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言辞冷峻,却话里藏着分寸,他看着李怀安,像是在告诫后辈,又像是在提醒一个早已成名的对手:做男人,不能去爬别人家的墙头;做臣子,更不能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他说到这里,已经算用尽情面,不愿再多纠缠。屋内暗藏的杀机在这几句看似平常的话中暗潮涌动,空气仿佛都在拉紧。偏在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长宁忽然到来,她的出现宛如一盆清水浇灭了暗中的火星,将紧绷的局势缓缓化解。李怀安屋中的高手原本已蓄势待发,掌心真气翻涌,此刻却纷纷收敛杀意,如潮水退去般隐身暗处,不再露声色。谢征也不再逗留,顺势带着长宁离开,打算回家用午饭。李怀安站在门前,目送两人背影渐行渐远,眸光深沉难测,似是在盘算着什么。待他们一走,他的属下卓然便上前收拾残局,随手捡起谢征先前捏碎的那个杯子,满脸不屑地嗤笑,说也不过就是打碎个杯子,这位武安侯不过如此,名头大而已。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摆在几人之间的茶桌竟像被人无形一掌劈开,从中间齐齐断裂,碎木四散。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卓然一怔,脸色一白,方才的轻蔑一扫而空。李怀安却像早有预料一样,只淡淡看了一眼那被生生震断的桌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轻声道,这位武安侯的内力功底,倒是愈发精进了。
从李府离开后,谢征循着预先约定、藏在林间极隐秘的记号一路前行,穿过密林深处,他终于在一处僻静之地与血衣骑亲卫谢五、谢七会合。血衣骑向来只听命于他,此番潜回,带来的消息却不算乐观:魏宣仗着自己如今握有兵权,在军中横行霸道,行事粗暴鲁莽,尤好逞一时之勇,既不懂军略,更不晓得收敛。听完属下的禀报,谢征并未露出半分惊讶,反而眼神一沉,似乎把这份鲁莽当成了一枚现成棋子。他冷静地做出判断——既然魏宣如此好用,那便干脆让这个草包先去当诱饵,他自会在暗中布局,伺机借着这枚“棋子”,从长信王的布局中撕开一道裂缝。与此同时,他又给谢五、谢七下了另一道命令:立即回到军中,悄悄散布自己战死沙场的消息。死讯越传越广越好,最好能传遍军营每一个角落,以假死之身脱离明面上的牵制,好让他在暗处行动,更方便试探长信王的底线与后招。这一,既是自弃声名,又是在给敌人挖坑。
黄昏时分,林安镇内最热闹的溢香楼仍宾客盈门。因为酒席一桌接一桌,长玉几乎忙到夜色深沉待她总算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才得以关门打烊。此时街上行人稀少,她虽身手不凡,但终究是女子,余浅浅担心深夜独自回去不安全,便主动提出送她一。两人一同上了马车,沿着熟悉的道路朝镇外而去。谁料才行至林子口,夜风尚未完全吹散酒楼的油烟气息前方忽然窜出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兵刃拦住了马车去路。马夫措手不及,很快便被人一掌打晕,栽倒在地。长玉一看来者不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毫不畏惧地下车与交手。她自小习武,对付寻常宵小本不在话下,出手之间攻势凌厉,很快便占据上风。然而对方显然有所准备,其中一人身形诡秘,专挑长玉空档游走,竟是镇上有恶名的“郭屠户”,此人惯会下黑手,趁着长玉应付数人之际,从背后暗施迷药。
林中夜色浓,余浅浅不通武艺,只能站在一旁瑟发抖,却清楚感觉到险象环生。她拼命压住喉间的恐惧,不顾形象地大声呼救,声音响彻寂静林间,也正是这阵惊慌的呼喊,引来了附近的谢征。谢征本在另一条道上巡查,听见女子呼救,立刻飞身赶来,只见长玉虽招式犀利,却因不慎中了迷药,脚步渐渐虚浮,眼神也略恍惚。在她身后,那名郭屠户眼见有机乘,正准备伸手对她施以更歹毒的手段。危急关头,谢征如同一枚利矢破风而至,一式狠辣的掌法将郭屠户整个人打得翻滚出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他手中的暗器,将其生生制服。其余蒙面人见形势不妙,心知碰上了硬茬,当即四散逃窜,不敢恋战。长玉因迷药发,软倒在地,被谢征一把抱起,他来不及多想,只得将人带回谢家。他将长玉放上马车,又顺手用绳索把昏过去的郭屠户牢牢捆好,绑在车尾,任由他一路被拖行,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抵达谢之后,赵大叔赶紧出来帮忙,将被拖得七荤八素的郭屠户拎进屋内。屋中灯火通明,气氛却冷若寒冰。谢征看着惯在暗处作恶的小人,心中的杀意一波过一波。他将人按在地上,声音低沉而克制地逼问,对长玉究竟意欲何为,是谁指使,又打算把她拖到哪里去。郭屠户起初还想狡辩,嘴里含糊其辞,只说不过想吓唬一下,没有真打算伤人。谢征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敷衍的谎言丝毫不信,他眼神愈发冷厉,语气也更逼人,步逼迫郭屠户说实话。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郭屠户再也支撑不住,只好一点点吐露出真相:有人许诺好处,要他在半路截走长玉,再按指令行事。随着他将那些肮脏不堪、让人愤怒作呕的细一一说出,谢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也渐渐握紧,指节发白。他怒火攻心,竟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煞气拳又一拳砸向郭屠户,直打得拳头皮开肉绽,迹顺着指缝滴落在地,连旁边的赵大叔都不免心惊。他几乎要失去理智,一把抓起刀来,目光阴鸷,刀锋在中划出冰冷的寒光,对准了敌人的要害,杀意随时都可能倾泄而出。
就在刀尖即将刺下去的那一刹那,屋外传来一声虚弱却清晰的呼唤——刚刚醒来的长玉,她从昏沉中挣扎出来,第一眼便看到屋内血迹与谢征那张被怒火染红的脸,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叫了名字。那一声呼唤带着惊慌和劫后余的颤抖,却又隐约有一种将人往回拉的力量。谢征握刀的手猛地一顿,刀锋距离郭屠户的胸口只有寸许之遥,硬生生停在半空,目光中翻滚的血光一点一点收,呼吸也随之变得沉重。若这一刀落下,他固然可以除了心头之患,却也会一次次踏破自己心里的底线。最终,他还是强行压下杀,只将郭屠户打得半死不活,再交给官发落。另一边,余浅浅从林中突发袭击中回过神来,只觉后背直冒冷汗,想到对方也许并不只是着长玉来,或许也会盯上她的儿子,她越想越怕。她清楚自己所护着的孩子不比常人,那密室既是救命之所,也是危险之源。为了防患于未然,她当即命人重新检查家地下密室,将机关锁再加重一层,又换上更为坚固的铁锁,宁可麻烦,也不敢再大意。夜色沉沉,守护之心却愈发坚定p>
与此同时,远在麓原书院,桩与刀光剑影无关,却同样牵动人心的暗流正在悄然流转。书院新近来了一名学子,自称安旭,举止文雅,却又隐隐透着与众不同的贵气。无人知晓,她真实的身份其实是大梁长公主齐姝,此女扮男装潜入书院,并非为求学问,而是为了靠近一个人——公孙鄞。齐姝自忖乔装得极为周到,连声线、举止都刻意修饰,确信公孙鄞不会轻易看出端倪。每在书堂上侧目望见公孙鄞沉静温和的模样,她便觉得心意难抑,暗中欢喜,自以为将这段藏在心底的情愫隐藏得。她夜里回到房中,常会回想白日与他的一言一行,哪怕不过是借书时对方不经意的一抬眼、一句“多读为妙”,都足够让她半夜辗转反侧,忍不住在被褥间笑出声来。然而她所不知的是,自她踏书院那一刻起,公孙鄞便已经隐约觉出不对,对她伪装的身份心知肚明,只是出于礼数与理智,不曾点破。更甚者,他预先写信,将这件事一五一十禀报给太妃,待太妃裁决。
不久之后,来自宫中的车驾悄然停在书院外,安太妃派来的人着密诏而来,要将齐姝接回宫中。护卫在廊下恭候时,齐姝正在书院一角回想昨夜公孙鄞曾轻描淡写提及的一句话——他约她在廊亭下棋盘对弈,那时她满欢愉,只道这是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信号。此刻再想起那番话,她忽然有一种被世界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的清醒感,心头一寒。知必须立刻离院回宫,她再也待不住,当奔回廊亭寻找公孙鄞。亭中风从棋盘间吹过,烛火摇曳,她与他终于面对面站定。公孙鄞闲散地收起棋子,态度不冷不热,却又无可挑剔地温和。他早已知道是公主,一切只是看在旧情与礼法面上才装作糊涂不说破。如今安太妃已表态,他更不可能再与她有任何越矩之举。齐的眼里写着满满的期待与不舍,然而公鄞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距离。在他看来,两人之间身份、责任、立场的鸿沟宛如深渊,与其任由情愫蔓延成祸如在尚未不可收拾之前便早早斩断这段情缘。话说得温和而礼貌,却又坚决得没有余地。齐姝只觉胸口像被狠狠掏空,她强撑着不在他面前落泪,转身离开,却忽然在廊下将那一册册由公孙鄞亲手抄录的书简高高扬起,任其在夜风中散落,纸页纷飞,如同被撕碎的爱与执念。
离开麓原院之前,齐姝让心腹将一封亲笔写就的信交给公孙鄞,封里还放了一件小物——一枚素雅的手链。那手链原是她当年在寺庙中礼佛时赠与一位僧人的信,拜托僧人帮忙转交给一位与她隔着帘幕、只以棋局相识的女子。那时她与那位女子隔空对弈,棋盘之间不见其,只凭落子声与棋路便觉对方心思缜、气度不凡,却因缘际会未能相见。公孙鄞拆开信封,指尖触及那枚手链之时,心中一震,脑海中骤然串起多年前寺庙里的那场远隔帘幕的棋局。不久他曾从僧人口中听闻,那手链已转到一位女子手上,却不知女子是谁。此刻方恍然大悟,原来当年在寺庙里隔空与他对的,竟然正是齐姝本人。缘分早有伏,只是他们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识破彼此身份的时机。他站在窗前,看着手中这枚小小的手链,心底的波澜终究没有显诸于表,只是轻轻阖上信封,将那段本可以尽缱绻的因缘,压在书卷之下,任其沉睡。
齐姝回宫后,安太妃看在眼里,愈发担忧女儿的思仍系在公孙鄞身上。她深知公孙为人清正克己,不会轻易逾矩,但朝堂与宫闱从不缺流言,一旦风声传开,对齐姝而言绝非福事。为了彻底断了这段不合礼法的情念,安太妃开始为齐姝另寻门身份门第俱佳的亲事。她心中已有盘算,将目光落在李陉一脉的长孙李怀安身上。李氏一族世代勋贵,为朝中重,家风严正,李怀安年少成名,既文名又有武功,又是将门之后,正是适合作为驸马的人选。于是,她有意安排齐姝与李怀安先见上一面,以观二人性情是否相合,再作打算。恰在此时,远在林安镇西巷的李怀安,收到了祖父李陉亲笔所书的家信。信中语气虽然不失亲切,却暗藏催促之意,令他三日内务必回京李怀安心知这是家族与朝廷多重权衡之的决定,略作整理,便从西固巷动身,离开他经营许久的这片安稳之地,重返波谲云诡的京师。
另一边,边军前线也并不平静。近日来有匪屡次在军粮运送途中出没,频繁劫走粮草。魏宣性情刚烈,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将山匪视为对自己颜面与军威的衅,誓言要在不日之内调兵清剿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然而谢征却早在听到“山匪劫军粮”这句话时便生出怀疑:那些寄身山林的草寇再如何胆大,平日不过抢些商贾与行脚人,怎会轻易主意打到军粮上头?军粮乃军中命脉,背后涉及军纪与朝廷雷霆,一旦触碰,已不再是简单的江湖行径。以他对局的判断,这背后十有八九有长信王的子。也许所谓山匪,只是长信王暗中布置的棋子,用以试探军中反应,或为陷害魏宣铺路。而魏宣这个被他称为“草包”的冲动之人,多半会不察其中诡计,匆出兵,最终不由自主落入长信王的彀中。谢征在暗处观望,既要借此洞悉长信王真正的手段,又要考虑如何在关键时刻出,既保全大局,又不暴露自己的真正意图。这重重暗流之中,林安镇看似平静的日常也开始泛起涟漪。林安米行掌柜赵询奉命前往前线探查粮务,临行前,他特意将一位自称“齐公子”的人物引给余浅浅。齐公子相貌从容,言谈斯文,看似只是个海外归来的读书人,却在无形之间打破了余浅浅既有的生活秩序。她未意识到,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结识,日将为她带来一场不请自来的祸端,让她卷入更深的风云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