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棍高高举起,呼啸着要落在地上那几人身上时,营帐帘子忽然被人掀开。齐姝大步而入,一声清冷的“住手”,让原本紧绷的空气瞬间凝固。她目光一扫,便看见跪在地上的谢征、樊长玉,以及跟着长玉一起“闯祸”的杀猪小队众人。她再抬眼,看向屏风背后那道若有似无的身影,心下立刻了然——所谓的武安侯根本没有要动军法处置,不过是一场借军规之名的戏,以“杀鸡儆猴”吓唬长玉,让她知晓军营纪律的残酷。齐姝没有当场拆穿这层虚伪,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沉声道,既然长玉等人犯了军令,而她事先知情却未加阻拦,那也算同罪,理应一并受罚。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皆变了脸色:谁不知道齐姝是当今长公主,身份金枝玉叶,谁敢真拿军棍往她身上招呼?谢征等人更是心中一凛:齐姝分明是在为长玉分担罪责,却又不愿拂了武安侯的颜面。长玉也愣住了,还未反应过来,齐姝已准备屈膝跪下。就在这一刻,帐门再度被掀开,公孙鄞疾步而入,声音略带急意,打破了局面。
公孙鄞来不及寒暄,便直接禀报军情:石越已暗中派人去凿山洞,企图从后路突袭营地,若非樊长玉擅自做主,将随元青悄然转移,恐怕此时这位人质早已被敌军救走。他言辞恳切,既是陈述事实,也是替长玉辩解——她的确违了军规,扰乱了既定部署,但从结果来看,却无意间挫败了石越的重要谋划,可算“将功补过”。帐中气氛又是一变,原本准备“严惩”的架势也有了台阶可下。齐姝的目光在长玉身上停留片刻,不再坚持要一起受罚,军棍终究没有落下。此事过后,关于樊长玉“冒犯军令,却又立下奇功”的传闻,很快在军中流传开来。只是到了兵士们口中,这一切就不再是清清楚楚的军情,而渐渐变成了夸张离谱的传奇故事。
起初,大家只是说樊长玉胆大心细,在敌军密谋之际,独自一人力挽狂澜。可到了跟着她混的“杀猪小队”嘴里,这功劳就越说越玄乎。原本是她一巴掌能拍晕一头肥猪的真本事,被添油加醋成了一掌能打翻一头硕大的黑熊。又有人口无遮拦,把她抬得更神:说她性子急,曾一脚踢开紧闭的庄门,于是传着传着,就成了“一脚踢开城门”。这些话在营中越传越广,竟有不少新来的兵士对她又敬又怕,望之如同半个神仙。士卒们围在火堆旁说书似的谈起长玉,每每难免提及她那位重伤在身的夫婿,各个唏嘘感叹,摇头叹命。有人说那人伤势太重,恐怕命不久矣,樊长玉冒死抢粮,不过是想给夫婿做最后一顿像样的饭菜,好叫他在黄泉路上少留遗憾。谣言就这样裹挟着几分真、几分假,在军营四处生根发芽,直到齐姝亲自来问,长玉才知道,外面关于她的传言已经离谱到了何种程度。
齐姝听长玉一一解释,才弄清事情原委,暗松一口气。她问及长玉对武安侯是否心存怨怼——毕竟若不是军令如山,那日就不会有军棍高悬的一幕。长玉却摇了摇头,坦言自己并不怪罪武安侯,身在军中,规矩总要有人来守,她吃一回亏,也算长了记性。经历了这次险事,她也明白了擅自行动的后果有多严重,拍着胸口保证,下次再不敢私自做主。齐姝闻言,目光愈发柔和,忍不住感慨:武安侯能娶到像樊长玉这样敢作敢当、不记小怨的妻子,实在是他的福分。傍晚时分,长玉照例亲自端饭到营帐给谢征。氤氲的饭菜热气间,谢征似有心事,话里话外试探着,忽然轻描淡写地问她:若是有朝一日,他做的官不止是将军,将来位高权重,甚至能当上比现在更大的官职,她能不能接受?长玉闻言,只当他是在打趣,笑着回道,只要他人还在,她莫说做将军夫人,就算哪天真成了侯夫人,她也乐意跟着他。帐外的公孙鄞恰好有要事禀报,碍于时机,只能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打断。帐中暧昧的气息顿时一收,谢征刚露出的笑意迅速敛去,恢复一贯冷静。
见齐姝已离去,公孙鄞才入内,将紧要军情禀告给谢征:探子来报,长信王已将主力尽数调集前线,显然是打算速战速决,不再盘桓。另外一边,石越今日竟敢对人质随元青放箭,这一举动意味着他们再不把这枚“筹码”当成倚仗,随元青的价值在敌军眼中已然大打折扣。对方既不在乎人质生死,必定有所恃——果然,不久便传出消息,石越与其弟石虎商量之后,已定下次日强攻的决心。风雨欲来之际,营中许多人心事重重。那边,满地原本在白日里几次想跟长玉说些话,却屡屡被齐姝或他人打断,直到日色沉落,夜幕垂降,他才终于寻到机会。离大战不过几日,他心里有些发虚,担心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他悄悄将武安侯赏给他的银钱一包包捧出来塞给长玉,认认真真地托付说,若他真有个万一,还望长玉能把这些钱带回去给他唯一的妹妹,将来好有盘缠嫁人,别在老家受苦。谁知话刚说完,便挨了长玉一通训斥,骂他战前说这些丧气话,倒霉又不吉利。满地讪讪收回那包银钱,却也因她的斥责,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大战临近,营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却又振奋的气息。齐姝心中始终牵挂公孙鄞,临行前特地将他叫来,叮嘱他务必多加小心,千万不可逞强。公孙鄞听着她平日里难得露出的软语,在心中权衡片刻,终究将自己一直珍藏、早前齐姝曾说想一睹的那本棋谱取出,郑重其事地放到她面前。那本棋谱原本是他视若珍宝之物,如今却在这兵戈将起之际,成了他留给她的护身信物一般。临别之际,齐姝沉默地看着他,忽然迈进一步,主动伸手拥住了他。她的动作略显生疏,却坚定温柔。公孙鄞原本一愣,随即明白她这是以无言代替千语,欣喜与意外交织在心头,忍不住轻轻回抱,将那一刻悸动牢牢记在心里。另一边,长玉并不知道谢征真正的身份,更不懂他在战场上所肩负的重量,只是朴素地怕他受伤,怕他有去无回。临战的前夜,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趁着夜深人静,将谢征悄悄迷晕,打算代他上阵杀敌,以为只要她去挡一挡,他便能安然无恙地留在后方。
谢五发现时,谢征已经倒在榻上昏睡不醒,只剩长玉收拾妥当、披甲待战的背影。谢五又好气又无奈,却也知道劝她无用,只能权衡再三后,勉强答应让她上阵。不过他不敢让长玉冒太大风险,便将她安排在后北营一侧,原本算是相对安全的区域。同时,他立刻派人飞奔去通知谢征,说樊长玉已经上战场,让主将醒来后自行决断。天还未彻底破晓,敌军的攻势便如狂风暴雨般袭来。轰然一声巨响,投石车抛出的巨石重重砸在营门,木石飞溅,防线被强行撕开裂口。石越所率大军借着清晨的血雾冲杀而入,战马嘶鸣、刀枪碰撞之声此起彼伏,混乱而残酷,稍有不慎,便是血染黄沙。
另一头,谢征比众人预想的要早醒。他从昏沉中挣扎起来,第一反应便是呼唤属下。谢九听见动静,火速赶来,将外头的战况一一道来。得知营门被破、双方鏖战正酣,他眉间青筋突起,猛地拔刀,在掌心划出一道血口,让刺痛与鲜血逼得自己格外清醒。谢九这才咬牙补上最重要的一句:樊长玉已经被推到了阵前。谢征心中一惊,顾不得包扎伤口,匆忙带人往前线赶。此时此刻,长玉已经在阵中杀出一片血路,奉命去摧毁敌方的投石机。她一路斩杀过去,正欲一刀斩断投石机重要的支撑之处,忽然瞧见旁边有个十来岁模样的少年,正瑟缩在器械边上,那分明是敌军用来操作投石车的孩童。长玉手中杀猪刀一顿,心头猛地一软。她出身农户,最见不得无辜小儿卷入杀戮,一时下不去手,不忍用投石机连同孩子一并毁掉。也就在她犹豫的片刻,战局发生了新的变化。
石越之弟石虎披着重甲,双手各执一柄巨大的铁锤,仿佛一头闯阵的猛兽般冲入战圈。他力大无穷,锤风如雷,哪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敢正面硬接。谢五上前与之交锋数回合,便被他的蛮力震得气血翻涌,当场吐了几口血,虎口崩裂,几乎难以持刀。眼看己方将领受创,士气摇晃,长玉再顾不得许多,握紧手中的杀猪刀迎上去。才一照面,她便明白了对方的凶猛——那铁锤每一击落下,地面都仿佛微微震颤,她稍有不慎,便会被砸得粉身碎骨。她那柄历来屠猪如切豆腐般的雪亮屠刀,在石虎身上反复寻找破绽,却总是被厚重坚固的铁甲偏开,刀刃擦出刺耳火花,却难以破甲伤敌。长玉边战边变招,不再与他硬拼力量,而是凭借灵活的身形与多年练就的“杀猪手法”,专挑关节缝隙与护甲边缘撕咬试探。
战圈中尘土飞扬,血迹斑斑,石虎越战越怒,锤风带着腥气几次几乎擦肩而过。长玉几度被逼入险境,却凭着悍不畏死的狠劲儿,硬生生逼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起当年她在屠宰场对付那些力大无穷的野猪时,是如何先扰其心,再乱其步,最后一刀封喉。她刻意卖了几个破绽,诱得石虎心浮气躁,执锤重击。就在对方双锤同时砸下、破绽尽显之际,她猛然贴身滑步,舍身从他臂弯底下穿过,手中杀猪刀狠厉地往铁甲少有防护的要害处猛插。刀锋破甲而入,血箭喷涌,石虎怒吼一声,巨躯晃了几晃,终究撑不住,轰然倒地。前线士兵目睹这一幕,震惊之余,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竟是樊长玉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击杀了敌军凶名在外的大将石虎。
也就在这时,武安侯谢征纵马杀到。尘烟之中,他披坚执锐,所过之处敌军纷纷退避,令原本就流言四起的“武安侯神勇”真正成了在场所有人眼中的事实。可在长玉看来,迎面冲来的,却是那个她一直以为只是“谢将军”的夫婿。直到此刻,他在众人震动的目光中被人高喊“武安侯”,他的真实身份再也藏不住,彻底曝露在战火与血光之中。长玉怔住了,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是汹涌而来的恍然与愤怒——原来,她一直被他隐瞒,被他骗过了这么久。她心头一热,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被戏弄的酸楚上涌,来不及多说什么,转身便往后阵跑去,仿佛只想离他远一点,给自己一点喘息的距离。谢征哪里肯让她就此离开,纵马飞追,片刻间便在战场边缘追上了她。他俯身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轻而易举地将她带上马背,任由她在怀中挣扎怒斥,也不松手。战阵喧嚣在渐行渐远的身后,两人的身影在风沙与血色朝阳之中一点点隐没,留下一众士兵你望我、我望你,心头满是震撼与猜测——关于武安侯与那位“杀猪女将”的故事,恐怕自此又要在军中传出更多新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