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奉旨班师回京的武安侯谢征,头戴少年武将才有资格佩戴的稚尾冠,骑着高头大马,自朱雀大街缓缓而行。阳光斜映在他银甲之上,反出耀眼寒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与冷峻的侧颜。京中早有消息传遍,名震边关、屡立战功的武安侯今日回城,这一日,原本就繁华的京城被挤得水泄不通。茶楼酒肆的窗边、楼榭阁台的栏杆前,几乎站满了早早候着一睹风采的女子,她们或羞红了脸,或两眼放光,皆被那位少年侯爷的英姿所摄。待谢征骑马从街道中央缓缓经过,楼上的姑娘们心潮翻涌,纷纷将亲手绣制的香帕、丝绢抛向半空,宛若碎花飘雨,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香料交织的味道。樊长玉挤在众人之中,身着劲装,腰间佩刀,与满楼的闺阁女子显得格格不入,她临行匆忙,并未随身携带帕子,眼看他人纷纷抛物示意,心中一急,便顺手扯下自己的发带,用力抛向马上的谢征。那条深色发带划出一道利落又漂亮的弧线,在众多彩帕之中分外显眼。谢征抬手一探,竟在漫天的罗帕中,只稳稳接住了这一条。瞬息之间,街道两旁与楼上的闺阁女子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尖叫,有人捂唇失声,有人黯然神伤。原本就互相瞧顺眼的“武安侯楼上粉”和“簪花女将街头粉”当即吵作一团,你一句“狐媚子”、我一句“脑残痴女”,两拨人隔街对骂,连守城的锦衣卫都不敢轻易上插手。这边谢征风光无两,声势如日中天;另一边,曾经的春风得意少年宋砚,却在同一座京城里跌入谷底——因在上贪功冒进、处事乖张,他被御史参,以“奉职无状”之罪革职查办,遣回原籍,旨意明写“永不续用”。那夜,他独自抱着一坛浊酒,坐在破旧院落的石阶上,衣衫褴褛,昔日翩翩风不再。烛火在风中摇曳,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眼中噙着不甘与恨意,嘶声呢喃出一声:“苍天不公……”
> 同一时刻,城外的谢氏陵园,一片柏树森森,松风过处,发出阵阵低鸣。魏严身着素衣,亲手整理好供案上的香烛纸钱,带着谢征一起,依照谢家旧礼,先祭拜谢家先祖,再拜谢征故的父母。在魏严眼中,天大的事也得等祭拜完先人之后再说,这是谢家铁律。三柱清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等到礼数毕,魏严才转身,目光如刀般落在谢征身上,压抑多时的怒火终于有了出口。他开口便是斥责,声如洪钟,在寂静的陵园中回响——直指谢征竟敢与仇人女樊长玉相爱,实属大逆不道,不忠不孝。魏严历数旧年恩怨:谢家血仇尚未偿清,谢氏一门死伤无数,谢却在这时与仇敌之后纠缠不清,在他看来不仅是对谢家列祖列宗的背叛,更是在自己亲手抚养之下长大的养子脸上抹黑。他当场勒令谢征立刻与樊长玉一刀两断,恩断义绝,再不得有任何牵连。谢征沉默久,眼中却毫无动摇,淡声回道:“孩儿欠樊家性命,欠长玉情义,此生此世,不会与她分开。”魏严气极,手背筋暴起,却又不能忽视一个事实——这孩子是他手拉扯长大,从七岁到如今十七年,他情同亲子。可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容许谢征“迷失本心”。按谢家族规,不忠不孝者,必受一百零八鞭,以示警诫,这刑罚远当年魏宣受的十八鞭更加严酷狠辣。族规如山,他不能为谢征破例。魏严亲自执鞭,毫不留情地落在谢征后背上。影翻飞,落鞭之处皮开肉绽,血痕交错。饶是谢征自小习武,筋骨强健,亦被打得双膝发软,汗水与血水混杂着顺着脊背淌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一鞭、十鞭、五十……到后一百零八鞭落下时,谢征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衣衫几乎完全被鲜血浸透,连同绑在刑架上的麻绳也被染成红。每一次鞭响,守在一旁的家仆忍不住低头不敢直视,可魏严的手却没有半分迟疑。他知道,自这一日之后,他便彻底失去了干涉谢征情感之事的资格——这百零八鞭一过,谢征在族规上,已偿尽“不不孝”之责,往后与樊长玉的恩怨情爱,他再无立场阻拦。最后一鞭落下,魏严收手,握鞭的指节泛白。他面无表地转身离去,背影却透着几分难察觉的衰老与沉重。血色模糊了谢征的视线,他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天地似乎都随之翻转。就在这晕眩之际,他恍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影而来,那衣的颜色,那步伐的节奏,都与记忆中早逝的母亲极为相似。他心中一震,以为是亡母魂归,看得更仔细时,眼前人却不是柔的谢夫人,而是眉目刚烈、眼中带心疼的樊长玉。长玉一路狂奔至他跟前,膝盖一软,便要朝他跪下,被他竭力支撑着勉强扶住。谢征强忍着剧痛,声音嘶哑却执拗,令她跪好,面向高在上的牌位。他咬着牙,红着眼眶,将樊长玉郑重地介绍给牌位前静默的父母:“父亲、母亲,孩儿不孝,今日带樊玉至此,愿与她结缡百年。她不是仇之女,是救我性命之人,是孩儿此生唯一所求。”两人并肩跪在祖祠前,在谢家先人的见证下,许下终身之约,誓言至死不渝。
同在祖祠之中,谢征的舅母——现任丞相人——静静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与雷霆震怒的魏严相比,她对谢征向来多有怜惜,既是舅母,也是半个长辈师友。得知谢征与长玉在祖祠前定下终,她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甚至眼中还带着几分欣慰。早年间她便有所耳闻:樊长玉在军中戴花披甲,曾被边关将士称“簪花女将军”,其骁勇之名如今早不止传遍军营,更传遍了京城巷口。若论门第,樊氏与谢氏曾有血海深仇;若论气节与胆识,两人却称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丞相夫人此次前来祖祠非专为这桩情事而来,而是为另一件旧事——她亲自让人备了新鲜的桂花糕,精致小巧,香甜绵软。那是谢征母在世时最爱的点心,如今这日,正是谢母亲的忌日。往年,这一日都是魏严亲手将桂花糕献到牌位前,借此寄托哀思。可今年,他一心纠结于谢征与樊长玉之事,竟一时忘了这茬。丞相夫人了口气,将桂花糕亲自摆上供桌,柔声笑道:“你娘若在,也未必会反对你。”她看向浑身是血却眼神坚定的谢征,又一眼长玉,心里已有判断——这对年轻人,不任由外力就能拆散的。当日之事过后,谢征被扶回武安侯府,才刚一跨进侯府大门,人便几乎站立不住。长玉一路搀着他,心疼得连眉间都拧成了结p>
齐旻此时尚未登基,却已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他真心喜欢余浅浅份情意不再是权势谋划之中的一颗棋子,而是少有的真挚。他特地让内务府秘密赶制了一套华服,绣纹华美,金线勾勒龙凤呈祥,规制分明,是属于大胤皇后当穿着的礼服。衣物送到余浅浅面前时,她一眼认出那是皇后才能穿的华服,心中大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了一步。她不愿做皇后,更不愿在尚未埃落定的皇权争夺中,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齐旻此刻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大胤之君。齐旻目光坦然,直问她:“要怎样,你才愿意做我的皇后?”余浅浅嘴角一挑眼底却藏着几分自嘲与无奈。她想起自己远离故乡、辗转至此的漂泊生涯,又想起在家乡流传的那种极具象征的求婚方式,于是佯作轻松地道出条件——他跪下来求她。这话若传到宫中,足以震掉一地下巴,毕竟堂堂皇子,未来极可能是九五之尊的人物,要当众跪地求婚,简直是荒唐。但这恰恰是她故乡特有求婚仪式,男人若真心求娶,便要在心爱之人面前放下傲气,单膝跪下,将自己的未来交托在对方手中。
齐旻愣了一息,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便挥手屏退左右侍从与宫人,将这间屋子里所有旁观的视线都赶了出去。寂静中,他郑重其事地走到余浅浅跟前,在她有些惊诧的注视下缓缓单膝跪地,目光平视,认真而笃定地向她发出请求:“浅浅,待我登基,愿你为我后。”余浅浅瞳孔轻震,她说感动是假的。多年来她见惯了权谋算计早已把大部分柔软藏在心底,却在此刻被这一跪狠狠触动。她深知,这一跪不仅仅是对她个人的承诺,更是齐旻愿意为她暂时放下尊严与傲慢的证明。沉默片刻勉力压住心底的酸意,笑着答道:“那我便等你登基那一天。”话虽轻浅,却像是替两人的未来画出了一个模糊又炽烈的轮廓另一边,长玉将遍体鳞伤的谢征带武安侯府,一步一挪,刚一进门,他整个人几乎是靠在她身上才勉强撑着。长玉心里又疼又恨,一边让人去请大夫,一边低声埋怨:“你为了我,挨这一百零八,值吗?”谢征嘴角牵起一丝淡笑,语气虚弱却坚定:“挨过这一百零八鞭,族规在前,从此无人再有资格阻我们。我便能堂正正、三媒六聘娶你入门。”在他眼,这一身伤换来的,是他们未来的正名。长玉却不这么想,她俯身抚着他满是血痕的后背,眼眶通红,低声道:“我不在乎三媒六聘,你早就是我的人了。”
夜深之后,京城另一处偏僻的别院内,灯火幽幽。余浅浅以温柔与笑意迷惑了齐旻,表面上,她像是被皇后华服与真心求娶打动愿意在这别院中陪他度过一段安静的时光。齐旻在繁重的谋划与权斗中难得放松,渐渐松懈了往日警惕深夜时分,他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脸上那层常年不离的冷冽锋芒也褪了几分,只剩下少年的疲惫与脆弱。余浅坐在床沿,手中握着藏在衣袖里的利刃,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视线在他面庞与利刃之间来回徘徊。按理来说,此时是绝佳的时机——只要她手腕一抖便能一击毙命,将这个未来的帝王永远留在这间不起眼的屋子里。但当她正要出手时,却忽然听见齐旻在梦中呢喃,梦含混不清,却夹杂着她的名字与几句断续续的惦念。那声音带着少有的软弱与依恋,让她心头一颤。刀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缓缓垂下。余浅浅在心底叹息,她终究狠不下心杀他。她没有带走性命,只悄悄伸手,从他颈间褪下那块象征兵权的虎符。这枚虎符,是齐旻掌控禁军、大军调度的关键所在,若落入旁人手,足以撼动京中局势。她将虎符封好,嘱咐身边贴身侍女紫苏务必连夜赶去,将此物送至将军府中,转交给长玉等人,以便早日打破京中的僵局。安排妥当之后,紫苏连夜离京,朝边军的方向疾驰而去。原本,余浅浅也可以趁乱远走高飞,离开这一座是非之地,去寻一个没有权谋、没有杀伐的新天地。但她很楚,一旦她悄然离开,这座别院内所有与她有关联的人——女、侍从、厨子、下人——都会被齐旻的人以“泄密”之罪斩草除根,血洗整个院落。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因自己的选择而陪葬,因此,她留了下来,选择用自己的存在去拖杀机,把可能席卷而来的血浪强行压回去。
几日后,谢征养好的海东青展翼而回,在武安侯府的庭院中旋两圈之后稳稳落在他的手臂上。谢征下绑在鸟足上的密信,展开一看,眉间神色瞬间凝重下来。信中详细载了一件鲜有人知的旧事:多年前,魏严曾与宫中一位美貌后妃——淑妃戚容音——有过一段隐秘情缘。那时戚容音尚未入宫,只是普通官家女,与魏严私定终,原本准备婚期一到便结为连理。谁知天家一道圣旨下来,戚容音被选入宫中,消息传出时,两人如同被晴雷劈中,爱鸳鸯,硬生生被拆散。自那之后,容音成了深宫之人,魏严则被迫将这一段情深埋心底,既不能说,也无处诉。信中字句斑驳,显然是知情者怀着复杂的心情写下,暗示着魏严一向标榜“忠贞无二”“秉公无私”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隐痛与软肋。这段旧事的曝光,很可能改写许多人的立场与判断。另一边,中局势同样暗潮汹涌。李陉装病在,引得弟弟李怀安前来探视,等对方一进门,府中早已埋伏好的亲信立刻行动,将李怀安软禁在府邸之中。李怀钦按李陉授意,将他严密看管,口头上说“兄长病重,不宜劳烦朝中之事”,实则是为了防止他在三日后的宫宴上出面搅局。此时距离预定的宫宴仅有三日,堂内外风雨欲来,各方势力暗中布棋所有人的命运,仿佛都被推到了一个难以回头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