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屋外的风吹得窗纸轻颤,屋内却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谢征背对着门,艰难地脱下染血的中衣,借着昏黄烛火,对着铜镜一点点为自己背上的伤口上药。伤痕自肩胛斜斜而下,皮肉翻卷,药粉一撒上去便火辣辣地疼,他却只是闷声忍着,连眉头都不曾皱得太深。正当他伸手去拿干净布条准备包扎时,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敲门声与长玉低低带着试探的唤声。谢征手指一顿,连忙将药瓶收入袖中,随手扯过衣服往身上一披,强作镇定地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长玉端着一盏油走进屋来,灯光将她的影子拖得细长。她一抬眼就看见他背上的血色尚未完全干透,衣襟敷衍地搭着,根本谈不上遮掩。她眼神一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皱眉道:“你这伤还没好透,怎么自己上药?”说着也不管男女有别、难于启齿,径直放下灯,转身去柜中拿药匣。谢征本想避开,话已到嘴边,却在与她那双认真而固执的眼眸对上时生生咽了回去。她的动作生疏却小心,指尖轻触到他伤口附近,连呼吸都轻了些,唯恐牵动他皮肉。药粉覆上创口,血肉间传出的苦辣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她又细致地用干净布条为他包扎好,每一道缠绕都紧而不勒。两人之间明明是“假成婚”的名分,此刻却仿佛有了几分真正的夫妻相处之态。待她打完最后一个结,才似乎意识到两人间有些太过亲近,耳根微烫,退后一步,故作镇定地收拾药匣,屋内的空气却莫名变得有些微妙。
长玉放下药匣,抬眼扫过屋内,这才想起两人不过是权宜之计成的亲,还不到真正在一屋同眠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分说睡处,谢征已先一步打破僵局,淡声提出自己去楼下的堂屋将就一夜,免得于礼不合。长玉闻言也松了口气,点头应下,随即转念想到他身上还有血污未净,便说要去打盆热水,好好替他擦洗一番。她提了木匆匆下楼,正要开门,却不慎碰翻了桌角的一本画本。那本画本啪的一声摔到地上,页角翻开,露出其内暧昧不堪的画面。她心中一紧,忙想弯腰拾,就在这时,谢征恰巧伸手先捡到了画本。
他指尖划过纸页,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描绘闺房之乐画面上,神色一愣,尚未来得及翻看页,就听见身后长玉急急的脚步声。她看见他手中的画本,脑中“嗡”的一声,先是心虚,转瞬便本能地倒打一耙,瞪着他质问这等不堪入目的东西从何而,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谢征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嘴唇动了动,却在她抢白之下再难插话,索性沉默。他心里从未往她身想过,只当是自己从前路上不知哪里误带回来的破书。长玉见辩解无门,更加理直气壮,伸手夺过画本,抬手就往窗外一甩,谁知那本画本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弧线,偏偏砸中了躲在窗外偷听的大伯和大伯母的脑袋人的惊叫声登时响起。长玉顺势往窗外一看,果然瞧见那两张鬼鬼祟祟的脸,这才恍然,原来二人早就躲在墙窥伺她这门“假亲事”。
为了不让大伯、大伯母看出端倪,也为了稳住刚刚才树立起来的“夫妻形象”,长玉顾不上再与谢征计较,端着水盆回到堂屋。她将盆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告诉征,墙外那两人八成不会轻易离开,为免露馅,只能先在堂屋暂且做一番模样。谢征闻言,目光朝窗外斜睨一眼似乎已经料到对方的心思,唇角勾了,提出让她将蜡烛移到一旁,摆在靠近窗纸的地方,灯光斜照,恰好能将屋内人影投映在窗上,让外头的人看个“真切”。长玉虽不懂他要做什么,却还是依言烛台挪了位置。烛火一偏,堂屋里光影流动,窗纸上立刻显出两道依偎的身影轮廓。
谢征随后低让长玉走近些,还让她帮忙脱下上衣,好说是要擦身子。长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靠了过去,伸手替他解开衣扣。衣衫一件件滑落,他背上的伤痕清楚暴露在灯下,长玉忍不住轻吸一口气,心里泛起不,却只能继续按着计划做戏。她拧了帕子,细细为他擦拭肩颈和胸口,动作轻柔,连指尖触及的力度都刻意放缓。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谢征故意倚在榻边,身体轻轻向她一倾,那影子便紧紧叠在一起。长玉扶着他慢慢躺下,手掌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触到他的体温,心跳莫名乱了节拍。等到窗纸上副暧昧的“图景”足够逼真,她便在他耳边低声道了句“我要灭烛了”,随即“呼”的一声将蜡烛吹灭,堂屋顿时了下去,唯余外头墙根下两个人的窃私语。
墙那头,大伯娘睁大眼睛透过夜色瞧着窗纸上的情形,自觉亲眼见到“新婚夫妻”亲热,嘴里还不住地啧啧感叹,偏偏心中又半信疑,觉得这丫头平日寡言冷淡,怎会突然这样顺从地与入赘女婿亲近?她不死心,竟生出翻墙上前一探究竟的念。大伯在一旁又羞又急,一边拦着一训斥她不知羞耻。正僵持间,屋门忽然被拉开,长玉提着水盆走出堂屋,似笑非笑地将目光投向两人藏身的方向,话也不说,抬手便将盆中残水那一角猛地一泼。凉水兜头而下,大伯与大伯娘一声惊叫,从阴影中狼狈跳起,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面上装模作的关切与好奇被浇得干干净净,只余身尴尬。长玉仿佛不知他们在此,含着笑向院门外看了一眼,转身回屋,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夜深人静,堂屋里的对话渐渐归于沉寂。长回到楼上,看见谢征已重新躺回榻上,伤口处的绷带隐隐渗出一点血色,却不见他发出半声哼痛。她站在榻前,着这个原本与她毫无瓜葛,却在短短几日之间替她挡下一次次风雨的男人,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与感激。他不仅愿意假入赘,替她挡住亲族的流言,还才不惜与她合演一出“圆房戏”,只为在外人眼中守住她的名节,这份情义分量不轻。待谢征闭目睡下,呼吸长均匀,她终究忍不住俯身,压低声音微光中对他轻轻道了一句:“谢你。”那句道谢随即淹没在夜色里,却在她心底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翌日天光微熹,城中烟火气渐起,西巷口的猪肉铺又如往常般准时开张。长玉一如既往熟练地宰割、切片、秤量,招呼着熟客,言语不多,却把一笔账理得分明。最近乱象四起,许百姓心中惶惶不安,反而更愿在清晨来买一两斤肉,给家里孩子添些油水,以图个心安。短短一早上的功夫,猪肉便被抢购一空,摊前竟还多了几个迟一步的客人抱怨买不上肉。长玉收拾干净案板,抬眼望向街口,见一队官兵正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经过,嘴吆喝着要抓他们去当兵,吵嚷声与哭声混成一片。
看着那些被押走的身影,她忽然想起一事——前日只顾着安排婚事与伤药,竟还未去县衙替谢征办理户籍路引。如今城门戒严,入皆要凭纸,若迟了,怕是惹出麻烦。她立刻关了铺门,收好账本,带上提前准备好的银钱,匆匆赶往县衙。县门前照旧人头攒动,前来报案、缴、投状的百姓挤成一团。好在她与捕头王叔打了多年交道,很快便在角落里见到他忙中偷闲喝茶。长玉上前拱手,说明来意,又小心翼翼递出包好的银钱作为麻烦他在册上腾挪几笔、尽快办好的谢礼。
王捕头接过文书与户籍一看,见上头已清楚写明谢征”之名,注记为长家入赘之婿瞧见红印与成婚凭证,心里有数,抬眼打量她一番,略带感慨地笑道:“既然你们已成了明媒正娶的夫妻,这路引与户籍本就该给,合情合理,何来谢?”说罢竟将银钱原封不动地塞回她手中。长玉见状心中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明白眼下银子来之不易,只得收,郑重言谢。王捕头替她办妥路引叮嘱她好生安顿新婿,别再惹出什么风波,她连声应下,揣着新办好的户籍路引离开县衙,心里踏实了不少。
手头暂时宽裕了一些,长玉在回家的路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街角那家当铺的牌匾。那枚银簪,是父亲生前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体面饰物,也是她时唯一一件像样的首饰。前阵子为了银维持猪肉铺与家中开销,她咬牙将簪子典当出去,只盼日后手头宽裕了再赎回来。如今账上略有盈余,她便转身走入当铺,推开那扇油漆斑驳的门。掌柜老眼昏花,见进来,笑得极为客气,听明来意后查了查账册,却摇头叹息,告知她那支银簪几日前已以二十两的价钱被人走,再无赎回的可能。
那一刻,长玉心口像被重物压了一下,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她极少在外露出软弱之态,但此刻还是不免眼眶一热。那簪子不只是一件首饰,更承载着父亲临终时说的许多话——做人要稳,要肯吃苦,要把家看得重于虚名。她在当铺门口了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任记忆与失落在心头翻涌。许久之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将湿意压回眼底。父亲教她的是遇事要向前看,而不是困在一件已成定局的事上自怨自艾。簪已失,她却仍有店,有弟弟,有一个刚入门的“夫婿”需要照料,肩上的担子还重,不容她沉溺太久。
此,西固巷另一头却是另一番风景。宋家前张灯结彩,院里人声鼎沸。宋砚即将成为新任县令的乘龙快婿,整条巷子都被这喜讯搅人心浮动。宋吴氏脸上堆满喜色,嘴边的话里话外尽是对女儿家攀上高枝的炫耀。她在屋里翻箱倒柜,打着出嫁行礼,却仍不忘旧账,拎着一只小钱袋,带着几分优越与不耐烦上门找到了长玉。
她将小包碎银丢在桌上,语气生硬地说是还樊家之前借给宋家的那些“情分钱”,顺带不客气地索要当年订下的那纸聘书,企图借此断个干净,好让日后女婿受旁人闲话牵连。长玉低头看了看那微薄的银数,再想起这些年樊家帮衬宋家送的猪肉、布料、药材,实在与前所还之数天差地别,心中冷笑,即将那包钱又塞回宋吴氏手里,说得干脆——钱既然不对数,聘书自然难以归还,况且这些年樊家对宋家的照拂,并非只是几两银子能算清。
宋氏一听,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满腔喜气转成刻薄。她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尖刻地骂长玉贪得无厌,说她仗当年一纸婚约,不肯成全宋砚如今的好缘,话里话外把长玉描绘成死死赖着宋家的刁钻妇人。长玉被骂得怒火上涌,指节攥得泛白,胸口起伏不定。她不是没想过当面回击,但这么多年在街坊前积累的克己与隐忍,让她在最想爆发的一刻生生忍了下来,正要出言反驳之时,院门却忽地被推开。
长宁扶着谢征慢慢走了出来。男孩眉眼清秀,只神情怯懦,却紧紧咬牙支撑着他那伤病未愈的“姐夫”。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中,谢征手中拿着一卷纸,本就清冷的目光此刻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他在众人注视中将那卷纸缓缓摊开,其中密密麻麻列着这些年樊家给宋家的诸般支出:何年何月送去几斤猪肉、多少事布、冬衣棉花、药材钱,连零碎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本是长玉默默记在心中,却从未主动提及的旧帐,如今被一笔笔摊在众人面前,舌头再利的人也一时说不出“樊家占宋家便宜”话。
围观的街坊素来眼明心亮,见账目清楚,不由纷纷点头。有人开口替樊家说话,说当年若不是樊接济,宋家早就在那次灾年里垮了;指着账上那几行“大雪之年送米肉”的纪录,更是感叹樊家仗义。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巷子里的舆论风向便倒向了长玉这一边,人人都劝宋家母子按数还钱,别出这等“翻脸不认人”的事。人多势众之下,宋砚脸色发青,终究轻声应下,说愿意还银,只是具体数目还得算一。
谢征拿起炭笔,将零小账一一抹去零头,最终得出一个数:“三十两。”这个数额在这年头已不算少,宋砚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答应,不敢当众再推辞。可宋吴氏一摸腰间钱,又想起家中已经将大半积蓄用作打点新姻缘与添置嫁妆,一时间面色难看,既心疼又无奈。她正左右为难之际,街传来阵阵马蹄声与轿声,一队仆从簇着一位珠翠摇曳的贵女来到巷口。
来人正是县令之女崔千金——也就是宋砚即将迎娶的未婚妻。她打量了一圈这条破旧的西固巷,眉眼间不住一丝轻蔑。待听人禀明此处喧闹缘由,她扬手一挥,让随从取来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当众打了开来。五十两亮银锭就那么被倒在地上,发出清脆撞击声,刺得在场众人都忍不住侧目。崔千金语气轻慢,似是在施恩,又似是在看戏,说这点钱只当替宋家一并了偿旧债,让某些人莫要再缠着不放,人笑话。话虽说得温和,骨子里的傲慢却再明显不过。
长宁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看见地上那么多银子,眼都直了。本能地弯腰去捡,却被长玉伸手拉住。她沉默片刻,视了一眼地上的银锭,又看向一旁气色尴尬的宋砚与愈发自觉失了颜面的宋吴氏,最后只淡淡地说:“欠多少,拿多少,多的,我不要。”她弯腰拾起其中三十两,余下的十两还保持原样躺在地上,任凭崔府仆从自己收回。这一举动既守住了她应得的,又没让自己显出一丝贪念,反倒在人心中平添几分骨气与清正。
> 至于那纸困扰她多年的聘书,早在今日风波之前,她便已下了决心。聘书此时正被压在宋家门槛前的石头底下,见众人目光集中,宋吴氏忙不迭地下,将石头挪开,把那纸早已被潮气熏得泛黄的聘书抽了出来。她不耐烦地当着崔千金的面,狠狠一撕为两半,又撕粉碎,仿佛这样便能将宋家与樊家过的一切统统抛诸脑后。从今往后,宋砚是崔家的乘龙快婿,而不是樊家的“半个儿夫”,她心中总算落了一块石头。
人群渐渐散去,银锭叮当声也远去。长玉将谢征与长宁送回家,确认他们都安顿好之后,自己却没立即进屋,而是独自一人沿着街往前走,最终在一座小桥的桥楼上停下。桥下河水缓缓流淌,偶有小舟摇曳而过。她坐在石栏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臂弯里,思绪翻飞。并非宋砚的婚事伤感,那段少年时的情意早已消磨在生活的柴米油盐与彼此的沉默之中。真正让她心口隐隐作痛的,是那支再也回不来的银簪,是父亲的音容笑貌她在人生一个个岔路口不得不做出的取舍。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湿意,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就在这寞与惆怅交织的片刻,一阵略显熟悉脚步声沿着石阶传来。她回头一看,只见谢征不知何时已来到桥上,身上还带着未痊愈之人的弱,却仍走得稳当。他在她身边不远处停下,沉默片刻,才从袖中摸出一个熟悉的小木盒,递到她面前。盒子被打开的一瞬间,那支被当铺掌柜说“早已卖出银簪静静躺在其中,簪身光泽未减,纹路精细,正是她梦中都念着的那一支。
谢征神色如常,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式的随意,半真假地解释说,前些日子自己写的时文偶然被书肆老板看中,对方说他文章有几分可观,便慷慨赏了他二十两银子与这支簪子。说是瞧他刚成亲,见多识广,送个头面给新妇戴着也算喜事一桩。话说得云淡风轻,将功劳全推给了那位从未谋面的“书肆老板”,丝毫不提为此奔波周折、讨价还价的过程。长本就不善怀疑,加之对他心存信任,听了这番话只觉顺理成章,眼中亮起一点光,指尖轻轻抚上银簪冷冽的触感,那压在心底的遗憾与亏欠仿佛一下子填补。
她郑重其事地说等他伤好了,两人要一同去书肆拜谢那位“知遇之恩”的老板,以示感念。谢征淡淡一笑,既不点破,也不多言。远的河水静静流淌,桥上的这一幕,与其说是新婚夫妻的温情,不如说更像两个在乱世中抱团取暖的人,彼此伸出手,将自己仅有的一点温暖分给对方。桥下有小舟远,桥上有烛火未明的人生尚待书写。
而在离此不知多少里之外的河间麓原书院里,另一人正展开一封由鸟驭来的简札。公孙鄞坐在窗边,身青衫,案头堆满了经史子集。他展开那封附着于鸟足上的小信,见上面寥寥数语,却足以让他紧绷多日的眉心缓缓松开——谢征,未死,现暂居某县樊家身有旧伤,然无性命之忧。公孙鄞握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底闪过一抹抑不住的欣喜。他抬手抚过窗棂,望书院外浩渺的天光,心里暗暗盘算着日后再见之日,以及那一篇篇未写尽的文章与未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