇上谋个明面计。她满心盘算着开门见喜,却在一大早推门时,被眼前一幕惊得愣在原地——铺子门口前用来支锅煮汤的灶台砸得七零八落,砖块散了一地,锅也在一旁。那分明是被人蓄意踩踏、棍打过的痕迹。她心里一沉,额角的青筋都跳了几下。没等她发火,隔壁一向爱打听消息的殷娘子探头探脑地来,压低声音提醒她:“在这条街做生意,是要上交头钱的。不交,谁都不跟你客气。”所谓“头钱”,说白了就是地痞流氓着帮人“看场子”的名义收的保护费。玉先前没在镇上摆过铺子,自然不懂这些门道,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成了软柿子。

  殷娘子话音未落,街角那几个混混已经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首的竟是人称“金爷”的金元宝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他们本是来耀武扬威、讨个好处的,可一踏进这门槛,看清这铺子的主人是长玉,一个个脸色登时就变了往日里他们在巷口欺男霸女、横行乡里,却先后在长玉手上吃了两次苦头——不是被她一脚踩进泥水,就是被她当街摁住耳朵训得抬不起头。那两回丢脸丢得透,至今一想还心有余悸。这回原打算藉着砸铺子再讨回来,谁知“冤家路窄”,对上的是她的正主。金元宝心里嗦,表面上还装腔作势,声音却不自地软下来。

  长玉冷眼一瞧,瞳仁都没怎么放大,嘴角却勾出一点不怒而威的笑,问都懒得问一句,反而往旁一站,指指那被砸塌的灶台:“们来得正好,手上有力气是吧?把灶台给我收拾好,修得比原先还结实,地也扫干净。今天卖不完的猪肉,你就负全责。”话说得淡,却比刀还锋利几个平日欺软怕硬惯了的混混,面对她那毫不退让的目光,竟谁都不敢拒绝,硬着头皮应下,不但把灶台砌好,还乖乖帮着招呼客人、吆喝卖肉、扫地杂。街坊们从未见过“金爷”如此老实,纷纷围在铺前看稀奇。

  正干得起劲,远处疾步声传来位上了年纪的婆子提着扫帚冲入人,张口就朝金元宝头上拍:“你这个不肖孙,又来收谁家的头钱?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这一幕闹得众人忍俊不禁。婆子是金元宝的奶奶,听说孙子在这条上收保护费,实在气不过,才跑来讨说法。长玉赶紧拦下扫帚,认真解释说:“他今天没收我一文头钱,在我这儿帮忙卖肉呢。”金奶奶将信将疑,看见孙子满大汗地切肉、搬东西,又一副老实听喝的样子,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她一边连声道谢,一边逢人便说自家孙子改邪归正,从今往后再不强行收别人头钱,把当成敲定了的事实往外宣扬。金元宝听得脸上发烫,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然而,灶台为何被砸,真相并止于“头钱”二字。等客人散去消息在镇上绕了一圈,又绕回了长玉耳里——原来是中街“王记卤味”的少掌柜眼红她这新铺子生意红火,又听说溢香楼的大厨李得勤常来买她家的猪肉,怕自己的卖被抢走,便花钱暗中叫金元宝几人来“敲打敲打”。谁知请来的帮手反倒被镇住了,不但没嚣张成事,反而成了帮工。王记少掌柜气不过,又忿又羞便开始在背地里造谣,说长玉与李得勤勾勾搭搭,借着猪肉做文章,败坏她名声。

  卖完当日的猪肉,长玉让几个小混混坐下,给他们每人端大碗热面,面上浮着一层香喷喷的猪油和下水。她手艺好,连最普通的猪肝猪肠也能做得鲜香不腻。唯独金宝那碗中多了一枚卤蛋——那是她用卤细火慢煮多时的心血。众人一看,便起哄说老大有“特殊照顾”,笑闹声不断。吃完,长玉又一一给他们算了半日工钱。几个地痞受宠若惊,瞪着铜钿般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点碎银,金元宝嗫嚅着问:“以后……还能来帮工吗?”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倍觉别扭。长玉却爽朗一笑只要不再去干坏事,来帮工随时欢迎这句简单的话,像是给了几个人一条从泥沼里往外爬的绳子。

  安排好铺子里的事后,长玉没忘记追根究底。她很快确认,砸灶台一事确由中街记一手操弄。想到这些日子添的麻烦和无端的污言碎语,她也不再隐忍,二话不说,抄起自己的长柄刀,托在臂弯里径直朝中街王记的铺子走去。正值市热闹时分,她大步跨入店内,目光扫过柜台后一众伙计,最后稳稳地落在那少掌柜身上。少掌柜原本仗着溢香楼断了与自家合作,把气撒在她身上,这会被她堵个正着,脸色有些发白。长玉问得直接,几句逼问之下,对方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想装糊涂也装下去。她不等他反驳,抬手一掌拍柜台上,震得桌上盘碗摔碎几只,当着一屋子客人的面,将王记的卑劣手段一条条说得明明白白。

  她又提起那无端的谣言,冷笑道:“你与我斗生意,我认。可编排我与溢香楼李大厨的清白,你是打算靠这点手段做一辈子的买卖?”话音落处,外头围的百姓忍不住叫好。中街王记的少柜自以为能压她一头,没想到反被人当众拆穿,颜面扫地,只能在众目睽睽下狼狈认错。待顾客纷纷指指点点、议论不断,他再也待不住,从后门灰头土地想溜走。

  谁知人刚跨出门槛,心里憋着的那口晦气还没来得及撒,就打算从背后使个阴招,砸长玉一闷棍好出口气。就在他手中的子刚抬起的瞬间,一枚碎银子自人群中激射而出,准确无误地打在他小腿骨上。疼得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恰好跪在长玉面前,姿势虔诚仿佛自愿认错一般。人群先是一静,随之哄然大笑。没人知道那枚银子从何而来,只有街角的一道身影暗暗收回手。那人是办完事路过镇上的谢征,他远远站堆里,一边看戏,一边出手,干净利落。

  事了之后,长玉收刀出铺,沿街寻找回家的驴车。谢征也从人群中走出,佯作此刻才碰巧遇见,两人一同坐上驴车,顺着石板路往西固巷的方向慢慢晃回去。驴车在颠簸中吱呀作响,街上的喧闹被甩在后头,渐渐剩风声和车轮摩挲地面的轻响。长靠在车侧,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而低声问谢征:“你会不会也觉得我这个人粗鄙?杀猪、打架,张嘴闭嘴都是钱粮油盐,和那些讲究诗书礼仪的人比起来,入眼吧?”她问得看似轻巧,眼神却有些认真,那是第一次不带半点玩笑地,将自己的自卑摊在他面前。

  谢征了想,目光落在她因劳作而略微粗、却干净利落的双手上,淡淡答道:“只有那些衣食无忧的人,才有心去分什么粗不粗鄙、文不文雅。你要是每日为柴米油盐发愁,却还要装模作样,那才真叫可笑。”这一番话说得平静,却为她解下了一块压在心里的大石。樊家有老人,下有小孩,一家人的口粮都系在她一人身上,柴米油盐每一分都要算到最细。她眉梢一动,似乎把这话收了心里,再没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

>  回到镇上时,谢征借着办年货的名头,独自去了几家大铺子。他与掌柜悄声说好,拿出早年积蓄存下的一笔银钱,吩咐对方在账上记成“樊二生前寄存”,再将这些银钱全部换成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棉布、干菜、腊肉等年货,一一写好清单,送往樊家门。尤其又叮嘱加上一瓶能治手脚皴裂的蜊油,说是“二牛早先托付的”。掌柜点头称是,自然乐得做这桩顺水人情。

  年货送到樊家院子时,长玉愣了一愣。她从未听樊家提起过积蓄,只当是亡夫生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照顾,心里有些酸涩。待看到那小小一罐蛤蜊油时,她更是抓着瓶子研究半天,怎么想不明白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她从小苦力,手脚皲裂早就习惯了,哪会把这当回事儿?嘴里嘟囔着不如退了换钱,还能给长宁多买几颗糖吃。正打算张罗着把东西送回去,谢征伸手接过子,直接揭开封泥,指尖挖了一小块,抹在自己粗糙干裂的手背上,淡淡道:“这东西一开封就退不了了。”他动作自然得仿佛顺手,却阻断了她退货的打算。  赵大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门儿清。她叹了口气,笑着长玉说:“这是谢家小子心疼你。你天天干粗活儿,手都裂开了,人家看在眼里。”长玉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瞥了一眼谢征,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把那小瓶子好。那一刻,早晨因为发带一事积下的那点别扭,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几分。

  翌日天刚亮,街上弥漫着一层薄雾,县里的鼓声便敲响预示着一场早已排定的公案要开堂审理。那是关于樊家产业、债务与名誉纠葛的一桩案子——长玉为此准备多日,理清证据与人证,今日终于迎来摊牌时刻。收拾妥当,穿了一件最干净利落的衣裳,独自一人前往县衙。樊家大伯与大伯母却碍于颜面与自身算计,不愿出,生怕在众乡邻面前被人戳脊梁骨于是这一场事关樊家的官司,竟只剩她一人站在公堂之下。

  堂上县令翻看案卷,问话有条不紊,随着证词一点点摆上公案,场面逐渐明朗。见一切利于长玉,县令的手已经抬起,准备拍案宣告胜诉。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了即将落下的惊堂木。那哭声声调尖利,带着恨、怨和不甘,像一把粗糙的锉刀在众人耳刮过。众人纷纷扭头张望,只见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闯入县衙门口,头散发,脸上挂着泪痕。那正是樊大牛的遗孀——樊家大牛的老婆。她一边哭一边喊着什么,似乎要翻出另一番旧账,将这原本已经明朗的公案,再一次搅进未知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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