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幼孙李怀钦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李陉一怒之下直接闹到了御前,声言若皇帝不给个说法,他就要去敲登闻鼓,把这件事摆到天下人面前评评理。这话一出,朝堂内外皆惊——登闻鼓一响,便是臣子与皇权公然对簿,非同小可。与李陉针锋相对的,是丞相魏严。他并不觉得自家孙儿魏宣做错了什么,反而板着一张脸,认定是李怀钦出言不逊在先。李怀钦嘴上无德,竟当众骂魏宣是“野种”,讥讽他不是魏严亲生,又将旧事翻出,说魏严心中真正的挚爱,是宫中那位青梅竹马的女子。两家人积怨已深,此刻更是彻底引爆。魏严与李陉在殿上吵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几乎要将朝堂变成市井争执的所在。
皇帝齐昇本想从中调停,先安抚情绪,再提出折衷的解决办法。谁知两位朝中柱石一左一右,谁也不肯低头,齐昇说一句,他们能顶回十句。甚至连皇帝提出的办法都不肯听,仿佛今日不分出个黑白曲直就誓不罢休。吵到后来,就连一向温吞的齐昇也被逼急了,索性扬声相威,要脱下龙袍不做皇帝,让他们自己去折腾。龙颜震怒,殿上顿时鸦雀无声。魏严与李陉这才意识到,若真闹到这个地步,谁也讨不了好,于是勉强按下火气,听齐昇提出调停之策——魏宣要认错,李怀钦需受罚,两边都要退让半步,这件事才算揭过。二人纵然心中不满,也只能暂且依从圣意,各自告退。
回到府中,李陉火气却并未消散。他把怒气悉数发泄到属下身上,尤其是对齐昇身边的人颇多怨言,认为皇帝优柔寡断,拿不出痛快的处理手段。李陉骂得最多的,是齐昇的近臣——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明明应当站在他这一边,如今却偏向魏严,令他颜面无光。与此同时,魏严那边却因谢征的归来而底气大增。谢征身为武将,手握兵权,曾立下赫赫战功,他的态度往往左右局势的倾斜。魏严靠在椅背上,腰杆挺得笔直,仿佛掌控大势者在他,而非在皇帝。李陉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盘算,意识到过去赖以制衡魏严的力量已然不足,要在这场朝堂博弈中立于不败,必须另寻出路,布下一局更大的棋。
为扭转当前的被动局面,李陉悄然派人重启对十七年前瑾州旧案的调查。那一桩牵连众多军士与官员的冤案,当年被草草压下,如今再度被翻起,势必掀起不小的风浪。李陉的探子辗转多地,终于查到一个关键人物——当年奉命送出虎符之人,是出身魏氏一支的魏祁林。他的行踪、他的供词,极可能成为撬动整桩冤案真相的支点。若瑾州案被重新摆到台面上,牵扯其中的,不仅是功过是非,更是诸多权臣的清誉与立足之本。李陉打的主意,正是借旧案牵制对手,让魏严一时难以轻举妄动。
另一边,魏严虽勉力压下了魏宣打断李怀钦腿骨所引起的风波,却并未因此放松家法。在他看来,魏家的子弟即便理不亏,行事也决不能无忌无惮。于是族中长辈当众行罚,抽出家法戒鞭,实打实落在魏宣背上。十八鞭过后,血痕交错,魏宣咬紧牙关不肯叫痛,唇色却已褪得苍白。表面上他向家法低头,心里却并未真正服气。那一道道鞭痕像火印一般刻在他的身上,也燃着他心中长期压抑的怨怼。魏宣越想越不甘,终于压抑不住,将内心的话全都倒了出来——那日在宴席上,他之所以出手如此狠厉,并不是单纯为了一句侮辱,而是因为李怀钦肆无忌惮地揭他生身之谜,讥笑他不是魏严亲子,把他多年来心底最深的痛处当作笑谈,甚至诋毁魏严,把丞相心底的“挚爱”与宫中的旧人扯到一处。
这番侮辱,不仅是对魏宣自己的羞辱,更是对他母亲无声的践踏。那位病卧床榻的主母,羸弱多年,得不到丈夫片刻关心。魏宣本就对父亲冷硬寡情心存不满,遭此刺激更是忍无可忍。他暴怒之下,打断了李怀钦的腿,本以为事后父亲会理解他的愤怒,却换来的是一纸家法,再无安慰。魏宣曾尝试劝魏严抽空去看看病中的母亲,哪怕只是一眼。可就在那天,来自魏胜的密信送至案前,信中提及武安侯相关军务,牵扯边关防务,魏严当即抛下家事,转身去处理公务,连转头看向内宅的念头都没生出。魏宣看着父亲退向书房的背影,心中堆积多年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溃堤,多年来刻意维持的沉稳伪装全部崩坏。
在院中,他近乎疯魔般痛哭,声声撕裂,仿佛要把压在心上的全部怨愤吼出来,那些关于出身、关于母亲、关于父爱的质问,此刻都化成失控的尖叫。然而他再如何失态,魏严心中的心疼也只是稍纵即逝。片刻愧意掠过心间,很快又被理智与冷峻替代。魏严对自己说,魏家男儿不能被情感牵着走,他必须做家族与朝堂的中流砥柱。于是他看着魏宣的痛哭,眼底的柔色一闪即逝,最终还是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愈加孤绝的背影。
宫中,齐姝得知皇帝竟有意赐婚,将自己许配给武安侯以安抚军心,当即怒气冲天。她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径自闯入齐昇所在之处,手中拎着棍子,先问罪后质问。齐昇原本就性情懦弱,哪里扛得住这样的阵仗?在齐姝一棍子敲在案边时,他吓得连忙摆手否认,忙不迭保证再也不提赐婚一事,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夜深之后,风雨渐停,齐昇却依旧心绪不宁。他偷偷换上便服,乔装出宫,摸黑来到丞相府门前,亲自求见魏严。
夜色之中,皇帝与丞相密谈。齐昇把齐姝怒闯宫中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提到朝中对武安侯的议论,希望魏严能给他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魏严思索片刻,提出一策:不必真将齐姝许人,只需借“封赏”之名,将樊长玉这位立有战功的女将召回京中,隆重加官晋爵,彰显皇恩浩荡,既可稳军心,又可转移视线,冲淡赐婚风波。齐昇对此大加赞同,很快下旨诏樊长玉入京,加封其为“簪花将军”,并赐四品诰命夫人的尊荣,令其入京受封赏,光耀门庭。
封赏大典之日,百官齐聚,朝堂之上气氛非比寻常。当樊长玉披甲而入殿,身形修长,眉目坚韧,既有沙场杀伐的凌厉,又有女子独有的明艳,宛如一朵沾着血与火的金戈牡丹。齐昇原本只是想顺水推舟,却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巾帼武将竟如此出众,他看得一时失神,几乎忘了自己仍坐在龙椅之上。若非身旁侍从低声提醒,他差点当众失态,令朝臣们看出端倪。樊长玉拱手受旨,声音清朗,英气勃发,顿时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震动。
然而,封赏的风光背后,是朝中各派势力的暗流汹涌。李陉一党一向紧握兵权,此番听闻皇帝欲重用樊长玉,自然难以释怀。他们舍不得手中那一半兵权旁落,纷纷在朝议上提出反对,或慷慨陈词,或旁敲侧击,表示此举可能打破军中平衡。就在众臣争论不休时,年轻的李怀安出列,为樊长玉辩解,说她十七年来在边关浴血奋战,功劳有目共睹,不应被门第之见所忽视。李陉见自家孙子竟公开与自己唱反调,当场黑了脸,出言相讥,摆出长辈压人的架势。
谁知樊长玉并不吃这套,她天性直爽,从不惯着人,当场用简洁锋利的话回怼过去——既然朝廷自诩以功行赏,何必处处挂念家族门第?她一席话说得光明磊落,直击要害,竟令老练多年的李陉一时间哑口无言。就连以伶牙俐齿名满朝堂的魏严,这一次也在言语交锋中落了下风。他本想从旁圆场,却被樊长玉顺势一顶,只得收声不语。朝会散后,文武百官私下议论纷纷,多是感叹这位从杀猪场一路杀到战场的女将,敢言敢当,根本不把权贵放在眼里。
李陉心中记恨,又不好在朝堂上撕破脸,只好在退朝之后,于宫门外暗暗使坏。他故意走到樊长玉身旁,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装作笑谈,话里却满是轻蔑与讥讽,想恶心她一番,让她知难而退。樊长玉何等性子,向来不受气,她当场便有了脾气,却不与他正面争吵,只在李陉上轿时,淡淡走近,抬手在轿棍上轻轻一拍。别人只道她随意一触,未曾在意。待轿夫抬轿走出几步,那根早被震断筋骨的轿棍“咔嚓”一声折裂,整顶轿子失去平衡,李陉猝不及防,从轿中翻滚出来,狼狈摔在地上,当街出了大丑。围观者个个强忍笑意,李陉却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场破口大骂,却又找不到直接证据指责樊长玉,只能愤然拂袖而去。
这桩闹剧传入皇帝耳中,齐昇听得清清楚楚,不禁笑得前仰后合,连肚子都笑疼了。他登基以来,早已见惯了魏严与李陉在朝中争锋相对,却从未见过这两位沉稳老成的重臣,竟会同时被同一个女子整得如此狼狈,且偏偏拿她毫无办法。齐昇心中既解恨又暗自庆幸——有这样一个谁都不怕的女子镇在中间,反倒成了牵制两派的一枚异数。
与此同时,在李府内部,分歧也悄然浮现。关于是否要扶持齐旻夺位篡权这一要命的问题,李怀安与祖父李陉意见相左。李怀安认为,齐昇虽有诸多不足,却尚未至无可救药,贸然改立新君,只会让天下再陷战乱。可李陉早已被权力与仇怨蒙蔽,压根听不进这些劝告。不但不理会孙子的担忧,还命人严加看守书房,将一切政务与机密计划都锁在里面,不许李怀安擅自翻阅,更不准他有任何“异动”。家门紧闭,祖孙之间的裂痕却无声加深。
初入京城做官的樊长玉,这时也有自己的难处。边关沙场她可以挥刀冲锋,但进了京,就必须面对层出不穷的筵席、寒暄与应酬。她出身杀猪行当,自幼与血腥和粗粝相伴,对这些粉饰太平的繁文缛节并不习惯。敬酒、虚词、奉承——这些东西让她浑身不自在。一次应酬散场之后,她独自避开人群,走到宫城一角的幽暗廊下,倚柱长叹,心中对这满城的虚伪与忘恩感到格外厌倦。
就在此时,谢征悄然出现。他自黑影中走出,身上还带有边关寒风的凛冽气息,目光却因见到长玉而柔和下来。不及多言,他便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以最直接的方式传递安慰与思念。樊长玉靠在他怀中,面具在这一刻卸下,她压抑许久的郁闷也随之倾泻而出。她说,那些所谓的高官贵人,包括如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早已不再在意十七年前瑾州案的真相,也不在乎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冤不冤,只要眼前太平,什么真相都可以被尘封,被装作不存在。
谢征静静听着,随后抬手轻抚她的背脊,语气笃定而沉稳。他告诉她,不必奢望所有人都在乎真相,只要他们两人还在寻找,那些冤死的将士就不会被完全遗忘。他会与她并肩走下去,不怕得罪权贵,不惧触碰禁忌,必要时宁愿以自身安危为代价,也要将十七年前的真相重新挖出,把那些被污蔑的忠魂洗刷干净。樊长玉看着他,眼中一片通红,却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坚持下去的信念。
朝堂上,李陉紧抓樊长玉“冒犯长辈”、扰乱秩序一事不放,屡次进言,要求皇帝严加处罚,以儆效尤,借此敲打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女将。然而魏严却看准时机,忽然站出来为樊长玉请功。他详细陈述长玉在乱局中斩杀长信王,平定内患,更在关键时刻救下了皇重孙的事迹。这个消息一出,满朝俱震。齐昇闻言,更是脸色骤变,握住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皇重孙——那是象征正统血脉延续的存在,一旦有这么一个人被拥立为旗帜,齐昇岌岌可危的皇位就随时可能被掀翻。齐昇心里清楚,只要“正统血脉”被抬上台面,群臣与军队便会有了新的选择。在这样的威胁之下,他根本不敢再对魏严稍有冒犯,只能处处顺着丞相的意思来。于是原本可能成为罪证的樊长玉“闹事”,在魏严巧妙的引导下,不但没有被追究,反而被拔高成护卫皇室血脉、力挽狂澜的大功劳。李陉在这一局上落了下风,却也只得暂且隐忍。
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正在酝酿新的风暴。李陉深知,若想动摇魏严的地位,单凭朝堂争辩不够,必须先拆散他最重要的盟友。谢征与魏严之间既是君臣,又是同僚,更是相互倚重的战友,只要他们同心,任何阴谋都难以施展。因此,李陉动起了离间之念。他暗中派人去接触谢征,传递一些似真似假的话,刻意提及魏严在瑾州案、在兵权分配上的私心,企图激起谢征心底的疑虑与不满,让这两人一步步走向决裂。若能让谢征与魏严撕破脸皮,朝堂格局必将大乱,而他李陉,正是打算在那乱局之中,重新夺回失去的筹码。