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之上阴风森森,几名衙役合力将樊大牛冰冷的尸首抬上公案,血迹尚未干涸,惨不忍睹。大伯娘一见这场景,悲怒交加,目光狠狠钉在长玉身上,情绪彻底失控,冲上前去,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她咬牙切齿,指着长玉痛骂,说她是克父克母、害兄亡家的丧门星,为了那一座祖宅,亲手害死了亲大伯。旁边人虽有人想劝,却拦不住她铺天盖地的怨毒指责,整个上哭喊怒斥成一片,令长玉无从辩白,只能捂着被扇得发麻的脸,僵立当场。
师爷缓步上前,俯身细细察看樊大牛身上的刀伤。他用手指比划伤口的深浅与方向,又试着以手掌丈量刀痕长短,片刻后退回县令身侧,压低声音禀报道:此人身上的伤口纵深狭长,入肉极深,乃是长刀所致,断非短刃可为。县令原本对案情毫无头绪,一听师爷如此言之凿凿,顿时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偏偏长玉在乡中以屠猪为生,最常用的便是锋锐的杀猪刀。师爷遂乘机添油加醋,说杀猪刀也属长刀,若要取人性命,绝不在话下。县令懒得细究,索性不分青红皂白,当堂就将长玉视作重大嫌疑人,下令先行收监候审,由后续再行定罪。
与此同时,王捕头奉命带人前往樊家调查。院门大开,屋内翻得一片狼藉,血腥之气扑鼻而来。他循血迹一路过去,只见院中与屋角共倒着三具黑衣人尸首,衣着统一,面罩早已散落,面容狰狞僵硬。王捕头仔细查看,确认并非土匪山贼,而更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屋中却不见樊长宁与那名陌生男子谢征的踪影,只留下一地打斗痕迹和破碎家具。王捕头心中有数:显然是有人趁夜入樊家寻仇,杀入堂屋,与屋中人交手。谢征武艺凡,定是带着长宁杀出重围,而这会儿他们身在何处,却丝毫无从得知。
回衙之后,王捕头特意前往牢房,探视被关押的长玉。他把樊家遭仇家围杀、家宅血流成河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又提到长宁与谢征生死不明,极可能还在逃亡之中。长玉听得面煞白,整个人瘫坐在地,愧疚与惊恐袭上心头。她自小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妹妹,哪还能坐视不管?纵然此时仍是嫌疑犯,等候县令审讯,她也死活要出牢去寻人,几乎跪着求王捕头帮忙。王头明知此举有违规条,但念及樊家姐妹孤苦,又隐隐觉察案件背后另有隐情,迟疑再三,终究咬牙做了个违背规矩的决定,悄悄将长玉放出了牢门叮嘱她速去速回,莫要惹出更大的祸端。
恰在此时,山上忽然传来动静,衙役禀报有人见到山林间有打斗火光。长玉心急如焚,几乎假思索,抓起她那口最熟悉的杀猪刀,风一般冲向山上。另一边,谢征扶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躯,带着长宁在密林奔逃。夜色朦胧,脚下积雪未化,他们雪而行,身后无数黑衣人如鬼魅般穷追不舍。谢征伤势尚重,每挥一次刀,胸口便似撕裂,却仍凭着一身硬功勉力击倒几名杀手。不过,敌人实在太多,他要护着手无缚鸡之力的长宁,渐渐显出力不从心的一面。
追击的黑衣人极为狠辣,有人抄近路从面绕来,趁谢征与前方杀手纠缠之,一把抓住了惊慌失措的长宁。少女尖叫一声,险些被拖进林子深处。生死悬于一线之际,林间忽有残雪飞溅,一抹熟悉的身影持刀破雪而来——正是踪迹赶至的长玉。她没有多余的犹豫,刀光霍霍,先以最快速度砍翻挟持长宁之人,将妹妹从对方怀中夺回。眼见谢还被群敌围着,她扶稳长宁藏到一处对安全的树后,叮嘱决不可乱出声,随后反手又握紧杀猪刀,折身返回战圈。
山林间的厮杀愈演愈烈,长玉第一次在生死之间挥刀,不再是对着案上的牲畜,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寒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神却愈发决绝。她与谢征前后夹击,终于将所有黑衣人斩杀在地之中,血溅满地。战局结束后,林只剩惨白的积雪与一具具冷硬的尸体。身心俱疲的长玉满手血污,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强忍恐惧与恶心,转身扶起伤势加重的谢征,试图着他下山。但才走出几步,她自己也因透支气力,双膝一软,一同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身后的谢征更是伤上加伤,早痛得昏死过去。
幸而天绝人。长宁一路记着姐姐的吩咐,却又放心不下,趁着两人厮杀时曾吹响随身携带的哨子求救。此时她沿着山路跌跌撞撞下山去求援,终于在山脚遇见搜索的王捕头和一众官兵。听闻她断断续续的叙述,王捕头连忙带人循着脚印和血迹上山搜索,终在雪地里发现了迷不醒的二人。众人合力将其抬山来,赶回镇中安置。樊家因为命案成谜,已被县衙封禁,兄妹暂时无家可归。长玉只得暂时带着长宁,以及重伤待养的谢征,挤住在赵大娘家的一间屋里,蜷缩着过起了勉强安身的日子。
谢征昏迷之时,脑中被旧梦反复纠缠梦里,他重返多年前那场改变命运的噩梦:父亲重伤不治,含恨而亡,家中顿失支柱;母亲悲痛欲绝,在阴雨连绵的深夜悄然上吊自尽。冰冷的绳索、碎的椅子与家徒四壁的冷清气息交织成挥之不去的阴影,这些记忆刀子一样一遍遍割向他的心。迷糊间,他仿佛再度闻到血腥与冷香交织的气味,直到唇边忽然泛起一丝药苦,被一股淡淡的甜味冲淡,他这才从梦魇中惊醒来。睁眼便看见长玉正坐在床边,认真地扶着他的肩,将药碗送到他嘴边喂药。她察觉到他醒了,语气尽量轻快他伤势不轻,必须把药喝下去。知道他不爱吃甜腻的桂花糕,于是特意没用桂花糖,而是捏起一小颗陈皮糖塞进他嘴里,替他压一压汤药的苦味。
此前在山上逃亡时,长宁情之下曾吹响一只小哨子,发出尖锐的求救声。她被黑衣人抓住时,哨子从手中滑落,掉在雪地里。后来谢征战之余,低头一瞥,恰好见到那只子,便顺手捡了起来,心中对这信物留下了印象。他细看那些被斩杀在雪中、衣着统一、动作凌厉的黑衣人,悄然认出他们正是魏家暗中豢养的玄铁死士。此死士从不轻易出动,一旦露面非死即伤,从来只服从主家密令接任务,不会无缘无故大举杀到一户普通人家。如此一来便能确定这些人真正的目的,并非冲他谢征而,而是为樊家而来,极可能是在搜索某件极为重要的东西,不惜杀人灭口、将整个樊家卷入血雨腥风中。
这是长玉平生第一次真正杀人。她表面故作镇静,却很诚实地颤抖不止。回到赵大娘家时,她依旧抓着那把杀猪刀,手指关节发白,眼里残留着战斗后的恍惚与惧。谢征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软一向寡言冷淡,对旁人少有柔情,却在此刻伸手轻轻按住她握刀的手,让她坐到床边,好好歇着。长玉原本绷得紧紧的神经稍一放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来。没过多久,她靠在床沿打起了盹,连头都没来得及枕好,便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谢征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将身上的外衣轻轻脱下,替她披在上,遮住她满是血迹的衣襟,也隔开了一点夜里侵人骨髓的寒意。
翌日清早,王捕头带着几名衙役上门,手中拿着一份由县衙发出的捕文书。他面色凝重,将情况说明之后,只得依令行事,当场宣读文书,指称谢征涉嫌卷入樊家命案,必须回县衙接受堂审。长玉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见谢征伤势尚未痊愈,竟又要上大受审,顿时急红了眼,不住央求王捕头能否稍缓几日。可王捕头身为公门中人,公事在身,只能让她先行镇,表示自己会在力所能及之处帮他们说话,却不能抗令不遵。谢征在床榻上强撑着坐起来,平静地披上衣裳,随王捕头一道前往县衙。
县官升堂案时,师爷立在一旁,故作公允,却处处带着引导意味。实际上,这位师爷正是郭屠户的堂叔,与樊家素有旧怨,对长玉心中颇有偏见。此番得知谢征背景不,便暗暗存了借机下手之念。他在县令耳边摇唇鼓舌,说这少年无户籍无路引,行踪可疑,很可能是流窜各地的游侠甚至土匪,擅闯樊家,杀人灭口后反倒进了受害人一方。县令本就昏庸,又懒得深入查问,听师爷一通煽风点火,竟当场拍案,喝令将谢征定为可疑民,拟先责打二十板,以示威慑。
长玉闻言急忙跪地直叩,恳求县官暂缓刑责,先把真相查清楚,勿将恩人错当凶徒。她说得声泪俱下,却仍挡不住县官那句“如再多嘴并收押”。王捕头看她越跪越近,只好依县官之命,将她强行带离大堂,以免她在众目睽睽下再惹祸上身。县官坐高堂之上,目光倨傲,自觉掌握生杀夺的大权,却全然不顾律例条文,只凭己意枉作判断。谢征见对方全然不讲法度,心中本就不平,他试着以朝廷律法娓娓道来,指出县令审案有失公允,可县听之不懂,又不愿承认自己的无知,双方几乎是鸡同鸭讲。几番交锋后,谢征胸中怒火终于压抑不住,他冷声警告,即便有伤,他若真要发难,足以把这间堂连同所有桌椅公案一并砸个粉碎。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大堂外忽然传来通报道:“公孙少爷到——”原来是公孙鄞匆忙赶来,手中拿着一卷书。他奉家中长辈之命,亲自将谢征的户籍文书呈上县衙。他走到县令跟前,恭敬地递上文书,请县官亲自过目县令拆开一看,只见其上盖有官印,楚写明谢征身份清白,有籍贯可查,且与清风寨等土匪山寨毫无关联。公孙鄞又私下与县令低声交谈,对案情做了些补充说明。县令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犯冤错,心中一惊,面色尴尬,只好顺势改口,暂时撤销对谢征的鞭责,宣布另作裁定。
不多时,樊牛的妻子幂氏被押上堂来。她披头散发,哭得双眼通红,旧坚称丈夫死得蹊跷,要求县令为其主持公道。县官在众人面前重新审查案卷,结合公孙鄞带来的文书,终于当堂宣布:谢征身份清白,是良民出身,与清风寨诸匪并瓜葛,先前的流民之说纯属误会,现判定他与樊家命案暂时毫无直接证据关联,故而宣告无罪。此外,关于樊长玉,有证词与证物都无法证明她就是直接行凶者有嫌疑而证据不足,故县官也只得判定她暂不构成谋杀罪,同样予以无罪释放,交由后续再行察访。
堂审结束后,人群渐散。谁知刚一退堂谢征胸中的旧伤被方才的怒极动气再度牵扯,他步出大堂没几步,脸色苍白,胸口一闷,竟“哇”地吐出一大鲜血,染红了地砖。长玉与王捕头忙上前扶他,却见他目光有些涣散,显然伤势加重。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他强撑着抓住公孙鄞的袖子,低声叮嘱:若他有什么不测,还望公孙鄞替他照拂好长玉,保护她们姐妹,莫让她们再受冤屈。话音未落,整个人便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公孙一口答应下来,拍胸保证会照料好“樊长玉”。然而他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对这名字几乎一无所知,既不晓得她人在哪儿,又不清楚她与谢征究竟是何关系,更不知道这一句匆匆应承,将会把他卷入多么复杂的命案与前尘旧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