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将长玉一路带至营外一处幽静的小林,战马方停下,长玉便怒气冲冲地翻身下马,满腹怨气再也压抑不住。她这才彻底意识到,自己一路同行、同生共死的“言正”,竟是朝野震动的武安侯谢征。那一瞬间,所有的信任仿佛都化作了欺骗,她先前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在这个真相面前显得可笑。长玉胸口剧烈起伏,质问接连而出——为何瞒着她真实身份?为何任由她把他当寻常人对待?为何在她几乎倾尽真心之时,始终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她不是不懂军中诈术,也不是不知身份尊卑,只是想不通,自己到底算什么。谢征面对她的愤怒,并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有疲惫,有愧疚,更有一丝近乎固执的温柔。
长玉还记得自己如何忧心他战死沙场,才会动用那一点见不得光的手段——迷晕他,好让他暂时远离刀兵。她本以为那是生死关头的一次“任性”,是一个女子对“言正”的最后一点私心。可如今得知他是武安侯谢征,她的行为在顷刻间换了意义:她迷晕的不是一个寻常同袍,而是统兵大将,是肩负万军性命的武安侯。长玉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笑话,既被隐瞒、又成了无知的罪人。她眼中含泪,却偏偏不肯让泪掉下来。她说,正是因为不知道他是武安侯,才会那样拼命地担心他会死在战场上,才会孤注一掷地阻止他出征。若是早知他是人人仰望的战神,她也许会收起这点妄念,只当自己是无名小卒此刻的愤怒,既是对他的欺瞒,也是对自己真心错付的愤懑。
谢征听着她的质问,语气却愈加平静。他坦言,之所以隐瞒身份,绝非存心戏弄,而因为他早想好了最壕的打算:若有一日他真的战死沙场,那这一段在林安的相识相知,便只当是过眼云烟,既不拖累,也不把她系在自己身上。他宁愿让她将带着长宁安稳度日,再找个文弱书生,过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生儿育女,一世平安。可事情偏偏与预想相反——他活下来了,只要他还活着,他便不愿意再把玉放回那个与他毫无瓜葛的世界。他说得坦白,甚至有些霸道:既然他还在世,长玉就必须是他的。话音落下,他缓缓俯,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是誓,也像是告别从前的掩饰。
这样近乎强硬的“告白”,只让长玉怒火更盛。她猛地抬手,一拳重重砸在谢征身上,把这份情深意切生生砸碎一地狼藉。她不愿听他再多说一个字,翻身上马,拉缰策马而去,连背影都透着决绝与愤恨。树林间残风掠过留下谢征独自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她额间的温度。与此同时,军营里风云突变,谢十一匆匆来报,将长玉从情绪风暴中生生拉回到残酷的战场现实——满地重伤倒下,生死未卜。谢十一还提到,孙鄞也负了伤,情况不明。长玉心头一紧,所有私人恩怨瞬间被抛诸脑后,她当即掉转马头,直奔军营。
回到营中,迎接她的是一屋凝重气息。她得知,满地是在清理战场时遭了暗算——那是个守在投石机旁的敌军孩子,瘦小单薄,却在混乱中一剑刺穿了满地的胸口。听到“刺穿胸口”几个字时,长玉只觉得眼前一黑,手心全是冷汗。满地虽然平日爱嘻笑打闹,却是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此刻静静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前血尚未完全褪去。屋里有人低声叙述当时情形,说那孩子眼神里既有惧怕也有决绝,剑刺出去后呆立当场,仿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长玉听罢只觉肠胃翻腾,悔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是她战后疏忽,是她没有料到还会有这样的“漏网之鱼”。
就在屋内气氛凝滞之时齐姝从外推门而入,手中提着刚抓药材。她看见长玉脸色苍白、满地气若游丝,便连忙解释起伤势来:满地倒确实是被一剑刺中胸口,可好在他平日粗枝大叶,却偏偏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护心镜,那孩子的剑恰好把护心镜刺了个对穿。剑势虽猛,却终究没有真正刺入他的心口。满地本就体质孱弱,这次又是出血,又被突如其来的杀意惊吓过度,人子虚脱了,气色才如此难看。齐姝一边诊脉,一边淡淡叮嘱众人不可胡乱传言,免得人心浮动。长玉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压在胸口的巨石略略挪开那份后怕却仍在心底盘桓不去。
另一方面,随元青被救回,自身安然,却传来另一桩风波。向来骁勇善战弟弟石虎战死沙场,消息如雷贯耳。越听闻后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怎能接受他那悍勇凶猛、战功赫赫的弟弟,会被一个杀猪女子三锤打死?这种说法在他听来简直近乎羞辱。他当即命人再次打探,要弄个水落石出。随元青却已从情报中判断出,那位“杀猪女子”十有八九就是樊长玉——那位早在战场上名声渐起奇女子。长信王大业当前,随元青心知纠缠下去只会徒增伤亡,便果决地下令撤退,以保大局。军中风向随之改变,战线暂缓,所有人都在为下一步布局。
谢征在得知公孙鄞负伤,特意前去探视。见到公孙鄞虽受伤却无性命之忧,他便只略略叮嘱了一番,旋即离开,将精力留给更紧要的事务。是陶太傅闻说公孙鄞重伤,误以已危在旦夕,特地从外赶来,准备为这位自幼教导的贤良弟子诵经送终。公孙鄞原本还含着一口血,心里想着,来者多半是齐姝,正好可以卖个惨,好她几分心疼。哪料帐帘一掀,进来的却是满脸庄重的陶太傅,他只得把那口血硬生生咽回肚里。一老一少几句话下来,氛反倒有些诙谐。寒暄间,陶太从公孙鄞口中得知,原来那位在阵前大杀四方、三锤击毙石虎的“奇女子”,正是他途中半路收的半个徒弟——樊长玉。这消息让他眼睛一亮,对这位尚未正式门的徒弟愈发赞赏有加。
军中风波未止,心事却总与男女情账纠缠在一起。谢征为了戏弄公孙鄞,也看一看齐姝的真心,居然故意对齐撒谎,说公孙鄞伤势极重,命不久矣。齐姝闻言,心神俱乱,顾不得多想,匆忙赶来,连鞋子在路上跑坏了也懒得管,只得赤脚踏着泥地一路奔进营帐结果帐中情景却与她脑中预想截然不同:公孙鄞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与陶太傅谈笑如常,脸色虽有几分苍白,却压根看出半点“将死之人”的颓败。齐姝又又怒,脸上羞恼交织,只觉自己像个笨到极致的笑话,连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要走。
公孙鄞这才反应过来,大步追出营帐,急急想要解释自己伤不至死,是谢征戏弄过头,并非他故意哄骗于她。可齐姝此刻怒火中烧,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任何话,索性不再回头用决绝的背影表达自己的失望。情感的裂就这样被轻易撕开,而在另一边,谢征再一次走进了长玉的营帐。帐中灯火昏黄,他少有地收起了锋芒,以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解释当初隐瞒身份的缘由。他说那时局微妙,身份暴露不仅会累及她,更会影响整个布棋。他也承认,是他自作主张,把两人的相识当作一场可以随时收束的梦。
> 然而长玉并不买账。她冷冷地击:她与他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何谈“一拍两散”?在她的人生里,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是那个叫“言正”的读书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武安侯谢征。她清晰地看见人之间横亘着怎样不可忽视的身份鸿沟——一个是权掌兵符的侯爷,一个是杀猪出身、习武自保的市井女子。她不敢,也不愿轻易,身份如此悬殊的两人,真能只凭一林安旧事,就携手共渡余生。那些甜蜜瞬间,一旦被扯入现实,立刻便显得脆弱不堪。
陶太傅一向关注朝局风云,与谢征、公孙鄞谈及当下局势,话题也不免回到了长信王一脉。依他所知,长信王嫡长子随元淮与李家私下往来甚密,似乎有结党之嫌。孙鄞则提起了那场震动朝野的“东大火”传闻——有人怀疑,这场大火背后牵扯到更大的政治谋算。谢征闻言,当即下令密查随元淮身边的心腹赵询,希望从赵询口中抽丝剥茧,理清前因后果。偏此时又传来消息:随元淮竟已对赵询下达追杀令,似要斩草除根。局势顷刻变得更加凶险,若想抢在随元淮找到赵询,便必须在暗流涌动中抢夺先,稍有不慎,就会深陷权谋漩涡。
茶余话毕,陶太傅又在私下问起谢征口中的“夫人”。越听越觉得眼熟——一个杀猪出身的女子,力大无穷,锤打死石虎,还在路途中被自己半途收为徒弟,与他偶尔提起的那位樊家女子特征竟然如出一辙。他细细一对照,不由得尔,心中已有七八分笃定。谢征见状索性开门见山,提出自己的一桩心愿:想请陶太傅收长玉为义女。这样一来长玉便能顺理成章地多出一个清白体面的“娘家人”,不再只是一个孤身闯荡的杀猪女子,也能在日后面对风言风语时,多一重保护。陶太傅沉吟片刻,倒也并不推,爽朗应下,只是随即又反问一句,那女子姓名究竟为何?这一问之下,两人才彻底确认——原来他们口中反复提及的那位女子,都是同人:樊长玉。
夜色渐,营中却有两个人各自辗转难眠。长玉心头尚有未散的怒气,却又无法完全否认自己对谢征的牵挂;谢征一面操心军务,一面也放不下那位在林安街头与他同吃粗茶淡饭的女子。仿是心有灵犀,两人不约而同离开了各自的营帐,一路寻着夜色,来到了营外一处山涧。山涧边石块嶙峋,水声潺潺,夜风带着几分凉意。两人默契地先说话,而是翻身亮起武器,你来我往地拆招过招。刀光拳影在月色下交错,既是切磋,也是借着打斗宣泄心中的烦与压抑。直到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两人才了下来,在一旁点起火堆,把刚抓来的鱼架在火上慢慢烤熟。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烤鱼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散,少了兵营的肃杀,多了一分寻常家的宁静。谢征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语气罕见地温柔坦白。他说,在林安的那段时光,是他这许多年来最快乐的日子没有繁重的军务,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他只是“言正”,是一个被长玉唤来使唤、可以一起吃粗糙馒头、为柴米斤斤计较的普通男人。每一日的早起晚睡、每一次吵嘴拌嘴,于他而言,都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平生活。这个表白里没有豪言壮语,却胜在真切得惊人。听着他一字一句,长玉心里的冰墙虽未彻底融化,却已悄悄裂开了。先前的怒火在这份笨拙又诚挚的露中,终究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仍在犹豫、却已不再那么倔强的女子,静静坐在火堆旁,与那个她又爱又恨的男人,共食一尾烤鱼,共守一段短暂而安稳的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